源氏物語

紫式部 著 豐子愷譯

第一章 桐壺

且說天皇時代,某朝後宮妃嬪眾多,內中有一更衣。出身微寒,卻蒙皇上萬般恩寵。另幾個出身高貴的妃子,剛入宮時,便很是自命不凡,以為定然能蒙皇上加恩;如今,眼見這出身低微的更衣反倒受了恩寵,便十分忌恨,處處對她加以誹謗。與這更衣地位同等的、或者出身比她更低微的更衣,自知無力爭寵,無奈中更是萬般怨恨。這更衣朝夕侍候皇上,別的妃子看了自然都妒火中燒。也許是眾怨積聚太多吧,這更衣心緒鬱結,便生起病來,只得常回娘家調養。皇上見了,更是捨她不下,反而更加憐愛,也不顧眾口非議,一心只是對這更衣佝情。此般寵愛,必將淪為後世話柄。即便朝中的顯貴,對此也大都不以為然,彼此間時常側目議論道:「這等專寵,實在令人吃驚!唐朝就因有了這種事而終於天下大亂。」這內宮的事,不久也逐漸傳遍全國,民間聽了怨聲載道,認為這實在是十分可憂的,將來免不了會出楊貴妃引發的那種大禍。更衣處於如此境地,苦惱不堪,內心也甚為憂懼,唯賴皇上深思,尚能在宮中謹慎度日。

這更衣早已謝世的父親曾居大綱言之位。母親也出身名門望族,眼見人家女兒雙親俱全,享盡榮華富貴,就指望自己女兒也不落人後;因而每逢參加慶吊等儀式,她總是竭盡心力、百般調度,裝得十分體面。只可惜朝中沒有重臣庇護,如若發生意外,勢必無力自保,心中也就免不了感到淒涼。

或許是前世的因緣吧,這更衣卻生下一容貌非凡、光彩如玉、舉世無雙的皇子。皇上得知後,急欲見這孩子,忙教人抱進它來一看之下,果是一個清秀異常的小星子。

大皇子為右大臣的女兒弘徽殿女御所生,母家是尊貴的外戚,順理成章,他自然就成了人人愛戴的東宮太子。論相貌,他卻不及這小皇子清秀俊美。因此皇上對於大皇子,儘管珍愛,但相比之下總顯得平常,而對於這小皇子,卻視若掌上明珠,寵愛無比。看作上無私予的寶貝。

小皇子的母親是更衣,她有著不尋常的身份,品格也十分高貴,本不必像普通低級女官一樣,在日常生活中侍候皇上。而皇上對她的寵愛非同尋常,以至無法顧及常理,只是一味地要她留在身邊,幾乎片刻不離。每逢並宴作樂,以及其它佳節盛會,也總是首先宣召這更衣。有時皇上起床遲了,便不讓其回宮室裡去,整個一天乾脆就將這更衣留在身邊。這般日夜侍候,按更衣的身份而論,也似乎太輕率了。自小皇子出生後,皇上對這更衣更是十分重視,使得大皇子的母親弘徽殿女御心生疑忌;如此下去,來日立為太子的,恐怕就是這小皇子了。

弘徽殿女御入宮最早,況且她已生男青女,皇上對她的看重,非一般的妃子可比。因此獨有弘徽殿的疑忌,令皇上憂悶,心裡也很是不安。

更衣愈受皇恩寵愛,然而貶斥、誹謗她的人也愈多。她身單體弱,宮中又沒有外戚從旁相助,因此皇上越加寵愛,她越是憂懼不安。她所住的宮院叫桐壺,從此院去皇上常住的清涼殿,必須經過許多妃嬪的宮室。她在兩者間頻繁來往,眾妃嬪看在眼裡,心裡極不舒暢,也是自然的。有時來往得太過頻繁,這些妃嬪就惡意作弄她,在板橋上或過廊裡放些齷齪污穢的東西,使得迎送桐壺更衣的宮女們經過時,衣裙被弄得齷齪不堪;有時她們又相互私約,將桐壺更衣必須經過的走廊兩頭有意鎖閉,使她進退不是,窘迫異常。如此等等,花樣百出,桐壺更衣因此痛苦不堪。皇上得知常發生此等事情,對她更是憐惜有加,遂讓清涼殿後面後涼殿裡的一個更衣另遷別處,騰出房間以供桐壺更衣作值宿時的休息室。那個遷出去的更衣,從此對桐壺更衣懷恨在心,也就更不用言說了。

小皇子三歲時行穿裙儀式4排場並不亞於大皇子當年。內藏定和納殿傾其所有,大加操辦,儀式非常隆重,卻也招致了世人的種種非議,但待得看到這小皇子容貌出眾,舉止、儀態超凡脫俗,十足一個蓋世無雙的五人兒,人們心中對他的妒忌和非議才頓然退去。見識多廣的人見了他,都極為吃驚,瞠目注視道:「這等神仙似的人兒也會降至世間!」

是年夏天,小皇子母親桐壺更衣覺得身體欠安,便欲告假回娘家休養,無奈皇上不忍,執意不允。這更衣近年來慪慪常病,皇上已經習慣了。於是對她說道:「不妨暫且往在宮中休養,看看情形再說吧。」可這期間,更衣的病已日漸加重,不過五六日,身體已是衰如弱柳。母親太君心痛不已。向皇上哭訴乞假。皇上見事已至此,方准許其出宮。即使在這等時候,皇上也心存提防,恐其發生意外,令桐壺吃驚受辱。因此,決意讓小皇子留在宮中,更衣一人悄悄退出。皇上此時也不便再作挽留,但因礙於身份,不能親自相送出宮,心中難免又是一陣難言之痛。這更衣原本花容月貌,到這時已是芳容消損,自己心中也是百感交加,卻又無力申述,實在只剩得奄奄一息了。皇上見此情景,茫然無措,一面啼泣,一面歷敘舊情,重申盟誓。可這更衣已不能言語、兩眼無神、四肢癱軟,僅能昏昏沉沉躺著。皇上束手無策,只得匆匆出室,忙命左右備車回去;但終覺捨她不下,不禁又走進這更衣的房中來,又不允其出宮了。他對這更衣說道:「你我曾山盟海誓:即便有一天,大限來時,我們倆也應雙雙同行。你不至於捨我而去吧!」這更衣深覺感情濃厚,使斷斷續續地吟道:

「大限來時悲長別,殘燈將盡歎個窮。早知今日……」說到此時,想要再說下去,無奈身疲力軟,已是痛楚難當、氣息奄奄了。皇上還執意將她留住宮中,親自守視病情。只是左右奏道:「那邊祈禱今日開始,高僧都已請到,已定於今晚啟懺……」便催促皇上動身。無可奈何,皇上只得允其出宮回娘家裡去。

卻說桐壺更在離宮之後,皇上滿懷悲痛,難以入睡,只覺長夜漫漫,憂心似焚;派去探病的使者也遲遲未返,不禁長吁短歎。使者到達那更衣家外,只聽得裡面號啕大哭。家人哭道:「夜半過後就去世了!」使者垂頭喪氣而返,如實奏告皇上。皇上聞此噩耗,心如刀割,神智恍恍格愧,只得將自己籠閉一室,枯坐凝思。

小皇子年幼喪母,皇上很想將他留住身邊。可喪服中的是子留待御前,無此先例,只得准其出居外家。小皇子年紀尚幼,見眾宮女啼啼哀號,父皇也淚流不止,心中只是奇怪。他哪能想到平常父母子女別離,已是悲哀斷腸之事,更何況同遭死別生離呢?

悲傷也有個限度,最後只得按照喪禮,舉行火葬。太君戀戀不捨,悲泣哀號道:「讓我與女兒一同化做灰塵吧!」她擠上送葬的眾詩女的車子,來到愛宕的火葬場,那裡莊嚴的葬禮正在舉行。此時的太君,自木必說心情是何等的傷『勵!她嗚咽難言,勉強說道:「看著她,只想著平目的音容笑貌,便彷彿她還活著,真切地見到她變成了灰燼,才相信她已非這世間的人了。」說罷,哭得幾乎從車上跌了下來。眾傳女忙來攙扶,萬般勸解。她們道:「早就擔心會弄到這般地步的。」

不久,宮中的欽差來了。宣讀聖旨道:「追封桐壺更衣為三位。此番宣旨又引起了一陣號陶。皇上回想這更衣在世時,不曾作女御,總覺得異常抱歉,所以追封,對她晉陞一級。不想這追封又引得許多的怨忌。知情達理的人,尚認為這更衣容貌秀麗、優雅可愛、性情溫淑、和藹可親,的確無可指責。只因往昔皇上寵愛太過,所以遭人妒恨。如今已不幸身亡,皇上身邊的女官們記起她品格之高貴、心地之善良,都不勝惋惜。所謂「生前城可惜,死後皆可愛。」這古歌必是為此情此景而興的了。

時光流逝,桐壺更衣死後,每次例行法事,皇上總派人前往弔唁。撫慰也總是格外優厚。雖已事過境遷,但皇上悲情依舊,實在難以排遣。他不再宣召別的妃子待寢,只是朝夕以淚洗面、隱愁忍痛。身邊的侍臣見此,都憂然歎息、相對垂淚。宮中只有弘徽殿等人,始終不肯容忍桐壺更衣,並說道:「作了陰間的鬼,還令人不得安寧,這般寵愛也真是難解啊!」皇上雖有大皇子傳側,可是心中仍是惦著小皇子,還時常派遣親信女官及乳母等到外家探詢。

時值深秋。一日黃昏,朔風乍起,使人頓覺寒氣透骨。面對這番情景,皇上忽然憶起昔日舊事,倍覺神傷,遂派了韌負5和命婦到外家存問小皇子音信。二人即刻登車前往。此時正逢皓月當空,皇上徘徊宮中,仰頭望月,追憶往昔情形:每逢月夕花晨,宮中必有絲竹管弦之聲。那時桐壺更衣或則彈琴,清脆的音色、沁人肺腑;或則吟詩,婉轉悠揚、不同凡響。她的聲音笑貌,時隱時現,彷彿就在眼前。然而幻影雖濃,又哪抵得過一瞬的現實呢?

待那韌負和命婦到達外家,車子進門方定,只見庭院寥落,四週一片淒涼。這深樓老宅原本桐壺太君溫居之所,為了調養這如玉的桐壺女兒,也曾經略加裝修,維持過一時的體面。可是自更衣死後,這寡婦日夜為亡女悲傷飲泣,已無治理庭院之心,所以雜草叢生、花木凋零。今日寒風蕭瑟,這庭院便倍顯冷落淒涼。只剩了一輪秋月,如銀盤般向繁茂的雜草遍灑清輝。

命婦從正殿南面下得車來,太君一見宮中來人,禁不住又悲從中來,哀哀切切,一時不能言語,好半天才哽咽道:「妾身命苦,如今落得孤身一人枉活人世。今勢呈上的眷愛,風霜之中,駕臨寒門,教老身感愧有加!」說罷,淚如雨下。命婦答道:「前幾日典詩來此,回宮復奏皇上,說起這裡的情狀,傷心慘目,真叫人肛腸欲斷。我本愚笨無知之人,今日來此,也感到很是悲慼!」她略一躊躇,傳旨道:「皇上說:『更衣之死原只道是做夢,一直神魂顛倒。後來雖稍安定,但仍痛苦不堪。真不知何以解憂啊!因此欲清太君悄悄來宮中一行,不知可否?又每每掛念小星子,可憐他年幼便喪母別父,在悲泣中度日,清早日攜其來此。』萬歲爺說這番話時,聲氣斷續,忍淚吞聲,只因恐旁人笑其怯弱吧,教人看了,實在令人難當。因此未及他把話說完,我便早早退出了。」說罷,即呈上皇上手書。太君說道:「老身終日以淚洗面,淚流過多,以至兩眼昏花,承蒙皇上踢此御函,眼前頓添光明。」便拜讀聖旨:

「本來希望時光的流逝能使心中的悲傷逐漸減少,豈料歷

久彌深,越加無法排遣。此真無可奈何之事!皇兒近來如何?

時時想念。不能與太君共同撫養,實是憾事。今請偕此予入

宮,聊為對亡人之遺念。」書中另敘別離之情種種,並附詩一首道:

「夜風進冷露,深宮淚沾襟。遙遙荒話草,頓然倍孤零。」太君未及讀完,已是泣不成聲。緩緩道:「妾身老朽,苟且人世是因命當受苦。如今面對松樹,已羞愧難當;何況九重宮門,豈有顏仰望?屢蒙皇恩,百般撫慰,真不知何以表達老身感激之情。但臣妾自身,不便冒昧入宮。只是暗自感到:小皇子雖然年齒尚幼,但不知緣何天資異常聰慧,近來終日想念父皇,急欲進宮。此實在是人間至情,深可為人嘉憫。這事望代為啟奏。妾身命薄,居此荒落之地尚可,可是小皇子,實在委屈他了……」

時值小皇子睡中。命婦說道:「此番本當拜見小皇子,才好將詳情奏復皇上。但念皇上尚在宮中專候回音,恕不便在此久留。」便要告辭。太君說道:「痛失愛女,心情鬱結,苦不堪言,實欲與知己之人敘談衷曲,以稍展愁懷。公餘有暇,請務必常顧寒舍,妾身不勝感念。憶昔日每次相見,皆為良辰美景歡慶之事。而今傳書遞柬寄托悲憤,實非所願。全怨妾身薄命,不幸遭此苦厄。亡女初生之時,愚夫婦即寄與厚望,祈願此女為門庭增光。亡夫彌留之際反覆叮囑妾身:『務必實現吾女入宮之願,切勿因我之亡故而作罷。』妾身也曾憂念,家中無有力後援,愚女入宮後必受種種委屈。只因不忍違反其父遺囑,其後才遣其人宮。承蒙主上寵幸,愚女入待之後,得到萬般憐愛,真是無微不至。亡女周旋於眾妃之間因此而不敢不忍受種種無理侮辱。怎料得朋輩妒恨,日積月累,痛心之事,難於傾述。終因積憂傷身,以至慘遭大病,命歸黃泉。皇上的千般寵愛,如今反成怨恨之根。唉,不說也罷,這不過是我這傷心寡婦胡言亂語吧了。」太君一陣心酸,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此時已是夜深,命婦說道:「太君所言極是,皇上也是如此想的。他說:『我雖真心真意愛她,也不該如此過甚,以致驚人耳目,使這番恩愛不能長久。現在想來,我倆的盟誓,卻是一段惡緣!我自信一向未曾作過招人怨恨之事。只為了此人,竟把得許多無端怨恨,如今又落得形單影孤,反倒成了個笑柄。這也是前世作孽吧!』他時時申述,眼淚始終未干。」絮絮叨叨,難以盡述。

最後命婦又含淚道:「夜已至深,今夜之內還須回宮復奏。」遂急欲動身。此時,冷月西沉,寒風拂面,夜天如水,使人倍感淒涼;亂草叢中,秋蟲鳴聲淒婉,催人下淚。此情此景,令命婦不忍離去,遂吟詩一首道:

「秋蟲縱然伴人泣,長宵已盡淚仍滴。」吟罷,尚待登車,只聽那太君答詩,命侍女傳道:

「哭聲稠稠似蟲鳴,宮人同悲泣聲起。」請將此怨恨之詞,代為轉奏。」太君想到,此番犒賞命婦,所用禮物不宜過於富有風趣,遂將更衣遺留的一套衣衫、一些梳妝用具,贈與命婦。這些東西也彷彿專為此用而遺留著的。

伴著小皇子來的眾位年輕侍女,人人悲傷,自不待言。她們看慣宮中繁華景色,歎息此地衰落淒涼。她們念及皇上悲痛的情形,甚為同情,便勸說太君,將小皇子早日送人宮去。這太君認為自己乃不法之身,此時偕小皇子入宮,定會生出非議;而自己若不見小皇子,即使時間短暫,也覺心頭不安。小皇子入宮一事,因此擱置。

命婦回得官來,見皇上尚未安歇,憐措之情頓生。清涼殿前,此時秋花秋草正十分繁龐。皇上帶著四五個女官佯裝觀賞。那四五個女官都性情溫雅,和皇上靜悄悄地閒聊消遣。近些時日,皇上心緒稍寧,早晚披閱帳恨歌》畫冊。這是從前宇多天皇命畫工繪製的,內有著名詩人伊勢和貫之的和歌及漢詩。皇上日常談論,也多是此類話題。此時皇上看見命婦回宮,便急忙詢問桐壺娘家的情狀。命婦便將此行見聞悄悄奏告。皇上細讀太君復書,但見書中寫道:「辱承錦注,誠惶誠恐,愧無置身之地。拜讀溫諭,悲感並聚,以至心迷目眩。

「嘉蔭凋殘秋風猛,弱草芳盡不勝悲。」詩中失言之處,料是悲傷過度,方寸已亂所致,皇上也並不以此見怪。皇上不想別人窺得自己隱情,但哪裡掩飾得住?回想更衣初到時兩人干種風流、萬般恩愛。如今只落得形影相吊,孤獨一人,便覺得自己甚為可憐。他道:「當初太君不想違背大納言遺囑,才遣此女入宮。我本來應該對她厚遇善待,以答謝此番美意,竟遲遲未行。只可惜如今人失琴暗,徒作空言而已!」皇上說到此處,覺得甚為含歉。接著又道:「所幸,更衣已生下小皇子,待他長大成人,老太君定得享福之時。唉,但願他能如太君所願才好。」

命婦將太君所贈禮物呈皇上御覽。皇上看了,心想道:「這如果是臨鄧道士探得了亡人居處而帶回的鋼合金錠,那有多好……」但如此空想,也是無用。遂吟詩道:

「君若化作鴻都客,香魂應循住處來。」

皇上看現《長恨歌》畫卷,覺得楊貴妃於畫中的容貌雖然悅人,即使是名家手筆,但終覺筆力有限,少了生趣。詩中描繪貴妃的面龐和眉毛如「太液芙蓉未央柳」,這比喻固然恰當,唐時的裝束也很是艷麗優雅。但一想起桐壺更衣的嫵媚溫柔,就覺得任何花鳥的顏色與聲音都遜色了。以前朝夕廝守,共吟「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技』」之詩句,還立下盟誓。如今一切都化作了水月夢花。此時正當風嘯蟲鳴、萬物傷秋,無不使人哀思。而弘徽殿女御久不參謁帝居,卻在此深夜時分賞玩月色,奏起絲竹管弦來。皇上聽了,甚為不快,只覺得聲聲刺耳。皇上身邊的殿上人和女官們,深察皇上心事,聽到這奏樂之聲,也都極為生厭。這弘徽殿女御原本冷酷之至,全然不顧及皇上心事,因此故作此舉。此時月已西墜,皇上即景口占道:

「宮牆月暗淚眼昏,造傳荒邱有無明?」皇上想起桐壺更衣娘家的情狀,挑燈凝思,全無睡意。忽聽得巡夜的右近衛官唱名,方知此時已是丑時。是上恐枯坐過久,惹人注意,只得進內就寢,仍是輾轉難寐。次日起床,又回想從前「珠簾錦帳不覺曉」的情景,不免又是觸景傷情,朝政也懶得理了。早膳勉強舉筷,也只是應名罷了;正式御餐,早已廢止了。因此侍膳的人,見此情景,個個憂愁歎息。近身持臣,無論男女,人人著急,均歎道:「這實在是毫無辦法的了!是上和這桐壺更衣,定有前世宿緣。更衣在世之時,皇上一味恩寵,也全然不顧眾人的譏誚怨恨。及至死後,又日日愁歎,凡與這更衣有關之事,都一味佝情,甚至疏懶朝政。真是不可思議啊!」並引唐玄宗等外國朝廷的例子來低聲議論,暗自歎息。

過了些日子,小皇子回宮。這孩子越發長得俊美了,竟不似塵世間人,皇上自然更是憐愛有加。來年春天,冊立太子,皇上心中極欲立小皇子為太子,但苦其無顯赫的外戚作後援;而廢長立幼,又為世人所忌,恐反而對小皇子不利。遂打消了這念頭,只好不露聲色,仍立了大皇子為太子。於是世人便有評論:「對小皇子鍾愛如此,終於不立為太子,看來萬事畢竟是有分寸啊廣大皇子母親弘徽殿女御至此也覺得寬慰了。

這更衣太君自女兒死後,一直悲傷抑鬱,無以自慰。她終日祈禱佛主,願早八天國,與女兒相聚。不久,果蒙佛力引渡去了西天。皇上為此又頗為悲傷。時小星子年方六歲,已懂得一些人情,哭悼外祖母,真是位借盡哀。祖孫相依多年,親情難分。彌留之際,口中唸唸有詞,反覆念及這小外孫,確是悲慼不已。小皇子自此以後也就長留宮中了。

小皇子七歲開始讀書時,其聰明穎悟,已是絕世罕見。皇上見他過分機敏,反倒覺得擔心。他道:「現在誰還再去怨恨他呢?他沒有母親,就此一點,大家也該好好疼惜他。」皇上駕臨弘徽殿,也常帶他去,還讓他人簾玩耍。這小皇子確實長得可愛,面惡或有仇怨的人,一看見他可愛的情態,也禁不住面帶喜色。弘徽殿女御也不忍心很他了。除了大星子以外,這弘徽女御還生有兩位皇女,相貌都比不上小星子的俊美。女御和更衣們見了小皇子,也都不計前嫌。人們都想:小小年紀竟這般雅致風韻、儀態羞媚,確是十分的可親可愛;可和他遊戲玩耍,還須謹慎對待才是。又兼天資聰慧,規定學習的各種學問,均能觸類旁通。就是琴笛之類,也很是精通、擁熟,演奏起來,清純悅耳的聲音響徹雲霄,其多才多藝之能,教人難以置信。

卻說朝鮮國派使臣來朝見皇上,其中有一個高明的相士。皇上召見這根土,欲令其替小皇子看相。但手多天皇時已有禁令:外國人不得入宮。皇上只好將小皇子扮作朝臣右大井的兒子。這右大並原本是小星子的保護人,他們一起來到款待外賓的鴻腫館訪問相士。相上看罷小皇子的相貌,吃驚不小,又幾度測首細看,不勝詫異。他道:「從這位公子的相貌來看,有君王之相,應該登至尊之位。但果真如此,又恐國家將有變亂,自己也多憂患。如果作為朝中大臣,輔佐治理天下,則又與其相貌不合。」這右大並原本是個富有才藝的博士,當下便和這相上海闊天空地交談起來,言語也很是投契。兩人吟詩作文,互相答謝。相士即日便要告辭返國,他此次得見如此相貌不凡的人物,已深感欣幸;如今離別在即,反生幾分悲傷。他作了許多優美詩文抒發此種心情,並贈與小皇子。小皇子也吟頌詩篇,作為答謝。相上讀罷小皇子的詩篇,讚不絕口,再次贈送種種珍貴禮品。朝廷也重重賞賜這相土。此事雖然秘而不宣,但世人早已傳遍。現太子的外祖父右大臣等得知此事,恐皇上有改立太子之意,於是心中疑忌頓起。

皇上十分賢明,也很能通曉相術,對小皇子的相貌,早就成竹在胸,也就一直不曾封他為親王。如今聽這朝鮮胡士所說和自己見解不謀而合,一方面覺得這相上實甚高明,另一方面又暗下決心:「一定不讓他做個沒有外威作後援的無品親王,以免他一生坎坷。我還能在位幾年,也難料定。倒還不如讓他做個臣子,將來輔佐朝廷。為他前程著想,也不失為兩全其美之計。」從此就教他研習輔佐朝政的種種學問。小皇子明瞭此道之後,更顯得才華橫溢了。視其才能,居臣下之位,確實十分可惜。然而封他為親王,定然招致世人疑忌,對他反而不利。讓精通命理的人為此推算,結果相同。於是皇上從此便決意將這小皇子降為巨籍,賜姓源氏。

歲月流逝,但皇上對桐壺更衣的思念卻絲毫未停止。有時為消解愁悶,也召見一些頗有聲名的佳人,但哪能和桐壺更衣相比?因此更感到如桐壺更在那樣的美人真是世間少有。於是從此毫無美色之思,也日漸疏遠了女人。一日,一個侍候皇上的典待,提起先帝的第四是女,說她容貌姣好,人人誇艷,其母后也寵愛異常。這典詩曾侍候過先帝,與她母后也很是親近,時常進出官邪,親眼見著這四公主長得花月之容;而且現在也時常隱約窺見其姿容。這典詩奏清道:「臣妾已入宮侍奉三代人主,未嘗見到與桐壺娘娘相似之人。只有這四公主肖似桐壺娘娘,也實在是傾國傾城之貌呵。」皇上聞言,想道:「莫非世間還有如此巧合之事?」一時心動,便傳備厚禮,喚四公主進宮。

得到皇上傳喚,母后異常著急,想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弘徽殿女御乃歹毒婦人,桐壺更衣分明便是被她折磨死的。前車可鑒,真教人心寒!」她左右尋思,猶豫不決。終於未將四公主護送入宮。不巧這其間母后突然病亡,落得四公主孤身一人。是上心生憐憫,誠懇地遣人存問,對她家人道:「教四公主入宮吧,我把她當作余女看待。」四公主的眾侍女、保護人,還有作兵部卿親王的兄長都認真思量道:「與其在家孤苦度日,還不如送入宮中,心情也許可以寬慰一些。」便送四公主入宮。四公主住在籐壺院,於是稱她為籐壺女御。

待皇上召見籐壺女御,覺得她容貌風采秀麗,確實酷似已故桐壺更衣,而且出身高貴、氣質不凡,妃嬪們對她又無可貶斥。籐壺女御入宮後,也確實很是稱心。已故桐壺更衣出身低微,受人輕視,偏偏卻深得皇上恩寵。皇上雖仍然對桐壺更衣情有獨鍾,但愛情卻不知不覺間移注到籐壺女御身上,心情自然也就變得歡慰了。這實是人間常情,真令人感慨啊!

源氏公子時刻不離是上左右,日常侍奉皇上的妃嬪們對他也從不按規矩迴避。妃嬪們個個都自以為美貌不遜於她人,而她們也全都嫵媚窈窕。然而她們個個都比公子年長,態度也老成規矩;唯這籐壺女御年齡幼小,相貌又十分出眾,見了源氏公子常常含羞躲避。公子朝夕出入於宮閉,自然常常窺見籐壺女御美色。母親桐壺更衣去世時,公子年方三歲,自然不曾記得她的面容。但聽那典侍說起母親,與這位籐壺女御相貌酷似,年幼的公子便心生戀慕,也時時親近這位繼母。兩人同是皇上寵愛親近的人兒,是上便常常對籐壺女御說:「不要疏遠這孩子。你和他母親相貌異常肖似,他親近你,不要認為是無禮,要對他多憐愛才好呢。他母親音容笑貌和你相像,自然他的音容笑貌也和你相像。你們兩人作為母子,也是相稱的。」源氏公子聽到此話,童心暗自高興。每當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之時,他便常去親近籐壺女御,表現出他對籐壺女御的戀慕之情。弘徽殿女御與籐壺女御也不能相容,受此連累,也勾起她對源氏公子的舊恨,對源氏公子也很是不能容納了。

皇上常常稱讚籐壺女御名重天下,把她視作舉世罕有的美人。但源氏公子的容貌比她更為光彩動人,因此也就有人稱他為「光華公子」。籐壺女御和源氏公子都很受皇上寵愛,因此人們又稱她為「昭陽妃子」。

源氏公子著童子裝,十分嬌艷可愛,改裝真是有些可惜。但宮中慣例,男童十二歲*,都應舉行冠禮,改作成人裝束。為了辦好這儀式,皇ˍ匕親自安排指揮,日夜操持。除規定的制度之外,又增加了種種排場,使規模更為盛大。昔日皇太子在紫表殿舉行冠禮,場面非常隆重;而源氏公子的冠禮,皇上欲使其比那次更為隆盛。儀式的饗宴,歷來由內藏素及穀倉院當公務辦理X但『學上深恐他們不能辦得周到,因此特別頒旨,務必操辦得盡善周全。儀式設在皇上最喜愛的清涼殿東廂,東面是皇上寶座,在寶座前設置受冠者源氏和加冠大臣的座位。

申時源氏公子上殿。他梳成「總角」的重發,左右分開,在耳旁挽成兩個可愛的雙害,甚是嬌艷可愛。馬上就要改作成人裝束,實在可惜啊!執行剪髮儀式的大藏卿,面對源氏公子一頭青絲美發,也實在不忍下手。此記此景,使皇上又懷念起他母親桐壺更衣來。。心想:要是更衣還在,見此情景不知該作何感想。想到此處,竟一陣心酸,又只得隱忍下去。

加冠之後,源氏公子到休息之處換成人裝束,走上殿來拜見父是。眾人一見,無不讚歎激動。皇上更是百感交集,昔日已近淡忘的悲哀,而今重又湧卜心頭。先前擔心源氏公子天真爛漫的可愛風姿因改裝而減色,豈知改裝之後,越發顯得俊美可愛了。

行加冠之禮的左大臣,夫人是位是女,足下一女,名為葵姬。皇太子傾慕這葵姬,想聘娶她,無奈左大臣遷延未許,只因為有心將此女嫁與源氏公子。他曾將此意奏表皇上。皇上心想:「這孩子加冠後本來缺少高貴的外戚作後援。左大臣既有此心,我也就成其美事,教葵姬傳寢吧。」冠禮之前,皇上曾催促左大臣早作準備。正好左大臣意欲早成此事,也就欣然應允了。

儀式完畢,眾人退殿到待所。此時傳所之內,大張筵席。源氏公子在諸親王末席落坐。左大臣在席上隱約提起葵姬。公子年事尚幼,靦腆低頭,羞而不語。不久內待傳旨,皇上召見左大臣。待左大臣入內見駕,御前眾命婦便將冠犒賞品賜與他:照例是白色大褂一件、衣衫一套,並賜酒一杯。其時皇上吟詩道:

「童發己承親手束,合歡雙帶結成無?」詩中暗含結親之意,一聽之下左大臣心中很是喜悅,立即和道:

「合歡朱絲紹民心,只願深紅永不消。」隨即走下長階,來到庭中,拜舞叩謝皇上。皇上則命賞賜左大臣在馬家御馬一匹、藏人所鷹一頭。各公卿王侯也都依次排列階前,分別拜領賞賜。由源氏公子呈獻眾人的餚饌點心,或裝匣,或裝筐,均由右大共受命調製。另外賞賜下僚的屯食,犒賞其他官員的禮品,都裝在古式櫃裡,滿放陳列,所有的桌兒也已塞滿,禮品的豐富和盛大勝過皇太子加冠之時。

當晚源氏公子即赴左大臣邸宅招親,盛大的結婚儀式,其場面又為世間少見。左大臣著自己女婿,確實嬌小玲瓏,俊秀美麗。只是葵姬比新郎年紀稍大,覺得有些不相稱,心中也很是尷尬。

左大臣原本受皇上信賴,夫人又是皇上的同胞妹妹,因此在任何方面都已是高貴無比。現在又招得源氏公子為婿,聲名也就更加顯赫了。皇太子的外祖父在大臣,雖與其同屬朝中重臣,將來還可能獨攬朝中大權,但如今與左大臣相比,也自愧弗如。左大臣姬妾成群,子女眾多。正夫人所生的一位公子,現任藏人少將之職,也和源氏公子一樣,秀美異常,是個英俊少年。右大臣雖與左大臣不睦,卻十分看重這位藏人少將,竟將自己疼愛的第四位女公子嫁給了他。右大臣對這位女婿的鍾愛,也並不亞於左大臣對源氏公子的重視。這真也是世間少有的兩對翁婿!

源氏公子常被皇上宣召,形影不離,便很少去妻子家裡。他心中一直仰慕籐壺女御蓋世無雙的美貌。心想:「我能和這樣一個世間少有的美人結婚,該有多好廣這葵姬也是府門千金、左大臣的掌上明珠,嬌艷可愛,只可惜與源氏公子性情總是木合。少年人總是很專一,源氏公子對籐壺女御秘密的愛戀,真是無以復加。已加冠成人,便再也不能像孩提時代那般隨心所欲地穿簾入幕了。惟有借作樂之時,隔簾吹笛,與帝內琴聲相和,藉以傳達愛慕之情。有時僅只聽到籐壺妃子隱約的嬌聲,也能使自己的戀慕之情得到須許安慰。源氏公子因此一直樂於住在宮中。每每在宮中住了五六日之後,才到左大臣邸宅住兩三日,如此與葵姬若即若離。左大臣則念及他年紀尚幼,難免任性,也並不加以留意,仍舊一心地憐愛他。源氏公子身邊和葵姬身邊的侍女,都是世間少有的絕色美人,又常舉行公子心愛的遊藝,千方百計討其歡心。

桐壺更衣以前所住的桐壺院,如今成為了源氏公子在宮中的居所。昔日侍候桐壺更衣的侍女,也未加遣散,轉於侍候源氏公子了。桐壺更衣娘家的邸宅,也由修理職、內匠素奉旨大加改造。這裡原本有林木假山,風景十分優雅;現在更將池塘擴充,大興土木,裝點得愈加美觀了。這便是源氏公子在二條院的私邸。源氏公子常想道:「這個居所,如能讓我與心愛的人兒居住才好啊!」每每想到這些,心中難免有些郁倡。

世人皆言:「光華公子」,是那個朝鮮相上意欲誇讚源氏公子的美貌而取的名字。

第二章 帚木

「光華公子源氏」,即光源氏,也惟有這個名稱是堂皇的;其實他一生屢遭世間譏諷評論,尤其是那些好色行徑。雖然他自己深恐流傳後世,落個輕浮之名而竭力加以掩飾,卻偏偏眾口流傳。人言也實在可畏啊!

其實源氏公子處世甚為謹慎,也並無值得特別傳聞的香艷選事。與傳說中好色的交野少將相比,源氏公子也許尚不及皮毛。

源氏公子宮後近衛中將的時候,常在宮中侍候是上,難得回左大臣邪宅居住。以致左大臣家的人懷疑漸生:莫非派氏另有新歡?其實源氏公子本性並非那種見色起意之人。他雖有此種傾好,也只是偶爾發作,才違背本性,而作出不應該有的舉動來。

梅雨季節,陰雨連綿不絕。宮中又正值齋戒期間,人們終日躲避室內,以避不祥。源氏公子因此長住宮中。左大臣久盼本歸,日久不免有些怨恨。但還是備辦種種服飾和珍貴的物品,送入宮中供源氏公子受用。左大臣家諸公子也日日到桐壺院來陪伴玩耍。眾公子中,藏人少將乃正夫人所生,現已升任頭中將,和源氏公子最為親近,是源氏公子遊戲作樂最親熱的對手。他與派氏公子的情形相似:雖受右大臣重視被招為婿,但十分好色;也很少去這正夫人家,卻把自己家裡的房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經常在此招待源氏公子。兩人同來同去,片刻不離,也常在一起研習學問或遊藝。這頭中將的能耐竟也不亞於源氏公子。這樣,無論到什麼地方,兩人都相伴而往,自然格外親見,相處也不拘禮節。每有心事,也無所不談。

某一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黃昏仍不停歇。雨夜時,中殿上侍候的人不多;桐壺院的靜寂更勝於往日。燈移在案,兩人正瀏覽圖書,頭中將隨手從近旁的書櫥中取出彩色紙頁謄寫的情書一束,正欲打開來看,源氏公子阻止道:「這裡面有些是不可看的,讓我挑出些無關緊要的給你看吧。」頭中將聞言,心中甚為不快,回答道:「我想看的正是那些不願說與外人聽的心裡話呢。普通的情書,像我們這般的普通人也能收得許多。那些恨男子薄情的詞句,才是我們所要看的呢。」源氏公子只好與他看了。其實,放在這裡的,也都是些很是一般的東西。重要而有隱情的情書,哪裡會放在這等顯眼的書櫥呢?頭中將看過之後,說道:「各式各樣真不少哩!」就凝思猜測起來:這是某某寫的,那是某某寫的。有的猜得很對,有的猜錯了路子,便疑惑不決起來。源氏公子心中覺得很是好笑,也並不多作解釋,只是一味加以敷衍,把信收藏起來。然後說道:「像這樣的東西,你那裡一定也是很多的。我也正想看些,我情願把整個書櫥打開來與你交換。」頭中將道:「我那些,你哪裡看得上眼呢?」接著,便發起感想來:

「我到現在才知道:世間女人眾多,可十全十美、美玉無援的卻不可多得。那些表面風雅,信寫得美妙,交際亦得體的人也多。可要在各方面都很是優異的女子,卻實在難得。自己稍微懂得一點,就一味誇耀而看輕別人,如此令人生厭的女子,卻是很多啊。

「常常有這樣的女子,父母雙全,對她又憐愛有加,嬌藏在深閨,將來的期望好像也很大;男子從傳聞中聽說這女子的某種才藝,便傾心愛慕,也是常有的事。此種女子,大多容貌姣好、性情溫淑,青春年華,卻閒暇無事,模仿別人,專心學習琴棋書畫以自娛,結果學得一藝之長。媒人往往避其短處而誇大她的長處。聽的人雖有所疑,又不能推斷其為說謊。但一旦相信了媒妁之言,和這女子相見,以致相處,其結果也是常常令人失望的啊!」

頭中將說到這裡,故作老成地歎了一口氣。源氏公子不能完全贊同他的話,但覺得其中又不乏可取之處,便笑道:「她們中真的全無具有半點才藝的女子,有沒有呢?」頭中將聞此,當下又發議論道:

「一個女子,真個一無所長,誰也不會受騙去向她求愛。只恐怕世上完全一無是處的與完全無援可指的女子,同樣也是少有的吧。出身高貴的女子,眾人寵愛,缺點多被隱飾;聽到見到的人,自然也都相信是個絕代佳人。而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長處,外人都看得到,優劣是比較容易辨別的。至於下等人家的女子,不會惹人注目,也就不足道了。」

聽他說得有條有理,源氏公子也動了興致,便追問道:「你說的等級是什麼意思呢?上中下三等,尺度是什麼呢?假如一個女子,本來出身高貴,不料後來家道中落,以致身世飄零、身份也就變得低微了。而另一女子,生於卑貧之家,其後父親飛黃騰達,便擴充門第,樹立聲威,這種人家的女子即成了名媛。世事變遷莫測,又如何判定這兩種人的等級呢?」正在此提問之間,左馬頭與籐式部丞兩人值宿來了。這左馬頭也是個好色之人,見聞廣博,能言善辯。頭中將遂將他拉人座中,和他探討上中下三等的分別,自然也就有許多不堪入耳之言。

左馬頭議論道:「無論怎樣陞官發財,門第本不高貴,世人對他們的看法也是不一樣的。而從前門第高貴,但是現在家道中落,月資也減少了,加上時過境遷,名聲也會衰落的。這種人家的女子心性雖仍清高,但因形勢所迫,有時也會做出不體面的事來。像這兩種人,各有所長,依我看也都還能歸人中等。還有一種人,身為諸國長官,掌管地方大權,等級雖已確定,但其中也有上中下的差別,而在她們裡面選拔中等的女子,正是目前的時尚。另一種人,地位比不上公卿,也不及與公卿同列的宰相,只是有四位的爵位。然而在世間的聲望並不壞,出身也不賤,自得其樂地過著愉快的日子,這倒也變不錯的。這種家庭經濟富裕,無花費之憂;教養女兒,更是審慎認真,對孩子的關懷也無微不至。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女子,其中必有不少才貌雙全的美人呢!這樣的女子一旦入宮,有幸獲得了恩寵,便有旱不盡的榮華,這種情況實在是很多的呢!」

源氏公子笑著插道:「如此道來,上中下等全以貧富來定標準了。」頭中將便不滿地指責道:「這不像是你之言語!」

左馬頭不為所擾,自顧說道:「昔日家世高貴,現在聲望顯赫、條件優越,然而在這樣的人家成長起來的女子,大都教養不良,相貌可惜,毫無可取之處。人們定會認為:如此富貴之家的女子,怎會養成此等模樣呢?這是不足道的。相反,芳家世高貴、聲望隆盛,則教養出來的女兒才貌相全,眾人才認為是當然的事。只可惜,最上等的人物,像我這樣的人難以接觸,現在暫且不去談論。可世間還有此類事情:荒郊村野之外的蓬門茅舍之中,有時竟埋沒著聰慧、秀麗的美人,儘管她們默默無聞、身世可憐,卻總能使人倍覺珍奇。這樣的美人生長於如此僻境,真個使人料所不及、永生難忘。

「也有這樣的人家,父親衰老而肥蠢,兄長的相貌也令人生厭。歎以料想,這人家的女兒必不足道;可哪裡知道閨中之女竟也綽約風姿,言行舉止亦頗有風韻?雖然只是稍有才藝,也實在出人意外,此番興味尤其使人感動。這種人與絕色無假的佳人相比,自然遠不能及。然而出生於這樣的環境,真教人心生留戀啊!」

說到此處,他望望籐式部丞。籐式部丞有幾個妹妹,傳聞容貌聲望甚佳。籐式部丞。心想:左馬頭這番話莫非因我妹妹而發?因有所慮,便默而不語。

此時源氏公子心中大約在想:即使在上品女子中,要覓得一位稱心美人,也非易事,世事真是玄妙難解啊!此刻,他身著一件輕柔的白襯衫,外罩一件常禮服,飄帶鬆散,甚是隨意。燈影中,姿態跌麗,竟是一位非凡的美人。要配上眼前這個美貌郎君,就是選個上品之中的上品女子,也是不夠的。

四人繼續談論世間各色女子的話題。左馬頭繼續道:「作為世間一般女子看待,固然無甚欠缺;倘若要選擇自己的終身伴侶,世間女子雖多,也難得稱心之人。正如同男子輔佐朝廷,具經無緯地之才的人雖多,但要真正稱職的人怕也就少見了。賢明的人,僅憑一、二人之力治理天下,也是很難執行的;必須另有僚屬,在上位的由居下位的協助,在下位的受居上位的節制,這樣才可使得教化戶施、政通人和。一家之小,主婦也只有一人。然而嚴格論來,作主婦必須具備的條件也甚多。一般主婦,往往長於此,則短於彼;優於此,則劣於彼。若明知其有缺陷而勉強遷就選擇,這樣的事世間也是不會太多的。這不同於那些好色之徒玩弄女性,騙得眾多女子來只為選擇比較;只因此乃人生大事,要相伴到老,實在該慎重選定,務求其完全如意稱心,毋須由丈夫費力幫助矯正欠缺。因此選擇伴侶,往往很難決定。

「另有一類人,所選定的對象,並不合於理想;只因當初一見傾心,而戀情又實難捨棄,故爾決意成全。此種男子幾乎全是心慈忠厚之人;而他所愛的女子,也定然有可取之處。然而縱觀世間種種姻緣,多顯庸俗平淡,很難見到絕妙美滿的。我等低微,並無奢望,尚且難得稱心之人;更何況你們心性極高,何種女子才能與你們相配呢?

「有些女子,雖相貌平淡,卻正當青春年少,人也清純可愛;若情信言辭溫雅、字跡娟秀,收信的男子則為之傾倒,急忙致信,渴望一睹芳容。及至見面了,卻隔了帷簾,推聞幾聲嬌音傳情。此類女子,精於掩飾自己的缺陷。然而在男子看來,便真是個窈窕淑女,遂一意鍾情,熱誠求愛,卻不知這是個輕薄女子呢!此乃擇配的第一難關。

「對於主婦,忠實勤快,作個賢內助乃首要之務。如此看來,其人無須過分風雅;閒情逸趣等事,不解亦無大礙,且無傷大體。但若是一味蓬頭垢面,過於看重實利,只知家常雜務,又如何呢?男子終日奔波勞累,田間有所見聞,無論國家大事、私人細節,或善事、惡事,總免不了想向人傾述,這些又怎可與外人隨便談及?便希望有一個情投意合的妻子,心靈相應,無話不談。有時或有滿腹可笑可泣之事,或者他人關注的話題,頗想對妻子談論。然而妻子卻呆頭木腦,只能對牛彈琴。終究只得心中回味,或自言自語,或獨笑獨歎。對此,妻子卻又瞠目而視,甚至駭然問道:『你這又是如何了?』。這樣的夫婦真是可憐啊!

「倘若這樣,倒不如有個馴良如童稚的女子,經過丈夫竭力調教,或可養成美好的品性。這樣的女子雖然不一定深可信賴,但教養總會有收效。與她相處,一看其可愛乖巧之相,便會感到她所有的欠缺,皆可容忍;可一旦丈夫遠離,吩咐其應做之事,以及離別問突然發生之事,不論玩樂還是正事,這女子處理應對總不能自作主張,難以周到妥貼,實為憾事。這種不能令人放心的缺陷,也教人甚為為難。但有一種女子,平時冥頑無知,相貌也無可愛之處,卻會顯出高明的手段,真讓人意料不到。」

左馬頭詳論縱談,卻終無定見,不禁慨然歎息。過後又道:「如此看來,何必論門第高下,更不必言相貌美醜,只求其性情不要過於乖僻,為人賢淑誠厚、平和溫柔,便可作為終身伴侶。此外若具些精彩的才藝和高雅的情趣,這也不失為可喜的意外收穫。雖稍有不盡人意之處,也無需強其補充了。只要忠誠可靠,外表的風情趣致後來自會日漸具備的。

「世間更有一類女子:平時嬌媚羞澀,每遇到恨怨之事,也強忍於心,如若不見,外表裝出一臉冷態。到了悲憤填胸而又無法遣去時,便留下相思遺物、不盡淒涼的遺言、哀傷斷腸的詩歌,獨自逃往荒山僻處或隱身天涯海角。我幼年時聽侍女們誦讀小說,每每聽到此類故事,總是格外悲傷,不禁淚下。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這種人未免太過輕率,也顯得矯揉造作了。雖然心中痛苦,但拋開恩愛深重的丈夫,不體諒他的一片真心而逃隱遠方,也真叫人迷們難解。以此窺測人心,這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行徑,且是無聊之極的舉動啊!或聽見旁人盲目讚揚;『志氣真高呢!』感傷之餘,便決意削髮為尼。出家之初,尚心若靜水,遠離紅塵,對世間俗事無一絲留戀之心。後來相知者來訪,見面皆言:『唉,可憐啊!沒想到你覺有這般決心廣丈夫情緣未絕,日日思念,不免流淚。待老媽們見此情狀,頻頻對她說道:『老爺真心憐愛著您呢,出家為尼,真是可惜呀。』此刻她漸生悔意,伸手摸摸削短的額發,自覺意氣沮喪,無限悵們,心中也懊悔不及。雖然萬般隱忍,但一旦落淚,往往觸景情生,不能自己。結果是凡心大熾,後悔之心日增。這定被佛主斥為穢濁凡胎。出家不徹底,反而誤入歧途,還不如從前苟且濁世好呢。有前世因緣較深的,未及削髮為尼,即被丈夫找到,相偕同歸;然而事後每每回想,均感不快,這竟成了怨恨之由!既已成為夫妻,無論好壞,總須互容互諒,這才不失這前世姻緣。總之此類事情一旦發生,今後夫婦雙方,皆難免互相顧忌,。心中定然產生隔閡。

「還有一類女子,一見丈夫另有所愛,便心存忌恨,公然與丈夫離居,這也是愚蠢之舉吧?男子縱使稍稍移愛他人,但回想當初剛相知相識時的熱戀,心中難免仍然眷戀舊情。這樣的心情,也許會使夫婦重新言歸於好;如今憤然離居,此心則會動搖,以致淡漠,從此便情斷難續了。如此看來,無論何事,總應沉穩應對:丈夫做出令人怨尤的事,直向他暗示自己已經知道;即使有可恨之處,亦應在言語中委婉表示而勿傷感情。這樣,丈夫對自己的愛情尚可能挽回。男子的負心往往全靠女子的態度來救治。但女子倘若全不在意,任其放縱,即使丈夫因為暫時的自由而感謝妻子的大度,但採取這種態度的女子,亦不免太過於輕率了吧?那時男子會如同未系之舟隨波逐流,不思歸宿,這才是格外危險的。你說是不是如此?」

頭中將聽得此言,連連點頭,緊接著他的話說道:「如今有此等事情,男子的俊秀和溫柔為女子真心所愛,而男子有不可信賴的隱情,這就為難了。這時候女子自認問心無愧,寬容丈夫的輕薄之舉,以為丈夫必然回心轉意。可結果未必真是如此。那麼也就只能如此:即使丈夫有違背自己的行為,女子除忍氣吞聲外也別無他法了。」話說到此,他聯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便探視源氏公子;但見源氏公子閉目假寐,似不曾聽見,心中頓覺掃興,容顏也顯得快快不悅。

這左馬頭於是作了裁判博士,大發議論。頭中將想聽到他優劣評判的結果,便熱心地慫恿。左馬頭便又接著說道:

「請聽我用別的事情作比吧:比如細木工人,靠自己的手藝造出各種器物。若是造來用作臨時玩賞的物品,其樣式的選擇就隨心所欲,也沒有什麼定現。觀賞玩耍的人,都牽強附會,認為這是最時尚的匠心獨運,便紛紛效仿,感到是富有趣味的。但倘若是重要華貴的精細器物,且用來裝飾莊嚴堂皇之處的,就必然有一定的格式,也就應當造得盡善盡美,物盡其用,這樣便非請教高明的巨匠不可了。他們的式樣,普通工人畢竟難以達到。

「又如宮廷畫院裡的許多名畫家,如要選出他們的水墨畫稿來,一一比較鑒別,雖一時難以比較優劣,但終於還是可以判斷的。可是畫的如果是大家所不曾見過的神仙之境,或大海驚濤駭浪中的怪物,或中國深野荒山中的奇特猛獸,又或是都沒見過的凶神鬼怪等,那麼這些憑空想像之物,作者盡可全憑想像捏造,只求別出心裁,達到驚心駭目的效果即可,無須酷似實物,而觀者也無從加以評說。但如果畫的是世間常見的高山流水,眼前的尋常巷陌,或熟悉可親、活靈活現的景點,或者畫的是平淡的遠山遠景,林木蔥蘢、峰巒疊椅,近景中還搭配籬落花卉,異常巧妙。這時,名師的筆法顯然技高一籌,這也是普通畫師所不可及的。

「再如寫字,並無精深修養,只是揮毫潑墨,大肆渲染,裝點得鋒芒畢露,神氣活現;粗略看來,實在是才氣橫溢、風韻流硒的寶墨。相反,具有真才實學的書法家,著墨不多,鋒芒也並不顯露;但若將兩者並列於一道,讓人反覆比較揣摩,則孰優孰劣也是可以洞若觀火的。

「彫蟲小技,尚且如此,更何況鑒定人心。依愚所見,凡逢場作戲的賣弄風情,故作的溫柔施施,都不足信賴。此刻我想講講自己的往事,雖是情愛之談,也請各位奉屈一聽。」

他說著此話,移坐向前,挨得近些。此時源氏公子也睜開眼睛,不再假寐了。頭中將兩手撐住面頰,正對著左馬頭,神情專注,甚感興趣。這情景頗似法師登壇宣講教義,教人看了覺得滑稽。但在此時,談的人盡吐肺腑之情,已無隱諱之意。左馬頭於是講道:

「早些時,我的職位很是低微,遇著一個我所鍾情的女子。此女相貌並不特別美麗。年少重色,當時我並無娶此人為終身伴侶之意。我一面與她交往,一面又頗覺不能如意,於是移情別處,問柳尋花,這女子便生出了嫉恨。我心中不悅,想:『你氣量寬大些才好呢,如此小雞肚腸,實在令人討厭!』但有時又想:俄身份這般低微,渺乎小哉,這女子並不因此看輕我,也真是難為了她!』所以我的行為檢點起來,不再放浪形骸。」

「她的能耐也真是不錯:哪怕是不擅長之事,只要為了我,她都會頗為勞苦地去學,去做。某些技能,儘管木是她的拿手好戲,仍很下功夫,不甘落於人後。凡事都盡心竭力地照料我,也毫不違背我的心願。她人雖好勝,但時時順從我,態度也就日漸溫柔了。她惟恐自己貌不出眾,而失去我的歡心,便勉力修飾;卻又恐旁人看見,傷了郎君體面,便處心積慮、時時退避。總之,無不刻意修飾自己。慢慢看慣了,覺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壞啊!惟有嫉妒一事,叫人不堪忍耐。」

「我當時想:『這個人如此柔順,總是小心翼翼,害怕失去我的歡心。我如果對她懲戒一番,威嚇一番,她的嫉妒之腐也許會改掉吧。』實際上找的確已是忍無可忍。於是又想:『我若向她提出斷絕交往,如果她真心鍾情於我,則一定會幡然悔改,戒掉她的惡癬吧。』我於是裝得冷酷無情,不再理會她。她照例很生氣,也十分怨恨。我對她道:『你如此固執,就算前世有緣,也只得恩斷情絕,永不再見了。今朝與我訣別之後,盡請吃你的無名之醋去吧。但我倆若想長久相守,那麼我便是有些不是之處,你也該忍耐寬容,不要加以計較。只要你改去你的嫉妒之心,我便真心愛你。日後我若高昇、晉爵,你便是第一夫人,異於凡俗之人了。』我如此這般自以為高明,因而得意忘形。豈知這女子微微一笑,對我說道:『你現在身微名賤,一事無成,要耐心等待你的發跡,我一點也不覺得痛苦;但若要我忍受你的薄倖輕慢,等待你改悔,則日月悠長,渺茫無期,而這正是我所最感痛苦的!與其如此,不如現在我們就訣別吧!』她的語氣毫不讓步。我也憤怒起來,厲聲說了許多憤激之言。這女子並不屈服,猛地拉過我的手,用力一咬,竟咬傷一指。我大聲叫痛,威嚇她道:『我的身體受此殘害,從此不能參與交際,前程被你白白斷送了,面對世人我還有何臉面,只有入寺為僧了!今天就和你永別吧。』我屈著受傷的手指走出門去,臨行吟道:

「屈指一年合歡日,難耐只因妒心深?今後你也毋須怨恨我了。』那女子聽了,悲泣吟道:

「數盡胸間無情恨,應是與君分手時。』雖然如此贈答,其實大家並不願就此訣別,只是此後一段時間,我不再與她通信,暫且四處遊蕩。」

「此後,時值臨時祭預演音樂那日深夜,忽然雨雪紛飛,花徑風寒。眾人從宮中退出,各自回家。我左思右想,除了那女子的住處,已無家可歸。借宿宮中,又太嫌乏味;到另外一個裝腔作勢的女子那裡去台夜,又難以得到溫暖。於是憶起這個女子,不知道她那事後有何感想,便決意前去一探。於是,我彈彈衣袖上的雪珠,信步前往。行至門口,又猶豫起來,不好意思邁進門去。後來一想,雪夜造訪,千般愁怨皆可解除了吧?便毅然直入。裡間燈火微明,一些軟厚的日常衣服,烘在大熏籠上;帷屏撩起,似乎今宵正在專候我的到來。我心中漸寬,自鳴得意起來。可她本人並不在,家中誰有幾個侍女。她們告訴我:叫小姐今晚在她父親的住所宿夜。』原來自那以後,她並不曾吟過香艷詩歌,也未寫過言情書信,只是終回籠閉一室,默默無語。我覺得沮喪,心中想道:難道她是有意叫我疏遠她,才那樣心生嫉妒的嗎?然而又無確鑿證據,自己也許是心情不快而產生的猜疑之舉吧?環視四周,替我精心預備的衣物,染色和縫紉都較以前更加講究,式樣也較以前更為稱心。可見訣別之後,她依舊鍾情於我。現在雖不在家,卻並非定然已與我絕交。此日晚我始終沒能見到她。事後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跡,她也並不對我疏遠,有時即使躲避,卻並非讓我難以找到。她溫和地對待我,從不使我難堪。有一次,她對我道:『你如果還像從前一樣浮薄,確實使我無法忍受。但如果你已徹底改過,安份守己,我便和你相處。』我想:話雖如此,她定然不肯與我斷絕交往,我何不再懲治一下。我對改過的事避而不答,且用盛氣凌人之態予以回報。』不料這女子傷心絕望,終於鬱鬱地死去了。我深感這種惡毒的遊戲,是千萬不可作的!」

「現在想來,她真是一個可以依賴的賢妻。無論是瑣碎的事或重大的事,同她商量,她總有高明見解。講到洗染,她的精細並不遜於裝點秋林的女神立田姬;對於縫紉,她的巧手也不低於銀河岸邊的織女姬。在這些方面她也真可謂全才啊!」

說到此處,他哽咽難言,陷入對往事深深的追憶之中,心中也甚為傷感。頭中將附和道:

「她的縫紉技術,姑且不論,你和她最好能像牛郎織女那樣永結良緣。你那個本領不亞於立田姬的人,實在不可多得啊!如同變幻無常的春花秋葉,倘若色彩與季節不合,調和渲染又不得法,便無法讓人欣賞,只會白白地枯死。更何況才藝兼具的女子,在這世間實在很難求得啊!」他以此話來慫恿,使得左馬頭接著往下講:

「且說我還有一個相好的女子。這女子人品甚佳,心地也極為誠實,相貌也極富情趣。作詩、寫字、彈琴,樣樣俱會,手很巧,口齒也伶俐,這一切很容易看出來。我雖經常宿在那嫉妒女子家裡,有時偶爾也偷偷到這女子家過夜,覺得很是留戀。那嫉妒女子死後,我一時竟不知所措。連悲哀痛惜,也覺枉然,便時常與這女子親近。時日一久,此人浮華輕薄處便顯露無遺,教人看不慣,我覺得她難以使人信賴,遂逐漸疏遠她。這期間她也似乎另有所愛。」

「十月的一個夜晚,月明風清,我從官中退出來時,有一個殿上的人招呼我,要搭我的車子同行。此時我正想到大納言家去宿夜,這貴族說:『今晚有一個女子在等候我,倘是不去,心裡又覺得很是難受。』我便和他同車出發。正好我那個女子的家在我們所要經過的路上。車子到了她家門口,我從土牆缺口處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著月影,波光翩湘,清幽可愛。過門不久,豈不辜負這大好月色?誰知這貴族也正好在這兒下車,我只好不露聲色,偷偷跟著下車。他大約正是與這女子有約,得意揚揚地走進去,在門旁廊沿上坐下來。暫時賞玩月色。庭中殘菊經霜,顏色斑剝,夜風習習,紅葉散亂,頗有詩情畫意。這貴族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邊吹奏起來,笛聲在夜空宛轉迴盪,格外淒清。接著又隨口唱起催馬樂來:『樹影盡垂愛,池水亦清澄……』與此回應,室內競發出美妙的和琴聲,也許是先就把弦音調好了吧?和著歌聲,珠落玉盤般彈出,演藝確實不凡!這曲調在女子手上流淌而出,隔簾聽來,如聞仙樂,與籠罩在月光下委婉的景色十分相應。這貴族大為感動,走到簾前,說了些令人不悅的話:『庭中滿地皆是紅葉,全無來人足跡啊!』遂折了一枝菊花,吟頌道:

「菊艷香困琴聲起,郎君情深方肯留。多有打擾。』接著又道:『百聽不厭之人來了,請你盡情地獻技吧。』女的被他如此調清,便拿腔唱道:『笛聲吹得西風吼,此般狂夫不要留!』兩人就這麼傳著情話。那女子哪裡知道我正聽得氣憤呢,接著又彈起箏來。她用南目調奏出流行樂曲,儘管指法靈巧,我聽著卻實在刺耳。

「我有時遇見一些宮女,十分俏皮、輕狂,也並不管她們如此而和她們談笑取樂。偶爾交往,亦自有其趣味。但我與這個女子,雖然只是偶爾見過一次面,要把她作為意中戀人,到底很不可靠。因為這女子過分風流輕浮,令人不能安心。我便以這日晚上的事件為理由,和她斷絕了來往。」

「我那時雖少不省事,經歷這兩件事情之後,也能明白過於輕狂的女子,不可信賴。何況歲月推移,年事日增,當然更加明白此中道理了。諸位正值青春年少,一定恣情放縱,貪戀香艷梅施之情,喜歡風流雅韻之事,灑脫木拘。然而諸位可知,草上露一碰即落,竹上霜一觸即消,此種風情難於長久。或許再過七年,諸君定能領會這番道理。鄙人如此功諫,也許愚昧,卻全出自真心。小心謹防那種輕狂浮薄的女子,可能做出醜事,法污你高貴的聲譽!」他這樣告誡眾人。

頭中將照例附和稱是。源氏公子笑而不語,大概覺得:此話也說得不錯。後來他說道:「這些報瑣之談,不足為外人道哉!」隨即笑了起來。頭中將說道:「現在讓我來道點癡人言語吧。」於是說開了去:

我曾經和一女子有秘密來往。當初未有任何長遠之計,但是和她混得極熟之後,竟覺此人啊娜俊美,分外可愛。雖然在一起相聚不多,心中已當她是個值得珍愛的意中人。日子久了,那女子也表示出想與我相依為伴的意思來。我心中當下尋思:她想依靠我,一定會埋怨我冷落了她吧?便心生愧疚。卻不料這女子毫無怨尤,即使我疏遠於她,久不相訪,一去之後她仍把我當作情意中人,十分親明體貼、慇勤相待。我一時心動,也就對她表示出希望長相廝守的意思。這女子父母雙亡,孤苦伶仃,無所依靠,一副小鳥依人的感傷模樣,真令人覺得可憐可憫。我見這女子穩重可靠,覺得放心,有段時日,許久沒去訪晤。不料這期間,我家裡正夫人醋意發作,尋了個機會,把些惡言穢語帶去羞辱她。我後來才知道發生了這等意外煩惱之事,心中常常記掛,卻並沒有寫信與她,也久不探訪。我的行為深深地傷害了她。她意氣消沉、神情沮喪,終日形單影子。我和她之間已有一小孩。她苦思卻不見我去訪晤,遂折了一枝撫子花教人送與我。」頭中將說到此處,一時情動,眼角竟流下淚來。

源氏公子忙問道:「信中怎麼說呢?」

頭中將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只這一首詩:

「荒山孤殘壁,年年寂寞春。願君惜撫子,得沐雨露恩。』我得了信,很是放心不下,當下便去訪晤。她面帶愁容,卻照例慇勤接待了我。多口不見,她已面目推悻,芳容不整。家中庭院蕭條冷落,加上此時正當霜露交加之時,倍覺淒慘不堪。她的話語如同秋蟲悲鳴,極易令人想起古昔哀情小說中的情景。我便回詩一首道:

「迷亂群花開,芳姿爛漫來。

最美常夏花,獨憐無技爭。』且不提比作撫子花的孩子,卻想起古歌『夫婦之床不積塵』之句,便心生感激之情,也只得用常復花來比擬她,給她安慰。這女子便吟道:

「惟此拂塵袖,人憐淚不幹。

秋來西風緊,常夏早凋殘。』她淺吟低唱,並無真心痛恨之色。儘管已經淚流滿面,卻仍舊竭力掩飾,羞於表露其內心的痛苦。我知她恨我薄情,又不願讓人覺出她心中的傷痛。她堅定的樣子,又讓我愧意稍寧了。後來又一段時期未曾去見她,哪知這期間她已經隱蹤匿跡,不知去向了!」

「現在我想,如果這女子還在世間,一定窮愁潦倒了吧!倘若她以前知道我是愛她的,向我傾訴心中怨恨,表示些許纏綿誹惻,也不會落到如此離家飄泊的地步啊!我也不會對她長久不理,我會把她視為妻子,倍加愛憐。那孩子很可愛,我也設法四處尋找,但至今沓無音信。其實,這和剛才左馬頭所說的不可信賴的女子,同出一轍。這女子表面不露聲色,暗地裡卻恨我薄情,我還蒙在鼓裡,只覺此人可憐,穩重可靠,並一味徒勞的思念。此種險惡女子,現在我已將她漸漸忘懷,而她恐怕還惦記我,於夜深人靜之時,常撫胸悲歎吧?這又是一個不能白頭到老、相互信賴的女子。如此看來,前面說的那個愛嫉妒的女子,想想她盡心盡力服侍我,也覺難於忘懷,但倘和她朝夕相處,則又覺得喀蘇可厭,不值得相守。而那個善於彈琴、聰明伶俐的才女,其輕狂浮薄也是不容饒恕的。剛才我說的那個女子,雖然穩重可靠、小鳥依人,她的不露聲色,也很令人懷疑。究竟如何是好,終是不能決斷的。人世之事,難道都是這樣難盡人意?像我們如此這般一個個列出來,互相比較,也難確定孰優孰劣。美玉無暇的佳麗,哪裡找得到呢?那麼只有向吉祥天女求愛,可惜佛法氣味又太濃,叫人膽顫心涼,畢竟是親近不得的啊!」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頭中將扭頭看看籐式部丞,見他未曾開口,說道:「你一定暗藏了好聽的話兒,講點給大家聽聽吧。」式部丞答道:『哦地位低微,不足為道,有什麼話兒可講給你們聽呢?」頭中將不依此話,連聲催促:「快講,快講!」式部丞說:「那麼教我講些什麼呢?」他想了一想,緩緩說道:

「我還是個書生的時候,遇著了那種有賢才的女子。正如剛才左馬頭講的那人一樣,國家大事、個人生活,樣樣通曉,為人處世也甚為高明。談論才學,實可叫那些裝腔作勢、半瓶於醋的博士也無地自容。談起話來,總使得對方不得開口。我怎麼認識她的呢?那時我到一位文章博產家裡去,向他請教漢詩漢文。這位博士有好幾個女兒,我瞅得個機會,向其中一個女兒求愛。她父母知道了,當下樂意置辦酒席,作為慶賀。那位文章博士興致勃勃,在席間高吟『聽我歌兩途』。我同這個女子其實感情並不十分相投,但礙其父母情面,也就和她相處了。這女子對我照料得非常周到,枕上私語,也都是些眼前求學上進、將來為官作宰之事。有關人生大事的知識,她都教我。所寫書文,一手漢字,一個假名都不用,行文洋洋灑灑,措辭堂堂皇皇。我和她親近,就成了自然的事了,把她當作不可多得的老師,學得了一些知識,也會寫一些歪詩拙文。她是一個稱職的老師,令人難以忘記,卻不能讓人將她視為一個情愛十足而又極可依靠的妻子。像我這樣不學無術又極度虛榮的人,一旦舉止不端,在她面前現出醜來,是很可恥的。當然,你等資公子,是用不著這等潑辣機巧之女子的。此人不宜為妻,我自然明白,但姻緣既已修成,也只好遷就。總而言之,男子是多麼的無聊啊!」說到這裡,式部丞打住話頭,頭中將催他快講下去,說:「這倒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女子哩!」式部丞明知這是捧場之言,心中卻甚是高興,仍然得意揚揚地往下講去:

「此後一段時間,我久未到她家去。適逢一天我順便又去訪問,到她家一看,覺得有了變化:從前我是在內室與她暢談,而今設了帷屏,教我在外面對晤。我心中不悅,估計她是惱我久不相訪,便頓覺可惡起來。於是想:既然如此,何不乘此機會一刀兩斷呢?』可是差矣,這個賢女不僅毫無酵意,反而極通情達理,不恨不惱。聞她屏內高聲說道:『妾身近染風寒,已服用極熱的草藥3身有難聞惡臭,不便與君接近。雖然帷屏相隔,但若有我能做的雜事,盡請君吩咐。』口氣溫和至誠。我頗為沮喪,無話可答,只說了一聲『知道了』,便欲急急退出。這女子大概覺得此次相會過於簡短了吧,又高聲道:『改天妾身的惡臭消盡之後,請君務必再來。』一聽之下,我心中當即十分為難:不回答呢,對她不起;暫時逗留一會呢,那惡臭飄過來,濃濃的味兒,實在難當。我匆匆地念了兩句詩:

「塘子朝飛良夜永,何必約我改天來?你這借口有些出我意外。』一語未了,隨即奔逃。這女子派人追上來,答我兩句詩道:『君若本是常來客,此夕承恩未必羞。』不愧是個才女,答詩這麼快。」式部丞的這番高談闊論,引得眾人都甚感稀奇。源氏公子對他說道:「你是撒謊吧!」大家便笑起來,嫌他杜撰。有的質問:「哪有這等女子跟了你?還不如乖乖地和鬼作伴呢。真有些作嘔!」有的怪他:「太不像話!」有的責備他:「還是講些動聽的事兒吧!」式部丞說:「再動聽的就沒有了。」說著便往外溜。

左馬頭便接著道:「大凡下品的人,抓住一點皮毛,便在人前處處誇耀,時時展示,真是無聊。一個女子潛心鑽研三史五經,所鑽學問越深,情趣反而越少。我並非說女人不應該有全面的知識。我姑且認為:不用特地鑽研學問,只要是略有才學的人,耳聞目睹,也自然會學得許多知識。譬如有的女子,漢字寫得十分流利娟秀。於是乎,給朋友寫信便竭力表現此種才能,一定要寫上一半以上的漢字。其實何須如此?這叫人看了會想:『討厭啊!倘若沒有這個毛病才好呢!』寫的人自己也許不覺得,但在別人讀來信屆騖牙,頗感矯揉造作。這在上流社會中也不乏其人哩!」

「再說,有的人寫了兩句歪詩,便自稱詩人而言必稱詩。所作的詩一開頭就源引有趣的典故。不論對方有無興趣,都裝模作樣地念與人聽。這純粹是無聊之舉。況且受了贈詩而不唱和,便顯得沒有禮貌。於是不會寫詩的人便感為難了。尤其是在節日盛會,例如五月端陽節,人人急於入朝參賀,懶得思索便一味地拉了更蒲的根為題,盡作些無聊的詩歌;而在九月重陽節的宴席上,人人凝神構思,反覆推敲,想方設法要使自己的漢詩艱深。匆忙輕率地取菊花的露珠來做眼淚,作詩贈人,再要人唱和,這實在也是不足取的。這些詩如果不急於在那日發表,留待過後慢慢來看,倒是不無情趣的。只因不合時宜,不顧讀者的反應,便貿然向人發表,反而被人看輕了。人世間事,若不審時度勢,一味去裝模作樣,賣弄才學,也免不了會自找諸多煩惱。煩惱皆因強出頭啊!無論何事,即使心中明白,還是裝作不知的好;即便想講話,還是話到嘴邊留三分的好。」

這時的源氏公子,心中已無閒聊的雅興,只管懷念著一個人。他想:「這個人倒沒有一點不足之處,也沒有一點過分之處,真是十全十美。」想著,愛慕之情油然而生,心中萬般感慨起來。

這雨夜品評的結果,終於沒有定論。一些散漫無章的雜談,卻一直延續到天明。

好容易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宮中,也怕岳父左大臣心生不悅,便稍作打點回到左大臣府上,到那葵姬房中一看。器物擺陳得井然有序;見著葵姬,氣質高雅婦淑,儀態端莊,難得半點瑕疵。當下尋想:「這莫非就是左馬頭所讚的忠實可靠的賢妻?」然而又覺得過於嚴肅莊重,有拒人之感,實乃美中不足。便與幾個姿色出眾的年輕侍女,如中納言君、中務君等調笑取樂。正值天熱,源氏公子衣寬帶緩,儀態瀟灑不拘,眾侍女心中都艷羨不已。左大臣來時,他看見源氏公子隨意不拘的樣子,覺得不便入內,就隔著屏障坐下來,欲與公子閒聊一番。公子道:「天氣如此熱……」說罷,眉頭緊整,侍女們皆咯咯發笑。公子便道:「靜一些!」把手臂靠在矮几上,煞是悠閒自得。

傍晚時分,忽得侍女們報道:「今晚中神光道,從禁中到此間,方向不利。」源氏公子說:「這方向正在我那二條院,宮中也慣常迴避這方向,我該去哪兒呢?真是惱人介說罷,便欲躺下睡臥。侍女們齊聲說:「這可使不得廣這時卻有人來報:「待臣中有一個親隨,是紀伊的國守,家住在中川達上,最近開闢池塘,引入河水,屋裡極涼爽呢。」公子說:「這樣甚好。我正心中煩悶,懶得多走,最好是牛車能到之處……」其實,要迴避中神,是夜可去的地方尚多,許多情人家皆可去。只恐葵姬生疑:你久不來此,一來便是個迴避中神的日子。馬上轉赴地處,這倒確實有些對她不起。便與紀伊守說知,要到他家去避凶。紀伊守當下從命;但他有些擔心,退下來對身旁的人道:「我父親伊籐介家裡最近舉行齋戒,女眷都寄居在我家,屋裡狹窄嘈雜,怕是會委屈公子呢。」源氏公子聽到此話,卻道:「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沒有女人的屋子裡宿夜,心裡倒覺有些虛,哪怕帷屏後面也好啊」大家都笑道:『那麼,這地方便是再好不過了。」隨即派人去通知紀伊守家裡先行準備。源氏公子私下動身,連左大臣那裡也沒有告辭,只帶了幾個親近的隨從。

紀伊守心中著急:「說來就來,太匆促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收拾了正殿東面的房間,鋪陳相應的設備用物,供公子暫住停留。這裡的池塘景色秀麗,別有農家風味,周圍繞了一圈柴垣,各色各樣的庭院花木蔥翠青綠。池中吹來習習涼風,處處蟲聲悠揚宛轉,流螢亂飛,好一派良宵盛景!隨從們在廊下泉水旁席地而坐,相與飲酒說笑。可憐主人紀伊守來往奔走,張羅餚饌。源氏公子四下環顧,又憶起前日的雨夜品評來,心想道:「這左馬頭所謂中等之家,非此種人家莫屬了。」他以前曾聽人說起,這紀伊守的後母作姑娘時素以矜持自重著稱,因此極想一見,探得究竟,當下便凝神傾聽。西面房間果然傳來人聲,細細碎碎的腳步聲伴著嬌嫩的語氣,甚為悅耳動聽。大概因這邊有客之故,那談笑聲甚是細微。

紀伊守嫌她們不恭敬,怕被客人看見恥笑,便叫關上西面房間的格子窗。俄頃室內掌燈,紙隔窗上便映著女人們的倩影來。源氏公子欲看室內情形,但紙隔扇都糊得很牢實,無計可施,只得走上前去聳耳偷聽。但聽得屋內竊竊私語,聲音集中在靠近這邊的正屋。再聽時,她們正在談論他。一人道:「好一位端莊威嚴的公子!可惜早早娶定了一位不甚稱心的夫人。但聽說他另有心愛的情人,常常偷偷往來。」公子聽了這話,不禁心事滿懷。他想:「在這種場合,她們若再胡言亂語,漏出我和籐壺妃子之事,這可如何是好呢?」

所幸她們並沒有再談下去。源氏公子便快快離去。他曾經聽得她們評論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兒牽牛花時所附的那些詩,不太合於事實。他揣測道:「這些女人在談話時無所顧忌,添油加醋,胡亂誦詩,簡直木成體統。恐怕與之面晤也無甚興味吧!」

紀伊守來後,加了燈籠,剔亮了燈燭,便擺出各式點心來。源氏公子此時用催馬樂,搭訕著逗樂道:「你家『翠幕張』可置辦好了麼?倘侍候得不周,你這主人的面子倒就沒了呢!」紀伊守笑回道:「真是『餚饌何所有?此事費商量』了。」樣子似甚緊張。源氏公子便在一旁歇下,其隨從者也都睡了。

這紀伊守家裡,倒有好幾個可愛的孩子。有幾個源氏公子覺得面熟的,在殿上作詩童;另有幾個是伊豫介的兒子。內中還有一個儀態特別優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便問:「這孩子是誰家的廣紀伊守忙答道:「此乃已故衛門督的幼子,喚作小君。父親在世時十分得寵。只可惜父親早逝,便隨他姐姐來到此處。人倒聰明老實,想當殿上傳童,只因無人提拔吧。」源氏公子說:「很可憐的。那麼他的姐姐便是你後母了?」紀伊守回答正是。源氏公子於是說道:「你竟有這麼個後母,木太相稱呢。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曾經問起:『衛門督曾有密奏,想把他女兒送入宮中。現在這個人究竟怎麼樣了?』沒想到終於嫁與了你父親。這真是前世姻緣!」說時放作老成。紀伊守忙道:「她嫁過來,也是意外之事。男女姻緣難測,女人的命運,尤其可憐啊!」源氏公子說:「聽說伊豫介甚是寵愛她,視若主人,可有此事片紀伊守說道:「這不用說?簡直把她當作幕後未來的主人呢。我們全家人見他如此好色,都不以為然,覺得這也過份了。」源氏公子笑道:「你父親雖年事已高,可正風流瀟灑。他不曾將這女子讓與你這般風華正盛的時髦小子,當然是有原因的。」又閒談中,源氏公子問道:「這女子現居何處?」紀伊守答道:「原本想把她們都遷居至後面小屋。但因時間倉粹,想必她還未遷走吧。」那些隨從的人喝醉了酒,都在廊上睡死了去。

源氏公子怎睡得著?這獨眠空夜實在是無味啊!他索性爬起來四下張望,尋思道:「這靠北的紙隔扇那邊燈影綽綽,嬌誤點點,分明有女人住著。剛才說起的那個女子也許就在這裡面吧。可憫的人兒啊!」他心馳神往,一時興起,乾脆走到紙隔扇旁,側耳偷聽。似聽得略略沙音:「喂,你在哪裡?」是剛才那小君在問。隨即一個女聲應道:「我在這裡呢。我以為和客人隔得太近,頗難為情的,其實隔得不算近。」語調隨意不拘,似躺在床上語之。這兩人聲音稍同,分明聽得出這是姐弟倆。細聲細氣的孩子說道:「客人睡在廂房裡呢。皆言源氏公子甚為漂亮,今日一睹,果是如此。」那姐姐回答道:「倘是白天,我也來偷看一下。」聲音輕淡不經,帶著睡意,彷彿躺在被窩裡的夢語。源氏公子見她竟未追問打探他的詳情,加之那漠不關心的「吃語」,心中甚感不快。那弟弟又道:「我睡的這邊暗得很哩。」聽得他挑燈的聲音。紙隔扇斜對面傳來那女人的聲音說道:「中將4哪裡去了?我這裡離得人遠,有些害怕呢。」在門外睡覺的侍女們回答道:「她到後面洗澡,即刻便到。」

俄頃,眾人皆不動聲色。源氏公子小心地欲將紙隔扇上的鉤子打開,方才覺得那面並未上鉤。他悄悄拉開紙隔扇,帳屏立在入口處,裡面燈光暗淡,依稀看見室中零亂地置放著諸如櫃子之類的器具。他便穿過這些器具,來到這女子的服床邊。但見她身量乖小,獨自而眠,模樣可憐可愛。他當下竟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將她蓋著的衣服拉開了。這空蟬只當那個侍女中將回來了呢,尚未在意,卻聽得這源氏公子說:「剛才你叫中將,我正是近衛中將,想來你會解我一片愛慕之意……」空蟬嚇了一跳,以為是在夢中,不由得叫一聲,驚慌起來,一時六神無主。她驚羞之極,便用衣袖遮著臉,竟不知道言何為好。源氏公子對她說道:「我唐突求見,你自然會以為我是一時衝動的浮薄浪子。卻不料我私心傾慕,已歷多年;常苦無機會與你共敘衷曲。幸得今宵有緣,萬望體諒我之誠心,賜我愛戀!」說得溫順婉轉,即便魔鬼聽了也得感化,更何況源氏公子又恍若下凡的神仙般光彩照人。那空蟬神魂恍格,想喊,卻喊不出,頓感心慌意亂。想到這乃非禮之事,更是驚恐萬狀;喘著氣絕望說道:「你認錯了人吧?」見她那楚楚可憐的神情,真是可愛。源氏公子答道:「情之所鍾,自然認識,並不曾錯認,請萬勿推辭。我決非輕薄少年,只是想與你談談心事。」空蟬身材小巧,公子便橫抱起,往紙隔扇走去。不巧,適逢剛才所喚的那個叫中將的待女走進屋來。源氏公子黑暗中叫道:「喂,喂!」這中將驚詫之極,摸黑走來,頓覺香氣撲鼻,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當下心中大驚,不知如何是好。她思道:「若換得別人,我便叫喊起來,將人奪回來,但因此也將弄得人盡皆知,終是不好的,何況這是源氏公子呢。這到底該怎麼辦呢?」她心中猶豫不定,只好跟著走來。源氏公子卻無事一般,逕自往自己房間裡去了。並隔著紙隔扇對中將說:「天亮時來迎接她吧!」

空蟬聽得這話,心中便想:「中將會將我怎樣?」這麼一想,竟出了一身冷汗,便覺這比死還難受,心中無限懊惱。源氏公子見她那動情的可憐相,便以情話來安慰,想以此來博得她的歡心。卻未料到空蟬越發痛苦:「我寧可這是作夢。你這樣作踐我,視我為下賤之人,教我怎能愛戀你?我乃有夫之婦,身份已定,又怎能這樣?」她對於源氏公子的無理強求深感痛恨。這使得公子無言以對,只得改口道:「我年紀尚輕,不懂得什麼叫做身份。你當我是世間的浮薄少年,我倍感傷心。你也知道,我何曾有過無端強求的野蠻行為?此日之事,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有幸與你邂逅相逢,大概前世因緣所定。你對我這般冷淡,也是難怪的。」他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話,可惜毫無結果。空蟬越發不願親近他了。心想:「我不順從他,大概他會將我視為粗蠢女子。那我索性就裝成一個不解風月之情的愚婦,讓他厭惡去吧!」空蟬的性情原本柔中蓄剛,就好似一枝細竹,看似欲折似摧,而終於難折。此時她心中異常屈辱,只顧吞聲飲泣,樣子極為可憐。源氏公子雖然心中稍有不安,但要放棄,又覺可惜。他看見空蟬無意回心,於是憤激地問:「你為什麼如此討厭我呢?請你細細思量:無意相逢,必是前生宿緣。你佯裝不解風情,真使我痛苦不堪。」空蟬悲切地說:「如果我這不幸之身未嫁之時和你相逢,且結得露水姻緣,可能會引以自豪,有望永遠承寵,聊以自慰。但如今我已嫁人,與你結了這無由似夢的露水姻緣,真叫我意亂心迷,難以言喻。現在事情到了此種境況,萬望勿將此事讓外人知曉!」她神色憂心忡忡,叫人無法拒絕她那懇切的言辭。源氏公子不停地說著安慰的話,鄭重地向她保證。

隨從們都從晨雞報曉聲中醒來,穿衣,議論道:「昨夜睡得真香。盡快把車子裝起來吧。」紀伊守緊接著出來了,他道:「出門避凶的又不是女眷,何必急急回宮?」源氏公子此時正在室內,想到:「此種機會,實難再得。今後難得借口,作此相訪。通信傳書,也十分困難!」想到此,異常痛惜。侍女中將從內室出來,看見源氏公子還無意放還女主人,焦急萬分。公子雖已許她回去,卻又留住她道:「今後你我如何互通音信呢?昨夜的因緣,你那前所未有的痛苦情狀,以及我那戀慕之心,日後便成了回憶的源泉。真是稀世絕有的事呢。」說罷,淚如雨下。此時的源氏公子,真是艷麗動人。晨雞報曉的聲音接連傳來,源氏公子心亂如麻,匆匆吟道:

「怨君冷酷優心痛,緣何晨雞太早鳴?」源氏公子如此愛戀空蟬,而她卻並不歡欣。她想起雙方境況,心中不免慚愧,覺得自己遠遠配不上源氏公子,腦中又浮現出砂夫伊豫介討厭的身影:「他是否夢見了我昨夜之事?」想起來竟不勝驚恐,吟道:

「身憂未已鴻先唱,啼聲已無淚未乾。」源氏公子將空蟬送過紙隔扇時,天已濛濛亮,內外已是人聲鼎沸。送了空蟬,拉上紙隔扇。回到室內,他心情異常寂寞失落,只覺得這層紙隔扇,真如同蓬山萬重!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閒踱來到南面欄杆邊,隨意眺望庭中景色。西進房間裡的婦女們一見,紛紛將格子廖打開了,爭睹源氏公子的迷人風彩。因廊下屏風遮擋,使得她們只能從屏風上端隱約窺得公子的姿容。其中有幾個風情輕狂的女子,當下傾倒、交口讚歎,簡直是身心迷醉。此時,從下弦殘月中發出的淡淡微光輪廓倒也分明,這晨景也別有一番風趣。這同一景致,有人認為優艷,有人覺得淒涼,皆出於觀者心情。源氏公子心有隱情,看了這景色便覺淒涼,無比痛心。他想:「此次一別,日後連鴻雁傳書的機會也難尋得了!」終於戀戀不捨地離別此地。

源氏公子回到府上,無心就寢。他想道:「再度相逢甚是為難。但不知此女子現在是否牽掛於找?」想到此,頓覺心中懊喪;再忙起那日的雨夜品評,覺得這個人雖不甚高貴,卻也風韻嫻雅,無可指責,該是屬於中品一流吧。左馬頭果然廣見博聞,所道之言,皆有所證。

源氏公子住在左大臣府上,一時間,常常思念那空蟬,惟恐斷絕了音信而遺薄情之名,為此甚是苦痛不安。於是喚來紀伊守,對他道:「衛門督的孩子小君,我覺格外可愛,欲叫他來,薦給皇上作殿上侍童。」紀伊守忙道:「承蒙關照,深表感激,我即把此意轉告他姐姐。」源氏公子聽到這姐姐二字,心中又是一動。問紀伊守:「這姐姐有沒有替你生出個弟弟來?」「沒有。她嫁與我父親不過兩年,門衛督原來希望她入宮,她違背了父親遺言,心下懊悔,對現狀也不甚滿意。」「倒是很可憐的。外間皆言她是個美人兒,才貌俱全,想來也定當如此吧!」紀伊守答道:「相貌並不尋常。只是我有意疏遠於她。照世間常規,是不便親近後母的。」

五六天後,紀伊守便將這孩子帶來了。源氏公子認真端詳了一番,的確是一個相貌清秀的上等孩子,便十分寵愛他,召他進入簾內。這孩子也覺十分榮幸。源氏公子詳細探問他姐姐的情況。對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小君都—一回答了;有的事卻時時羞澀不語,源氏公子也不便多問,只說了許多話,欲使這孩子明白他是熟悉他姐姐的。小君心中頗覺意外,暗暗地想:「不想兩人之間倒有這等關係!」但童心幼稚,也無力深究。一天,源氏公子便叫他傳了一封信與她姐姐。空蟬吃驚之餘,禁不住淚珠漣漣。由於害怕引起弟弟懷疑,無端地生出技節,心中難免猶豫。可又迫不及待想看此信,便捧起信,遮住了臉,閱讀起來。長長的信後,又附得一首詩道:

舊夢重溫待何日,睡眼常開已是令。我夜夜難以入睡呢。」這信寫得情深意切,文辭也格外秀美,直看得空蟬淚眼模糊,只恨生不逢時,平添這等傷心之事。悲傷之餘,便躺下睡了。

緊接著第二日,源氏公子便召喚小君前去。小君臨走時,便向姐姐要回信。空蟬道「你就對他言:這裡沒有他的讀信之人。」小君笑道:「明明沒有弄錯,怎麼要對他如此說呢?」空蟬心中煩躁,想道:「可見他已對這孩子說了!」頓感無限痛苦,罵道:「小孩子家不應該說這種話!你不要再去了!」小君說:「他召喚我,怎麼能不去呢?」便仍舊獨自去了。

紀伊守亦非安份守己之輩,早垂涎這後母的姿色,常想接近,因此時時巴結這小君,常常陪他一同來去,對她大獻慇勤。卻說源氏公子把小君喚進去,怨恨地說:「昨天叫我好等!可見你並未把我放在心上。」小君臉又紅了。只得將實情—一道來。公子道:「你這人不可靠。不然怎會將這事情弄成這樣*於是叫他再送一封信去,並對他說:「你這孩子有所不知:在伊豫介這個老頭子之前,你姐姐早與我親近了。嫁了那個硬朗的老頭子,是嫌我文弱不可依靠,這實在是小看於我!如今我將你現為兒子,待你也定然不會薄的。」小君聽得此言,心中想道:「如此看來!姐姐對他如此冷淡,也未免太狠心了。」源氏公子時刻將他帶在身邊,或常常帶他進宮去,命令官中裁縫製作新裝,著意打扮他,也真同兒子一般看待。此後源氏公子雖然還是常常要他送些信去。空蟬轉念想道:他畢竟是個小孩,倘若消息傳了出去,這輕薄的惡名,我可何以擔待呢。」公子的信雖令她感動,但一想起自己的身份,無論何等恩寵,也萬萬受不得的,故不曾寫過一封情意切切的回信。但那天晚上邂逅相逢的那個人,其神情風采,的確英爽俊秀,非同一般,仍使她常常思慕。她想:我的身份既定,即使向他表示慇勤,又有何用呢?源氏公子卻總想起她那實可憐愛的模樣,那日晚上那憂傷悲痛的神情,真令人不勝憐憫。源氏公子每想到此處皆無法自慰。倘若偷偷輕率地造訪,紀伊守家耳目眾多,自己的談行妄為極易暴露,對心愛的人兒也很是不利。因此猶豫不決。

源氏公子照例又在宮中住宿了許多日,始終不曾覓得機會。一次,他選定一個中川方面避凶的禁忌日,在從宮中回哪途中,裝著似乎憶起什麼的樣子,中途轉向紀伊守家去了。紀伊守不勝榮幸,只道他家池塘美景煞是迷人,吸引公子再度光臨。先前源氏公子已將此事告知小君,與他籌畫,小君自然一起同行。空蟬也預先得此消息。她想:「源氏公子煞費苦心方得以到來,可見對我的愛戀決非淺薄。但若不顧身份,竭誠接待他,則又不妥當。那晚的痛苦早如夢一般地過去,何必重溫呢?」她心慌意亂,羞於在此等候光臨。思慮再三,在小君被源氏公子叫走時,她終於得了主意,對待女們說:「我今天身體欠安,想教人捶捶肩背,這裡和源氏公子的房間太近了,不甚方便,因此想住遠一點的地方。」便移至廊下侍女中將所居的房間裡。

源氏公子滿腹心事,便吩咐隨從者早些就寢。又派了小君到空蟬處約見,但小君四下尋她不得。又找了許多地方,才在廊下的房間裡見到。他覺得姐姐如此行為實在有些過份,又很是無奈,便哭喪著臉說:「人家會說我太不會辦事了!」姐姐罵道:「你辦的是什麼事?小孩子作這種差使,實在是可惡無聊的!」又斷然說道:「你去轉告於他,就說我今晚身體欠安,要眾侍女陪在身邊,也好服侍我。你這樣跑來跑去的,難免教人生疑!」心下卻又思量:「若我先前身份未定,藏身於父母家的深閨裡,偶遇公子來訪,那才是十足的風流呢!但是現在……我無情拒絕,不知公子會將我當成是何等無趣之人?」想到這裡,心裡甚為難過。但轉念一想,終於下得決心來:「命已至此,又無可挽回,就讓我做個不識風趣的愚婦吧!」

源氏公子也正在焦急:『叫。君將事情辦得怎樣了?」這孩子讓他擔心,但仍懷著莫大希望,橫著身子靜候佳音。卻木料待小君回來,帶來的卻是這麼一個壞消息。源氏公子如遭霜打,甚覺這女子寡情絕義,世間真是少有,於是唐頹懊喪,長歎道:「我真是羞恥啊!」一時竟默然無言。後來又連連長歎數聲,陷入沉思,淒淒吟道:

「唯知帚木迷人狀,空為園原失路人〞。小君將詩傳與空蟬。空蟬此時也是輾轉難眠,便以詩應答道:

「原上伏屋雖奇身,虛幻也應帚木形。」小君因見公子傷心苦此,自己也睡不踏實,便往來奔走傳言。空蟬惟恐旁人見疑,甚是憂心忡忡。

隨從人等酣睡之後,源氏公子覺得百無聊賴,心中迴腸百轉,胡思亂想道:「此等無情女子,實是可惡。但我對她戀情依舊難消,以至情火中燒。而且她愈是寡情難近,愈是引我牽腸。」這樣想著,又念此人冷艷無常,難以接近,心想也可就此罷休吧。卻輾轉反側,終歸不能斷念,便對小君道:「你就帶了我去見他吧。」小君答道:「那裡房門緊閉,侍女眾多,怕是去不得呢。」言畢心中也很是不忍,倒覺得公子十分可憐。源氏公子無計可施,只得作罷道:「那就算了吧。唉!只要你不曾嫌我。」便命小君在身旁侍睡。這小君受寵若驚,傍了這高貴美貌的公子,異常興奮喜悅。源氏公子失望灰心之餘,倒覺得那姐姐不及這弟弟可愛了。

第三章 空蟬

卻說在紀伊守家的源氏公子,這一夜前思後想,輾轉難眠,說道:「遭人如此羞辱,此生還從未有過。人世之痛苦,這時方有體會,教我還有何面目見人!」小君默默無言,蜷縮於公子身旁,陪了滿臉淚水。源氏公子覺得這孩子倒可愛。他想:「昨天晚上我暗中摸索空蟬,見身材小巧,頭髮也不十分長,感覺正和這個君相似,非常可愛。我對她無理強求,追逐搜索,未免有些過分,但她的冷酷也實在令人害怕!」如此胡思亂想,挨到天明。也不似往日對小君細加吩咐,便乘了曙色匆匆離去。留下這小君又是傷心,又是無聊。

空蟬見沒了公子這邊的消息,非常過意不去。她想:「怕是吃足了苦頭,存了戒心?」又想:「如果就此決斷,委實可悲。可任其糾纏不絕,卻又令人難堪。思前想後,還是適可而止的好。」雖是如此想來,心中仍是不安,常常陷入沉思,不能返轉。源氏公子呢,雖痛恨空蟬無情無義,但終是不能斷絕此念,心中日益煩悶焦躁。他常對小君道:「我覺得此人太無情了,也極為可恨,真正難以理喻。我欲將她忘記,然而總不能成功,真是痛苦之極!你替我想個辦法,讓我和她再敘一次。」小君覺得此事渺茫,但蒙公子信賴而以此相托,也只得勉為其難了。

小君這孩子頗有心計,不露聲色,常在暗中尋覓良機。恰巧紀伊守上任去了,家中只剩女眷,甚是清閒。一日傍晚,夜色朦朧,路上行人模糊難辨,小君自己趕了車子來,清源氏公子前往。原氏公子心頭急迫,也顧不上這孩子是否可靠,匆忙換上一身微服,趁紀伊守家尚未關門之際急急趕去。小君甚是機巧,專揀人丁出入較少的一個門驅車進去,便清源氏公子下車。值宿人等看見駕車的是個小孩,並不在意,也未依例迎接,在一邊樂得安閒。源氏公子在東面的邊門稍候,小君將南面角上的一個房間的格子門打開,兩人便一起走進室內。眾侍女一見,異常驚恐,說道:「如此,會讓外面的人看見的!」小君說:「大熱天的,何故關上格子門?」侍女答道:「西廂小姐今天一直在此,還在下棋呢?」源氏公子心想:「這倒有趣,我生想看看二人下棋呢。」便悄悄從邊句口繞了過去,鑽進簾子和格子門之間的狹縫。正巧小君剛才打開的那扇格子門還未關上,可從縫隙處窺探z西邊格子門旁邊設有屏風,屏風的一端剛好折疊著,大概天熱的原因吧.遮陽帷屏的垂布也高高十起,正好使源氏公子對室內情景,看個了妞。

室內燈光輝映,柔和恬淡一臉氏公子從縫隙中搜尋言:「靠正屋的中柱旁,面部前西的,打橫嫌者銷秀美身影,一定就是我的心上人吧。」便將視線停在此人身上。但見地內容一件深紫色的花鋼社,上面的罩衣模糊難辨;面孔俊俏,身材纖秀.神情恬淡雅致。但略顯羞赧,躲躲閃閃,即使與她相對也未必能夠著用。她纖細的兩手,不時藏人衣袖。朝東坐的這一人,正面向著格子門;所以全部看得清唱。她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一件紫紅色的禮服,隨意披著。腰間的紅裙帶分外顯眼,裙帶以上,胸脯裸露。膚色潔白可愛,體態豐滿修長。望會齊整,額發分明。口角眼梢流露出無限嬌媚,姿態極為艷麗,一副落拓不拘的樣子。發雖不甚長,卻黝黑濃密,垂肩的部分光潤可愛。通體一看,竟找不出什麼欠缺來,活脫一個可愛的美人兒呢。源氏公子頗感興趣地欣賞著,想情:「怪不得她父親把她當作寶貝,確實是很少見的哩!」又想道:「若能再稍稍穩重些更好。」

這女子看來尚有才氣,一局將近尾聲,填空眼時,一面敏捷投子,一面口齒伶俐地說著話。空蟬則顯得十分沉靜,忽然對她說道:「請等一會兒!這是雙活呢。那裡的劫……」軒端獲馬上說:「呀,這一局我輸了!讓我將這個角上數數看!」便屈指計算著:「十,二十,三十,四十……」口手並用,機敏迅速,不勝其煩。源氏公子因此覺得此人品味稍差些。空蟬則不同:常常以袖掩口,使人不易將其容貌看得真切。然而他細看去,側影倒能見。她的眼睛略略浮腫,鼻樑線也不很挺,外觀平平,並無特別嬌艷之處。細論起來,這容貌也是並不能算美的,但是姿態卻十分端莊。與艷麗的軒端獲相比,情趣高雅、脫俗,讓人心醉魂迷。軒端獲嬌妍嫵媚,是個惹人喜愛的人兒。而她任情德笑,打趣撒嬌起來,艷麗之相更加逗人。源氏公子雖覺此人有些輕狂,然而多情重色的他,又不忍就此抹殺了她。源氏公子所見許多女子,全都冷靜嚴肅,一本正經,連容貌也不肯給人正面一看。而女子放浪、不拘形跡的樣子,他還從未見過。今天自己在這個軒端獲不曾留意之時,看到了真相,心中倒覺得有些不該。但又不願離去,想盡情一飽眼福。可覺得小君似乎走過來了,只得隨了他,悄悄地退出。

源氏公子退到邊門口,便站在走廊裡等空蟬。小君心中不安,覺得太委屈了他,說道:「今夜來了一個特別客人,我不便走近姐姐那裡去。」源氏公子頓感絕望,說道:「如此說來,今夜又只得無功而返了,這不是教人太難堪麼?」小君忙道:「還不至於此,煩請相等,待客人走後,我立刻設法。」源氏公子想:「如此看來,他倒蠻有把握。這孩子年齡雖小,可見乖識巧,頗懂人情世故,尚且穩健可靠呢。」

一盤棋罷,只聞衣服的窈車作響之聲,看來是興盡散場了。一位侍女叫道:「小少爺去哪兒了?我把這格子門關上了吧。」接著便是關門的聲音。又過了一會,源氏公子急不可耐,對小君說:「都已睡靜了。你過去看看,想想辦法,盡力替我辦成此事吧!」小君尋思道:「姐姐脾氣極為倔強,我無法說服她。不如待人少時將公子直接領進她房裡去。」源氏公子說:「紀伊守的妹妹不是也在這裡麼?我想看一看呢。」小君面有難色:「這怎麼行?格子門裡面遮著厚厚的帷屏呢。」源氏公子不再堅持,心中只想:「話是不錯,可我早已窺見了呢。」不禁覺得好笑,又想:「我還是不告訴他吧,不然怕對不起那個女子了。」嘴上只是反覆地說:『等到夜深,讓人好生心焦。」

這回小君來敲邊門,一個小詩文未開了門,他隨了進去,但見眾傳女都睡熟了。他就說:「這紙隔扇日通風,涼爽,我就在這兒睡吧。」他將蓆子攤開,躺下了。侍女們都睡在東廂房裡,剛才開門的小詩文也進去睡了。小君佯裝睡著。過了一會兒,他便爬起來,拿屏風擋住了燈光,將公子悄悄帶到這黑暗中。源氏公子有了前次遭遇,暗想:「這回如何?不要再碰釘子啊!」心中竟然十分膽怯。但在小君帶領下,還是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閃進正房裡去了。公子走動時衣服所發出的聲,在這夜深人靜中,清晰可聞。

空蟬只道源氏公子近來已經將她忘記,心中固然高興,然而那晚夢一般的情景,始終縈繞在她的心頭,使她不得安寢。白天神思恍惚,夜間悲傷愁歎,今夜也不例外。那個軒端獲睡在她身邊,興致勃勃講了許客話後,心中無甚牽掛,便倒下酣睡過去了。這空蟬正鬱鬱難眠,忽然感到有股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似乎有人走近,頓覺有些奇怪,便抬起頭來察看。從那掛著衣服的帷屏的隕縫裡,分明看到有個人從幽暗的燈光中走來。事情太突然,她在驚恐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終於迅速起身,被上一件生絹衣衫,悄悄地溜出房間去了。

這源氏公子走進室內,看見只有一個人睡著,當下滿心歡喜。地形較低的隔壁廂房,睡著兩個侍女。源氏公子便將蓋在這人身上的衣服揭開,挨近身去,雖覺得這人身軀較大,也並不介意。這個人睡得很熟,細看,神情姿態和自己意中人明顯木同,才知道認錯了人,吃驚之餘,不免心生氣惱。他想:「這女子若知道我是認錯了人,會笑我太傻,而且勢必生疑。但若丟開了她。出去找尋我的意中人,她要是堅決地迴避我,又會遭到拒絕,落得受她奚落。」因此想道:「睡於此處的人,何況黃昏時分燈光之下曾經窺見過,那麼事已至此,就算是上天賜予,將就了吧。」

這軒端獲好半天才醒來。她見了身邊的這一人,感覺有些意料外,吃了一驚,茫然不知所措。但她來不及細想,既不輕易迎合、表示親呢,也不立即拒絕、嚴辭痛斥。雖是情竇初開而不知世故的處女,但一貫生性愛好風流,也並無羞恥或狼狽之色。這源氏公子原想隱瞞自己姓名。但又一想,如果這女子事後一尋思,明白真相,自己倒關係不大,但那無情的意中人空蟬,一定會畏懼流言,因此憂傷悲痛,倒是對她不起的。於是不再隱瞞,只是捏造了緣由,花言巧語地告訴她說:「我曾兩次以避凶為借口前來宿夜,都只為尋找機會,向你求歡。」此言荒謬之極,若是深通事理之人,便不難鑿穿這謊言。這軒端獲雖然不失聰明伶俐,畢竟年紀尚幼,不懂得世事人心險惡。源氏公子覺得這女子並無可增之處,但也不怎麼牽扯人心,逼人心動。那個冷酷無情的空蟬仍在他心中。他想:「說不定她現在正藏在暗處,掩口譏笑我愚蠢呢。這樣固執的人真是世間少有的。」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念空蟬。但是現在這個軒端獲,正值芳齡,風騷放浪,無所諱忌,也頗能逗人喜愛。他於是裝作多情,對她輕許諾言,說道:「有道是『洞房花燭風光好,不及私通興味濃』,請你相信這句話,我只是顧慮外間謠傳,平時不便隨意行動。而你家父兄等恐怕也不容許你此種行為,那麼今後將必多痛苦,但請你不要忘記我,我們另覓重逢佳期吧!」說得情真意切,若有其事。軒端獲毫不懷疑對方,天真地說道:「是啊,叫人知道了,怪難為情的,我不能寫信給你嗎?」源氏公子道:「此事不可叫外人知曉,但若叫這裡的殿上侍童小君送信,是不妨的。你只須裝得無事一般。」說罷起身欲去,但看見一件單衫,猜想乃空蟬之物,便拿著它溜出了房間。

睡在附近的小君,因心中有事,自然不曾熟睡,見源氏公子出來,立刻醒了,公子便催他起身。小君將門打開,忽聽一個老侍女高聲問道:「那邊是誰呀?」小君極討厭她,不耐煩答道:「是我。」老侍女說:「三更半夜的,小少爺要到哪裡去?」她似放。已不下,跟著走出來。小君簡直憎恨之極,惡聲答道:「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隨便走走。」暗中連忙推源氏公子出去。是時天色半明,曉月當空猶自明朗,清輝遍灑各處。那老侍女忽然看見月色中的另一個人影,又問道:「還有一位是誰?是民部姑娘吧。身材好高大呀!」無人回答她。這叫民部的侍女,個頭甚高,常被人拿來取笑。她以為是民部陪了小君出去,追著謀煤不休道:「一晃眼,小少爺竟長這麼高了。」說著,自己也走出門來。源氏公子窘迫異常,又不便叫這老侍女進屋去,便只得在過廊門口陰暗處站住。老侍女向他這邊走來。自顧訴苦:「今天該你值班,是麼?我前天肚子痛得厲害,下去休息了;可昨天又說人手少,要我來伺候,我肚子好痛啊!回頭見吧。」便往屋裡走去。源氏公子虛驚一場,好容易脫身而去。他心中漸漸後悔,想道:「這般行事,畢竟是輕率而危險的。」從此便不敢大意了。

二人上車,回到本郵二條院。談論昨夜之事,公子稱讚小君頗有心計,又怪空蟬狠心,一時心中氣憤難平。小君默默無話,也覺難過。公子又道:「她如此看輕我,連我自己也討厭我這個身體了。即使有意避開我,不肯和我見面,寫一封信來,話語親切委婉些,總可以吧?把我看得連伊豫介那個老頭子也不如了!」態度憤憤不平。但還是拿了那件草衫,寶貝似的,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方才就寢。他叫小君睡在身旁,滿腹怨言,最後硬著心腸道:「你這個人雖然可愛,但你是她的兄弟,只怕我不能永久照顧你呢?」小君~聽此話,自然十分傷心。公子躺了一會,終不能成眠,乾脆起身,教小君取筆硯來,在一張懷紙上奮筆疾書,直抒胸臆,似無意贈人:

「一襲蟬衣香猶在,睹物思人甚可憐。」但寫好之後,又叫小君揣上,要他明天給空蟬送去。忽然又想到那個軒端獲來,不知她現在想些什麼,便覺得有些可憐。但思慮再三,還是決定不寫信給她的好。那件染著心上人體香的單衫,他便珍藏在身邊,不時取出來觀賞。

第二日,小君回到紀伊守家裡。空蟬正等他哩,一見面,便劈頭痛罵道:「你昨夜幹得好事!雖僥倖被我逃脫,這樣也難避人耳目,如此荒唐,真是可惡之極!像你這種無知小兒,公子怎會看中你呢?」小君面有愧色。但在他看來,公子和姐姐兩人都很痛苦,也只得將那張即席抒發感懷的懷紙,取出來送上。空蟬此時餘怒未消,但還是接過信來,讀了一遍,想道:「我那件單衫早已穿舊了,實在是很難看的。」便覺得有些難為情,當下心煩意亂,胡思亂想起來。

卻說那軒端獲昨夜遇此意外之事,興奮之餘,羞答答回到自己房中。這件事無人知曉,又找不到可以談論之人,只落得獨自沉思,浮想聯翩。她心情激動,盼望小君替她拿信來,卻又屢屢失望。但心裡並不怨恨源氏公子的非禮行為,生性愛好風流的她,如此徒勞無益地思前想後,未免覺得有些寂寞無聊。至於那個空蟬呢,雖說她有些絕情,心如古井之水,木波不興,但也深知源氏公子對她的愛決非~時的好色之舉。由此想到,如果是當年自己未嫁之時,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呢?但如今事已到此,也無可追悔了。想到此處,心中痛苦不堪,就在那張懷紙上題詩道:

「露凝蟬衣重,深閨無人知。恨衫常浸濕,愁思應告誰?」

第四章 夕顏

話說是年夏天,源氏公子常偷偷到六條去幽會。有一次經過五條,中途歇息,想起住在五條的大式乳母。這乳母曾患得一場大病,為祈願早日康復,便削髮為尼了。源氏公子決定順便前往探望她。走近那裡,見通車的大門關著,便令人去叫乳母的兒子淮光大夫出來開門。此時源氏公子坐在車上,乘機打量街上情景,這雖是條大街,但頗髒亂。只有隔壁的一戶人家,新裝著板垣,板垣用絲柏薄板條編成,上面高高地開著吊窗,共有四五架。窗內簾子潔白清爽,令人耳目一新。從簾影間往裡看去,室內似乎有許多女人走動,美麗的額發飄動著,正向這邊窺探。不知道這是何等人家。源氏公子好生奇怪。

源氏公子悠閒自在地欣賞著。因為是微服出行,他的車馬很簡陋,也未叫人在前面吆喝開道。心想不曾有人認得他,便不甚在意。他坐在車中看那人家,薄板編成的門正敞開著,室內並不寬深,極為簡陋。源氏公子覺得有些可憐,便想起了古人「人生處處即為家」的詩句。然而又想:「玉樓金屋,不也一樣麼?」正如這板垣旁邊長著的基草,株株翠綠可愛;綠草中白花朵朵,白得其樂迎風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道:「花不知名分外嬌!」但聽得隨從稟告:「這白花,名叫夕顏。這種頗似人名的花,慣常在這般骯髒的牆根盛開。」看這一帶的小屋,確實盡皆破爛,參差簡陋,不堪入目。在此屋牆根旁便有許多自顧開放。源氏公子歎道:「這可憐的薄命花,給我摘一朵來吧!」隨從便循了開著的門進去,隨便摘了一朵。正在此時,裡面一扇雅致的拉門開了。一個穿著黃色生絹長裙的女童走了出來,向隨從招手。她拿著一把白紙扇,香氣襲人,對隨從道:「請將它放在這白扇上獻去吧。這花柔弱嬌嫩,木可用手拿的。」就將扇交與他。這時正好淮光大夫出來開大門,隨從便將放著花的扇子交給他,要他獻給源氏公子。淮光惶恐不安地說道:「怪我糊塗,竟一時記不起鑰匙所放之處。到此刻才來開門,真是太失禮廠;讓公子屈尊,在這等髒亂的街上等候,實在……」於是連忙叫人把乍子趕進門去。源氏公子下得車來,步入室內。

是時淮光的哥哥阿圖梨、妹夫三河守和妹妹皆在。見源氏公子光臨,都覺得萬分榮幸,急急惶恐致謝。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相迎,對公子道:「妾身老矣,死不足惜。然耿耿於懷的是削髮之後無緣會見公子,實為憾事。因此老而不死。而今幸蒙佛力加身,去疲延年,得以拜見公子光臨,此生心願足矣。日後便可放懷靜修,等待佛主召喚了。」說罷,落下淚來。源氏公子一見,忙道:「前日聽得媽媽身體欠安,我心中一直念叨。如今又聞削髮為尼,遁入空門,更是驚詫悲歎。但願媽媽身安體泰,青松不老,得見我陞官晉爵,然後無牽無掛地往生九品淨土。若對世間尚有牽掛,便難成善業,不利於修行。」說罷,已是淚流滿面。

大凡乳母,慣常偏愛自己餵養的孩子。即使這孩子有諸多不足,也盡可容忍,反而視為十全十美之人。何況此等高貴美貌的源氏公子,乳母自然更加覺得臉上光彩。自己曾經朝夕盡力侍候他,看他長大成人。這種高貴的福氣,定是前世修來的,因此眼淚流個不住。乳母的子女們看見母親做了尼姑還啼啼哭哭,這般沒完沒了,怕源氏公子看了難受,於是互遞眼色,嘟嘴表示不滿。源氏公子體會乳母此時的心情,鍾情地說道:「小時疼愛我的母親和外祖母,早謝人世。後來撫養我的人雖多,但我最親近的,就只有媽媽你了,長大成人之後,因為身份所限,不能隨心所欲,故而未能常來看望你。如此久不相見,便覺百般思念,心中很是不安。古人云:『但願人間無死別』,真是這樣啊!」他如此安慰道。情真意切,不覺眼眶濕潤,淚水和衣香飄灑洋溢。先前尚抱怨母親的子女們,一見這般情景,也都感動得落下淚來。心想:「做此人的乳母,的確大不一般,倒真是前世修來的哩!」

源氏公子當下清僧眾再作法事,祈求佛主保佑。臨別,又叫淮光點起紙燭,取出夕顏花的人家送他的白扇,仔細端詳。但聞芬芳撲鼻,似帶著主人的衣香,直令人愛不釋手。扇面上的兩句題詩也極為瀟灑活潑:

「政顏凝露容光艷,定是伊人駐馬來。」似信手拈來,但又不失優雅。源氏公子心中暗暗稱奇,頓覺興味盎然,忍不住對淮光說道:「這西鄰是哪一家,你打聽過麼?」淮光心想:「我這生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又不便說破,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我到這裡住了五六天,因家有病人,需盡心看護,不曾有心思探聽鄰家之事。」公子心中不悅,說道:「你以為我心存非分之想麼?我只不過想問問這扇子之事。你去找一個知情的人,打聽打聽。」淮光遵命。問了那家的看門人,回來向公子報道:「這房子的主人是揚名介,聽僕役說,他們的主人到鄉下去了。他妻子年輕好動,姐妹們都是富人,便常常來此走動。更詳盡的,我這作僕役的就不知曉了。」源氏公子暗自揣摩道:「如此說來,這扇子定是宮人的,這首詩大概也是其熟練的得意之作吧!」又想:「這些並非高貴人家的女子,素昧平生,卻這般賦詩相贈,可見其心思也甚為可愛,我倒不能就此錯失良機了。」生性多情的公子,已是情心萌動,遂在一張懷紙上即興題詩,筆跡卻不似往日:

「暮色蒼茫若蓬山,夕顏相隔安能望?」寫罷,便教剛才摘花的那個隨從送去。卻道那人家的女子,並不曾見過源氏公子,只是看他側影便推想容貌出眾,所以題詩於扇贈他,期望得到回復,卻遲遲不見回音。正覺興味索然,忽見公子派人送詩而至,立時喜悅不已。讀罷,眾人便商量如何作答,然眾口不一,難以定奪。隨從等不耐煩,空手而歸。

源氏公子一行人將火把遮暗,悄悄地離開了乳母家。路過鄰家時,見吊窗已經關上。從窗縫漏出來的燈光,照在街面上,十分幽暗慘淡。來到六條的邸宅,頓覺另是一番景象:滿眼奇花秀木,齊整耐看;住處優雅嫻靜。那六條妃子的品貌,更非尋常女子所能及的。以致公子一到此地,竟將那牆根夕顏之事忘了個一乾二淨。第二日,待日上三竿,方遲遲動身。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著朝陽,姿容異常動人,實不愧世人之美譽。歸途中經過那夕顏花的窗前,往昔多次路過,熟視無睹的事物,而今卻因扇上題詩,格外牽扯公子的心思。他尋思道:「這裡面住的人,到底如何呢?」此後每次探望六條,往返經過此地,必然留意這戶人家。

幾日後,淮光大夫前來參見。先說道:「四處求醫,老母病體始終未見痊癒。如今方能抽身前來,甚是失禮。」如此客套之後,便來到公子身邊,悄悄報道:「前日僕受命之後,遂找得一個知情的人,詳細探問。誰想那人並不十分熟悉,只說『五月間一女子秘密到此,其身份,連家裡的人也保密呢。』我自己也不時從壁縫中窺探,但見侍女模樣的幾個年輕人,穿著罩裙來來往往,便知這屋子裡有要侍候的主人。昨日下午,趁夕陽返照,屋內光線明亮之機,我又窺探鄰家,便見一個坐著寫信的女子,相貌好生漂亮!她陷入沉思,似有心事。旁邊的丫環也在偷偷哭泣,都清晰可見呢。」源氏公子聽得淮光陳述,微微一笑,心想再詳細點就好了。淮光此時想:「主子正值青春年少,且容姿俊美,高貴無比,乃天下眾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倘無色情風流雅趣之事。也未免美中不足吧!世間凡夫俗子、微不足道之人,見了這等美人尚且木捨呢。」於是又告訴公子道:「我想或許能再探得些消息。便揭了心思尋了個機會,向裡面送了一封信去。立刻便有人寫了一封信給我,文筆秀美熟練,非一般女子所書。恐這裡面具有不尋常的年少佳人呢。」源氏公子說:「你就再去求愛吧,不知道個底細,總是叫人不甚安心。」心想這夕顏花之家,大概就是前田雨夜品評中所謂下等的下等,左馬頭所謂不足道的那一類吧。然而其中或許大有珠玉可措,給人以意外驚喜呢。他覺得這倒是件頗有趣味的事。

卻道冷淡至極的空蟬,竟不似人世間有情之人。源氏公子每每念及,心中就悵恨不已:「就算我那夜有所冒犯。若她的態度溫順柔美,尚可由此決絕;但她那麼冷淡強硬,倘若就此退步,怎能心甘。」直教他始終無法忘記那空蟬。其實源氏公子先前並不在乎這種平凡女子,只是那次雨夜品評之後,便產生了想見識世間各色女子的念頭,也就更加廣泛留意了。可一想到那個軒端獲還在天真地等待著他,就覺得可憐。倘此事被那無情的空蟬知曉了,定會遭到恥笑吧。於是心中不安,倒想先弄清了空蟬的心思再說。正巧,那伊像介有事從任職地到京城來了。此人出身高貴,雖然乘了海船,旅途飽受風霜,臉色黝黑憔悴,讓人看了不甚舒暢。但眉宇間仍不失清秀,儀容俊美,卓然不俗。他先匆匆來參見源氏公子,向他談起伊豫園的種種趣事。源氏公子本欲瞭解當地情況,比如浴槽究竟有多少等瑣事。卻因心中有事,終究無心多問。他面對伊豫介,浮想聯翩,心中不免自責:「面對如此忠厚的長者,胸中卻懷著些卑鄙念頭,真是羞愧!這種戀情實是不該廠再想到那天左馬頭的慨歎,正是據此而發,便越發覺得對不起這個伊豫守了。彷彿這無情的空蟬也有了可諒解之處。

伊豫守告訴源氏公子。此番晉京,是為操辦女兒軒端獲的婚事,然後將攜妻共赴任職地去。源氏公子聽得這般,心中萬分著急。待伊豫守離去,便與小君商量道:「我想再和你姐姐會面一次,你能設法否廣小君想:「即使姐姐有此心思,偷偷幽會恐也不易。況且她認為這姻緣與自己不相稱,恐醜聞流傳,早就斷了念頭。」而空蟬呢,倒覺得源氏公子就此和她決斷,將她遺忘,多少有些索然悲哀。所以每逢寫回信時,她總是盡量措詞婉轉,詞句也盡量附庸風雅,甚至配以美妙的文字,以使源氏公子仍覺可愛,尚可留戀。這樣,也委實使得源氏公子一方面恨她冷酷無情,一方面又愈發忘不了她。至於那風流女子軒端獲,雖然嫁了丈夫,身份已定。但誰知她的態度,仍是鍾情於他的,因此尚可放心。以致源氏公子聽到她結婚的消息,也並不十分在意。

是年秋天,源氏公子日思夜慮,心煩意亂。連左大臣味宅也久不光顧,弄得葵姬更是怨恨。而六條妃子呢,開始時並不接受公子的求愛,卻終於被公子說動了心,兩人開始頻頻幽會。卻不料公子隨即態度勝變,對她疏遠起來。令六條妃子好不傷感!她想:以前他是一往情深的,如今為何如此呢?這妃子倒也深謀遠慮、洞察事理,她想起兩人年齡懸殊,太不相稱o,深恐世人謠傳。如今兩人為此疏遠,更覺痛心難當。源氏公子不來的日子,一人孤裝獨寢之際,便忍不住左思右想,時時悲憤歎息,難以入眠。

早晨,朝霧迷漫。源氏公子被侍女早早催促起身,睡眼惺傳,長吁短歎地走出六條邸宅。侍女中將打開一架格子窗,又撩起帷屏,以便女主人目送公子。六條妃子抬起頭來看著門外的源氏公於,只見他正觀賞著庭院中色彩繽紛的花草,徘徊不忍離去。姿態神情優美傷感,妙不可言。公子走到廊下,中將陪著他出來。這中將穿件時興羅裙,顏色為淡紫面蘭裡子映襯,腰身瘦小,體態輕盈。源氏公子頻頻回顧,便叫她在庭畔的欄杆邊小坐,仔細欣賞她美妙嬌俏的丰姿和柔順垂肩的美發。心旗飄動,好一個絕代佳人。趁勢口占道:

「花色雖褪終難棄,欲折朝顏因受難!」吟罷,捏住了中將的手,一往情深地望著她。中將吟詩也小有名氣,便答道:

「朝霧未盡催駕發。莫非名花留心誰?」她心靈機巧,此詩巧妙地將公子的詩意附於主人了。適逢一個面目清爽的男童,媚態可掬,彷彿是為這場面特設似的,正穿行於朝霧中,分花拂柳,任憑露珠遍濕裙據,尋了一朵朝顏,奉獻給源氏公子。這情景恍若畫中。村野農夫等不善情趣之人,尚且選擇在美麗的花木蔭下休想。因此,那些間或得以一睹源氏公子風采的人,無不一見傾心,思量自己的身份。若家有姿色可觀的愛女或妹妹,定要送與公子做侍女,也顧不得卑賤的身份了。那侍女中將,今日有幸,蒙公子親回贈詩。加之公子絕世俊秀之姿,稍稍解得風情的女子,都不會將此視為尋常。她正盼望著公子朝夕光臨,與她盡情暢談呢。此事暫且木提。

話說誰光大夫自從奉源氏公子之命窺探鄰家情狀,便盡心竭力,頗有收穫,因此特來報告公子。他說道:「鄰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樣人,竟不可知。其行蹤十分隱秘,斷不讓人知道來歷。倒是聽說其寂寞無聊,才遷居到這向南開吊窗的陋屋裡來的。若是大街上車輪滾動,那些年輕侍女們就出外打探。有時一主婦模樣的女子,也悄悄伙了侍女們出來。遠遠望去,其容顏俊俏,非同一般。那天,大街上響起開路喝道聲,一輛車疾駛而來,一女童窺見了,連忙進屋道:『右近大姐!快來瞧瞧,中將大人經過這裡呢!』只見一個身份稍高的侍女出來,對女童直擺手:叫小點聲!』又說:『你怎知是中將大人呢?讓我瞧瞧。』便欲窺看。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趕,不料衣據被橋板橋絆住,跌了一跤,險些翻下橋去。她懊喪地罵道:『該死的葛城神仙o架的橋多糟!』於是興味索然。車子裡的頭中將身著便服,帶了幾個隨從。那侍女便指著道,這是某某,那是某某。而那些正是頭中將的隨從和待童的名字。」源氏公子問道:「果真是頭中將麼?」當下尋思:「這女子莫不是那晚頭中將所言及的常復,那個令他依戀不捨的美人兒?」淮光見公子對此頗感興趣,又乘機報告道:「老實說:我為此在這人家熟悉了一個侍女,如今已是十分親暱,對這家的情況亦全然知曉了。其中一個模樣、語氣與侍女一般的年輕女子,竟是女主人呢。我在她家串進串出,裝著一無所知。那些女子也都守口如瓶,但仍有幾個年幼的女童,在稱呼她時,不免露些馬跡。每遇此,她們便巧妙地搪塞過去,真似這裡無主人一般,實在可笑戶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源氏公子覺得此事新鮮,說道:『俄個時機去探望乳母,趁此我也窺探一番。」心想:「前次暫住六條,細究那戶人家家中排場,並不奢華,也許就是左馬頭所鄙棄的下等女子吧。可這樣的女子中,說不定有意外的可心人兒呢。」淮光向來對主子言聽計從,自身又好色戀情,自然不願放過一切機會。於是絞盡腦汁,往來遊說,最終成全了主子,與這主人幽會。其間細節,權且不表。

對這女子的來歷,源氏公子終不能得知,便將自己的身份也隱瞞起來。他穿著粗陋,徒步而來,不似乎日那樣乘車騎馬,以掩人耳目。淮光心想:「主子今兒是有些反常了。」只得讓公子乘自己的馬,自己跟在後面,不免感到懊惱,便嘟喀道:「我也是多情的人,卻這麼寒酸,叫意中人見了豈不難堪!」源氏公子小心謹慎,只帶兩人隨往,一個是那天替他搞夕顏花的隨從,另一個則是從未露面的童子。仍恐女家知曉瑞底,連大部停母家也不敢貿然造訪了。

那女人不能知道源氏公子身份,也好生奇怪,百思不曉。每逢使者送回信時,便派人跟蹤。天亮,公子出門回宮時,也派了人探視他的去向,推測他的住處。無奈公於機警,終不能探得底實。儘管如此,她仍是毫無就此捨棄之意,仍是忍不住前去幽會。有時也感到未免過於輕率,一番悔痛後,仍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男女之事,即使如何謹嚴自守,也難免沒有意亂情迷之時。源氏公子雖然處處小心,謹慎行事。但此次卻感到極為驚詫:早晨剛與這女子分手,便思念木已;而至晚上會面之前,已是心急如焚了。同時又自我安慰,許是一時新鮮罷。他想:「此女浪漫活潑有餘而沉著穩重不足,又非純真處女,出身亦甚低微。何以如此令我牽腸掛肚呢?」思之再三,也覺木可理喻。便越發小心謹慎:一身粗陋的便服,連面孔也遮了起來,令人看不清楚。夜深人靜之時,再偷偷地潛入這人家,情形如同舊小說中的狐狸精。雖然在黑暗中也能覺察他優越的品貌,但夕顏。動中愈加疑惑,常常恐懼悲歎。她想:「這人究竟何樣?想必是鄰家那個好色之徒引來的吧。」她開始懷疑淮光。但淮光卻佯裝糊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個夕顏弄得莫名其妙,暗自愁思煩悶。

這邊源氏公子也頗煩惱:「這女子不輕易顯露,裝著信任於我,使我放鬆警惕。有朝一日乘勢逃離,教我如何找尋?何況哪一天遷別這暫住之地,也末嘗不可能。」倘是無法找到,就此情斷,春夢一場,倒也妥善。但源氏公子左思右想,斷然不肯就此罷休。有時為避人耳目,便忍下思念。一人孤裝獨寢之夜,免不了提心吊膽,憂慮悲愁。彷彿這女子夜間便會逃走。於是定下決心:「此事尚須一不做,二不休,將她迎回二條院吧。就是洩漏出去,也已成定事,奈何不得了。從不曾如此牽掛,怕真是前世定下的姻緣。」如此一想,他便對夕顏道:「我想帶你去一處舒服的地方,我們可以從容交往。」夕顏道:「話是如此,你古怪的行徑,令我有些膽怯呢。」語調天真爛漫,無甚掩飾。源氏公子倒也認為在理,便笑著遠她道:「我們兩個總有一個是狐狸精的。權當我是狐狸精,這就迷惑你吧。」甚是親見!夕額便放心地依了他。源氏公子終覺如此不甚合於情理,但念及這女子的誠心與百般柔順,便又生出傳香惜玉的感情來。他常常懷疑她即是頭中將所說的常夏,也竭力回憶那夜頭中將的描述。他覺得這女子隱瞞自己的身份,自有其理由,所以不予窮究。他推想她的心態,卻並無逃隱之意。如果慢怠了她,也就不可知,但如今則可以安心了。於是轉而一想:「假如我稍稍看重其它女子,她會如何?這也許很有趣哩。」

八月十五夜,清風輕拂,明月高掛。月光透過板房縫隙,一道一道投射房中。源氏公子不曾見慣這等景象,覺得充滿奇情異趣。天快亮時,鄰家的人相繼起身了。隔著板壁,幾個庸碌的男子高聲大氣地談話。一人歎息道:「這樣冷的天氣,今年生意恐不大好呢。這鬼地方,到處不成個樣,真讓人擔心的。喂,北鄰大哥,我激…」這些貧民為了衣食,早早便起身榮作,嘈雜之聲擾耳,夕顏覺得有些難堪。若她貪慕虛榮,住在這種地方,定會覺得陷入泥坑而苦不堪言。好在她寬宏大量,縱有痛苦與悲哀,或受人恥笑,也並不介意。如此達觀而超然,以致外界的嘈雜混亂,並不能影響她的心緒。再則,既已身處此境,羞債、厭惡也是無用,倒不如木露聲色,隨遇而安。外面春米的聲音似乎就在耳旁,比雷霆還響,大地也為之震動。源氏公子從未聽過這等煩躁之聲。另有一些雜亂的聲音,時輕時重,從四面傳來。間雜一兩聲寒雁的鳴叫,哀愁淒涼,擾人清夢,教人忍無可忍。

源氏公子住在靠邊的一個房間。早上起身之後,他親自開門,和夕額一同出去觀賞景色。這庭院狹僻,幾竿淡竹蕭疏仁立;花木上的露珠與曉月相映,晶瑩透亮,與宮中無別;秋蟲的咽鳴聲散漫各處。源氏公子記得在寬廣的宮中,連壁間的蟋蟀聲聽來都遙遠。如今這些蟲聲如在耳邊,他便覺得有些難受。只因對夕顏格外恩愛,這些不快都暫且消減了。夕顏此時身著白色夾衫,外罩柔軟的淡紫色外衣,裝束嬌艷卻不華麗,體態輕盈秀美。表面看去,似乎並無出眾之處,但言語間總讓人萬分憐愛,實在是個可心的人兒!若是再剛強些就最好不過了。源氏公子想無牽無掛地暢談,便對她說道:「我們現在到附近一個能夠開懷暢談到明天的地方去吧!老呆在這裡,苦悶得很!」夕顏平靜地說著:「這樣末免太匆促了吧!」源氏公子便與她立下山盟海誓,訂了來世之約,夕顏才真心真意,坦誠相待,態度天真如小女孩。當下源氏公子也顧不得人言可畏了,立即吩咐侍女右近叫隨從將車子趕進門來。別的侍女雖感不安,但知這源氏公子與主人的愛情異乎尋常,也就信賴他,由他將女主人帶走。

天色微明,晨雞尚未啼叫,萬籟俱寂。只幾個山僧之類老人的誦經聲清晰可聞。想必這些老人是在為朝山進香預先修行吧。源氏公子想像著他們不停地跪拜起伏的辛苦模樣,很是可憐。心中道:「人世無常,如朝露一般。為何貪婪地為自己祈求不止呢戶正在想時,忽聽得一片「南無當來導師彌勒菩薩」之聲,隨即便是跪拜的響聲。公子大受感動,對夕顏說道:「你聽!他們不僅為此生,還為來世修行呢!」於是口占道:君應效此優婆塞。莫忘來生誓願深。」誓願同生在五十六億七千萬年之後彌勒菩薩出世之時,這盟約今夕顏覺得萬分語重心長!便答道:

「此身未積前生福,何以期束後世緣?」聽來令人不甚愜意。是時曉月即將西墜,夕額不願貿然乘車去莫名之地,一時猶豫不決。源氏公子不停地勸慰慫恿,催促起程。此時月亮隱入雲中,天已漸亮,景物膜俄。源氏公子按例在天未大亮前匆忙上道,情急之下,便輕輕地將夕額抱上年。命右近相伴,驅車出門。

不多時,車子來到了離夕顏家不遠的一所宅院門前,停下來。叫守院人開門。趁這間隙,公子環顧四周,只見路荒草野,古木參天,陰森森甚是嚇人。雲霧繞繞,瀰漫車簾,浸潤了衣袂。源氏公子對夕顏說道:「從未經歷此種景象,真寒人心肺哩!正是:

披星戴月事,而今初相問。古來遊冶客,能解此情無?你見過此景麼?」夕顏羞答答地吟道:

「此山隱落月,山名未可知。碧落當已盡,頓然芳姿隱。我害怕呢。」源氏公子推想這景象如此陰森可怖,許是因為自己常居皇室,如今這麼一改變,倒似十分有趣。車子停在西廂前,解下牛,將車轅擱在欄杆上。源氏公子等人便坐在車中,等候打掃房間。侍女右近對此大為驚異,暗自回憶女主人與頭中將私通時的情形。從守院人四處奔忙、慇勤服侍的態度,依稀可見源氏公子的身份。右近已有所悟了。

天色漸明,遠山近樹依稀可見。院宅已打掃清爽。源氏公子這才下得車來,步入室內。這守院人是公子親信的家臣,曾經在左大臣鄰上做事。此刻他走近公子道:「當差的人都已離去,恐不方便。我去招呼幾個熟手來吧?」源氏公子說道:「我是故意選了這僻靜的地方,萬不可讓外人知道。」這守院人便慌忙去備辦早粥,因人手不夠,終顯得張皇無策。而源氏公子呢,第一次在這破落荒涼處旅居,倒頗覺新鮮。所以除了滔滔不絕地和夕顏談情說愛,便無所事事。

二人稍作歇息,接近中午,方才起身。源氏公子隨手將格子廖打開。只見庭院樹木叢生,寂寥無人,一派淒涼。院中的些許花草,也已衰弱無力;池中水草,枯萎零落。滿眼都是蕭條的哀秋。那邊的籬屋裡,彷彿住著人,然而距此甚遠。源氏公子對夕顏說:「此地人煙絕竭,很是荒涼。若是有鬼,也無法奈何於我吧。」其時他仍掩著臉,夕顏看了,有些不悅。源氏公子暗想:「親暱若此,還這般遮遮掩掩,真是不合情理。」便吟詩道:

「露中夕顏抑首笑,當初邂逅皆應緣。那日題寫在扇面上贈我的詩,有『夕顏凝露容光艷』的句子。如今我露了真面目,你當如何廣夕顏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吟道:

「艷艷容光當漫道,惟恐黃昏看不清。」一首意趣平平的詩,但源氏公子聽了卻別有趣味。此時他與夕顏推心置腹,互述衷腸,將那絕世的優美風采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原本就荒涼的野景,彷彿因此更為失色了。他對夕顏說道:「你一向隱瞞著身份,頗令我生氣,故而也不將實情告知與你。如今我做得榜樣,開誠佈公,你總該告訴我了吧!一味如此,很讓人煩悶呢。」夕顏答道:「怎才能向你道清呢?我這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一副嬌艷模樣。源氏公子說道:「這便無可奈何了!也不可怪你,是我先對你隱瞞的。」兩人淒淒怨怨。情真意切地度過了這美妙的一日。

淮光尋得此地,給公子送了些果物來。但又怕右近取笑,便不敢貿然走進去。但見公子為這女子竟藏身這種地方,真是忍受不住。淮光進而猜想這女子一定美貌非凡,便不免有些懊悔。心想:「本來應該屬我,現在讓與公子,我的氣量也夠大了。」

薄著時分,源氏公子百無聊賴,眺望著遠方。夕顏嫌室內光線太暗,感到懼怕,就來到廊上,捲起帶子,躺在公子身邊。兩人臉對臉,四目注視。夕陽將他們的臉照得紅亮亮的。此時的夕顏,在這莫名的情景中,竟忘卻了一切憂思,表露出無限的柔情媚態。因周圍景況令她膽怯,便終日依附公於,宛如小鳥依人,也實在是楚楚可伶。源氏公子於是提早關上格子f』J,喚人點了燈。他怨恨地說道:「我們既為伴侶,理應真心相待,你卻仍有所慮,真使我傷心。」猛然間他又想起:「父皇一定在找尋我了吧。使者們找得到才怪呢!」既面又想道:「我愛這女子到如此地步,甚是稀奇。長久沒去探望六條妃子,她該不會恨我吧?但又不能怨她啊!」戀人之中,六條妃子總是第一個令他懷念的。但眼前這女子美好可愛,令人垂憐,便沖淡了六條妃子的影子。公子開始在心中將兩人評品,對六條妃子的思念也就有些削減。

將夜半時,源氏公子才源脫人睡,恍懈間見一美麗女子坐於枕旁,幽怨地說道:「當初為你少年英俊,便真心愛戀,哪知你心中無我,卻陪了這個下賤的女人。這般無情無義,直把人氣死也!」說罷,便動手來拉身旁的夕顏。源氏公子心知著了夢魔。強睜開眼,見四周漆黑一片,只覺陰氣逼人。忙取出佩刀放在身旁,叫醒右近。這右近也很膽小,循依到公子身邊來。公子說道:『林去喚醒過廊裡的值宿人點紙燭來。」右近心中害怕,說道:「四週一片漆黑,叫我怎麼敢出去呢?」公子強笑道:「你真似個小孩子。」說著拍起手來。四壁相繼發出空空的回聲,反而更加嚇人,卻沒有一個值宿人聽見。只這夕顏渾身戰慄,早沒了言語,確實是痛苦不堪。一身冷汗後,已是奄奄一息了。右近心痛道:「小姐素來膽小,沾點小事就已魂飛魄散,別提現在有多難受呢廣源氏公子想:「的確這樣。這個人白日裡望著天空也會發呆,真可憐啊!」於是對右近說道:「你且護住小姐,我自去叫人吧。」待右近走到夕顏身邊,源氏公子始從西面的邊門走出去。打開過廊的門一看,燈火也皆熄滅。外面夜風習習,寂寂無聲。值宿的三人,都睡著了。其中有守院人的兒子,源氏公子經常使喚他。一個是值殿男童,另一個便是那個隨從。守院人的兒子聽得喊叫,應聲起坐。公子說道:「拿紙燭來。叫隨從趕快鳴弦,不要停止o。此地人跡稀少,陰森可怖,怎可如此放心大睡?聽說誰光來過,此刻在何處?」年輕人答道:「他來過的。只因未有公子吩咐便回去了。說是明日清晨來迎接公子。」這守院人的兒子是宮中禁衛武士,善於鳴弦。他一面拉弓,一面叫喊「火燭小心」,四下裡巡視。

聽得這熟悉的雞弦聲,源氏公子不禁想像宮中:「此刻巡夜人可能已經唱過名了。禁衛武士鳴弦,正當此時呢。」如此想來,此夜尚早,便回到房間,暗中打量。夕顏依然躺在床上,右近俯伏在她身旁。源氏公子說道:「為何這般膽小!荒郊僻野,狐狸精之類的東西固然可怕,但有我在,也不至如此驚慌的!」便使勁把右近拉到身邊。「太嚇人了,心裡直抖,才儲伏在地的。不知小姐現在可好些了?」右近說道,驚魂未定似的。公子道:「哎,怎的?」暗中摸了摸夕顏,已經沒有了氣。搖搖身子,更覺四肢軟弱無力,神志不清。源氏公子想:『賴妖怪迷住,她也太稚氣了。然而,雖是心急如焚,又實在想不出辦法來。那個禁衛武士把紙燭送來了。右近早已嚇得癱軟如泥。源氏公子便把旁邊的帷屏拉了過來,把夕顏的身體遮住,對武士說道:「把紙燭給我拿來!」然而武士恪守規矩,不敢近前,只在門檻邊站住。源氏公子說道:「拿過來些!真是呆子啊!」燭光中,似覺剛才那個夢中美女,就坐在夕顏身旁,但頃刻間便又無影無蹤。

源氏公子想:「以前只在小說中見過這樣的情景,如今卻親眼目睹,好生嚇人。不知夕顏究竟情況如何?」腦子裡亂哄哄的,不知所措。想了一想,就在夕顏身旁躺下,輕聲呼喚。哪知夕額已經渾身冰冷,香消玉殞了!源氏公子頓覺精疲力竭,孤苦無助,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一個能除妖降魔的法師,該多好啊!然而法師又何處可尋呢?自己雖然年輕氣盛,畢竟閱歷淺薄,眼看著夕顏仙去,卻無計可施,叫人怎不心痛?於是只一味地將她抱在懷裡,呼大搶地:「可愛的人兒,你活過來吧!怎忍心拋下我?」然而夕額的身體已經冰冷,終是與死人無別了。右近早已暈倒,此時突然睜開雙眼,放聲大哭。源氏公子想起了從前某大臣在南殿驅鬼的故事,情緒就好了些。對右近說道:「現在像是斷氣了,但不會就這樣死去。夜裡哭聲會驚動他人,你要克制才是。」然而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後叫來那個武士,說道:「出怪事了,有人被鬼迷住。你趕快派人去找淮光大夫,叫他快來。再悄悄告訴他:如他哥哥阿閣梨也在,便一同來。不要讓他母親知道,以免她干涉。」他盡力掩飾著悲痛吩咐完武士,其實早已無法自持了。人亡猶可哀,慘境更難熬。

夜半風急,松濤陣陣,不時還夾帶一兩聲怪鳥的慘嘯,可能是貓頭鷹吧。源氏公子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色裡思前想後:「我竟鬼使神差到這等荒僻之地來投宿!」但悔之晚矣。右近已經神志不清,哆瞟著緊緊偎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去一般。源氏公子麻木地把右近緊緊抱住,想:「難道她也不行了?」這時屋裡只源氏公於一人還像個活人,但他束手無策。燈光搖曳慘淡,映照著正屋邊的屏風和各個角落,彷彿背後傳來客奉的腳步聲。源氏公子想:「淮光啊,你早些來吧!」但這淮光漂泊不定,使者四處找尋,直至東方欲曉。這段時間在源氏公子看來簡直度日如年。終於聽得一聲雞叫,源氏公子如釋重負:「我前世到底作了什麼孽,要經受這生死攸關的磨難?莫非是我在色情上犯了大罪,逆了天理而遭報應?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此事如果傳揚開去,宮中且不說;世人知曉,必鄙之下流了。想不到我現在倒聲名狼藉!」

淮光大夫終於來了。此人平常均侍候在側,惟獨今宵不來,而且無從尋找。源氏公子有些厭惡。可是見了面,又沒有勇氣發洩,竟一時緘默無言。右近看是淮光來了,便知他是最初的慫惠者,忍不住哭了起來。淮光未來,源氏公子還能硬撐著,所以抱著右近。現在淮光來了,他透了一口氣,哪裡還忍得住,便也放聲大哭起來。好不容易止住淚,對準光說道:「此番怪事,是不能用言語表述的。聽說誦經可以驅逐惡魔,使人復生。我想立即就辦,阿閣梨也一起來,行嗎?」淮光答道:「阿閣梨昨天已經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奇怪。小姐近來貴體無恙?」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淒婉哀怨,淮光也受了感染,嗚嗚地哭了起來。

大凡年富歷豐、見識深厚的人,遇事都能臨危不亂。源氏公子和淮光大夫都年輕識淺,此時早已六神無主。倒是淮光略有主張,他道:「首先,要保密。宅院裡的人知道了這事,是不妥的。守院人倒是可靠,可他的家眷就不可靠了。其次,我們要趕緊離開此地。」源氏公子道:「還有什麼地方的人比這兒少呢?」淮光說道:「說得也是。如果回到小姐屋裡,那些侍女定然也會悲泣不止。人多雜亂,定有人問,便免不了會傳揚開去。最好到山中找個寺院,那裡常常有人舉行殯葬,趁人不備我們可以悄然進去了。」他想了片刻,又道:「從前我認識一個侍女,後削髮為尼,遷居東山那邊去了。她是我父親的奶娘,現在年事已衰,仍居故處。東山人來人往,惟她處安靜。」此時天已漸明,淮光便吩咐備車。

源氏公子經一夜折磨,已無力抱起夕顫了。淮光便將她用褥子裡好,抱到車上。她身材小巧玲瓏,所以屍體並不令人討厭,反使人憐惜。那褥子短而窄,包不得全身,黑髮飄散在外。源氏公子覺得慘木忍睹,悲痛欲絕。他堅持要陪同前往,想親眼看著那一縷紅塵升人天際。淮光大大阻攔道:「公子千萬留步,趁眼下行人稀少,趕緊回二條院吧!」於是叫右近上車伴著遺體,又將馬讓給源氏公子,然後撩起衣衫,瞞珊地跟在車子後頭,出了院子。公子的悲傷之情幾近極點,令淮光顧不得自身,驅車直往東山而去。源氏公子則若夢中一般,昏昏然到了二條院。Th條院裡議論紛紛:「公子到底從哪裡回來?竟這般沮喪。」源氏公子徑直走進寢台的帳幕裡,以手撫胸,越發胸中梗塞:「我怎不塔那車一同前往呢?她若未死,醒過來,知道我棄她而去,定恨我是無情無義之徒。」他一直叨念著,心煩意亂,胸中鬱悶,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甚至覺得頭暈腦脹,體內燥熱,痛苦不堪。他想:「真是活受罪啊,不如死了倒好!」直至日上三竿之時,仍無心思起身。侍女們也不知公於是為了何事。勸用早膳,木呆呆,不舉筷,哭喪著臉,長吁短歎。此刻皇上派使者來了。原來呈上昨天早上就派使者找尋公子下落,沒能找到,坐臥不安。所以今天特地派左大臣的公子們前來詢問。源氏公子便只讓頭中將一人「來此隔簾立談」o公子在簾內說道:「我的乳母於五月重病在身,削髮為尼。幸得佛主保佑,方才痊癒。哪知近來又舊病復發,異常衰弱,盼望我前往探視,以求再見一面。這是我幼時疼愛我的人,在此彌留之際,如若木去,如何忍心,所以前去探視。不料她家早有一個患病的僕人,病勢危重,已病死在家,還本送出。他們顧及我膽小,隱瞞了此事,直到天黑,趁夜幕籠罩,才把屍體送出去。此事過後我才知曉。現在快到齋月,宮中正在忙於準備佛事。找乃不潔之身,不便貿然進宮。今晨又傷風受寒,體熱頭疼難忍。隔簾致辭,實屬無禮之舉。」頭中將答道:「事已如此,我立即將此佑稟奏皇上。昨夜皇上頓生管弦之興,故而派人四處尋找公子。因不見下落,聖心頗感不悅。」說罷便告辭,一會又回來了,問道:『哪死人究竟怎樣?剛才您所說的,似不可信吧!「源氏公子心中有鬼,支吾其詞道:「所言俱為實情,望將我偶爾身蒙不潔之事奏聞是上。有所怠慢,還望海涵。」他裝著若無其事,其實心中已傷痕纍纍,心情很是煩躁,不想與人交談,只傳喚藏人併入內,叫他將身蒙不潔之情由如實稟奏。另外備一封信送交左大臣府邪。信中說明因有此故,暫時不能參謁。

傍晚,淮光由東山歸來面見公子。由於公子已對人宣稱自己身蒙不潔,來客只得隔簾相見一F便即封退出,教室內並無他人。公子即召淮光進入帝內,問道:「如何?果真沒辦法了麼』!」說著,便以袖拭淚。淮光也涕淚說道:「實在是毫無辦法廠。寺中停屍過久,很是不妥。而明日卻正是宜於殯葬之期。我在那兒有一個相識的高僧,已將有關葬儀的事情托付他了。」源氏公子問道:「同去的右近如何?」淮光答道:「她好像也不想活了。只一味嚷道:『讓我跟小姐同去吧!』真是死去活來。甚至要墜巖自盡,還說要將這事告訴五條院的人。我對她百般勸慰,對她道:『你暫且鎮靜,待把事情安排得周詳些再議。』才終於沒有引出事來。」源氏公子一聞此言,其為悲傷,歎道:「我也極為痛楚!不知如何處置方為上策!」淮光勸道:「事已至此,傷心何用!一切皆為前世注定的。這件事定然不會走漏風聲,後事均由我一手辦理,請公子放』動便是。」公子道:「說得也是。我想世事均為前世所定吧。可是,我因胡行妄為,傷害了他人的性命,負此惡名,真是痛心疾首!你千萬不可將此事告訴你的妹妹少將命婦;更不可讓你家那位老尼姑察知。她平素常勸諫我不可輕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了,我定然羞慚難當!」他囑咐淮光要守口如瓶。淮光說道:『科人自不待言,就是執行葬儀的法師,我也對他隱瞞了實情。」公子感到此人確實可靠,心裡方有了幾分踏實。侍女們見得此情此景,都莫名其妙。她們竊竊私語:「真奇怪,到底什麼事呢:說是身蒙不潔,宮中也不參謁,為何又在此處嘰嘰咕咕,哀聲歎氣?」至於葬儀法事,源氏公子囑托淮光道:「切不可怠慢草率。」淮光說道:「怎會怠慢草率呢!不過也木宜過於鋪張。」說著便欲告辭。但公子一時悲從中來,對淮光說道:「我如果不能如願再見遺骸一面,總是不得心安的。讓我騎馬前去吧。」淮光轉念一想,此事實在不妥,但無可奈何。答道:「公子有此心願,也是情理中事。但請趁早出門,天明之前必須回來。」源氏公子便換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套便服,正要出門。此刻源氏公子心事重重,苦不堪言,想到夜涉山路,荒險重重,不免心中迴腸百轉,舉棋不定。然而又別無他法遣此悲哀。他想:「此時不見遺骸,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見呢?」便一意私念,帶了淮光和那個隨從,出門登程。

行至賀茂川畔.十七之夜的月亮已高懸於空,前驅所持火把更顯得黯然無光,遙望鳥邊野0那景致很是淒涼。然而源氏公子今夜心有所懷,故全然無懼。一路浮想聯翩,好不容易才到達東山。空山沉寂,有板屋一間,近傍一座佛堂。那老尼姑於此修行,好不淒涼!屋內有佛,佛前燈光閃爍。惟聽得一女子正暗自抽泣。室外另有幾位法師,時而交談,時而低聲念佛。各寺院初夜誦經已畢,四週一片沉寂。尚有清水寺方面還燈火輝煌,參拜者熙來攘往。有一得道高僧,乃老尼之子,正用悲聲虔誦經文。源氏公子聞之,不覺涕淚縱橫。入得室來,但見右近背著燈火,隔屏面對夕顏遺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何嘗不知其內心苦楚!夕顏遺骸較之生前無異,且略顯可愛,並不叫人懼怕。源氏公子遂握其手說道:「容我再聽聽你的聲音吧!你我前生結下了何等宿緣,以至今世相聚日短,我對你乃一片真心,如今你卻匆匆撒手西去,落得我形影相吊,苦不堪言,你果真就那麼忍心廣他聲淚俱下,肛腸寸斷。眾僧等皆不知此為何人,俱感動得淚流滿面。源氏公子哭罷,對右近說道:「今便與我回二條院去吧。」右近說道:「我自幼侍奉小姐,形影不離,時有多年。如今匆匆訣別,別人問及小姐下落,叫我如何作答?且不知何處肯收容我呢?我的悲苦,自不待言,若外人議論起來,怪罪於我,我又如何辯解?」說罷,大哭不已。一會兒又說道:「還是讓我同小姐一道繼續作伴吧廣源氏公子說道:「這乃前生命定,怪不得你。你且寬心,聽我一言。」他一面寬慰右近,一面哀歎道:「如此看來,我哪有心思活下去!」話語淒涼,叫人心酸!此時淮光催促道:「天快亮了。望公子早回!」公了留戀不捨,一步一回頭,終是強忍悲痛而去。

夜露載道,朝霧膝股,不辨東西,難識歸途。源氏公子一邊行走,一邊回想室內夕顏遺骸,其儀姿如同生前,那件紅衣,本為公子親贈,現已同往,愈發覺得這宿緣是如此奇特!他無力騎馬,東倒西歪,全憑淮光於旁扶持,好言相勸,仍步履艱難。回至賀茂川堤上,竟滑下馬來。心情甚是惡劣,歎道:「上天也欲讓我回家不得,莫非我也要死於此地?」淮光無計可施,心中甚是難堪,想道:「我當初若有主見,即使他命令我,我也決不會帶他來,但現在悔之晚矣。」便只得用賀茂川水洗淨雙手,向觀音合掌祈求保佑,此外別無良策。源氏公子尚有自知,終於強為撐著,於心祝佛求助神求佛,借淮光之力,才回至二條院。

二條院裡眾人見其天明方歸,皆感詫異,相互議論道:「真叫人難以置信。瞧公子近來越發古怪了,常偷偷出門。尤是昨日,那神色真讓人擔心啊!何必要成日東遊西蕩呢?」言罷惟有歎息。原氏公子一回家中,便覺實在難耐,只得躺下,就此也病魔纏身,若木堪言。兩三天後,身體信加羸弱。皇上亦聞知此事,擔心不已,便於各處寺院進行祈禱祛病:凡陰陽道所有平安懺,惡魔拔楔,密教的唸咒祈禱,均皆舉行。世間人紛紛謠傳說:「源氏公子美貌無雙,這等妖冶男子,大約是不足長留於世的吧。」

源氏公子儘管為病痛所纏,卻仍難忘那個右近。遂召至二條院,賜一廂房,讓其侍奉公子。淮光因公子有病,早已六神無主,然誰有強裝作態,一心照料這無依無靠之女子,以安頓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見好轉,便召喚右近,由其服侍。這右近不久即與眾朋輩親近有加,隨後便成了二條院中人。她身著深黑色喪服。容貌雖不甚俊美,然而實在亦無僅可擊。源氏公子對她說道:「身逢這番短暫姻緣,實乃今生不幸,恐性命不久亦將離於人世。你新近失卻了相依相伴之人,定然傷懷。本欲慰藉,倘我仍活於世,定要倍加疼愛,惟恐我隨她而去,就定會遺憾終身了。」哀聲細氣把話說完,就嗚咽不語了。右近見狀,只好盡力排除自身的憂傷,盡心照看公子,生怕有所不測。

二條院殿內眾人亦深為公子病體擔心,終日惴惴不安。宮中不斷有使臣往來於二條院探視病情。源氏公子聞知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亦覺有些過意不去,只得強作精神以表謝意。左大臣也關懷備至,每日必來二條院問病。或許是各方護理得法,公子重病二十餘天後,競日漸好轉,且無不良後果令人慮忌。身蒙不潔滿三十天時,已能起床走動。禁忌亦已解除,深知父皇急於相見,便於是日人宮拜望,又趕赴宮中值宿處淑景捨休息片刻。回哪時左大臣親自用車子相送,病後的種種禁忌,更是千葉萬囑。源氏公子如夢方醒,有如獲新生之感。至九月二十日,病體痊癒,面容雖瘦,風姿卻不減於病前。且時常沉於想像之中,偶爾亦有傷心落淚之時。見者甚為驚奇,皆道:「莫非真有鬼魂附身?」

一日黃昏,恬淡幽靜。源氏公子召右近於身旁,傾述道:「我至今難以明白:為何她藉故隱其身世呢?即便真如所言,無家可歸,四處浪跡,然我一片真心傾慕於她,卻難得其體諒,始終這般隔膜,怎不叫人傷懷?」右近答道:「她為何要隱瞞到底?有朝一日,她自會將真名實姓直言相告。只因你倆不期而遇,一見鍾情,她疑是墜身夢中了。她以為:您所以隱名,是因你身份高貴,又是重名譽的人。您並非真心愛她。僅逢場作戲而已。她很苦惱,故不敢告知於你。」源氏公子說道:「相互隱瞞,本無意義。但我的隱瞞,實屬無奈,這種苟且行為,深為世人不齒,以往從未敢涉足。況且父皇訓誡在先,自己尚有重重顧忌。平日凡我所言,及我所作之事,皆會被人刻意渲染,大肆傳揚,故徽淮有小心謹慎,不敢肆無忌憚。豈料那日黃昏,僅為一朵夕顏花,便對那人一見鍾情,難捨難分。了結了這等姻緣,回想起來,這恍如好夢易醒之兆,真是可悲!反過來想,又覺甚為可恨:既姻緣易逝,這般恩愛又是何苦?現已時過境遷,隱瞞實是不必要,就詳盡告之於我吧。七七之內,將叫人描繪佛像送寺中供養,以祝福死者。倘姓名亦不知道,到寺中誦經之時,心中為誰回向o呢?」右近說道:「實難相告啊!小姐既已隱瞞至今,如今人既已去,即便告知又有何用,且總覺有些不安。小姐自幼父母雙亡。其父身居三位中將之職,視女兒著掌上明珠。只因出身微寒,無力讓女兒出頭,故很郁寡歡而亡。其後小姐偶遇頭中將,當時他尚為少將。二人一見鍾情,相見恨晚,三年以來,如膠似漆。直至去年秋天,右大臣家使人前來發難。我家小姐自小膽怯,受此番折騰,甚為棋憚,使移至西京奶娘處小住,實為躲避災難。那裡當然苦寒艱辛,久居不易又想遷到山中居住。只因今年此方不吉。為避凶災,只得於五條那所陋室暫住,木想又巧逢公子,小姐曾因此而哀歎。小姐生性與眾不同,謹慎小心,寡言心事,羞見生人。而於您面前,她倒能鎮定自若。」源氏公子想:「原來如此,看來頭中將所言,乃實有其事,只那常復不知尚在何處。」他更生惻隱之心了。便問道:「頭中將曾慨歎,言其小孩下落木明,果真有個小孩?」有近答道:「沒錯,是前年春天生的。是一女孩,極為可愛。」源氏公子說道:「可知這孩子如今寄養何處?你不必外傳,暗中領來交給我吧。那人死得乾淨,真是可憐。如今方知還有這個遺孤,我。動尚有個安慰。」既而又說道:「本欲將此事告知頭中將,卻恐其生怨而自討沒趣,還是不告知為好。不管怎樣,這孩子由我撫養,亦合情合理o。你找些緣由去說動她的乳母,叫她一同前來吧。」右近說道:「倘能如此,定報大恩。讓她生活於西京,原本就屈從了她。只因別無他人可托付,便只好寄養於那裡了。」

其時著雷沉沉,一碧萬頃。院內秋草,園黃欲萎。四面蟲聲卿卿,如泣如訴。紅葉滿院,嬌艷悅目。真乃畫中一般。右近環視此境,甚感意外。憶起夕顏於五條所居陋屋,不免有些感傷。林中鴿聲嘈雜,不絕於耳。源氏公子聽了,回想那天和夕顏於某院泊宿時,夕顏聞此鳥聲,臉呈懼色,也實在是可憐。他問右近:「她究竟多大?這個人與眾不同,弱木禁風,故而壽短。」右近答道:「年方十九吧。自我母親——小姐的乳母。撇我而去,小姐之父中將大人見我可憐,遂讓我服侍小姐,自此形影不離,一起長大。如今小姐命赴黃泉,我豈敢苟存於世呢?悔不該當初與她過分親近,倒叫我此刻痛苦不堪。這位柔弱的小姐,就是多年來和我難捨難分的主人。」源氏公子說道:「柔弱,是女子的可愛之處。自以為是,目中無人,才讓人嫌棄呢。我生性優柔,故而對柔弱之人頗有好感。此等女子雖易受男子欺騙,然生性謹慎,善解人意,且推己及人,所以可愛。倘能盡心調教,正是最可愛的品性啊。」右近說道:「公子若愛慕此種品性的女子,小姐自是恰當人選,只可惜過於薄命吧。」說罷掩面失聲痛哭。

天色晦暗,晚風侵衣,源氏公子憂愁滿懷,仰天孤吟:

「閒雲若是屍次化,遙遙幕天亦可親。」右近不能作答,心中暗想:「小姐此時倘若尚在公子身邊……」想至此處,哀思不禁倡鬱於胸。源氏公子又憶起那地方,刺耳的砧聲,亦變得甚為親近,便信口吟道:

「八月九日正長夜,千聲萬聲無了時」詩句。然後寬衣解帶,愁腸鬱結而寢。

且說伊豫介家小君,前往拜謁源氏。但公子已非往昔那般時常讓其托帶情書了,故空蟬又多了份心思,認為公子是在怨恨自己薄情)要與其決斷,正在心中煩悶。這時又聽得公子染病,心中便轉而十分憂慮了。又因即日將隨夫離京赴任於伊豫國,心中更覺孤寂難耐,遂想試試公子,便傳書道:「近聞貴體欠適,心竊牽掛,但難於啟齒。

吾絕吾信君不回,光陰蒞落誰不悲?古詩道:『此身生意盡』,信哉斯言。」源氏公子忽得空蟬書信,愛不釋手。他於空蟬的舊情哪能忘懷?便回復道:「慨歎『此身生意盡』者,當為何人?浮世如今如蟬蛻,忽接來書命又存。在世間實為奇跡!」一夜之間,病體痊癒。雖手指顫抖,然信手揮毫,字跡也雋秀如初。空蟬見公子至今戀戀不忘那「蟬殼」便自覺有些負心,然亦實在有趣。生性這般頑皮,常做些意外之舉,卻羞於直接見面。她並非有意做出矜持冷淡之態,惟覺僅有如此,尚能讓公子知其不比愚婦。僅此足矣。

再說另有人名軒端獲,已入嫁藏人少將。源氏公子知此消息,便想:「真是不出所料。少將倘若看出破綻,不知後果如何。」他揣度少將之心,覺得手心有愧。又突發奇想:不知軒端獲近況如何?於是差小君送信一封。信中附言道:「思君憶君,幾乎欲死。君知我此心否?」附詩句云:

「一度春風吹泡影,而今何由訴別情?」他將此信繫在一很長的獲花枝梢上,有意讓人瞧見。口頭雖囑咐小君「暗中送去」,心下卻想:「若小君大意一些,被藏人少將遇上,定知我為軒端獲舊日情人,或許也會寬恕她吧。」本來此種驕矜心態,最為可惡!小君趁少將不在,才將信轉附。軒端獲看後,雖怨他無情,然蒙其未忘舊情,又不由感慨。便以時間倉促為由,草草書寫兩句,交與小君:

「獲上佳音皆美意,寸心半喜半是憂。」筆法實是不雅,格調也僅一般,偏藉故揮毫文飾。源氏公子想起那晚下棋時分,燭光映照出的面容來。他想:「其時與之對奕的那個女子,實在有一種讓人無法道出的感受。那風度:不拘小節,口齒伶俐。」想至此,亦覺此人並不可惡。竟一時忘了先前所嘗苦頭,於心中又萌生出一種念頭。

卻說夕顏死後,七七四十九日法事,於比睿山法華堂秘密舉行。場面自是十分講究:從僧眾裝束至佈施、供養等種種調度,俱有條不紊。所用經卷尤其考究,佛堂裝飾甚為華麗,念佛誦經均萬般虔誠。得道高僧系淮光之兄阿閣梨,法事由其主持,莊嚴隆重。祭文由源氏起草,平日最為親近之師——文章博士書寫,其中有意隱去死者姓名,僅言「今有可愛之人,染病歸西,伏願阿彌陀佛,慈悲引渡……」甚是情意綿綿,婉轉淒側。博士見後道:「如此美文,不必再改了。」源氏公子雖盡力克制,亦情不自禁,淚如泉湧。博士面對此情此景,頗為關心:「究系何人,引得公子如此心傷?且未曾聽說有人不幸啊!公子這般悲傷,定與此人有頗深宿緣!」源氏公子暗中備有為死者焚化的服裝,這時叫人拿出裙袂,親手系結於裙帶上,吟道:

「裙帶由我含淚結,何時解帶敘歡情?」想到死者於來世:「此四十九日內,亡靈游七於中陰@裡,日後將投生於六道中哪一世界廣誦經念佛,甚是虔誠,表情一派肅然。公子再見到頭中將時,胸中痛楚不覺中復又湧動。欲告知他撫子如今活得很好,又恐遭然難。左思右想,終未開口。

再說五條夕額的居所內,眾侍女見女主人出走未歸,行跡不明。均憂心沖忡,卻無處可尋。右近亦杳無音訊,真乃咄咄怪事,惟有歎息。她們雖難確認,論模樣,那男子定是源氏公子無疑。求問淮光,當然佯裝不知,支吾搪塞,依然同此家侍女眉目傳情,暗中幽約。眾人皆撲朔迷離,暗中猜疑:「許是某國守之子,本為好色之徒,怕頭中將糾察,放帶離至其任處去了。」居所主人,乃西京奶娘之女。此乳母本有三個女兒。右近即為另一已逝乳母之後。這三個女兒素來視右近為外人,而彼此間存有芥蒂,故不來稟報女主人詳情。惟有思念女主人,以淚洗面。右近甚為虛懼,若將此事告知,定會引出麻煩。且於源氏公子,更是守口如瓶,所以對尋找遺孤一事,只得擱置起來。只要宮中一直無人知曉,自己尚可苟且度日。源氏公子只能把與夕顏相見的願望寄之於夢。至七七法事結束前一晚,好夢真的如期而至。於那晚泊宿的某院室內,光景依舊:夕顏枕邊坐一美女,容貌親見一般。醒來便想:「這定有妖孽作祟,於此荒寂屋內,將我迷住,這是另有所謀吧?」回想夢中情景,不覺冷汗淋漓。

卻說伊豫介於十月初,便要離京趕赴任地。此次攜帶家眷而別,故源氏公子盛宴話別,情景很是隆重。還私下為空蟬備辦了稱心贈品:梳扇等數不勝數,皆精巧別緻,即便祭路神所用紙錢亦匠心獨具。並將那件單衫物歸原主,且附詩一首:

「環露癡心仍重逢,豈料啼多袖已朽。」又備書信一封,以盡敘衷腸。繁文得語,暫且不表。源氏公子使臣已去,空蟬特讓小君送至單衫的答詩:

「蟬翼單衫緣何棄,寒冬來時哭聲哀。」源氏公子讀畢想道:「我雖這般思念,然此人心高氣傲,有別於常人;現終於捨我而去。」此日正值立冬,上天有眼,竟降下一陣雨來,山野更顯靜寂。源氏公子終日沉溺於遐思之中,不覺吟道:

「秋去冬來淒心苦,淚眼茫茫生死別。」一時之間,彷彿深有感悟:「此種不甚光彩之戀情,畢竟使人痛楚!」

第五章 紫兒

卻說源氏公子因患瘧疾,四處找人唸咒,畫符,誦經,祈禱,均不見好,卻仍舊發作。便有人提議道:「有一高明的修道增,住北山某寺。去夏瘧疾流行,別人唸咒都無效驗,推此人神駿,醫好無數病人。此病若拖延下去,特釀大難,萬清早日一試。」源氏公子聽得此言,便派使者到北山去喚請那位高僧。高僧推辭道:「貧僧年事已高,舉步艱難,恕難從命。」使者歸來如實稟報。源氏公子無可奈何。只得帶了四五個親隨,在天色微明時微服前往北山。

高僧所在之寺隱於北山深處,雖時值三月下旬,京中花事已漸近尾聲,山中櫻花卻開得正艷。入山漸深,但見春雲繞樹,隨風飄移,甚是可愛。源氏公子生長在皇院深宮,不曾看過如此景色,又因身份高貴,難得遠足出遊,所以倍覺心曠神情。寺院所在之地,地勢險峻異常:寺後山峰直插雲天,周圍巨岩環抱。那老和尚便居此仙境之中。源氏公子走進寺內,並不曾報得姓名。老和尚一見,此人雖衣著簡樸,仍搞不住其高貴風采,便吃了一驚,說道:「這定是昨日召喚貧僧的那位公子了。有勞大駕,實不敢當!貧僧早已脫離塵世,符咒祈禱之事,漸已遺忘,怎敢屈尊親臨?」說時,打量公子,滿面笑容。這位聖憎道行極高,他畫了道符,請公子吞飲,又誦經祈禱,為公子消災。此時紅日初升,霞光四射,源氏公子便步出寺外,眺望四周景色。此處地勢高峻,山中諸寺,盡收眼底。沿坡道曲折往下,有一所屋宇,也同這裡一般圍著茅垣,然而甚為整潔,內有齊整的房屋和邊廊,庭中樹木森森,頗有生趣。源氏公子問道:「何人居住在此?」隨從答道:「是那位僧都,公子認識的,在此處已兩年了。」公子歎道:「原來是有涵養的高僧仙居之處,看來,我此番微行,恐不成體統呢!大概他已經知道我到此罷。」此時,見宇中走出幾個童男童女,個個眉清目秀,有的汲淨水,有的採花,皆了然分明。隨從人在下竊竊閒談:「看,那裡有女人呢。譜都不該會養女人吧。那麼,究竟是些什麼人呢?」有的下去窺探,回來報道:「裡面有漂亮的年輕女人和女童。」

賞玩之後,源氏公子回到寺內,誦了一會經。近正午時,便開始擔心瘧疾是否發作。隨從說道:「公子不如到外去散散心,倒可忘掉那病根也未可知。」他便依言出得寺來,登上後山,向京城方向眺望。但見雲霞滿天,四處瀰漫;萬木蔥蘢,時隱時現。他讚道:「真像畫兒一般。住在裡面的人,定如神仙般無憂無慮。」隨從中有人言道:「這風景還算木上最好的。如果公子再走遠些,到那高山大海邊去,一定更是開心,那光景才勝似圖畫呢。譬如東部的富士山,某某岳……」也有人將西部的某浦、某礬的風景活靈活現地描繪出來。這些人說東道西,好讓公子釋懷,終於忘了瘧疾。

有一名叫良清的隨從,告訴公子道:「京城附近播磨國地方有個明石浦,風景極好。那地方無深幽之趣,卻臨大海。眺望海面,別是一番氣象,真是海闊天空啊!此地的前任國守有一座遠近聞名的邸宅,宏壯之極。還有個女兒,如花似玉,非常可愛。這個人出身高貴,按理仕途應當順利。但他脾氣古怪,落落寡歡,難以與眾人相合。棄了好端端的近衛中將不作,卻到這裡來當國守。誰知又得不到播磨國人的擁護,還頗瞧不起他。他悲傷之極,歎道:『上下不是,活在這塵世還有何意義!』就此削髮為僧了。這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遁入空門,那就應該遷居深山,他卻選擇海岸居住。這播磨一地,宜於靜修的山鄉比比皆是啊!大概顧慮深山之中人跡稀少,景象蕭條,年輕的妻女常住不慣;抑或因為那所如意稱。心的邸宅吧,所以他不肯入山。前些時回鄉省親,我曾經去過他家。儘管京城失意,郡人也瞧不起他,卻有廣闊的土地和壯麗的宅院。此皆靠了國守的職權而備辦起來的。這種人晚年無須操心,盡可富足安樂。而他當了法師後,反倒熱心起來,為後世修福,做得不少好事呢!」

公子追問道:「那女兒如何?」良清說道:「容貌與人品皆屬上乘。每一任國守都特別看中她,向她父親求婚。可這法師一概不准,並立下遺言,道:『我今生一事無成,只待來世了。只此一女兒,但願她將來能出人頭地。倘若我身先死,她又發跡無緣,倒不如投身入海,與我共期來世。」』源氏公子聽得這話頗覺好笑,隨從者也笑道:「這個女兒真是個寶貝啊,要她當海龍王的王后哩!真乃心比海深!」這隨從良清,即現任播磨守的兒子,今年已從六位藏人晉爵為五位。朋輩議論道:「這良清不懷好意,他想娶這女子作美,不時去那家窺探。不是要破壞和尚的遺言嗎?」一人說道:『脾,說得如此玄乎,恐怕不過是個村野姑娘吧!自幼生長於窮鄉僻壤,父母又如此古板,能好到哪去?」良清說道:「此言差矣!這姑娘母親極有來歷,交遊甚廣,遍訪京城富貴之家,在來許多年輕侍女和女童,專選那些容貌姣好者,充當女兒的禮儀老師,排場可不小呢!」有人插言道:「但或她雙親死了,變成孤兒,怕擺不起排場了吧。」源氏公子也來了興致,玩笑道:「為什麼非要到海底去呢?那裡只長著水藻,怕不好看呢。」隨從們對公子的心思十分清楚,他們想:「我們這位公子元以慰藉,偏好離奇之事,雖是一位村野女子,恐怕他也記在心裡了。」

游罷後山,公子一行返回寺裡。是時天色漸晚,隨從人提醒公子回京。那老僧即勸阻道:「最好今夜在此地耽擱一晚,靜靜誦經祈禱,以去貴體妖魔,明日回去不遲。」隨從等人皆以為然。不料此話也正中源氏公於下懷,他感到這種夜宿深山的機會難得,便欣然同意。

春日天黑遲。源氏公於無所事事,便乘著暮色,信步走到坡下,米到白日所見的那所屋宇的茅坦旁邊。他遣散身邊隨從,只留惟光陪於身邊。向室內看去,只見西間裡供著佛像,室中立著一根柱子,簾子半卷。一個尼姑正在佛前供花。供花完畢,她靠柱子坐下,將佛經放在一張矮几上,靜心低頭念起經來。這尼姑年齡約四十上下,體態輕盈,皮膚白皙,身體雖瘦,但面龐飽滿,眉目清秀,看起來儀態高貴,非同一般。雖留著短髮,似比長髮更為得體,別有一番風韻。源氏公子看了頗覺新奇。尼姑身邊還有兩個中年詩文,亦生得清秀異常,幾個女孩戲要著跑進跑出。其中有一十歲左右女孩,襯衣雪白,配件核棠色外衣,模樣甚是可愛。源氏公子想道:「這女孩與眾不同,長大以後,定是個絕代住人。」她頭髮斜披肩上,飄曳不止。臉色鮮活紅艷,大概是剛哭過吧,她走到尼姑面前站定。尼姑抬起頭來看她,問道:「又怎麼了?和她們吵架了麼?」兩人的面貌有些相似。源氏公子便想:「二人可是母女廣這女孩訴道:「犬君把小麻雀放走了,我好好關於熏籠裡的麻雀,讓犬君放走。」有個侍女在旁說道:「這個毛手毛腳的犬君,真該追罵呷,盡闖些禍來。那小麻雀近來養得越發可愛了,現在不知在哪兒,真可惜啊!若烏鴉見著可就糟了。」說著便走了出去。她的頭髮又密又長,幾乎飄動起來。聽有人叫她「少納言乳母」,猜想她便是這女孩的保姆了。尼姑道:「你這孩子,盡拿些無聊的事煩我,真不懂事!我身子日衰,性命朝不保夕,你卻只知道玩麻雀。生物皆有靈性,你這般玩弄,實是罪過,我不是常常對你說的麼?」便吩咐那女孩到自己身邊坐下。女孩的相貌十分乖巧,一股清秀之氣流露眉間,粉額白嫩,短髮俊美。源氏公子想道:「此女成人之後,不知何等艷麗悅人!」眼睛凝視著她。不久又想:「卻道此女子何等勾我心魄,原來她似我那意中人呢!」一想到籐壺妃子,公子不免滴下淚來。

只見那尼姑伸手給小女孩梳頭,說道:「長得一頭好頭髮,卻不知梳理!你這孩子,這般大了,還讓我操心。全不似你那死去的母親,十二歲時已十分懂事了。若我死後,你該如何是好?」說罷,歎息不已。源氏公子看這光景,亦覺不忍。這女孩似有所知,抬起頭來,眼淚汪汪地注視著尼姑。又馴服地垂下眼睛,埋頭默坐。額上絕給頭髮,柔滑可愛。尼姑吟詩道:

「悲憐細草生難保,綠霞將盡未忍消。」旁邊的一個待女忍不住掩淚答道:

「嫩草青青猶未長,珍珠毅露豈能消?」

正巧此時增都走了進來,對那女人說:「你在這兒,外邊都瞧得見。為何不放下簾子來呢?我才聽得:山上老和尚那裡,源氏中將祈病來了。他此次微行,十分隱秘呢。我居於此處,該去向他請安的。」尼姑說道:「這如何是好?這般模樣,怕已被他們瞧見了!」便趕忙將簾子放下。只聽得僧都說道:「光源氏公子,風采照人,天下聞名。你可願拜見一番?似我這般和尚,雖已看破紅塵,但遇見此人,也覺神志清爽,去病延年哩。我與他送個信去。」源氏公子怕被他撞見,趕忙返回。他心中想道:「今天真是奇遇。有這等美人,難怪世間人外出尋花問柳,四下尋覓呢!我難得出京遊玩,如今也碰得這般美事。」不禁興趣盎然。接著想道:「那個女孩實在使人心動,卻不知是何家女子。我很想要她朝夕相伴,陪於身邊,免去我與那人的相思之苦。」

回到山L寺裡,源氏公子匆匆躺下。僧都的徒弟隨後而至,叫出惟光,向他傳達僧都口信。相隔不遠,公子只聽那徒弟道:「貧僧在此修行,乃公子素知。大駕到此,貧增剛剛聞知,本應即刻前來請安。但念公子秘密微行,怕不足與外人道,因此未敢貿然相擾。請泊宿山下寺中,以受供奉。」源氏公子求之不得,命惟光回他道:「十餘日前,因忽患瘧疾,久治不愈,便受人指點,來此求治。此寺高僧,德高望重,與眾不同。但或治病不驗,傳揚開去,便對他不起,故而微服前來。我即刻前來拜訪責處。」徒弟去通信不久僧都便至。此僧都,人品甚高,萬人敬仰。源氏公子自覺衣著簡陋,與他相見,不甚自然。僧都見狀,佯裝不知,將入山修行情況,與公子—一道來。隨後相邀道:「敝處乃一普通草庵,有一水池,或可聊供賞閱。」說得言詞懇切。源氏公子想起他在尼姑面前的誇獎,此時便沒了信心。但又想起那可愛的女孩,便隨即答應去訪。

這兒草木與山上確實並無不同,然而佈置獨具匠心,巧妙別緻,雅趣十足。這晚沒有月亮,庭中池塘四周燃著黃火,吊燈也點亮了。朝南一室,陳設也極為雅致整潔,佛前名香瀰漫,沁人心脾,卻不知出自何處。源氏公子的衣香更是別具風味,吸引內室婦女。譜都講述起人世無常,來世因果報應之類佛說,源氏公子便想到自己的種種罪過,感到內心滿是卑鄙無聊,一生一世恐會愁苦不休。至於來世,更不知將得何種沉痛報應!一想到此,心中不勝惶恐,也欲入山修行了。不料那女孩可愛的面貌,總揮之不去,不時浮現出來。便說道:「我曾在夢中問你:『寺中住的什麼人?』不想今日應驗了。」

譜都有些詫異,不禁笑道:「公子這夢有些奇怪呢。蒙公子下問,我便如實相告,只怕你聽了掃興。也許公子不認識那個按察大納言吧。他已去世多年,他夫人即是我妹妹。大納言故世之後,妹妹便出家為尼。近來因患疾病,前來投靠於我,在此修行。」公子又試探著問道:「隨便問一下:聽說這按察大納言有位女兒,現在何處呢?」僧都答道:「大納言去世大約也有十來年了吧。生前總想叫這女兒入宮,故而嘔心瀝血,悉心教養。可惜世事難料,大納吉早亡,這女兒便由那尼姑母親撫養成人。這期間,也不知是何人牽線,使這女兒和那位兵部卿親王私通了。此事傳到兵部卿的正夫人耳裡。這貴夫人哪能容她,百般恐嚇,使這女兒不得安居,終於鬱鬱而死。真是『憂能傷人』啊!」

源氏公子猜想這寺中女孩為那女子所生。便想道:「難怪如此相像。由此觀之,這女孩有兵部卿親王的血緣,是我那意中人的侄女呢。」心裡與這女孩又多了一分親近。想道:「此女孩血統高貴,品貌端莊秀美,幼年元靖,與人容易相處,我或可隨意調教她吧!」他想證實一下,又問:「那麼這位木幸的女兒可生有兒女?僧都答道:「死前生了一個女孩,現在靠外婆扶養。這老尼姑年老多病,照料外孫女不免吃力,也只得歎務呢。」源氏公子心中暗喜,便開口道:「我有一事貿然相求:勞煩你同老師姑作主,將這女孩交與我撫養,可否?我雖已有妻室,終因人生旨趣有別,便與她不合,經常分居而臥。也許你們會按世俗常理,以為年齡太不相稱,不甚妥當吧?」

譜都聞之,臉色一沉,冷冷答道:「公子美意,實在令人感激S恐怕這孩子畢竟年齡太小,不請世事,為公子作戲耍伴侶也還差得遠呢。女孩子總須受人照顧,方能成人。但貧增已早脫凡塵,此事不便獨自作主,恕我與其外祖母商榷後,再作決定。」源氏公子聽得此話有些尷尬,便暫不提此事。僧都即想退下,說道:「此刻正安設佛堂,須做功德。待初夜誦經結束之後,當即前來奉陪公子。」說罷,便起身去了。

源氏公子遭此冷落,正在煩惱之時,一陣小雨飄然而至。山風吹拂,寒氣逼人。遠處瀑布在風中哀鳴,其間夾雜著起起落落的誦經聲,聲音混濁淒涼。此情此景,愚冥之人尚且懂得悲傷愁歎,何況多情善感的源氏公子。他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夜深之時,還不見增都前來。內屋裡的婦女也在誦經,念珠碰撞矮見之聲,隱約可聞,不時還有衣衫察車之音。源氏公子等待不及,便悄悄起身走到這房間門前,將外面圍屏輕輕推開,拍拍扇子,向裡面招呼。裡面的人分明未曾料到,又不好佯裝不理。其間一待女膝行到門口,又退回兩步,驚詫道:「難呀?我沒聽錯吧?」源氏公子說:「有佛菩薩指引,豈能走錯?」這聲音溫柔優雅,高貴元比。那侍女當下覺得相形見細,不敢言語了。半天才問道:『情問公子想面晤何人,承蒙開導。」源氏公子道:「今日唐突冒昧之極,怪不得你驚詫。你當明白:

細草芳委自窺後,遊子落淚青衫濕。煩請通報入內。」侍女心下疑惑,回道:「此處並無公子受詩之人,與誰通報呢?」公子便說:「我呈此詩,自有其理,務請通報罷了!」待女無話可說,只得入內通報那老尼姑。老尼姑嚇得想道:「這源氏公子也太風流多情了!該不會是我家那小孩子吧。可是那『細草』之句又作何解呢?」她顧慮重重,心煩意亂。卻不願就此失禮,便吟道:

「遊人夜泣濕青衫,山人孤身銷權寒?我等有流不盡的淚呢。」

侍女將詩句轉給源氏公子。公子心中焦急,說道:「近在咫尺,卻要間接傳言通話,我頗感不慣。值此良機,乞盼鄭重面晤,具體申訴。願此待命,不勝惶恐之至。」侍女便將此回報。老尼姑說:「此事叫老尼好生為難,想必公子有所誤解。如何答覆這位貴公子呢?」傅女們說:「若不會面,反被他怪罪,讓他進來吧。」老尼姑道:「此言極是。若是年輕,當有所嫌。老身有何不便?既然他如此鄭重,就不用迴避了。」便走了出來。源氏公子搶先說道:「小生貿然造訪,甚是輕率。乞望恕罪!但念小生心地赤誠,並無惡意。我佛在上,定蒙鑒察。」他見這老尼姑面貌肅然,氣度高雅,心中大失坦然。不免畏縮起來,要說的言語,只是悶在胸中,開不得口。老尼姑答道:「公子大駕光臨,意外之至,實乃三生有幸。承蒙不吝賜教,我等受益匪淺!」源氏公子直接說道:「聞尊處有一小孩,自小喪母。小生願代為撫育,不知能否蒙得惠許?小生不幸幼失慈母,孤苦伶仃,難以言述。因我倆同病相憐,正合大生良伴。今日得見尊顏,實機緣難得。因此冒昧剖誠。」老尼姑答道:「公子如此展等,有此念頭,老身感激不盡。惟恐傳聞失實,令公子失望。雖有一無母之兒,與老村一起艱辛度日。但她年紀尚幼,不曉世事。公子氣度寬宏,對此亦絕難容忍。因此難以奉命。」故有此言。源氏公子說道:「所育種種,小生皆已詳悉,師姑不必多虛。小生惜戀小姐,用心切切,務求察鑒。」老尼姑原以為公子尚不知情,二人年齡甚不相稱,遂沉默不語。而公子呢,見老尼姑並不為之所動,而增都又將到來。只得告退,說道:「小生即已陳明心事,以後再議吧。」便回到室內。

天將破曉之時,佛堂裡傳出「法華仔法」的朗誦聲,夾雜著瀑布和山風的吼叫聲,這深山寺宇一派肅穆之色。僧都一到,源氏公子便賦詩道:

「山風浩蕩驚夢人,瀑布聲聲催淚流。」

這僧都是何等雅致之人,隨即答詩道:

「君聞風水頻垂淚,我老山林不動想來是久聞不驚吧療此時天色微明,東邊霞光冉冉,縮麗動人。林中山鳥爭鳴,野禽亂叫。本名的草木花卉,漫山遍野,五彩斑瀾,美若錦緞。其間有康鹿游曳,或行或立。源氏公子觀得如此奇景,心中大悅,煩惱也隨即煙消雲散。山上寺裡那老增年邁體衰,行動不便,但也不辭辛勞,下山來為公子作護身祈禱。他念陀羅尼經文的嘶啞聲音,從稀疏的齒縫裡漏出,聽起來卻甚為微妙而莊嚴。

公子準備下山返京了,宮中也派來使者迎接公子。臨行之前,僧都搜集許多果物,羅致種種珍品,皆俗世所無,為公子餞行。他說道:「貧增因曾立誓言,年內不出此山,因此恕不能遠送。此次公子來去匆忙,反倒讓人生出不少遺憾。」便舉杯敬酒。公子答謝道:「留連山水之間,我也不捨離去。無奈父是掛念,不便久留。山櫻未謝時,定當復來拜訪。即吟詩道:

住山美景告官人,櫻花開時邀重來。」公子氣度優雅,聲音清朗無比,見者皆神往。這僧都答詩:「只盼伏曇花,平常櫻花何足賞。」源氏公子對憎都笑道:「這優曇花三千年才開一次,難得一見吧。」同時賞酒與山上的老增。這老憎感激不盡,幾乎流下淚來,為公子吟道:「松底巖頁個方啟,平生初次識英姿。」最後老僧為答謝,贈獻公子金剛待一具,為護身之用。僧都則按自己的身份,奉贈公子一串金剛子數珠,裝在一隻中國式盒子裡,外面套著給有五葉松枝的樓空花紋袋。此乃百濟之物,為聖德太子所賜。另又奉贈藥品種種,均裝在紅青色的琉璃瓶中,瓶上用籐花枝和櫻花枝作為飾物,十分受看。

源氏公子派人從京中取來諸種珍貴物品,上至老增,下至誦經法師,各有賞賜。連人夫童僕也不例外。僧都趁正在誦經禮佛,眾人準備回駕之時,人得內室,將源氏公子昨夜所托之事具告老尼姑。老尼姑說道:「如果公子真有心於她,過四五年再說不遲。眼下不易草率。」公子得僧都回復,心中不悅,作詩一首送與老尼姑道:

「花貌隱約因是夜,游雲今朝不忍歸。」老尼姑答詩道:

「心憐花客語真否?應識游雲變幻無?」隨意揮灑,趣味卻高雅之至。

源氏公子正欲起駕回京,左大臣家諸公子及眾人趕到。他們吵嚷道:「公子未與我等言明行蹤,原來隱行於此!」其中頭中將及左中共等人,與公子平素異常親近,此時噴怪公子道:「獨自尋了這等好去處,也木相約共賞,未免太無情吧廣源氏公子道:「此間花色甚美,不妨就此稍稍小想,也不負這良辰美景。」眾人便在巨石下面的青苔地上,席地而坐,一起舉杯暢飲。一旁山泉僅歸,瀑布聲聲,別有一番情趣。頭中將興致勃發,從懷中取出笛來,吹出一支曲調,笛聲清幽悅耳,與這情景甚為相合。左中並以扇擊書,唱道:「聞道葛城寺,位在豐浦境……

「正是催馬樂之歌。此兩位貴公子,自是卓爾超群,不同凡響。而源氏公子病體初癒,略顯清瘦,倦依岩石之旁,丰姿秀美異常,引得眾目凝滯,嗟歎不已。隨後又有一個吹率第的隨從,一個吹整的少年,大家盡情歡樂。僧都抱來一張七絃琴,懇請公子道:「公子妙手,若彈奏一曲,定當聲震林宇,山鳥驚飛。」源氏公子心情欽亂,推辭不過,也只彈奏一曲,隨後與眾人一同下山。

送別眾人,山中僧眾及童孺,均慨歎惋惜,慶幸今日開得眼界。老尼姑等人,議論紛紛,相與讚歎道:「真是神仙下凡!」連見多識廣的僧都也歎道:「如此天仙般人,而生於這污濁的塵世,反而令人於心不忍啊!」說罷不由生出悲傷,舉袖拭淚。那女孩雖小,也羨慕不已。她說道:「這個人比爸爸好看呢!」眾侍女便逗她道:「既如此,姑娘做他的女兒吧!」她聽得此言,黨面露喜色,甚為嚮往。以後,每擺弄玩具或畫畫,心中總要假定一個源氏公子,替他穿衣打扮,愛護不已。

源氏公子返京之後,便入宮參見父皇。皇上向公子詳細探問老僧祈禱,治病,以及效驗諸事。公子如實稟覆。是上感歎道:「此人修行功夫如此之深,堪與阿閣梨相比,而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聞知。」又見公子消瘦了許多,甚是擔心。此時左大臣人見。見源氏公子在側,便說道:「聞聽公子乃微服出行,恐有不便,末前來迎接。請與我回哪好好將息ˍ兩回吧廠源氏公子雖不情願,卻也不便推辭,只得隨同前往。左大臣百般體貼這愛婿,將車前自己的座位讓與他,自己卻坐於車後。源氏公子心中甚覺不安。

左大臣家已早作準備,迎接源氏公子到來。但見玉樓金屋,裝飾一新;諸般用品,井然有序。公子久不至此,不覺耳目一新。卻照例不見葵姬出來迎接。左大臣多香規勸,半天才緩緩而出。然而見了公子,也只正襟危坐,泥塑木雕一般,冷格異常。公子想道:「此番山中見聞,胸中觀感,多想有人聽我暢敘,共同分享。可這人一味冷若冰霜,不願開誠解懷。長此以往,會更生隔膜,叫人好不煩惱!」便對她說道:「我希望偶爾也見一見夫婦親近和睦之狀,可至今未能如願。向來如此,原不為怪,只是我近日患病,痛苦木堪。你尚且如此冷落於我,使我心中不免怨恨。」葵姬這才開口答道:「你也知曉被人冷落的痛苦麼?」說時秋波暗遞,高貴的顏面上滿是嬌羞和無限怨恨。公子說:『你難開金日,可一開口說話就叫人難以理解。『被人冷落是痛苦的』,乃情人之語,你我正式夫妻,怎說此話?你一向對我冷淡,我一直等你有所轉變,百般討好你。可到頭來你對我仍這般厭惡。唉,看來只有等到我死的那回了。」說罷,不欲再與她交談,便步入寢室。過了一會兒,葵姬才進去。公子已無談興,長歎一聲,寬衣就寢。他佯裝睡著,腦中卻浮想聯翩。

他心中尋思:「那女孩雖若細草一般,長大後定是個絕色佳人。可老尼姑以為年齡懸殊,實在叫我難以開口。找得設法將她接到此處,朝夕看待她,以慰我心。這女孩不似她父親兵部卿親王,生得艷麗無比。使人一望便想到籐壺妃子。這大概是同一母后血統所致吧?」想到此處,更覺依戀不捨,費盡。動力思慮起來。

第二日,公子叫人帶信給北山老尼姑與增都,一再提及此事。他在信中言道:「前日請求,未蒙准允,不勝惶恐。未能詳訴衷情,心甚遺憾,故今朝專函說明。小生之心,上天可鑒。若蒙體察,榮幸之至。」另一紙條,折疊成結,上面寫道:

「山櫻倩影動夢魂,此花更系無限情。但恐夜風將此花吹散。」包封小巧,手筆秀美,香艷褲麗無比,見之目眩。老尼姑與增都收到此信,甚感為難,不知如何作答。思慮再三,謹回信道:「前日公子所談之事,我等皆現為一時戲言。如今公子特地傳書,令人感激不已。然外孫女年輕幼稚,連《難波津之歌滬都還寫不規範,實難奉命。何況:

山風厲吹花易散,片刻寄情何足憑。也無不叫人擔憂。」源氏公子見信後,心中不悅,整日鬱鬱寡歡。如此過得二三日,公子又吩咐惟光去北山,與那少納言乳母詳談。惟光憶起那晚見到那女孩模樣,。心想主人對女子用盡心思,連稚拙無知的小孩,也不願放過,頗覺好笑。他先去見那譜都,奉上公子書信。譜都心中自是感激,便安排惟光與少鋼言乳母見面。惟光將公子意圖與自己所目睹的大致情狀,—一詳告這乳母。他巧言善辯,說得頭頭是道。少納言乳母卻想:如此黃毛稚於,源氏公子何以情有所鍾呢?實在是奇怪啊。源氏公子於信中說道:「我甚至想看看她那稚拙的習字。」言詞十分懇切。照例另附一紙,折疊成結,上面寫道:「千尺情海盡相思,卻恨萬重蓬山隔。」老尼姑答詩道:

「來日須悔我深知,今朝三辭不足惜。」惟光只得返回,具實稟告公子道:「老尼姑言明病癒遷京之後,再謀此事。」源氏公子心中不免惆悵不已。

此時籐壺妃子不幸身患小恙,暫回三條院娘家調養。皇上為此憂愁歎息。源氏公子見了,心中也覺不安。但又忍耐不住,一心想乘此時機,與籐壺妃子幽會,以致整日精神恍愧,疏懶了各處戀人。到了晚上,則去找那王命婦想法。王命婦也竭忠盡智,不辱使命,竟將兩人拉攏來了。相會之時,兩人如在夢境,心中不勝淒涼!籐壺妃子心有餘悸,想起從前那傷心事,本已決意誓不再犯,豈料如今又遭此際遇!他細一想,更是黯然神傷,愁悶滿懷!但此人歷來溫柔敦厚,靦腆多情。儘管暗裡飲恨,外表卻盡力克制,雍容不失高貴之相。源氏公子怪道:「此人何以如此完美無缺呢?」一時竟有些難以忍受。無親相逢時短,豈能暢敘?惟願天長地久,雙棲雙宿於此黑夜。僅春宵苦短,黎明在即。又只得依依惜別。真乃「相見時難別亦難」!公子吟道:

「相逢已是分別時,只願夢身皆融入。」吟時聲淚俱下,妃子不禁為之動容,便答詩道:

「身入長夢縱難醒,但憂聲名太狼藉。」其憂心沖沖之態,見之生傳。公子不忍多言。其時王命婦送來衣服,催公子動身。

源氏公子總是獨自飲酒澆愁,憂思落淚。叫王命婦送過去的書信,急得不到回答。此雖為常事,但也是每每徒增不快。如此兩三日,終日茫然若失,足不出戶,也不去宮中朝覲,將自己關閉私邪中。只是想起父室或許有所擔心,心中不免又是煩惱。這邊三條院的籐壺妃子,也整日悲歎自己命苦,病情便日益加重。但她無意回宮,是上多次派人來催促,她也一天天拖延下去。她覺得此次病狀大不同於往常:怕是懷孕了。如此一想,心中更覺煩悶,於是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籐壺妃子懷孕已有三月。夏天來時,已漸漸不能起床,身體變化明顯。外人不知底細,都異常奇怪:「有喜三個月了,為何還不上奏皇上?」侍女們也議論紛紛。籐壺妃子有苦難言,猶覺心痛。只有妃子乳母的女兒井君,經常服侍妃子入浴,知道她身上的一切變化,也能推知內情;牽線的王命婦自然也明白。但此事不同尋常,她們也不敢向外人談及。王命婦想不到會有如此結果,倒覺得這定是前世修定的宿緣,命運難測!此事終於奏聞皇上,借口有妖魔侵擾,長久未得懷孕徵兆,故而至今奏聞。外人自然置信無疑,問訊的使者絡繹不絕。皇上知道妃子懷孕,對她更加憐愛。籐壺妃子卻更是惶恐木安,終日沉溺於愁思之中。

這源氏中將,自從上次惜別傷離後,終日神志恍格。這一夜不想做得一個離奇古怪之夢,心中納悶,便叫來佔夢人釋解。那占夢人說道:「此夢富貴,御天子之尊,龍子將臨人世。但福線中含有凶兆,切不可大意。」此占語出乎源氏公子意外,使他大為驚恐。便對占夢人說道:「此夢非我所為,乃別人所托問占。未得奏驗,切不可隨便張揚!」他心中卻想:「究竟會發生什麼怪事?」便一直心緒不寧。直待聞知籐壺妃子懷孕,方才悟道:「原來是這事!」便更加恩念妃子,要王命婦再次引見。但王命婦一想往事,心懷恐懼,不願再造罪意。況且此後行事更為不便,因此終未成行。源氏公子以前尚且偶爾可得妃子音訊,此時已是完全斷絕了。

這年七月,籐壺妃子回宮。久別重逢,皇上喜出望外,對她的恩寵元以復加。此時籐壺妃子的腹部稍稍膨大,面容稍瘦,不時嘔吐。皇上卻更覺一種莫名的可愛,照舊朝夕住在籐壺妃子宮中。早秋已至,管弦絲竹之樂漸興,源氏公子也不時被宣召到御前表演技藝。他雖強忍心事,但思戀之情,卻在琴笛聲中時時外露。籐壺妃子聽出他的心聲,好生憐惜,也牽扯起了心中陣陣情思。

卻說那老尼姑在北山增寺裡住得一段時間後,自覺病情稍愈,便下山返京了。公子派人打探,得知她的住處,即不時去信問候。老尼姑自然總是覆信謝絕。源氏公子因籐壺妃子之事,近幾月來一直心煩意亂,憂愁歎息,因而無暇顧及他事。時值秋,公子閒寂無聊,某一月白風清之夜,心情稍好,公子便出門尋訪情人。此次訪問的是離宮最遠的六條。途中遇天陣陣雨,見路邊一陰森邸宅,古樹參天,荒涼冷落。一直跟隨公子的推光指點道:「這礎宅便是已故按察大納言「的。幾日前我因事路過,順便進去看看,聽得那少納言乳母說起:老尼姑身體衰弱,將不久於人世了。」源氏公子忙道:「唉!我該去看一下,你何不早說呢?現在就去慰問她吧。」惟光便派一隨從過去通報,並吩咐他:言明公子是專程來訪此地。隨從便上前,叫守門的侍女傳話:「源氏公子專程前來拜訪師姑。」侍女聞言,驚慌失措:「啊,這如何是好?師姑病情沉重,不便見客呀!」但她又想:就這樣叫他回返,怕是不好。便將一間朝南的廂房打掃乾淨,請公子進去稍坐。

侍女歉意道:「此處簡陋之極,蒙公子大駕垂臨,倉濘不及準備,屈尊在此稍坐,乞恕簡慢!」源氏公子心中不安,便說道:「本想常來問候,只因屢蒙見拒,不敢貿然前來相擾。師姑玉體欠安,我未能及時探視,抱歉之至。」老尼姑得知公子前來造訪,叫侍女傳言道:「老身一直病痛纏身,不久將永離人世。蒙公子屈尊慰問,又不能起身相迎,實在無禮。公子所矚之事,若終有此心,待她稍長曉事,定當命其前來侍奉。若讓這伶仃弱女無依無靠,老身死難瞑目啊!公子如此盛情,實不敢當。這孩子若大些就好了。」房間離此甚近。源氏公子聽得她繼繼續續叮囑之聲,頗為感動,便說:「若非前世宿緣,對此女情有獨鍾,傾心相慕,我豈肯在人前作此少年熱狂之態,讓人笑話?」又接著說道:「今日特地來訪,一來慰問師姑,二來看望小姐。倘若就此辭去,未免掃興。可否與小姐一見?」侍女頗覺為難:「姑娘幼稚無知,何況正酣睡之中呢。」

忽然鄰室傳來腳步聲,隨即聽得小孩叫道:「那個源氏公子又來了,外婆快起來見他/詩女們便很尷尬,連忙阻止道:「小聲些,外婆病重呢!」哪知紫兒卻道:「咦?外婆說了:『見得源氏公子,病便好起來。』我是來告訴她的呀!」說時洋洋得意。源氏公子聽了覺得有趣,但恐眾侍女難堪,便裝作沒聽見。心想:「果然一點也不曉事。以後要好好調教她。」說過幾句客套的安慰話後,便起身告辭。

此後第二日,源氏公子再寫一封安慰信送去。言詞十分懇切。照例在一張打成結的小紙上寫道:

「自聞雛鶴清音喚,葦裡行舟進退難。我但思一人。」他有意習仿孩子筆跡,以致妙趣橫生。侍女們一見,說道:「姑娘正好還沒習字帖呢。」少納言乳母代為覆信道:「承蒙慰問,不勝感激。師姑病情日重,安危難測,已復遷居山寺。眷顧之恩,只求來世再報!」源氏公子看了回信,連聲歎息。此時正值暮秋,源氏公子近來因不得見籐壺妃子,心神不寧,煩亂如麻。因紫兒與籐壺妃子的模樣如出一轍,他轉而熱切地謀求這小姑娘來。他回憶起那晚老尼姑吟『旅露將盡末忍消」的情形,倍加憐愛紫兒。想到自己如此強求,心中又感不安。便獨吟道:

「野草紫草根相通,摘來看視待何時,」

皇上將於十月裡行幸朱雀院離宮。所預計舞樂中的舞人,除了殿上善舞者,均選用侯門子弟、公卿。一時朝中親王及大臣等人,紛紛忙於演練,準備到時一試身手。源氏公子也不例外。一日,他偶然想起遷居北山的老尼姑,日久不曾傳書,便遣使前去看望。使者未見此人,只帶回僧都書信一封,信中言道:「舍妹不幸已於上月二十日歸西。生離死別,此乃人世之常理,無可逆料,但亦不免令人悲痛1」源氏公於見得此信,徒悲歎人生無常。念起那小女孩,如今失去外婆,孤苦伶仃,定然在終日戀念已故的親人吧。又隱約憶起兒時母親桐壺更衣離他而去的情形,因此便十分同情紫兒,派人前往隆重弔唁那尼姑。少納言乳母代為答謝。三旬忌期已過,紫兒從北山回到京礎。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源氏公子擇了閒暇親自前往探望。見邪內人影稀稀,荒落沉寂,猶令他生畏,何況那小女孩!少納吉乳母仍將公子帶至朝南那間廂房,向公子哭訴姑娘淒苦無依情狀,令公子不忍年聽。少納言乳母說道:「外婆去後,本當將姑娘送到兵部卿大人她父親那裡去。可是已故的老太太臨死為此事憂愁歎息,擔心兵部卿的正妻心狠無情,她媽媽生前已遭其害。如今這孩子雖對自己的身份略有知曉,卻又不全請人情世故,正是上下不得之時。若再將她送去那裡,夾於眾多孩童中,豈不受欺負?現在想來,此事足慮。如蒙公子不棄,以前曾一時提及,我等也顧不得今後變心與否了。只是我家姑娘嬌憨成性,不似平常孩童,令人放心不下。」源氏公子答道:「我三番五次誠心相求,豈是一時興起之愚?你何必多慮。小姐天真爛漫,甚覺憐愛。我深感此乃前世已定之緣。

纖纖弱柳難拜舞,春風已過再難回!如此歸去,豈不掃興之至?」少納言乳母說道:「辜負盛情,不安之至。」便答吟道:

「春風容顏未辨消,便是低頭狂拜舞。乃過分之請也廣這乳母才思敏捷,應對如流,使源氏公子稍感心清暢快。興之所至,便朗聲吟起古歌:「焦急心如焚,無人問苦衷。經年盼待久,猶不許相逢。」眾侍女聽之動容。

此時紫兒正在床上傷心哭泣,思念已故的外祖母。忽聽伴她玩耍的女童對她說道:「外面有個穿官袍的人,怕是你爸爸呢。」紫兒立即不哭了,起身走向外面,邊走邊問道:「少納言媽媽!那個人在哪裡?是爸爸來了麼?」聲音稚嫩可愛。源氏公子親切對她說:「不是爸爸,是我呢。也不是外人了。來,到這邊來!」紫兒屏內聽出了源氏公子的聲音,知道叫錯了,顯得不好意思,拉著乳母的手,說:「走呀,我要睡了。」源氏公子說:「過來,就在我膝上睡吧!」少納言乳母責怪說:「您看,真不懂事。」便將這小姑娘往公子身邊推。紫兒卻不上前,只是屏內呆呆坐著。源氏公子走上前,將手伸入屏內,撫弄她的頭髮。那頭髮長長的披在衣服上,既濃又軟,妙不可言。接著又握住她的小手。紫兒見此人並不相熟,卻如此親近她,便畏縮不安,忙對乳母說:「我想睡覺了!」將身子退向裡面。源氏公子趁機跟她鑽進帷屏裡面,對她說:「我會愛護你的,不要厭我。」少納言乳母一套發窘,責怪不已:「太不像樣了!無論對她怎樣說,她都不聽。」源氏公子說道:「她這般年幼,我能對她怎樣?我只要表白我對她一片絕世僅有的真心。」

此時天上雪粒飛舞,風越發急了,夜晚更覺淒涼。源氏公子說道:「這荒野寂寥之地,人跡罕至,怎叫人安寢!」說時,不禁淚流,終不忍心離去,便對侍女們說:「今夜天氣可怕,關上窗戶,讓我來陪伴姑娘。大家都到這裡來值夜吧戶便旁若無人般抱了這小姑娘,向寢台的帳幕裡去了。眾侍女見狀,一時目瞪口呆,感到十分不解!那個少納言乳母,更是覺得不妙。她異常緊張,又不便聲張,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隱聲歎息。這小姑娘於公子懷中嚇得發抖,木知所措。她僅穿一件夾衫,柔嫩的肌膚陣陣發冷。源氏公子此時的感覺異乎尋常。他緊緊地抱住她,輕輕在她耳邊說道:「到我那裡去吧。那裡有不少好看的畫,還有許多玩偶,很有趣呢!」他聲音柔和,神態親切,盡說些孩子們愛聽的話。小紫兒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害怕;但又總覺得侷促不安,不能完全入睡。

狂風徹夜不止。侍女們談論道:「倘若公子走了,我們不知會嚇成怎樣!只是公子這樣對待小姐,也不大好啊!」少鋼言乳母更是憂心不已,一直緊緊地坐陪在她身旁。天快亮時,風漸漸停息了。源氏公子要急著回去,心中戀戀不捨,似乎與情人幽會一般。他對那乳母說道:「姑娘非常可憐,眼下尤需得人愛憐。不如將她遷居到我二條院邸內,以使我朝夕陪伴她。此地豈能長久居住?你們也太不替姑娘著想了!」乳母答道:「兵部卿大人也說要來接她去。此事且過了老太太七七四十九日後再說吧。」公子說:「兵部卿一直與她分離,雖為父親,卻同外人一樣生疏。我今後盡心愛護她,一定勝過她父親的。」說罷,他摸摸紫兒的頭髮,起身告辭,邊走邊回頭望。

此時晨間景色幽奇,朝霧瀰漫,遍地白霜,莽莽無際。源氏公子觸景尋思:如此勝景,未曾幽會,總覺美中不足。憶起此途中有一隱密情婦,經過門前時,便在那裡停車下去敲門。然而沒有人來開門。無奈之下,心生一計,叫一個嗓子好些兒的隨從在門外唱起詩歌來:

「香闖朝寒濃霧起,過門豈有不入人?」唱過兩遍之後,門開了,走出一個侍女,回答道:

朝寒更在霧中行,蓬門未鎖只為君。」她口齒伶俐,吟畢便進去了,此後再無動靜。就此無功而返,公子覺得不免乏味。偏又天色微明,怕與人看見,只好望門興歎,匆匆回二條院了。

在二條院私邸,公子躺在床上,回味起昨夜那令人留戀的女孩,可愛之至,不禁會心微笑。日高時醒來,決定給紫兒寫信。此信非同尋常,公子小心謹慎,費盡心思,好半天才寫成,最後再贈上幾幅美麗的圖圓。

此目源氏公子去後,兵部卿親王正好也來到六條邸宅,看望紫兒。他見這深宅大院,年久失修,破敗甚於往年。且屋多人少,一片陰森,慨然歎道:「如此地方,小孩怎呆得下去?還是與我回去吧!那邊乳母有專門房間,姑娘有許多遊戲夥伴,不會感到寂寞。諸事皆甚方便。」他將紫兒喚到身邊,聞得源氏公子沾在紫兒身上的濃濃香氣,說道:「好香啊!只是這衣服太舊了。」覺得孩子可憐,便對乳母說道:「她這幾年與患病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吃得不少苦頭。我常勸老太太將她送到我那邊,以便照顧她。然而老太太厭惡我家,終不願意。如此一來,反倒使我家那人心生不快。如今送去倒不甚體面了。」這少納言乳母回答說:「請大人不必擔心。此地雖是寂寞,卻也不至久居。待姑娘年事稍長,略曉人情世故,再作此議,甚為妥帖。」接著歎氣道:「此間姑娘總思念老太太,不思飲食,瘦得不少呢。」紫兒瘦弱如此,卻益顯清秀艷麗。兵部卿便傳措她道:「你何必如此呢?如今外祖母已去,不能死而復生,悲傷又有何用?你不用擔心,還有我呢。」天色漸暮,兵部卿準備返回了。紫兒啼啼哭哭,牽衣頓足不捨;弄得做父親的也不禁淚流兩行,再三地安慰她:「想開些!我不久便來接你!」轉身離去。

父親去後,紫兒更覺孤苦無依,常以淚洗面。她尚不懂得自己的身世,只是一味想念已故的外婆。多年來片刻不離,如今再不能見到,豈能不傷心?這孩子也懂得失親憂愁;連日常遊戲也木作了。白晝尚可略微散心,忘卻憂愁,一到晚上,便悲哭聲聲,叫人聞之心酸。少納言乳母不知如何是好,也降了她哭,默想這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源氏公子這邊也時時牽念著紫兒,派惟光前來問候。公子命惟光傳道:「本當親自前來慰問,只因父皇宣召入宮,難得如願。但時時想起淒涼伶河之狀,不免推心疼痛。」又命惟光帶幾個人前來值宿。少納言乳母心中不安,說道:「這可不行!雖然他們那晚只是形式而已,可是一開始就睡在一起,也太不成話了。倘若此事被兵部卿大人聞知,定將責備我們看護不周呢!孩子啊,當心別在爸爸面前提到源氏公子!」但這紫幾年幼,竟一點不懂其中要害,真是急人!少納言乳母便向惟光講述紫兒的悲苦身世,說道:「倘若真有情緣,再過些時日,定讓公子如願,只是目前實在過早。公子這般戀她,到底用心何在,實在難以捉摸,叫人好生煩惱!今天兵部卿大人又來過了,叫我好好照顧姑娘,千萬小心仔細。如此一來,對公子的奇怪行為,我更覺為難。」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過分。若引起推光疑心,以為公子和姑娘之間已有事實關係,這可不好。便不再作哀歎之相。這惟光莫名其妙,不知公子和這小姑娘之間到底是何種關係。

次日,推光回到二條院,將那邊情況稟覆公子。公子默然無語,心想:「時常親去問候,若外人得知,會說我輕率,到底不大好。倒是接她來最為妥當。此後他便常常去信慰問。

一日傍晚,惟光又傳去公子書信。信中說道:「本想今夜親自來訪,因有要事,未能成行,不會怪我疏遠吧?」少納言乳母此刻心煩意亂,腫准光說道:「兵部卿大人突然派人傳信來:明日便要將姑娘接去。此時我心中紛亂。住慣了這破屋,便要離去,到底有些不捨,侍女們也都不忍呢。」她草草應付著,沒有。心思好好招待他們。惟光見她們整理衣服物件,一片忙亂,也不便久留,便匆匆回去報信。此時,源氏公子正在左大臣家,葵姬照例未立即出來見他。源氏公子姑且彈彈和琴,以慰心中不快。吟唱風俗歌曲「我在常陸勤耕田,胸無雜念心自專,你卻疑我有外遇,超山過嶺雨夜來」時,聲情俱下,優美而飄蕩。此時惟光急匆匆走來,將情況—一告知。源氏公子聽了,心裡甚是焦急。他想著:「若遷居兵部卿家後,我就得專程前往求婚,再將她迎接至此。但這未免太輕薄顯目。不告知兵部卿,便將這小姑娘接來,不過說我盜取小孩罷了。既如此,叫那乳母保密,在兵部卿遷居之前將她接來!」當下吩咐推光:「天亮之前,我要親自去那邊。車中裝備與赴此地時相同,隨身只帶一二人。」惟光奉命匆匆而去。

惟光去後,源氏公子心中卻不安寧:「如此可否妥當?若被外人知曉,定要罵我輕率。若女子年事稍長,外人倒會推斷男女同心,乃世間常情,不足為怪。可是情況並不如此,如何是好?況且萬一被她父親發現,臉面上會過不去,且作何解釋?」一時心亂如麻,憂心似焚。但想到此乃最後機會,否則會遺恨無窮,便決心付諸行動。此時葵姬照例沉默寡言,任公子滿腹心事,不與他說話。源氏公子急欲離去。便對她說道:「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辦,今天非回二條院不可,我去去就來。」便悄悄走了出來,連侍女們都不曾察覺。他走到自己房間裡,換上便服,但叫惟光一人騎馬跟隨,逕直向六條去了。

到了六條院那邸宅,一僕人不知底細,前來開門。車子很快進了院子。惟光下得車來,上前敲房間的門,又咳嗽幾聲。少納言乳母聽出他的聲音,便起身開門。惟光對她說道:「源氏公子來了。」乳母說:「姑娘正在睡呢!半夜三更到此,是順路來訪吧?」源氏公子說道:「小姑娘明朝就要啟程,趁現在還未離去,我對她說句話。」少納吉乳母笑道:「有什麼要緊話呢?想必她會樂意回答你的!」源氏公子便往內室走去,少納言乳母慌了,忙道:「姑娘身邊還睡著幾個老婆子呢!」公子只管走進去,口中說道:「姑娘還沒睡醒麼?我來叫醒她。朝霧景致奇好,可別辜負了良辰美景。」侍女們驚慌失措,喊不出聲來。

這紫兒睡得正香,源氏公子將她抱起。她揉了揉眼,從夢中醒來,心想:父親接我來了。源氏公子摸摸她的頭髮,說道:「紫兒,爸爸派我來接你了,走吧。」紫兒此時一見抱著自己的是外人,立時慌了,恐怖之極。源氏公子對她道:「不要怕!我也與你爸爸一樣呀!」便抱了她出來。惟光和少納言乳母等人皆神色大變:「這是幹什麼呀?」公子答道:「我因故不便常來探望她,因此想將她接到一個安樂可靠的地方去。不料此番用意屢遭拒絕。如若她遷居到父親那邊去,今後就更不便去那裡探望了,故今有此舉。快來一個人與她同去吧。」少納言乳母狼狽不堪,欲加阻攔:「今日的確不便。她父親就要來接她,到時叫我如何交待?公子稍等,老天有眼,你們緣份若深,日後自有機會。現在如此唐突,叫我們作下人的為難。」公子不耐煩,說道:「算了,侍者之事以後再說吧。」忙叫人將車子趕到廊下來。侍女們都被嚇壞了,驚叫道:「可如何是好?」紫兒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少納言乳母見事已至此,只得帶上昨夜替姑娘縫好的衫子,自己匆忙換件衣服,隨紫兒去了。

不多時,車子便到得二條院西殿前。此時天尚未破曉。源氏公子將紫兒輕輕抱下車來。少納言乳母說道:「我似在夢中呢。怎會如此?」便不欲下車。公子對她道:「姑娘已經來了,你若要回去,隨你罷了。」少納言乳母毫無辦法,只得下車。此事彷彿突從天降,她驚懼之極,心中忐忑不安,想道:『字情到這般地步,如何與紫兒的父親交待?姑娘前途怎樣呢?只可惜命苦,早早沒了外婆與親娘!」想到此,乳母淚流如注,但想起今日初來乍到,諱忌哭泣,便強力忍住。

此西殿平日少用,故屋內陳設簡陋。源氏公子吩咐惟光叫人取來帳幕與屏風,佈置一番。將帳屏的垂布放下,鋪好席位,應用傢俱一併安置妥當,又命將東殿的被褥取來。就寢之時,紫兒四肢發抖,心中恐懼,不知源氏公子意欲何為。總算忍住,不曾哭出聲來,只是一個勁道:「我要跟少納言媽媽睡。」公子便開導道:「姑娘不小了,今後不該跟乳母睡了。」這孩子傷傷心0地啼哭著睡了。少納言乳母又哪裡睡得著,只顧茫然落淚。天色微明之時,她環視四周,便覺目眩神移。但見宮殿的構造與裝飾富麗堂皇,庭中的鋪石像寶玉一般光亮剔透。而自己服飾簡陋,未免有些自慚形穢。西殿原供接待不大親近的客人住宿之用,因此只有幾個男僕在帝外伺候。他們見昨夜有女客來臨,便紛紛議論:「此為何等樣人?一定受主人特別寵愛吧。」

源氏公子起身時已日上三竿。盥洗用具與早膳也於此時送來。他吩咐道:「此處沒有侍女,甚為不便。今晚叫幾個適合的來此伺候。」又叫人到東殿去喚了四個年幼可愛的女童來與紫兒作伴。

此時紫兒裹了源氏公子的衣衫,睡得正酣,卻被公子叫醒。只聽公子說道:「我非輕薄少年,真心關懷於你,你怎能對我心生厭惡?女孩子要心地柔順才是。」紫兒的容貌,近看更覺清麗。源氏公子勸導她,親切與她交談。又叫人從東殿給她拿來許多好看的圖畫和玩具,作出種種遊戲給她看。紫兒心中漸漸高興,從床上起來。她身著家常的深灰色喪服,嬌憨可愛,不時無邪發笑。源氏公子看見,『也不覺笑了。源氏公子到東殿去時,紫兒走到簾前,隔簾觀賞庭中的花水池塘。但見草木花卉,經霜色變,如在畫中。從前不曾見得的四位、五位的官員穿著紫袍、紅施於花木之間往來不絕。還有室內屏風上好看的圖畫,趣味盎然,忘卻了一切憂愁。

此後兩三日,源氏公子不入宮去,只一心與紫兒玩耍,因此很快熟悉起來。他寫字、畫畫與她看,以此作為她的習字帖與畫帖。他寫畫盡皆精美,其中一張寫得一曲古歌:「不識武藏野,聞名亦可愛。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牽。」寫於紫色紙上,筆致異常秀美。紫兒將它拿在手裡,只見一旁尚有幾行小字:

「既慕武藏野,何須不堪行。我心傳紫草,稚子亦可親。」源氏公子說道:「你也寫一張試試看。」紫兒笑著,仰望公子道:「我怕寫不好呢!」神情嬌羞可愛。公子一見,不由笑道:「寫不好便不寫嗎?有我教你呢。」她便轉向一旁去寫了。握筆與運筆的姿勢,孩子氣十足,但叫公子無比憐愛。不一會,只聽得紫兒說:「寫差了!」羞羞的欲將紙藏起來。源氏公子急忙搶過。但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既慕武藏野,何須憐紫草?原由未分明,疑問終難了。」雖顯稚嫩,可筆致圓潤飽滿,足見可堪造就,與已故外祖母的筆跡絕似。源氏公子見了,心想若她臨現世風的字帖,必定長進神速。同時又特地為她製造玩偶住的諸多屋子,與她一道玩耍。此種遊戲方式,他甚感有趣。

卻說留在六條的詩女們,在源氏公子帶走紫兒後,皆憂心忡忡,擔心兵部卿前來問及。源氏公子與少納言乳母臨走之時,曾叮囑她們暫不與人說起。因此兵部卿問起此事時,她們都守口如瓶。兵部卿暗自思忖道:「去世的老太太當初便不情願送她到我處。可能少納言乳母體念老太太心願,因此帶她出逃了。她不好言明姑娘不便去我處,便幹了這越分之事。」他無計可施,只得灑淚而去。走時叮囑眾侍女道:「一旦有得姑娘下落,即來報告。」侍女們自然感到十分為難。

這兵部卿再到北山的增都那裡去探問,也一無所獲。可愛女兒下落不明,他心中不免掛念悲傷。正夫人雖是嫉恨紫兒的母親,但如今此心早已冰釋,也想將紫兒領來,親自教養,如今卻也頗覺遺憾。

二條院西殿,如今侍女日漸增多。眾人見這一對漂亮的主人便甚感喜悅,經常遊戲,過得無憂無慮。寂寞之夜,源氏公子不在家時,紫兒想起了外婆,不免啼泣。自幼離開父親,並不親近依戀,所以此時並不思念。現在她只是一味親近這個源氏公於,如同後父,終日扭纏他。每當公子外出歸來,她總是趕快出迎,歡呼雀躍,毫無顧忌地投入他懷抱,愛戀非同一般。

第六章 末摘花

且說那夕顏命如朝露,過早消亡。源氏公子悲痛萬分,神思恍惚,難以自制。雖此事在半年前即已發生,但他竟一直惦念於心。其他女人,像葵姬或六條妃子,都出身顯赫,生性驕矜而倔強。惟有這夕顫心地善良,溫順可親,與他人迥然相異,實在令人思戀。公子雖遭喪愛之痛,卻仍不自律,總想重新找尋一個雖出身微寒但品貌端莊、無須顧忌的人。故而大凡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他稍稍得知,便總愛送信去暗示情停。那些得了信的,幾乎沒有置之不理的。

那種態度陰冷,過分嚴肅,沒有情趣而絲毫不通事理的女子,終究難覓如意之人,只得放棄遠志,嫁個一般的丈夫。源氏公子最初同這類女子交往而中途斷絕的,也為數不少。有時不免想起空蟬的倔強,有時寫信給軒端獲,說至今難忘的仍是那晚燈光的對奕,以及那裊娜可愛的媚態。總之凡與源氏接觸過的女於,他始終難忘。

話說源氏公於另有一個叫做左衛門的乳母,他對她的信任,僅次於做尼姑的大貳乳母。這在衛門乳母膝下有一女子,叫大輔命婦,供職於官中。她父親出身皇族,是兵部大輔。這大輔命婦年輕風流,在宮中與公子異常親密。後來她父母離異,母親改嫁築前奪隨他去了征地。這樣,大輔命婦和父親就住在一起,每天到宮中司職。

一天,大輔命婦和源氏公于于閒談時偶然提及一個人來:常陸親王晚年得女,疼愛備至。,如今親王去世,此女孤單可憐。源氏公子道:「那夠慘的介於是向她探問詳情。大輔命婦道:「此女品性、相貌如何,我所知不詳。惟覺此人生性喜靜.難以與人親近。有時她和我談話,也要隔著帷屏。與她相好只有七弦一。」源氏公子道:「琴是三友之一1,女子只是與最後一個無緣。我很是想聆聽她的琴音呢。她父親精於此道,料想她定也手法不俗。」大輸命婦又道:「恐不值得你親自去聆聽吧。」公子道:「且不要自視甚高,趁這幾天春夜月色朦朧,你陪我悄悄去吧!」大輔命婦甚覺麻煩,但官門無事,寂寞無聊,就答應了他。她的父親在外另有宅院,為探望這位小姐,也常光顧常陸親王的舊宅。大輸命婦往昔不喜與後母在一塊,跟這小姐卻也要好,也常來此處宿夜。

果如所約,十六日,源氏公子按時而至。大輔命婦道:「真不巧啊!月色朦朧,如此,琴聲恐怕不會清朗吧?」公子答道:「無妨,你只管勸她彈。既來之,聽聽也好,總不能掃興而歸吧?」大輔命婦讓公子在自己屋裡等候。房間異常簡陋,她心中不忍,但也顧不得了,便獨自往常陸親王小姐所居的正殿而去。透過格子窗,只見小姐正欣賞月下庭中美景。正是機會,於是大輔命婦道:「我想起您的琴彈得極好,就乘良宵來此一飽耳福。平時繁忙於公事,出人匆匆,使得不能靜心拜聽,實甚遺憾!」這小姐答道:「彈琴需有知音,你來正好。但你乃宮中之人,琴聲恐不會合你意的!」便取過琴來。大輔命婦不免擔心:不知源氏公子聽了有何感想?心中頗為忐忑木安。

小姐彈了一回,琴聲悠揚悅耳,卻並無高明之處。幸得這七絃琴與其它樂器相比,音色甚好,政公子也不覺難聽。他心中若有所感:「這荒蕪之地,當初常陸親王按照古訓,竭心盡力地調教這小姐,可是現在已影跡全無。此處景象如此淒涼,恐怕是古小說中才有的吧?」他想上前向這小姐求愛,又覺得太過魯莽,一時躊躇不決。

正猶豫時,琴聲倏然而絕。原來大輔命婦乃乖巧機靈之人,她覺得這琴聲並不怎樣美妙,倒不如叫公子少聽。於是說道:「月亮暗起來了。我想起今晚有客,若見我不在,定會責怪。以後再慢慢聽吧。我關上格子廖,好麼?」說完,便返回自己房裡去了。源氏公子很覺敗興,道:「我還沒聽清究竟彈的什麼,正想仔細聽來,不料竟不彈了。」看來他還未盡興,接著又道:「既然聽了,那就再靠近些聽,如何?」大輔命婦興致全無,便回答道:「算了吧。她的光景如此蕭條冷落,靠近些聽豈不更是敗興?」源氏公子想:「這話也有道理。倘男女第一次交往,一拍即合實乃不合我的身份。」但他不願就此放棄,便說道:「那麼,你要找機會讓她知曉我這番心願!」他似乎另有約會,說罷便急匆匆向外走。大輔命婦便嘲笑他:「萬歲爺常說你這人太呆板,替你擔必。我每次聽到此言,總覺好笑。倘現在你這種模樣,叫萬歲爺見了,不知道他又該怎麼想呢?」源氏公子回轉身來,笑道:「你就如同外人那樣挖苦我!我這模樣固然輕批難看,你們女人家還不同樣?」這大輔命婦本是個風騷女子,聽了此話,也覺得很難為情,便默不作聲。

源氏公子走出門去,靈機一動,想道:「若到正殿那邊,或許有幸窺得小姐。便輕手輕腳走過去。正殿前的籬笆牆,大都垮塌,只剩下一處。他便走到那裡。哪知早有一個男人立在那裡向裡窺望。他想:「這是何人?一定又是追求這位小姐的吧?」便停下來細瞧,源氏公子萬難料到這人竟是頭中將。原來,傍晚公子和頭中將從它中返回,在途中和頭中將分手,卻不回二條院私邸。頭中將甚覺奇怪,心裡嘀咕:「他將到何處去?」他自己原本要去幽會,此時來了興趣,暫且不去,便跟在源氏公子後面,窺察他的行蹤。頭中將身著便服,騎匹不顯眼的駕馬。公子競毫未察覺。他見源氏公子走進了這所舊宅,更覺詫異。忽地裡面傳出琴聲,他便側耳細聽。他斷定源氏公子不久便會出來,所以一直守在那裡。

源氏公子未看清對方,怕自已被他認出,便跟著腳悄悄後退。然而頭中將卻走過來,說道:「你半途丟下成,叫我好生氣惱!因此我便親自送你到這裡來了。

待見東山明月起,不知今夜落誰家?」。源氏公子知道這是在諷刺自己,當看出這人是頭中將時,不便發作,只得無可奈何道:「你倒會戲弄人。

月明清光四處照,今宵該傍誰家好?」頭中將說:「今後我就跟隨於你,如何?」接著又譏諷道:「實語道來,這般行事,沒有隨行者可是不行的。就讓我跟隨你吧。你一人微服私訪,萬一有甚意外,如何是好?」源氏公子過去幹此勾當,常為頭中將識破,心中常常懊惱。可一想起夕顏所生的那個撫子,頭中將至今尚不知道,心中不免略為寬慰。

這晚兩人本來都有幽會,但相互椰輸了一陣後,也都不去了。他們同乘了一輛車子,一道回左大臣礎去。此時月亮彷彿也很解風情,故意躲入雲中。兩人在車中橫吹著笛子,一路迄澳前行。來到哪宅,忙收起笛子,吩咐侍從不可弄出聲響。他們輕身進屋,見廊下無人,便換上常禮服,裝著剛從宮中返回來的樣子,拿出蕭笛悠閒地吹奏起來。此種機會實在難得,左大臣忙拿了一支高麗笛來和他們合奏。他擅長此道,吹得異常悅耳。在帝內的葵姬也叫侍女取出琴來彈奏。其中有一個叫中務君的,善彈琵琶。頭中將曾經向她求愛,她拒絕了,但卻鍾情於見面不多的源氏公子。這自然瞞不過左大臣夫人,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因此中務君懼怕夫人,不敢上前,只遠遠地躲著。她完全看不到源氏公子,孤寂難耐,心中極為煩悶不安。

源氏公子和頭中將回味起適才聽到的琴聲,想起那荒涼的邪宅和小姐,便生出種種念頭。頭中將浮想聯翩:「這美人竟在那裡孤苦度日。若我早日發現,並戀慕於她,定會遭到非議,而我也難免相思了。」又想:「源氏公子早有用心,先我而去,定會糾纏不休。」想到此處,心中爐火油然而生。

自此以後源氏公子和頭中將都寫信給這小姐。兩人苦苦等候,然而都沓無音信。頭中將更是著急,他想:「此人實在不解風情。如此寂寞閒居,應有情趣才是。見草木生情,聽風雨感懷,發為詩歌,訴諸文字,讓人察其心境,寄予同情。不管身份何等高貴,如此過分拘謹,畢竟令人不快。」兩人一向無所不談,頭中將於是問源氏公子:「你是否已收到了那人的回信?不瞞你說,找也試寫了一封信去,可音信沓無,此人也太矜持了。」他滿腹怨氣。源氏公子想:「果不其然,他也在向她求愛見」便笑道:「唉,這個人,她是否回信,我本無所謂。收到與否,也記不得了。」頭中將見源氏如此口氣,料想公子已收到回信,更恨那女子怠慢於他。而源氏公子對這女子本無特別深情,加之她如此冷淡,因此早已無甚興趣。可如今得知頭中將在向她求愛,心想:「頭中將能說會道,每日去信,恐怕這女子經不住誘惑,會愛上他。那時倒將我一腳踢開。我可是首先求愛之八,果真這般,豈不落人恥笑?」所以使鄭重囑托大輔命婦:「那小姐拒不回信,讓人苦苦等待,實在令人難堪!也許她認為我是薄倖之人吧?可我並非薄情之人。始終是女人多了心思,另尋相好,中途將我拋開,反倒怪罪於我。這小姐獨居一處,又無父母兄弟前來干擾,無須顧慮,實在可愛。」大輔命婦答道:「未見得如此。你將他想得如此之好,卻不知到底怎樣呢!不過這個人靦腆柔順,謙虛沉靜,其美德倒是世間少有的。」她把自己所知—一描述出來。公子道:「看來,她並非機敏練達之人,但那童稚般的天真,倒叫人憐愛。」說時,他腦裡映現出夕額的模樣。這期間源氏公子患了瘧疾,又為籐壺妃子那不可告人之事,終日憂愁不安,心中煩悶。轉眼,春已盡,夏季也一晃而過。

夏去秋來,源氏公子思慮舊事,無限感傷。憶起去年此時在夕顏家的情形,那嘈雜的砧聲,也覺得十分親切。想起常陸親王家那位很像夕額的小姐,便常去信求愛。但一直得不到回信。這女子愈是置之不理,源氏公子愈是不肯罷休。便催促大輔命婦,抱怨道:「怎會如此?我有生以來從未如此尷尬!」大輔命婦也覺得極難為情,說道:「你和她並非是因緣未到。只是這小姐異常的怯懦羞澀,對任何事都不敢妄為罷了。」源氏公子道:「這實乃不近清理之事。若是無知幼兒,或者受人管束,不能自主,那倒情有可原。可這位小姐無所顧忌,萬事都可自主。現在我實是苦悶難當,倘她能體諒我的苦心,給我個回信,我便無所求了。況且我並非世間好色之徒,只求在她那荒蕪邸宅的廊上站一刻。如今如此絕情,令人好生納悶。即使她本人不許,你也總得想個法子,玉成好事。我決本妄為,使你難堪的。」

其實源氏公子每逢聽人談起世間姿色稍好的女子,便側耳細聽,牢記於心,久久不忘。但大輔命婦不知他這稟性,放那晚偶然間信口說起『有這樣的一個人」。不料源氏公子如此認真起來,百般糾纏,要她幫忙,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顧慮到:「這小姐相貌並非特別出眾,與源氏公子也並不般配。若硬將二人拉在一起,將來小姐倘若發生不測,豈非對她不起?」但她又轉念一想:「源氏公子如此情真,倘我置之腦後,豈不情面難下廣

這小姐的父親常陸親王在世之時,大概是時運不濟,故宮砌一向門庭冷落,車馬稀少。親王身故之後,這荒蕪之地更無人來。如今竟有身份高貴的美男子源氏公子常來問訊,過慣了苦日子的眾侍女何嘗不喜形於色呢?且勸小姐道:「總得寫封回信去才是。」然而小姐總是惶恐羞怯,連源氏公子的信也不看。大輔命婦暗自思忖:「既如此,便找個機會,叫兩人隔簾交談吧。若公子不稱心,就至此為止;倘若真有緣分,就讓他們暫時往來,這樣便無可指責了。」這個風騷潑辣的女人,如此自作主張,也未與父親商量。

八月二十過後,一日黃昏,夜色漸深,但明月不見,惟見繁星閃爍。松梢風動,催人哀思。常陸親王家的小姐憶起故世的父親,不免流下淚來。大輔命婦早欲叫源氏公子偷偷來此,她覺得此時正好。月亮漸漸爬上山頂,月光清幽,映照著殘垣斷壁。觸景生情,小姐倍覺傷心。大輔命婦勸她彈琴。琴聲隱隱,情趣盎然。可這命婦感到還不夠味,她想:「要是再彈得輕怫些才好呢。」

源氏公子見四下無人,便大膽走進來,呼喚大輔命婦。大輔命婦佯裝吃驚地對小姐說道:「這可如何是好?那是源氏公子來了!他常叫我替他討回信,我一直拒絕。他總道:『既如此,我當親自去拜晤小姐!』現在是打發他走呢,還是…,·他不是那種輕薄少年,不理睬他也實在不好。你就暫且隔簾和他晤談吧。」小姐羞愧交加,低儒道:「我不會應酬呀!」邊說邊往裡退,像個怕生的小孩子。大輔命婦忍俊不住,笑起來,又勸道:「你也過於孩子氣了!不管身份怎樣,有父母教養之時,誰都難免有些孩子氣。如今您孤苦無依,仍不懂人情世故,畏畏縮縮,這就無理可言了。」小姐生性不願拒絕別人的勸告,便答道:「我不說話,只聽他說吧,將格子窗關上,隔著窗子相會。」大輔命婦道:「叫他立於廊上,不免失利。此人並不會行為不端的,您只管放心。」她花言巧語地說服了小姐,又親自動手,把內室和客室之間的紙隔扇關上,並在客室鋪設了坐墊。

小姐窘困萬分。要她接待一個男客,她從未想過。可大輔命婦這般苦口相勸,她以為理應如此,便住她擺佈。乳母年老,天一黑就人屋睡了。這時伺候小姐的只兩三個年輕侍女。她們久聞公子美貌,蓋世無雙,不免異常激動,以致手忙腳亂。她們匆忙給小姐換衣,替她梳妝打扮。可小姐似乎並不在乎。大輔命婦見此,心想:「這個男子的相貌非常漂亮,現在為避人耳目,另行穿戴,姿態也更顯優美。只有懂得情趣的人才能賞識。可現在此人不識風情,實在是對不起源氏公子的。」一面又想:「只要她端端正正地默坐著,我就心安了。因為這樣,她的缺點便不會因冒失而外露了。」接著又想:「公子屢次要我相幫,如今我自作主張,作此安排,想來總不會使這可憐的人受苦吧?」她心中很是忐忑不安。

此刻源氏公子正在推想小姐的人品,他想:她莫不是那種過分俏皮而愛出風頭的人吧?此時小姐被侍女擁著,戰戰兢兢,膝行而前。隔著紙隔扇,公子覺得她沉靜如水,溫雅柔順,陣陣衣香襲人,芬芳可親,好一派悠閒之氣!他想:「果不出我所料。」心中暗喜。他極盡言辭之力,滔滔不絕地向她傾述相思之苦。然而好半天,卻聽不到她一句答話。公子想:這如何是好?便歎一口氣吟道:

「真心呼喚仍緘默,幸不禁聲更續陳。與其這樣不置可否,倒不如一口回絕。使人好生苦悶!」乳母的女兒在這兒當侍女,才思敏捷,口齒伶俐,善於應對,見小姐這等模樣,很是焦急,為了不至於過於失禮,便走近小姐身旁,代她答覆道:

「緣何禁聲君且說,緘默不語更難知。」她有意變換嗓音,顯得嬌媚婉轉,如同小姐口中所出。源氏公子聽了,覺得有些異樣,與其性格相比,聲音似乎過於親見了。但因初次聽到,也未必生疑。就又道:「這樣,我反倒有些無話可說了。

「原知無語勝於語,如啞如聾悶煞人。」他又開始找話說,時而輕鬆,時而嚴肅,可對方仍是不發一言。源氏公子想:「這樣的人真是難以捉摸,她。心中到底在想什麼呢?」然而又不肯就此罷休,他便悄悄拉開紙隔扇,鑽進內室來。大輔命婦大吃一驚,她想:「這公子不擇手段,叫人防不勝防……」她覺得愧對小姐,便悄悄退回自己房裡,佯裝不知。

源氏公子突然出現。這兒的年輕待女見了他,覺得果真貌絕大了,也不特別驚異,只覺得于小姐不便,定會令她難堪之極。至於小姐本人呢,如在夢中,惟恍恍館館,連忙羞羞答答地後退。源氏公子想:「這等模樣真是有趣,這小姐倒也可愛。可見生性如此,而又未與外人見過世面。」便原諒了她的過失。卻又覺得她並無特別惹人之處,不免有些悵們。失望之餘,便轉身出去了。大輔命婦一直擔心,哪裡睡得著?只好眼睜睜地躺著。聽見源氏公子出去,她想還是裝作不知的好,並不起來送客。源氏公子便獨自出了宅門。

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心中鬱鬱寡歡,獨自尋思道:「要在人世間尋個完全合自己心意的人真是不易啊!」想到對方畢竟身份高貴,就此不再理她,恐有些過意不去。他胡思亂想,煩悶不堪,輾轉直到天明。

此時頭中將來了,見源氏公子還未起床,戲弄道:「太貪睡了吧?昨晚又去哪裡做了不妥之事!」源氏公子只得起身,答道:「何出此言9今日無事,便醒得遲了些。你剛從宮中出來麼?」頭中將道:「正是。萬歲爺即將行幸朱雀院,聽說今日要挑選樂人和舞人呢。我想去通知父親一聲,所以早早退出,乘便也給你捎個信。我立即就要進宮去的。」說著急匆匆要走。源氏公子便道:「那麼,我跟你同去吧。」便命侍女拿來早粥和糯米飯,請頭中將同吃。門前本有二輛車子,但他們兩人都願共乘一輛。一路上頭中將總是詭秘地試探他道:「瞧你臉上,一副睡眼怪論的模樣。」接著又怨恨道:「你瞞著我幹的勾當不知有多少呢!」

為皇上行車朱雀院之事,宮中今天要商榷種種事情。因此源氏公子整天未曾離宮。薄暮時分,他想起常陸親王家那位小姐,自己理應寫封信去問候。大約此時她也等得心焦了吧?便派人送去。此時正逢下雨,路行不便,源氏公子便索性不去小姐那裡宿夜了。小姐那裡則從早盼到晚,始終不見音信。大輔命婦心中憤憤不平,抱怨源氏公子薄情無義。小姐憶起昨夜之事,只覺羞辱難當。正當她們不知如何是好,信終於來了。但見信上道:

「不散夕霧猶迷離,濃稠夜雨倍添愁。一老無不晴,令我等得好生心焦啊廣眾人失望不已,源氏公子恐今夜不會來了。失望之餘,眾侍女還是慫恿小姐回信。小姐心亂如麻,平時連封日常客套信也動不了筆,更何況寫此種信呢?眼見夜色漸濃,不便再拖。那個稱作情從的侍女便又照例代小姐作詩:

「風雨荒園癡待月,非道同心方解傳。」侍女們拿來紙筆。小姐拗不過,只好硬著頭皮書寫。紫色的信箋因存放過久,色彩已褪損不少。用筆還算有力,但欠缺品格,只算中等,格式為上下旬齊頭書寫。源氏公子收到回信,看了幾句,只覺索然無味,便無心再讀,隨手丟於一旁。他想:若此舉讓小姐得知,不知作何感想。心中便覺歉然。這情景是否正是古人所謂的「追悔莫及」呢?可事已至此,後海也無甚用處,便心下決定:自此以後,小姐生活定要竭力照顧。但小姐又哪裡知道公子心思呢?她只管整日愁苦悲歎不已。源氏公子很晚才出宮,受不住左大臣勸誘,便跟他回了葵姬那裡。

近來為朱雀院行幸之事,貴公子們日日聚集宮中,預習舞蹈和奏樂。四處一片樂器鳴響之聲,紛繁嘈雜。他們都在暗地較勁,互相競爭。大革案和尺八蕭聲聲入耳。原本放在下邊的鼓如今也搬進欄杆裡來,由貴公子們親自演奏。宮中一片忙碌,熱鬧非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忙裡偷閒之時,便去幾個關係親密的戀人家。但常陸親王家這位小姐,他一直未去探訪。轉眼已是深秋。小姐只是獨守空房,心中無限悲苦。

行幸日期迫近,舞樂試演也更緊張。一日,大輔命婦來了。源氏公子見了她,覺得對小姐不住,便問:「她好嗎?」大輔命婦將小姐近況一一陳述出來,最後說道:「你一點都不將她放在心上,叫我們旁人看了也不忍啊!」說著幾乎掉下淚來。源氏公子想:「這命婦原叫我適可而止,放才感到小姐與眾不同,文雅可愛。而我覺不在其意!如今到這般地步,命婦恐怕會怪我寡情薄義吧!」難免覺得有愧於她。又想像小姐此時恐正默然悲哀,心中不忍,便歎氣道:「不得空閒,有何辦法呢?」又微笑著說道:「這人也太不懂人情了,讓我稍稍懲戒她一下吧!」看到他意氣風發,大輔命婦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他這般青春年少,思慮不全,任情而為,做出錯事,也難免遭女子怨恨,倒也不足為怪。」

行幸的準備工作完成了之後,源氏公子偶爾也去常陸親王家小姐那裡詢訪。可自從與籐壺妃子相似的紫兒進了二條院,公子便又因這小姑娘的姿色而心猿意馬,連六條妃子那兒也很少去了,更何況常陸親王那荒僻之地?但他始終難忘她的可憐,然而總是懶得親自去,甚是無奈。

常陸親王家的小姐生性怕羞,一向遮掩,不叫人看她的面貌。源氏公子也一向無心細緻看她。但他想:「細看一下,說不定會有驚人之美呢。往常暗中摸索,只是隱隱約約,總覺得她的樣子有些莫名其妙。我總得再細看一次。」倘用燈火去照,恐木雅觀。於是一日晚上,趁小姐吃飯,無心顧及時,便悄悄走進去。透過格子門的縫隙往裡窺視。然而小姐本人不在。帷屏雖破舊不堪,仍舊整整齊齊地擺著,因此有礙視線,看不大清楚。但見四五個待女正在吃飯。桌上飯菜粗劣,盛在幾個中國產的青磁碗中,顯然生活困窘,叫人見了不免心酸。她們可能是剛剛伺候過小姐,回到這裡來吃飯的。

角上另一個房間裡,也有幾個侍女,穿著白衣服,圍著罩裙,皆污舊不堪,模樣十分難看。掛下的額發上插有梳子,表示她們是陪騰的侍女那樣子肖似內教訪裡練習音樂的老婦人和內待所裡的老巫女,模樣不倫不類,甚為可笑。這個當今貴族人家居然有此種古風的侍女。源氏公子簡直意想不到,更是驚訝之極。聽得其中一個侍女道:「唉,今年好冷!我這般年紀,還落得如此境地!」邊說邊流淚。另一人道:「想當初,千歲爺在世時,我們曾經歎苦,可如今,日子這般淒苦,我們也得過呢!」這人冷得渾身顫抖不已,好像要跳起來。她們東扯西拉互道愁窮,不停地唉聲歎氣。源氏公子聽了心裡十分難受,不忍再聽下去,便離開這地方,裝作剛剛來到,去敲那扇格子門。只聽裡間腳步匆匆,有侍女驚慌地說:「來了,來了!」便挑亮燈火,開了門,迎進源氏公子。

名叫侍從的那個年輕侍女,今天在齋院那裡供職,因此不在家。留在這裡的幾個侍女,模樣粗陋,很是難看。此時天上大雪紛飛,眾侍女心中不免犯愁。這雪一直下個不停,越下越大。北風呼嘯,陰森恐怖。廳上燈火被風吹滅,四週一片墨黑。源氏公子想起去年中秋,他和夕額在那荒宅遇鬼的情形。現在同樣是淒涼的院子,誰這兒地方稍小,又略多幾個人,尚可得到慰藉。然而四週一片荒涼,叫人怎能入睡?不過,這倒也有一種特殊的風味與樂趣,可以誘引人心。然而那人冷艷如此,無絲毫情致,不免甚覺遺憾。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源氏公子起身,打開格子門,抬眼看去。只見大地白茫茫的,花木蹤跡全無,景致甚是悲涼。可又不便就此離去,他便恨恨道:「出來瞧瞧外面的景致吧!老是冷冰冰地悶聲不語,實在叫人不能忍受啊!」天色還未大亮,在雪光的映照下,源氏公子愈發俊秀逸人。幾個老年侍女看了都禁不住怦然心動。勸小姐道「快快出去吧。不去是不禮貌的,柔順可是女兒家的美德呢!」小姐無法拒絕,便修飾一番,然後膝行而出。

源氏公子佯裝未見到她,照舊往外眺望。其實他在偷偷打量她。他想:「究竟如何呢?但願細看之下,能發現她的可愛之處!」然而這似乎很難。因為她坐著身體尚且如此之高,可見此人上身過長。源氏公子想:「果然應驗了我的擔心。」他心下一緊。而且,她的鼻子難看之極。一見到它,就疑心是白象的鼻子。這鼻子高而長,鼻端略微下垂,並呈紅色,實在敗人興致。臉色蒼白髮青。額骨奇寬,叫人害怕。再加之下半部是個長臉。這樣一搭配,這面孔真是稀奇古怪了。形體也叫人悲哀,身軀單薄,筋骨外露。肩部的骨骼尤為突出,將衣服突起,叫人看了甚覺可憐。

源氏公子想道:「如此細看下去有何必要呢?」然而受好奇心的驅使,便又打量起來。只有頭形和頭髮還算美麗。那頭髮很長,從上面一直掛到席面,竟還有一尺多橫鋪著。而這位小姐身上穿著一件淡紅色的夾社,顏色已褪得差不多了。上面那一件紫色短褂,也十分破舊,近乎黑色。外面卻披著一件黑貂皮祆,發出陣陣衣香,倒也叫人覺得可目。這種服裝在古風中屬上品,然而如今的一個妙齡女子穿上卻過於欠缺時髦,使人覺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如不破此襖,又難以御寒。源氏公子見她凍得發抖,不禁可憐起她來。

小姐照舊一言不發,源氏公子也不知說什麼為好。然而他似不甘心,總想看看是否能夠打破她一撥的沉默,便想方設法引她開口說話。可小姐一味害羞,始終閉口不言,只用衣袖來掩住嘴。就這姿勢也顯得十分笨拙,叫人覺得彆扭。兩肘高高抬起,那架勢如同司儀官在列隊行走。動作很是僵硬,可臉上又帶著微笑,極不協調。源氏公子見此更覺厭惡,很想就此離去,便對她說道:「我看你孤苦伶什,所以一見你便百般憐愛。你不可將我視作外人,應對我親近些,我這才高興照顧你呢。可你只知一味疏遠於我,叫我好生不快!」便即景吟詩道:

「朝陽臨軒冰指融,緣何地凍終難消?」小姐只顧不停地嗤嗤竊笑,卻不答話。源氏公子愈發興味索然,便走出去了。

來到中門,但見中門很是破敗,幾乎要倒塌了。車子便停於門內。見此蕭條景象,源氏公子心中想道:「以往都是夜裡來夜裡去,雖覺寒酸,但終究隱蔽處尚多。而這青天白日之下,愈發荒涼不堪,叫人不由傷心落淚!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墜,倒有些生氣,叫人聯想到山鄉風情,獲得些清新之感。那日,在馬頭雨夜品評時所說「蔓草荒煙的蓬門茅舍」,大約便是說此類地方吧!倘若這地方住著個確可憐愛的人兒,定會使人依戀不捨!我那種停倫之情5恐也可在此得到解脫。現在這個人的樣子,卻相去甚遠,真叫人哭笑木得。倘不是我,換了別人,可不會這般耐著性子去照顧這位小姐的。我之所以對她如此顧念,大約是其父常陸親王惦記女兒,陰魂不散,在暗中指使我吧?」

院子裡的橘子樹上堆了厚厚一層雪,源氏公子喚來隨從將雪除去。那松樹彷彿羨慕這橘子樹,翹起一根枝條,於是白雪紛紛飛落,正如「天天白浪飛」的情形。源氏公子見了,又想:「唉,也不能過分,只要有能解風情的普通人作戀人,也就行了。」

此時通車的門尚未打開,隨從便呼喚管鑰匙的人來開門。一個弱不禁風的老人螨珊前來,身後跟著一個妙齡女子,不知是他女兒還是孫女。雪光中,只見她衣衫骯髒破舊。看來這女子十分怕冷。因她衣袖間包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器物,裡面盛著些炭火。老人打不開門,那女子就趕過去幫忙,但動作也很是笨拙。公子的隨從見狀,只好前去相助,方才將門打開。公子睹此情狀,隨口吟道:

「翁衣積雪頭更白,公子晨游淚沾機」他又吟誦白居易的「幼者形不蔽」之詩。此時,那個臉色發育,鼻尖紅紅的小姐顯現在他腦組,公子覺得十分可笑。他想:「頭中將如果看清了這小姐的面容,不知會如何作想。他常來這裡窺察,也許已經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了吧?」想到這裡,更覺後悔莫迭。

這小姐容顏若無缺憾,只要和世間一般女子相同,也會另有男子向她求愛。公子也不會感到如此難堪。可源氏公子一想起她那丑容,便非常可憐她,反倒不忍心拋下她不管了。於是他盡心接濟她,時時派人去問候,並贈送各種物品。所饋贈的雖不是黑貂皮襖,卻也是綢續織錦等物。於是,上至小姐,下至眾侍女、看門老人都皆大歡喜。莫不感恩戴德。對於這些贈賜,小姐此時也並不以為羞愧,公子方才心安。此後公子固定供給,有時也不拘形式,隨意多給,彼此也不覺得不好。

這期間源氏公子不時回想起空蟬:「那晚在燈下對奕時的側影,其實也不是毫無瑕疵。可她身段窈窕,將她的欠缺掩蓋了,因此使人並不感到難看。至於身份,這位小姐也並不亞於空蟬。由此可知,女子孰優孰劣,是無關其出身的。空蟬倔強固執,令人無可奈何,我只得讓步於她。」

將近年終之時,一日,源氏公子於宮礎值宿,大輔命婦請見。這命婦並非公子情人,但公子常使喚她,便相熟起來,言行皆無所顧忌。兩人在一起時,往往恣意調笑。因此即便源氏公子不召喚,她有了事也自來進見。此時命婦邊替公子梳頭,邊開言道:「有一樁令我為難的事情呢。不對您說,恐你知道了說我居心不良;對您說呢……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放作姿態,擔保語。源氏公子道:「何事?你對我還有可隱瞞的麼?」命婦吞吞吐吐地說道:「豈敢隱瞞?若是我自己的,無論何事,早直言相告了。可此事不好出日。」源氏公子不耐煩了,罵道:「你又撒嬌了!」命婦只得說道:「常陸親王家的小姐給你寫了一封信。」便取出信來。源氏公子說:「原來如此!這有何可遮遮掩掩的?」便接了信,拆開來。命婦心裡忐忑不安,不知公子看了作何感想。但見信紙是很厚的陸奧紙,發出濃濃的香氣,文字寫得倒也工整,其中有兩句詩句是:

「情薄是否冶遊人,錦繡春衣袖招香。」公子看到「錦繡春衣」句,迷惑不解,便低頭思索。此時大輔命婦提來一個很大的包裹打開,只見裡面是一隻古色古香的衣箱。命婦說道:『看!這是不是太可笑呢!她說這是替你元旦那日準備的,叫我務必送米。當即退她吧,恐傷她心意,但又不便擅自將它擱置,也只得給您送來呢廣源氏公子道:「擅自將它擱置起來,也確實有負她的一片心意。我是個哭濕了衣袖的人,能蒙她送衣來,我自是感謝!」便不再說話。低頭尋思道:「唉,那兩行詩也真是太俗了!或許這是她好不容易才寫出來的呢。侍從若見了,定會為她潤色。除了此人,恐再無人可教她了。」想到此,覺得很是洩氣。但一想到這是小姐費盡。動思才寫出來的,他便推想世間那些好的詩歌,大概便是如此產生的吧!於是微微一笑。大輔命婦見此情景,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衣箱裡是一件貴族穿的常禮服。顏色是當時極為時髦的紅色,但樣式陳舊,已全無光澤。裡子的顏色也一樣。從縫攏的針腳看,手工很是粗糙。源氏公子見了,甚覺無趣,便信手在那張信紙的空白處寫道:

「艷艷粗細無人愛,何人又栽末摘花?我看見的是深紅色的花,可是……」大輔命婦感到奇怪,想到:為何偏偏不喜歡紅花?忽記起月光下,自己偶爾得見小姐紅色的鼻尖1,便略知其意,感到這詩也真是刁鑽!她略加恩索,便自言自語地吟道:

「春紗雖薄情更薄,莫樹惡名須美名!人世真是痛苦啊!」源氏公子聽了,心中尋思道:「命婦這詩也不屬上品,但若那小姐有如此才氣,該有多好!我越想越是替她感到惋惜。但她終究是有身份的人,我若給她樹立惡名,以至傳揚開去,這也太殘忍了。」此時侍女們快要進來伺候,公子便對命婦道:「將信收起來吧!這種事情,叫人見了,只會遺為別人的笑料。」他心中不悅,歎了一口氣。大輔命婦懊悔不迭:「我怎麼要讓他看呢?他可能將我也視為愚蠢之人了。」她很覺尷尬,便匆匆告退了。

第二日,大輔命婦上殿值事。源氏公子來到清涼殿西廂宮女值事房,將一封信丟給她,道:「此乃昨日之回信。寫這種回信,可要費心思呢!」眾宮女不知究竟,甚覺奇怪。公子說罷,轉身便朝外走,吟道:「顏色更比紅梅強,愛著紅衣裳耶紫衣裳?……拋開了三笠山的俏姑娘。」命婦心知其意,忍不住掩嘴竊笑。別的宮女皆莫名其妙,質問她:「你為何獨自發笑?」命婦答道:「也沒有什麼。大約這清晨寒霜,一個穿紅衣衫女子的鼻子凍紅了,偏叫公子看見,便把那風俗歌中的句子湊合起來唱,豈不好笑?」有一個宮女不知原委,信口說道:「公子的嘴也太刻薄了!不過此處似乎並沒有長著紅鼻子的人呢。左近命婦和肥後采女倒是個紅鼻子,可她們沒在此處呀!」

大輔命婦將此回信送交小姐。侍女們都興致勃勃地圍過來。但見兩句詩:

「常恨衣衫隔相逢,豈料又添一襲衣。」這詩寫在一張白紙上,筆力揮灑自如,隨意不拘,頗顯風趣。

到了除夕,傍晚時分,源氏公子將一件淡紫色花經衫,一些像棠色衣,裝入前日小姐送來的衣箱裡,教大輔命婦給她送去。從所送這些衣衫看來,命婦猜出公子不喜愛小姐送他的衣服顏色。而那些老年侍女卻議論道:「小姐送他的衣服為紅色,很是穩重,這些衣服不見得就好呢。大家又七嘴八舌道:「要論詩,小姐的底氣十足。他的答詩不過是玩弄技巧罷了。」小姐自己也感到此詩費盡苦心,便將它寫於一處,留作紀念。

今年元旦的儀式結束後,便開始表演男踏歌的遊戲。資公子們自然不肯放過,紛紛成群結隊,四處奔走,好一派熱鬧景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跟著忙亂了一陣。但對那荒涼宅裡的未摘花,他始終不能忘懷,覺得她實甚可憐。初七日的白馬節會一結束,他便在夜間退出宮來,佯裝回桐壺院過夜,途中改道,來到常陸親王宮即。此時已是深夜了。

宮哪裡的氣像今非昔比,比起往常也有了些許生氣,不再是荒涼沉寂的。那位小姐似乎也比昔日活潑了些。源氏公子久久沉思道:「著此人在新年後舊貌換新顏,是否會變得更加美麗呢?」

次日日出後,公子方才起身。他身穿常禮服,走過去推開東門,只見正對著的走廊已垮塌,連頂棚也不見了。陽光直接射入屋中。加上地上雪光反射,屋裡便愈發明亮了。小姐望著公子,向前膝行幾步,取半坐半臥的姿態。頭形極為端正。那濃密的長髮如瀑布般掛下,堆積於席地,甚為好看。源氏公子想她的相貌也會變得同頭髮一樣美麗吧,便想掀開格子廖。但又想起上次於積雪的光亮中看出了她的缺陷,以致掃興而歸,故而只將格子窗掀開些許,將矮几拉過來架住窗扇。他梳攏自己的鬢髮,眾侍女便端來一架古舊的鏡台,一隻中國化妝品箱。以及一隻梳具箱,源氏公子一看,女子用品中夾著幾件男子用的梳具,顯得十分別緻。此日小姐的裝束也算入時,原來她穿著公子送的那箱衣服。源氏公子起初未察覺,直到看見那件紋樣新穎別緻的衫子,才想起是他原來送的,於是公子對她道:「新春到來,我多希望能聽那期盼已久的嬌音。」好半天,小姐才含羞答道:「百鳥爭鳴萬物春……」聲音顫抖不止。源氏公子笑道:「好了,好了,看來這一年來你也有進步呢!」說罷便告辭出門,口中吟唱著古歌「恍惚依稀還是夢……」小姐仍然半坐半臥,目送他離去。公子走了幾步,猛然回頭,只見在她那掩口的衣袖上面,那鼻尖上的紅暈依舊醒目,不由長歎:「真難看啊!」

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私宅,看見紫兒青春年少,愈發出落得如花似

她臉上泛起的紅暈,卻不同於未摘花的紅,甚是嬌艷美觀。她身穿一件童式女衫,紫白相間,顯得清新高潔,天真無邪,甚為可愛。以前,她的外祖母墨守陳規,不給她的牙齒染黑。最近給她染黑了,還加以修飾。另外眉毛整飾塗黑,容貌也愈發清麗悅人了。源氏公子暗自思忖:「我真是自作自受!何苦要找那些女人來自尋煩惱?何不呆在家裡,與這個可人兒長相廝守呢?」於是他又照舊和她一起玩木偶。紫兒又練畫、著色,信手畫出各種有趣的形象。源氏公子和她同時畫。他畫個女子,長髮鋪地,最後在她的鼻尖上點上紅色,甚是難看。

源氏公子在鏡台前照照自己的相貌,忽然靈機一動,抓起紅筆來往自己的鼻尖上一點。這般漂亮的容貌,加上了這一點紅,也變得很是難看。紫姬見了,大笑不已。公子問她:「假如我有了這個缺陷,你以為如何?」紫姬說:「我害怕。」她怕那粘在公子鼻尖上的紅顏料就此擦拭不脫了。源氏公子佯裝揩拭了一番,故作認真地說:「哎呀,怎麼也弄不掉呢,糟了!讓父皇見了,這可如何是好。』紫姬嚇得變了臉色,趕忙把紙片浸濕,幫他指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會像平仲那樣誤蘸了墨水吧?紅鼻子還可見人,黑鼻子可就糟糕逐項了!」兩人玩得十分有趣,恰似新婚燕爾!

不覺中已值早春,雖是風和日麗,卻仍是春寒料峭。叫人坐等花開,心中好生焦急!只有梅花知春最早,枝頭已是春意鬧,引得眾目觀賞。那一樹紅梅,爭先怒放於門廊前,顏色鮮艷動人。源氏公子不禁喟然長歎,吟道:

「春上梅枝人人望,莫名紅花不可憐?此乃無可奈何之事!」

此女子結局如何,不得而知。

第七章 紅葉賀

朱雀院行幸定在十月初十以後。此次行幸,規模超過往常,也更加有趣。只可惜舞樂都在外間表演,眾嬪妃無法親眼目睹,連深受皇上寵愛的籐壺妃子也不例外,這實在是遺憾。皇上於是決定先在清涼殿試演一番。

表演雙人舞《精海波》的是源氏中將和左大臣家公子頭中將。這位頭中將丰姿優雅,非凡人可比,但頭中將與源氏中將比肩而立,使好似櫻花樹旁的一株山水,又遜色不少。

紅日漸漸西下,夕照迷人,鮮艷似火;樂聲鼎沸,舞蹈也漸入佳境。此時兩人已格外投入,步態與表情全都絕妙無比。源氏中將歌詠時尤為動聽,酷似佛國裡仙鳥迎陵頻你的鳴聲。真是美妙之極,令皇上也感動得流下淚來。眾公卿及親王等也都止不住淚流。歌詠既畢,重整舞袖,另演新姿。此時樂聲大作,直入雲霄。源氏中將臉上光彩煥發更甚,姿態更是美麗無比。皇太子母親弘徽殿女御心中憤憤不平,說道:「他定是鬼神附身,真令人毛骨悚然呢!」年輕侍女們聽了此話,都嫌她太過冷酷。籐壺妃子尋思道:「此人心中若不負疚,定會倍加令人喜愛。」不覺沉思往事,如入夢境。

當晚籐壺妃子住在宮中。是上對她道:「今日試演的《青海波》,令人歎為觀止。你看如何?」因籐壺妃子心藏一段隱情,一聽之下,感到十分不安,也不便多言,只回答道:「好極了。」皇上又道:「與他共舞之人,也舞得不差。要論舞蹈和手法,良家子弟畢竟不同凡響。民間有名的舞蹈家,舞技儘管境熟,但總缺少良家子弟優美高雅的氣質。今日的試演盡善盡美,只怕將來在紅葉蔭下正式表演時,將無再睹之興了。」

次日早晨,源氏中將寫信給籐壺妃子道:「昨承雅賞,感想何如?我當舞時,心緒續亂,此乃前所未有,難以言喻。

心愁恨身身難舞,扇袖傳情情誰知?真是惶恐!」籐壺妃子讀罷來信,源氏中將那光彩奪目的風姿又浮現眼前,便回信道:

「唐人扇袖何人解?綽約仙姿我獨憐。我只視它為尋常的輕歌曼舞罷了。」源氏中將得了此信,如獲至寶。尋思道:「她也知這《青海波》為唐人舞樂,可見她很是關心外國宮廷之事。此詩也合皇后之口。」不禁春風滿面,誦經般再又展讀。

朱雀院行幸那日,親王公卿無不參加,皇太子也隨從而至。載著管弦的畫船照例迴旋於塘中。歌舞依次上演,雜然相陳。有唐人的,也有高麗的,不一而足。時而樂聲大作,鼓聲震天,驚天地,動鬼神。皇上想起前日試演之時,夕陽映照中的源氏公子,姿態俊麗非凡,心中反覺不安,便令各處寺院誦經禮懺,替他消除魔障。聞者無不稱善,覺此乃清理中事。唯皇太子母親弘徽殿女御不以為然,反嫌皇上對他寵愛過甚。

圍成圓陣吹笛之人,不論王侯公卿抑或平民,都選用精於此道,名聲遠揚的高手。宰相二人和左衛門督、右衛門督分別指揮左右樂舞人均從民間選出,事先集中於哪宅中練習,然後參與表演。

樹高葉紅,林蔭下,四十名樂人圍成圓陣。笛聲啼亮貫耳,妙不可言。這笛聲和著松濤風吼,響聲直入雲霄,紅葉繽紛,隨風飛舞。其間,《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將的輝煌姿態,驚艷之極。他冠上所插紅葉,翩翩起舞時全都隨風飄落。彷彿紅葉有情,自知不能與源氏中將的美貌匹敵而退避似的。左大將便在御前庭中採些菊花,又替他插上。其時天已漸晚,天公善解人意,灑下一陣毛毛細雨來。濛濛雨簾中,源氏中將再加上經霜增艷的各色菊花美飾。此日可謂出足風頭。舞罷退出時重又折回,另扮新姿,使觀者驚歎不已,幾疑此非人世間所有。無知無識的平民,也立於樹旁,巖下,夾雜於落葉之中,觀賞舞樂。其中略解情趣者,全都動容流淚。承香殿女御所生第四星子,年事尚幼,身穿童裝,此時也表演《秋風樂》舞,此為《青海波》之後。這兩種舞樂,可謂美妙之極。再看別的舞樂,則情趣全無。

是夜,皇上對源氏中將晉爵,由從三位升為正三位。頭中將也升為正四位下。其他公卿,亦各有升晉。此皆托源氏公子之福。源氏公子天性聰慧,妙技驚人,不知幾生修得。

且說籐壺妃子此時正乞假歸寧,住在外家。源氏公子照舊挖空心思,忙於尋求時機和情人幽會。因而左大臣家嫌他疏遠,怨聲不斷。又加上覓得那株細草,二條院新來一個女子的消息,傳至左大臣家,葵姬便更為煩悶生氣。源氏公子尋思:「此姬還是個孩子,葵姬不熟此間內情,因而生氣,這也怨不得她。但她如能有話直說,像平常女子一般埋怨於我,我也許毫不隱諱,以實情相告,並且安慰她。可是此人並不理解我,不冷不熱,暗裡總往壞處想,且所想之事非我所能想像。我也不好不予理睬,一味去幹那苟旦之事。但是統觀此人,無甚缺陷,也無明顯瑕疵可指,且又是我結髮之妻,所以我真心愛她,看重她。她若不能理解我這片苦心,我也無可奈何。我只希望她終能體諒我而改變態度。」葵姬穩重自持,絕無輕率之舉,源氏公子對她的信任,自然與眾不同。

再說那年幼的紫姬,住進二條院後,日漸馴順,性情溫良,容姿端雅,天真爛漫,只一味親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對自己殿內之人,也暫不明說其身份。她一直住在與正殿不相連的西殿中,裡面種種高貴用具應有盡有。源氏公子朝夕均去探視,並教她學習種種技藝,例如教她學習書法等,好比將自己寄居在外的親生女兒接回了家。他吩咐一切供奉之人,要特別用心服侍紫姬,力求周到備至。因此除了淮光,幾乎.上下所有的人都覺得甚是奇怪:這女孩到底是何來頭?紫姬的父親兵部卿親王也不知紫姬下落。紫姬也不免常常追憶往昔情景,思念已故的尼姑外祖母。源氏公子在家之時,她心有所托,憂思稍減。可一到晚間,公子常外出夜遊,忙於各處幽會。每當公子夜間出走,紫姬總戀戀不捨,公了不由生出憐憫之心。有時公子入宮傳駕,二三日不歸,接著又往左大臣家滯留。此時紫姬連日孤居獨處,心中悶悶不樂。公子便不勝牽掛,似覺家中有一無母孤兒,出外也不放心了。北山僧都聞知此事,暗自思忖這麼一個孩子,怎麼這般得寵,既驚詫又慶幸。每逢僧都追薦尼姑,舉行佛事時,源氏公子必譴使撫慰,厚賜唁儀。

卻說籐壺妃子乞假歸寧,住在三條的宮邸中。源氏公子頗想知道她的近況,便前去詢訪。侍女王命婦、中納言君、中務君等出來接待。源氏公子見後想道:「她們將我當作外客了。」心中頗感不快,卻不露聲色,隨便與她們寒暄幾句。此時妃子之兄兵部卿親王正好在邪中,得知源氏公子來訪,便出來與他相見。源氏公子見此人清秀俊逸,風流滿灑,心中竊思:此人若是女子,該是何等姣好!又想到這人既是籐壺之兄,又為紫姬之父,使倍覺親切,與之促膝談心,暢所欲言。兵部卿親王也感到這公子待人誠懇,情意真切,且相貌悅人,十分可愛。便起輕怫之心,但願公子變作女子,卻哪裡想到日後要招他為婚。

夜幕漸落,兵部卿親王返回帝內。源氏公子好生羨慕。往昔他受父是庇護,也可進入帶內,親近籐顯妃子,和她眉目傳情。但今非昔比,想起來甚是傷感!他因毫無辦法,也只得起身告辭,卻一本正經對眾傳婦道:「理應常來請安,只因無甚要事,遂致怠慢。今後若有吩咐,定隨時效勞,不勝榮幸。」說罷便徑直出了籐壺宮哪,連這王命如也留他不住。籐壺妃子孕育已過半年,心中之事鬱結不解,常常久坐無語,更加悶悶不樂。王命婦見此情景,不以為然卻又可憐她。只是源氏公子托她所辦之事毫無進展,心中有些焦急。只落得源氏公子和籐壺妃子都時時刻刻在心中愁歎,這真是前世作孽啊!此事暫且不提。

卻說紫姬的乳母少納言進二條院後,心中常想:「這真是一跤跌在蜜缸裡!莫非是尼姑老太太去世前,常在佛前為小姐祈禱,引得佛主降恩,才有此厚報吧?」但轉念又想:正妻葵姬身份高貴,而公子又風流多情,紫姬日後嫁給他,難免遭到不幸。但願公子將來會像現在這般寵愛她吧!」

到除日那天,紫姬喪服已滿三月,照例可以改裝了。但她自小母親去世,全靠外祖母親手撫育,因此喪服也就延期:凡豪華艷麗的衣服,一概不穿,只穿紅色、紫色、橡棠色等沒有花紋的衫子,淡雅宜人,反倒越發可愛。

元旦這日早晨,源氏公子照舊入朝賀年,臨行前到紫娘房裡,對她退:「從即日起,你應成大人了吧」說的笑容可掬,態度和藹可親。紫姬一早就忙著起來擺弄玩偶,她在一對三尺高的櫥櫃裡放著種種玩偶,相外搭建諸多小屋,各種玩具充塞小屋之間,幾乎使人無法行走。她一本正經地對公子說道:「昨夜犬君說要打鬼弄壞一個,我正在修理呢!」神態莊重,如同報告一件大事。源氏公子答道:「哎呀,這人也太不小心了,那就趕快修理吧。今日是元旦,你說話可要小心,不要講不吉利的話,也不能終。」說罷便出了門。今天他特意穿了華麗的衣服入朝,紫姬和侍女們送他到廊下,這孩子一回到屋裡,即找出玩偶中的源氏公子,替他換上艷麗的衣服,模仿他人朝賀年的樣子。

適逢少納言進屋,見她如此,便對她道:「今年你得莊重才好,滿十歲的人了,不該終日和玩偶打交道。你既已有丈夫,見丈夫時總得有個夫人模樣才是。可你連頭也不梳……」少納言說出此話,本想讓她難為情。可年幼的紫姬聽了,心中倒想:「這樣看來,我已經有了丈夫。少納言她們的丈夫,模樣都不中看,只有我的丈夫如此年輕漂亮。」此時她才明白自己和公子的關係。她雖年齡一天天增長,但處處仍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孩子氣。這令殿內的人好生不解,誰也不曾想到他們是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

且說源氏公子賀罷退朝,來到左大臣邸中。這葵姬照例面色端整平淡,並不顯得格外親近。公子心中苦悶,便對她言道:「歲歷更新,你若與旁人一樣隨意些,我將何等欣喜!」葵姬自從聞知公子新近接納一女子,並倍加寵愛,便推想這女子日後定受重視,也可能扶正,因而心中更是不悅,對公子也更加疏遠冷淡了。她雖對公子漠然相待,對其放浪不羈的風流之事,一概裝作不知,但表面上也還應酬著,這般涵養畢竟不同凡人。她比源氏公子大四歲,稍有遲暮之感,表情有些不便,但畢竟正當青春年華,容顏自是齊整艷麗。源氏公子看了,不免反省道:「此人實在完美無缺,只因我過分放浪形骸,行為不端,使她對我如此怨恨。」她的父親左大臣在諸大臣中,御眷深重。她的母親是皇上胞妹。視女兒為掌上明珠,悉心養調,無微不至。葵姬自幼高傲成性,目空一切,別人對她略有疏慢,便視為怪異,但在源氏公子這個天之驕子看來,葵姬的家世不足為怪,無可驕矜,一向也視她為尋常。夫婦之間,隔閡由此而生。左大臣對這女婿的浮薄行徑也深感木滿,私下替女兒不平。但見面之後,又怨恨全無,依舊熱心款待。

次日,源氏公子將出門時,正整理行裝,左大臣送他一條名貴玉帶,並親手替他抹平官袍背後的折紋。照顧之周到,只差未替他穿靴了。公子對此十分感動。他辭謝道:「如此名貴,且等他回傳內宴時,再受惠賜不遲。」左大臣答道:「他日另有更上品的。這不是什麼奇貴之物,只樣式好些罷了。」便強將玉帶繫於其身。左大臣將此視為樂事,況且這機會也不是很多。如此俊美之人出入其家,自是榮幸萬分之事。

雖是賀年,源氏公子所到之處也並不多:除了清涼殿東宮一院之外,只到三條院參拜了籐壺妃子。三條的眾侍女見了他都讚歎道:「天下竟有如此標緻的人兒!長得一年比一年好看!」籐壺妃子隔簾窺視,胸中也是思量無限!

籐壺妃子分娩的日期,算來應是去年十二月中。但十二月過去了,仍毫無動靜,大家都不免擔心。到了新年,三條的眾侍女都心焦起來,想道:「最晚,正月裡也該出來了。」然而正月亦無聲無息。世人紛紛猜度:如此遲產,怕是著了妖魔?籐壺妃子憂心如焚,懼怕因此洩露隱情,以致身敗名裂,心中自是痛苦難表。源氏中將也暗地推算時日,越加確信此事與己有關,便借口他事,在各寺院舉行法事,以禱安產。他想:世事莫測,安危難料。豈因我和她結了這露水因緣,便就此永別?木勝愁歎,茶飯不思。老天有限,終於在二月初十之後,平安地產下了一個男孩。於是公子憂慮頓消,宮中及三條院請人皆歡天喜地。皇上期盼籐壺妃子早日康復,常來探視。籐壺妃子想起那件隱事,只是痛心自責。但當她聞知弘徽殿女御等詛咒她,希望她難產而死,便想道:倘若自己真不幸而亡,倒正合了她們心意。於是振奮精神,身體也日漸恢復了。

皇上急於早日見到新生皇子。源氏公子心種隱衷,也渴望早日一見,便偷偷來到三條院,派人傳話道:「萬歲爺急欲知道小皇子狀況,令我先來看望,即刻回它上奏。」裡面籐壺妃子傳語答道:「嬰兒初生,面目不全,尚不足觀…」這樣謝絕,也在清理之中。其實,這嬰兒相貌酷似源氏公子,簡直就是他的翻版,叫人一望而知。籐壺妃子們心自責,愧恨交加,心中萬般苦痛。她想:「別人只消一看這小皇子的相貌,便會察知內情,定會譴責於我。莫說此種大事,即便是細微的過失,世人也往往吹毛求疵。何況我這樣的人,不知將怎樣被人指責呢!」左思右想,只覺自己在這世間最不幸。

此後,源氏公子一見王命婦,總是竭盡言詞,要她設法引見,但終無成效。公子思念嬰兒,時刻牽掛於心。而這三命婦總是答道:「怎麼老說這般無意義的話呢?過些時日,你自會見到呀!」嘴上雖然嚴詞相拒,心中卻忍不住無限同情。源氏公子苦不堪言,只能暗自期盼有朝一日與籐壺面晤。那副傷心失落的情狀,讓旁人看了也悲歎難過。他哀傷地吟道:「幾多冤仇前生緒,如此離愁今世濃?如此緣促,令人難解!」王命婦常常見得妃子對公子的思念和愁歎,此時聽了此詩,不由自主,悄悄和道:「人生皆恨事,思子倍傷心。相見猶悲慼,何況隔簾人。你們兩地相思,終日哀傷悲痛,真是苦命人!」源氏公子這樣纏著王命婦幫忙,籐壺妃子深恐他來的次數過多,引人懷疑,便漸漸疏遠了命婦。但又不便過於明顯,怕引人注目,心中暗暗恨她多事,牽連這露水姻緣。王命婦被她疏遠,自是一點也不曾料到,心中好生沒趣。

四月,小皇子入宮。這孩子發育奇快,雖才兩個月,卻漸漸會翻得身了,相貌也更酷似源氏公子。但皇上全不在意,他認為同一高貴的血統,相貌相似不足為奇。他甚是寵愛這小皇子,如同對待幼時的源氏公子。那時公子乃更衣所生,為避世人非議,不曾立為太子,將他降為臣籍,實在委屈了他,至今仍有遺憾。又看到他成人後容貌俊美,更是不勝惋惜。現在這小皇子乃高貴女御所生,相貌又與源氏公子一樣光彩照人,皇上便將他視作掌上明珠,萬般寵愛,其情狀實在難以言傳。可籐壺妃子看到這孩子的相貌,又想起直上平日的百般寵愛。心中時時隱痛不安。

這日,源氏中將照例到籐壺院參與管弦表演。皇上也抱了小皇子出來聽觀。他對源氏中將說道:「我兒子眾多,就你和這個孩子,自小和我朝夕相見。故而我一見他,就憶起幼時的你,他和你如此相像,想是孩子們小時都是一樣吧!」他說這話是表示對二人的疼愛。但源氏中將聽了,臉上不由色變,內心既歡喜,又驚恐,左思右想,百感交集。此時小皇子正電呀學語,面若桃花,笑顏常開,令人不勝愛憐!源氏中將暗想道:「他既然肖我,可見當年我也如此美貌。」倒感傷起自己不幸的身世。籐壺妃子聽了皇上這番話,心如刀絞,甚為不安。源氏中將見了這小星子,反而心亂如麻,不忍久留,遂告退返回。

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私邸,直入房中休息。然而心潮湧動,無法安定,便欲獨自靜養一番,再赴左大臣邸。庭中草木青青,滿目皆是,其中撫子花開得正盛。公子便摘下一枝,寫一信,將花枝附在信上,送給王命婦。信中千言萬語,並附詩道:

「此花恰似心頭肉,難慰愁腸眼底洞。將此盛開的花喻作我兒,畢竟太渺茫不可求了!」信送到後,趁無人留意,王命婦便將信交給籐壺妃子,並勸道:「給他個回音吧,哪怕在這花瓣上寫幾個字也好。」籐壺妃子心中正在流淚,信手提起筆來賦詩兩句:

「淚濕衣襟皆為花,今猶愛花不忍疏。』」只此兩句,著墨不多,筆致卻如淚牽,斷斷續續。王命婦大喜過望,忙將此詩送給源氏公子。公子等得焦急,以為照例不會有回音。正愁緒滿懷之時,一見回信,不免喜出望外,興奮之餘,不覺熱淚長流。

源氏公子看了和詩,便又躺下,呆視入神,心情反倒更加鬱結。為解煩悶,他情不自禁,信步來到西殿。此時他鬢髮蓬鬆,衣冠不整,隨意披了一件褂子。手拿橫笛,吹起一首自己喜歡的曲子,邊走邊吹,進到紫姬房裡。只見紫姬歪著身子躺在床上,正像適才搞的那技帶露的撫子花,異常美麗可愛。她哪著小嘴,背過身去,並不理睬他:因為公子一回哪沒有馬上來看她。源氏公子挨了她坐下,叫道:「起來呀!」她也不回頭,只低聲唱「春潮淹沒研頭革」的古歌,唱後轉過臉來以袖掩口,模樣嫵媚,確是風情萬種。源氏公子怪道:「你從哪裡學得這樣的歌句!要知道『但願天天常見面是不好的呀!」使命侍女拿過箏來,教紫姬彈奏。對她道:「箏的三根細弦之中,中間的一根最是易斷,可得小心用力啊!」便將琴弦重新調校,降為平調。調畢,再將箏交她彈奏。這紫姬也不好一味撒嬌生氣,便起身彈箏。她身手短小,只得伸長了左手去近弦,姿態美麗可愛。源氏公子來了興趣,便拿起笛來與她一起練習。紫姬天性聰慧,無論何等困難的曲調,只領教一遍,便自會彈奏。如此聰明可愛,心靈手巧,正合源氏公子心意,也讓他頗感欣慰。《保曾呂俱世利》這首樂曲,名稱不雅,但曲調優美,源氏公子用笛吹奏此曲,紫姬以箏相伴。儘管她彈奏尚嫌生硬,可節拍絲毫不差,這也相當不錯了!

天黑後,侍女們點燃燈火,源氏公子便和紫姬在燈下看畫。公子原定這晚到左大臣邪,因此時候不早了,隨從在門外咳嗽,並說道:「天要下雨了。」提醒公子早些動身。紫姬聽見了,便不再看畫,嘟起嘴來,皺眉不語,那模樣實在令人可憐。她的頭髮濃艷照人,公子用手替她攏攏垂下的發給,問道:「我要出門了,你想念我麼?」紫姬點點頭。公子說:「我也想時時陪伴你。不過我想,你還小,暫且還顧不到你。若不光顧到那幾個脾氣固執,喜好嫉妒的人,她們便會埋怨我,向我嘮叨。我生怕傷害她們,因此不得不去走走。待你長大之後,我決不常常出去。現在我不要別人恨我,為的是將來能平平安安地陪你白頭偕老。」聽了這番體貼入微的話,紫姬臉上泛出紅暈。她一言不發,將頭埋在源氏公子的膝上,不久便睡著了。源氏公子見狀,心下不忍,便吩咐隨從人等:「今夜不出門了。」隨從者各自散去。侍女們來給公子送膳,公子拍醒紫姬道:「我不出門了!」紫姬一聽,一跳而起,和公子一道用餐。她笑著看公子吃,自己只是偶爾舉筷作陪而已。飯後紫姬仍不太放心,擔心公子出門,便道:「您早點睡吧!」公子點點頭,心想:「這可人兒也真真可愛啊!就是到陰曹地府,我也要與她結伴而行!」

如此滯留,漸成常有之事。日子漸久,消息不勝而走,傳到左大臣邸中。於是葵姬的侍女們便憤憤不平:「這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樣之人?令公子如此癡迷!連名字都不曾聽說,可見也非身份高貴的上流女子。定是公子一時心血來潮,於它中見到這個侍女,伯世人非議,故予以隱藏,對外人說是他收留的小孩子。」

不久,皇上也聞知此事,覺得對不住左大臣。一日,他對源氏公子說道:「難怪左大臣心情不快。當你年事尚幼時,他就盡心盡力照顧你。你現在已經長大,也該曉事了,怎會做出這等忘恩背義之事呢?」公子只管低頭不語。皇上見他並不分辯,便推想他大概和葵姬感情不愜,又可憐起他來,說道:「我看你也並非品行不端,四處沾花惹草之人;也不曾聽得你和宮女們及其他女人有何瓜葛。你到底幹了些什麼,讓你的岳父和妻子都怨恨你呢?」

皇上雖然年事已高,卻並未疏離女人。宮中美女如雲,采女和女藏人中,也有不少姿色美好,聰明伶俐的。公子倘若略有表示,這些女人恐怕也會趨之若鶩。可大概是熟視無睹吧,他對她們很冷淡。間或這些女子忍耐不住用風情話來撩撥他,他也只是敷衍一番而已。這樣,宮女們皆傳言他冷若冰霜,無情無義。

卻說其中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宮女,叫做源內侍,出身榮貴,才藝優越,名望也很高。就是芳心未老,生性風騷,放縱於色情。源氏公子甚是奇怪:年紀如此大了,何以這般放蕩?一時心血來潮,便與她戲言了幾句,哪知她即刻回應,決無遜色之感。公子那時正好閒極無聊,想這老女也許別具風味吧。一念之下,便偷偷和她私通了。但又怕外人察知,笑他連老女人也不肯放過,故而表面上很冷落她。這老女便引為恨事。

一日,內侍替皇上梳發。梳好之後,皇上便召喚掌管衣服的宮女,入內換裝去了。此時室內僅公子和內侍兩人。公子見這內侍打扮得比平日更為風流:脂粉濃艷,衣服華美,體態風騷。他心中甚感不悅,心想:「這般老衰還要強裝年少,也太不像樣了!」然而又不肯就此罷休,想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便伸手將她的衣裾拉了一把。但見她抿口一笑,將一把艷麗的紙扇掩住了口,回頭遞出一個秋波,嬌羞不已,風情萬種。可是那眼瞼已經深深地凹進,顏色發黑;頭髮蓬鬆散亂。公子不由心生感歎:「這鮮麗的扇子和這衰老的面容,也實在不般配呢!」便伸手將扇子拿下。但見扇面艷麗,底色深紅,上面樹木繁茂,且皆用泥金色調,旁邊還題有一首古歌:「林下衰草何憔悴,駒不食兮人不周。」筆致蒼老。源氏公子見了感到好笑,想道:「此老女自比衰草,也不無風趣,但盡可題別的詩句,何必用這大煞風景的歌詞呢?」一便戲言道:「哪有這等說法?有道是『試聽杜宇正飛鳴,夏日都來宿此林』。」但這老女卻不以為然,隨口吟道:

「請近看密林蔭草,盼君只為好飼駒。」吟時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源氏公子急欲脫身,胡亂吟道:

「林前應有群駒集,我馬安能相競來?」吟罷轉身就走。內侍也顧不了許多,趕忙扯住他的衣袖,說道:「想不到你如此無情,使我自討沒趣,我這般年紀,你卻忍心讓我受辱!」說罷掩面啼哭。源氏公子急忙安撫道:「過些時候,定給你消息。我縱想你,也機會難尋呀!」說罷又要走。內傳追到門口,恨恨道:「難道『猶如津國橋樑斷,衰朽殘年最可悲』麼?」不禁愛恨交加。此時皇上換衣已畢,隔簾隱約看見此情此景,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暗自思忖:「老女配少年,這也太不相稱了!」又自言自語道:「大家都說公子古板,其實不然。他連這個老女也不曾放過呢。」內侍聽了,老臉也略感發燙,又想到「為了心愛者,情願穿濕衣」,所以她只是埋頭不語,並不替自己辯解。

此事一經傳開,大家紛紛談論,都說令人難以置信。頭中將得知,想精:「我這個情場老手,也算得上無所不至了,怎麼沒想到要品品老女的風味?」於是便尋了個時機,與這內侍私通了。這頭中將也是一個出類拔萃的美男子,內恃有他替代那個薄情郎君,心中也略感寬慰。但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怕誰此源氏公子一人。與頭中將私通,只因慾壑難填,一時慰情之舉罷了。

內傳與頭中將的私情異常隱秘,源氏被蒙在鼓裡。內侍每當與源氏公子私會,必萬般傾述她那一片癡情,埋怨不已。源氏公子念她年老,很是可憐,便撫慰幾句,但心中又不甚情願,故而並不常去那裡。一日傍晚,陣雨過後,空氣清新。公子不願埋沒如此良宵,便出門閒步。經過溫明殿前時,裡面飄出悅耳的琵琶聲。源氏駐足細聽,聲音裡滿是離情別緒,令人愁情鬱結。原來是內侍正在彈琵琶。這內侍每逢御前管弦演奏,常常參與男人彈琵琶的隊伍,放已精於此道,人莫能及。此時,她正在唱催馬樂《山城》之歌:「……好個種瓜郎,要我做妻房。……想來又想去,嫁與也何妨……」嗓音非常美妙,但出於此人之口,似不相稱。源氏公子沉迷其中,心中想道:「那時白樂天在鄂州聽到那商婦的歌聲,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忽聽裡面的琵琶聲嘎然而止,傳出愁歎聲息。源氏公子心想此人也有心事,便將身靠在柱上,低聲吟唱〈催馬樂標屋》之歌:「我在東屋簷下立……」裡面隨接唱道:「……請你自己推開…」應對無誤,聲音不同凡響。內侍又吟道:

「簷前濕衣為何人?淚珠似雨又浸潤。」吟罷長歎數聲。源氏公子想道:「這女人情人眾多,何獨對我發此牢騷,真令我生厭!」便答吟道:

「別人妻女窺煩人,不慣屋簷門前立。」便想就此一走了之,卻又忍不下心來,便輕手推門進去。這個老女,今日好不容易盼來如意郎君,便放肆起來,語言不免輕薄張狂,公子也覺趣味無窮。

且說頭中將近來對源氏公子頗有怨辭,原因是源氏公子時常指責他的浮萍行徑,而自己卻假作正經,私自妄為,養了不少情人。他尋機瞅了源氏公子一個漏洞,抓住把柄,以圖報復。正好這一天頭中將也來與這內傳私會,看見源氏公子先推門進去,心中竊喜,想此不失為一個絕好的機會。便決定稍微嚇他一番,然後再責問他:「日後是改也不改?」正如公幹責問他一樣。於是悄然站立門外,靜聽裡面的聲音。

此時正當風聲漸緊,夜色深沉,室內了無聲息。頭中將疑二人已人睡,便悄然走進室內。源氏公子此時心緒不寧,不能安睡,立刻聽見了足音。他哪裡會想到是頭中將來此,還以為這是以前與內侍私通的那個修理大夫,不忘舊情,重來探訪。他想:這種見不得人的醜事,偏叫這個老滑頭撞上,多難為情!便對內詩說道:「哎呀,不好了,我要走了。你早已看見了繩子飛,知道他要來,卻瞞著我,太不要臉了!」慌忙抓了件常禮服,躲到屏風背後。

頭中將聽見,差點笑出聲來,但他並不就此罷休,逕直走到源氏公子藏身的屏風旁邊,動手折疊屏風,聲音劈劈啪啪,蓋過外面的風聲。這下可慌了內侍。從年輕到如此年紀,風騷不斷,其間兩男爭風吃醋的事經歷了不少,但如今這場面尚屬第一次。她生怕這新來的男子傷害到公子,甚是驚恐。連忙起身,拚命抱住這個男子。

源氏公子想趁機逃出,不讓來人群得身份。可自己衣衫不整,冠帶歪斜,這樣狼狽出走,也實在不甚體面,一時猶豫不決。頭中將此刻也不願源氏公子知道自己是誰,便一聲不吭,只是佯裝憤怒萬分,「刷」地一聲,一下將佩刀拔了出來。內侍更慌了,連喊道:「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便上前擋住,向他合掌叩頭。頭中將忍俊不禁,噗嗤一聲將要笑破,又趕忙掩口。這內侍日常精心打扮,裝個嬌艷少女,粗看還有些相仿,其實她已是五十七八歲的老太婆。此時夾在二位公子之間,不顧一切,賠了老臉斡旋調停,其模樣實在滑稽可笑!

頭中將虛張作勢,故意裝作他人,一味恐嚇,反被源氏公子識破。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卻故意如此,真是可惡。」如此一來,公子也覺好笑,便伸手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使勁一擰。頭中將自知已被識破,終於禁不住笑出聲來。源氏公子對他道:「你是當真還是開玩笑?未免太過分了!讓我將衣服穿好吧。」頭中將回身,搶過他的衣服,死也不肯給他。源氏公子道:「要麼彼此一樣吧!」便伸手拉下他的腰帶,又要剝他的衣服。頭中將哪裡肯依,用力抵抗,兩人扭作一團,東抓西扯起來。慌亂中,聽得嘶的一聲,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頭中將哈哈大笑,即景吟道:

「批得衣破方能識,露出真情隱秘來。你將這破衣穿了,讓大家看吧。」源氏公子答道:

「隱秘哪能保長久,狠行兇故意平!」兩人如此調笑唱和之後,怨恨全消,一同出門去了。

卻說源氏公子回到私邸,想起此番遭頭中將作弄,心中懊悔莫及,悻悻躺下。而那內侍呢,遇到這等難以料及之事,也自感無聊。次日將昨晚兩人遺落的一條男裙和一根腰帶送還源氏公子,並附詩道:

「浪潮來去已兩度,寂寥不幾頭瘦否。我怕是淚如雨注了!」源氏公子見了思忖道:「這個人真不知羞恥呢。」但憶起昨夜她那副難堪相,又心生可憐,便答詩道:

「且因駭浪驚人去,惟心只恨此礬頭!」回信就只兩句詩。看看送回來的腰帶,卻是頭中將之物,這腰帶的顏色頗深,配不上自己的常禮服。又清點自己的常禮服,發現假袖沒了。他想:「也該如此!漁色之人,怎能免於丟臉呢?」從此更加小心謹慎了。

不多久,公子又收到頭中將從宮中值宿所送來的包裹。打開一看,果然是昨晚撕落的假袖。還附有一紙條:「快將此縫上吧。」源氏公子看了,心中又氣又惱,想道:「果真讓他拿了去?」又想:「我拿到這根腰帶,也不得便宜了他。」就將一張同樣顏色的紙將腰帶包好,送還頭中將,並附詩道:

「君失此帶恩情絕,今朝物還似人來。」頭中將得了腰帶和詩,即刻回答:

「君盜藍帶我恨君,與君割席在此時。這怨不得我啊!」

旭日東昇,二人各自整裝,依舊衣冠楚楚上殿見駕。源氏公子端莊嚴肅,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頭中將見了,暗中竊笑。恰逢這口公事繁多,有不少政務奏請聖裁。二人高談闊論,出盡風頭。有時視線相接,各自會意微笑。等到無人在旁,頭中將使向源氏公子走近,白他一眼,恨恨地說道:「你死守秘密,如今還敢是不敢?」源氏公子答道:「何出此言!後來的人一無所獲,才該自認倒霉!老實說:「人言可畏,我這樣也是迫不得已呀!」兩人鬥過一陣,相約以古歌「若有人問答不知」為戒,嚴守秘密。

此後頭中將每遇時機,便以此為話柄,極力嘲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追悔莫及:「都是這討厭的老妖精害人!」但那內侍還是不斷送信來,怨恨公子薄情。公子越想越覺不是滋味。頭中將對妹妹葵姬也閉口不言此事,但想以此或可要挾源氏公子。

皇上對源氏公子百般恩寵,那些出身高貴的弟子既嫉恨,又怕他,只這頭中將毫不相讓,凡事都要與他爭個高低。頭中將與葵姬同母所生,他想:源氏公子只是皇上的兒子而已;他自己呢,父親是貴戚,聖眷最厚,母親是皇上的同胞妹妹。從小受父母無限寵愛,哪一點比源氏公子差呢?其實,他的人才品貌也說得上盡善盡美,無可挑剔;在清場之上與源氏公子一爭高下,也無所不及,正是各領風騷。

再說籐壺妃子被冊立為皇后,其儀式預定在七月舉行。源氏公子也由中將升任宰相。皇上意欲在近年讓位,由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太子即位,並立籐壺妃子所生之子為太子。可這新立太子無人扶持,外家請舅父皆是星子,但已降為臣下。是時籐源氏朝中,源氏的人不便攝行朝政,故而只好將新太子的母親冊立為皇后,以便增強新太子的勢力。弘徽殿女御得知此事,大為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皇上對她說道:『稱的兒子不久將即位,那時你高居尊位,就是皇太后了,難道還不滿足?」世人對此皆顧慮重重,議論道:「這弘徽殿女御是太子之母,入宮已二十餘年。冊立籐壺妃子為皇后,想以此壓倒她,怕是太難吧?」

籐壺妃子冊立皇后的儀式如期舉行。當晚由源氏宰相陪送入宮。籐壺妃子乃前代皇后所生,身份高貴,自不待言,何況又生得一位容貌出眾,光彩照人的小皇子。因此是上對她百般寵愛,其他人也只得另眼相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宮時,心緒煩亂如麻,想到輦車中妃子那花容月貌,便不勝嚮往。又想到日後「更遠蓬山一萬重」,兩處相思無由相見,不禁心灰意冷,神思恍惚。便自言自語地吟道:

「雲端奇相縱能望,綿綿幽恨終無期。」只覺心清寂寞無聊,人生無味。

光陰似箭,小皇子漸漸長大成人,相貌也愈來愈像源氏公子,幾乎難辨差異。人們皆言皇子俊美出眾。籐壺妃子聽了,心中好生痛苦。幸好世人並未留意於此。他們認為:源氏公子美貌超群,無與倫比。小皇子酷似源氏公子,皆因同屬富貴之命,如日月行空,光輝自然相似而已。

第八章 花宴

來年春,二月二十過後,皇上於南殿舉行櫻花宴。皇上端坐中間玉座,左邊是籐壺皇后,右邊是朱雀院皇太子。因籐壺皇后得了上風,弘徽殿女御心中忌恨,處處避免與她同席。可這回賞景,若一人獨處也不是滋味,便也來赴席。

是日,雨後初晴,空氣甚是清新,百鳥爭鳴,十分悅耳。親王、公卿以至擅長詩道之人,盡皆出席,參與探韻賦詩。源氏宰相探取一韻,報道:「臣謹探得『春』字韻!」聲音鍍鋁有力,縈繞不絕。其後是頭中將,只見他姿態從容,舉止大方。眾人自然不敢小視他。他的報韻也擲地有聲,令人覺得不同凡響。其餘諸人,見此場面,皆自慚形穢,畏縮木敢上前。此外階下諸文人,不能上殿。但見皇上及皇太子才華卓越,皆感歎文運昌隆,人才輩出,更是自愧弗如。儘管作詩並非難事,但在大庭廣眾之下,高才學士面前,均倍感手足無措,不能盡情發揮。倒是幾個老成的文章博士,儘管服飾寒酸,終因見多識廣仍是從容不驚。皇上觀此種種情狀,覺得趣味甚是盎然。

下面的舞樂,只待紅日西墜,便可上演。最先表演的是《青海波》,樂音賞心,舞態悅目。皇太子憶起去秋紅葉繽紛時源氏公子所演《青海波》的盛況,便賞賜他櫻花一枝,插於冠上,懇請道:「趁此再展舞姿吧!」源氏公子不便推辭,便立起身未,從容步入場中。樂聲響處,舞袖翩翩,美妙絕倫,無可比擬。左大臣看了,對公子的怨恨頓消,直感動得流淚。便問道:「頭中將何在?快快上來!」頭中將應聲而出,表演一出《柳花苑》舞。此舞較長,非得有精深檢熟的技法不可。然舞者從容不迫,舞步袖法皆很精湛,真是無瑕可指,足見平日功夫不淺,早有周詳準備。皇心大悅,即賜與他御衣一襲。此乃特殊恩典,甚是珍貴。人皆羨慕不已。此後請公卿隨意出場獻舞,但日色已昏,也只得草草收場。

舞樂既罷,開始宣讀詩篇。源氏公子所作詩文,宏遠廣博,精巧有致。有些字句,連宣讀師也略略沉吟方能吟誦。每讀一句,四座驚起,讚歎之聲不絕於耳。眾文章博士也心悅誠服。以前每逢此種盛會,皇上必先使源氏公子表演,以博得眾譽,為四座增添光彩。今日賽詩,公子不負所望,獨壓群芳,皇上聖心大悅,非比尋常。

此時籐壺皇后心中想道:「如此年輕美貌、才藝超群的公子,卻遭得太子的母親弘徽女御憎恨,實在難以理解。而我自己亦不免內疚呢。」她深深反省:

「若能視作尋常舞,貪戀丰姿不疚心。她只在心中默誦此詩,聊以自慰。

直至夜深,宴會始散,大家各自告退回哪。皇后及太子也回宮歇息。此時月光如盤,銀輝四灑,四周寂然無聲。此番良辰美景,正合男歡女愛。源氏公子醉意朦朧,不願錯失這等良宵。他想道:「殿上值宿人都已入睡,何不趁此難得機緣,前去會見籐壺皇后?」便趁著酒興,悄悄溜到籐壺院窺探。可王命婦的房間緊閉,不便叫她,無人通得消息,公子只得獨自歎息。但又不願空手而歸,便信步走向弘徽殿,見大門求關。弘徽殿女御散宴後隨即到宮中值宿,故此處守護人數稀少。公子駐足,往門內窺看,只見裡面的小門虛掩著,悄無聲息。源氏公子突發奇想道:「可憐世間女人失足犯過,均源於大意,以致門禁不嚴,方給了男人機會。」想著便進得門來,但聞呼吸之聲,眾侍女皆已睡熟。

忽然聽得有女子在廊下唱歌:「不似明燈照,又非暗幕張。願俄春月夜,美景世無雙。」乃是一古歌。聲音嬌嫩動聽,漸漸清晰,正往這邊走來,源氏公子大喜過望,待她接近,便闖出門去,一把將她的衣袖拉住。那女子吃了一驚,一下動不得,口裡叫道:「呀,嚇死我了!你為何人?」源氏公子答道:「你何必這般討厭我呢?」便吟詩道:

「今是良夜你我知,美好姻緣恰似月。」便將她抱入房裡,隨即將門關上。那女的因事出突然,頓時不知所措,渾身發抖,也不掙扎,如小鹿般柔馴甜美,別有一番情趣。她兩眼茫然,叫道:『俄不認識你呀,這如何是好?」源氏公子對她說道:「我是從人都容許的。你喊也無用,還是不作聲的好。」女的聽了這話,便知他是源氏公子,心中略有放鬆。她感到實在難堪,又不忍心故作冷酷,讓公子失望。公子飲酒過量,哪裡育將機會放過。這女子又半推半就,無力堅拒,兩人就此成其好事。她年輕溫柔,異常可愛,令公子百般愛憐。無奈春夜苦短,天色漸明,心中不勝惆悵。那女的更是依依不捨,春心繚亂之極。源氏公子對她說道:「我還未請教芳名呢。要不然我今後怎麼找你?我想你也不願意就此情斷吧。」女的便吟詩道:

「妾若不幸赴泉壤,汝苦為妾掃墓無。」她吟時姿態嬌喚可愛。源氏公子答道:「如此說來也不無道理。我不該問你,你我若有緣份,日後自能得見。不過:

東尋西覓為芳名,語課紛紛似竹風。你若木怕世人議論,我又有何顧忌?若我真想知道,你又豈能瞞得住我?」正在交談,天色已明,眾侍女開始起身,準備到宮中去迎回女御。門外人來人往,源氏公子不便久待,只得與那女子互換扇子,聊作憑證,然後匆匆出門,返回首邪。

源氏公子回到桐壺院時,眾侍女中有幾人已睡醒,正待起來。見公子破曉歸來,便指手畫腳,悄聲議論道:「唉!不知又到哪裡廝混去了!晚出早歸,也太為辛苦!」她們見公子走近,又假裝熟睡。源氏公子徑入內室,倒頭睡下,可久久不能入眠。他心中尋思:「這個人兒真是可愛!大約是弘徽殿女御諸妹中的一個吧。此人還是處女,想必是五女公子或六女公子。三女公子已嫁給了帥皇子,四女公子傾慕頭中將卻得不到回報。這兩人都是絕世佳人,昨夜倘是她們,就更加有味兒了。六女公子已經許緒皇太子,如果是她,倒有些於心不安。她們姐妹眾多,實是難於辨別啊。看情形,她並不欲就此絕情,不再與我來往。可又為何不願告訴我名字?」他百般思索,。已早已牢牢繫於這女子身上。弘徽殿帷薄如此不修,而籐壺院門禁如此森嚴,兩相比較,他更欽敬起籐壺皇后的人品來!

次日重開小宴,又是分外忙碌。與昨日的大宴相比,這小宴便顯得更富雅趣。源氏公子當筵彈箏,不覺又引發了興致,憶起昨晚月下那場好事來。將近破曉,見籐壺皇后進宮待駕去了,公子便想:此刻,那女子也許將出宮回哪了。雖邂逅而遇,可實在令人難忘。公子決定派侍臣良清和推光前去打探。這二人很是精明能幹,領命而去。公子辭別皇上,出宮返邸之時,兩人便來報告:「有三輛車子,現在已出北門。但見右大臣家的兩個兒子及右中並急匆匆地趕出來相送,可知車上正是弘徽殿女御及其諸妹。我們看得清楚:車上很有幾位美貌女子。」源氏公子聽得稟報,斷定那女子必在車上,不免熱血湧動。他想道:「得先知曉那女子的排行。乾脆直言相告,讓她父親右大臣知道此事,正大光明地作他女婿。可這女子品性怎樣,還未知曉,便冒冒失失求婚,未免過於輕率。但就此罷休,永遠蒙在鼓裡,也實在可惜。如何是好呢?」他無計可施,心中煩惱不已,只得茫然地躺著。

此時忽然想起了二條院的紫姬:「這女子怪可憐的。這幾天我常在宮中,已很久不回去看她,想來她很寂寞煩悶吧?」便覺得自己對她不起。無聊之中,又拿出那晚那女子贈他的扇子來看。但見六片櫻花模樣的飾物,裝在扇面外骨上,左右各半,對稱相映,上面紮著五色絲線。扇面上一彎膜俄談月,月下水波不興,月影倒映水中,均用泥金所。畫景不算新穎別緻,但此乃美人證物,也彌足珍貴呢。那個吟唱「汝自無緣掃墓來」的女子,其面容始終纏繞心頭,揮之不去。借助詩興,他便在扇頭添寫了兩句:

「滁脆殘月落何處?相思不見惱殺人。」寫罷,才將扇子細加收藏。

再說源氏公子久不赴左大臣邪,欲前往探視。但又牽掛那個幼小的紫姬,決定先回二條院去看看她。

源氏公子每次見到紫姬,都感到她又憑添一分美麗與嬌媚。源氏公子想:「這女子聰慧非凡無甚缺陷,完全可照我自己的意願教養成人,這太讓人高興了。不過僅由我這個男子來教育,將來她也許會欠缺溫柔吧。」竟有幾分憂慮。

公子向紫姬講述近日花宴之事,與她分享喜悅。過後又教她彈琴玩耍,陪了她一日。晚上,公子動身出門,紫姬嘟嘴道:「又要出去了。」她不願過於為難公子,因而並不肆意阻撓,只是看著他走了。

到了左大臣邸內,照例未見到葵姬馬上出來相見。公子心中不悅,寂寞無聊,便取這箏來彈奏,吟唱催馬樂《貫川》:「……沒有一夜好安眠……」,以女子的多情對比葵姬的冷淡。左大臣過來時,與他談論前日花實中的趣事。道:「老夫歷仕四朝,也算有些閱歷,可也未曾見過這般場面。詩文高雅警策。舞樂無限美好,可謂賞心悅目,心曠神怡。當今文運昌盛,人才輩出。加之吾婿精通諸藝,善於調度賢才,故能有此空前盛況。老夫雖年事已高,也躍躍欲試呢!」

源氏公子答道:「實不敢當,小婿不過是勉為其難,多方搜求賢才而已。說到技藝,當首推頭中將的《柳花苑》,盡善盡美,實乃傳世之作。若有幸欣然起舞,則為盛世之春添光。」此時左中養和頭中將進來了。三人共倚欄前,各取所愛樂器,合奏雅調,聲音悠揚悅耳,妙不可言。

卻說那晚與公子成全好事的,正是六女公子。她已許嫁了皇太子,預定四月間入東宮成親。這幾日回味起那晚的迷離春夢,無限思念,又不免悲切煩惱。源氏公子呢,因尚未確定她是第幾位女公子,又與弘徽殿女御一向不睦,不便貿然求婚,為此不勝愁悶。三月二十日後,右大臣家舉行賽箭會,擬請眾公卿及親王參加,之後觀賞籐花。其時櫻花已經凋謝,獨有兩株遲開,彷彿懂得古歌「山櫻僻處無人見,著意留春獨後開」之趣,正開得熱鬧。又新建一所殿堂,也裝飾一新,以備弘徽殿女御親生公主的著裳儀式。右大臣家歷來講究排場,此時更是極盡奢華,一切設備盡皆新穎則它。擬為盛會增色,右大臣前日即面請了源氏公子,邀他前來賽箭賞從以後又恐公子不來,派了兒子少將前來迎接,並贈詩道:

「我屋籐花如若丑,何須特地邀君來?」源氏公子接信之時,正在宮中,便將此事奏聞。皇上看了詩笑道:「他很是得意呢戶便說:「既然他特地派人來接,你該早些去。公主們都在他家長大,想來他不會把你當作外人的。」

源氏公子便回去梳妝打扮。直到天色很晚了,方才到會。右大臣家已等得焦急。只見他外披一件白地彩紋中國薄綢常禮服,內穿一件淡紫色襯袍,拖著長後裙飄然而至。置身於眾多身穿大禮服的王公之中,自是風流滿灑,可謂鶴立雞群,氣度高雅,不同凡響。大家肅然起敬,賞玩的櫻花也為之色減香消,再難提起眾人興致。

盛會隆重進行。這一日的管弦演奏,非常出色。夜色漸深,源氏公子飲得些酒,不久便醉眼朦朧,借口心中煩悶,起身離座。正殿裡住著大女公子和三女公子,源氏公子便走到東面的邊門口,倚門閒眺。

正殿簷前,籐花正當盛開。為便於賞花,正殿的格子窗都敞開著,眾侍女聚集在帝前。她們故意將衣袖裙裾露出簾外,像新年舉行踏歌會時那樣。但此番作為與今天的內宴卻頗不相稱。此時,源氏公子倒覺得籐壺院的斯文典雅,畢竟與眾不同。

「我心情鬱結,不勝酒力,既有緣來此,便讓我在此稍事躲避吧。」他說著,便掀起門簾,縮進簾子裡來。只聽帝內一個女子說道:「此話差矣!下人才講攀緣,你身份如此高貴,何苦口出『有緣』二字?『語氣雖不莊重,但說話人決非一般侍女,眉間分明顯露出高貴的氣質。

室內香煙線繞,諸女群集;欽鋼錯雜,裙影跟躍。人人舉止切娜,個個嬌媚動人。可見這家崇尚富麗,追求時尚,但欠缺嫻雅之風情。為觀射賞花,這些身份高貴的女子從深閨紛湧而出。公子本應鄭重謙恭,但禁不住眼前這番艷麗光景的感染,不由興致勃發,想道:「那一夜月下邂逅相遇的是哪一位呢?」胸中頓時不住跳動。他便靠在門旁,將催馬樂《石川》加以改和,用詼諧的語調唱道:

「石川高而人取扇。我心甚悔恨可歎。……」一女子不知內情,高聲說道:「怪哉!誰為高麗人!」只見帷屏後面另有一女子,低頭不語,只是連聲歎息。源氏公子便靠近此人,隔簾抓住了她的手,吟道:

「賞罷朦朧月,再能相見無?

山頭凝望處,憂思入迷途。何故讓我入此迷途呢?」他用推測的口氣說。那女的終於忍耐不住。答吟道:

「但得心相印,豈關月有無。山頭漠漠雲,迷途豈能入?」但聽這聲音,可知要找的正是此人了。源氏公子大喜過望,只是……

第九章 葵姬

卻說改朝換代伊始,源氏公子升任為大將,身份更是尊貴顯赫,萬事一時間也都變得意興盎然。然而礙於身份,未敢稍有逾越;幽會私通之事,均暫得收斂。這可苦了各處情人,個個望眼欲穿,怨恨悲歎。他自己也因戀慕著那個冷漠的籐壺皇后,更是悲傷慨歎。這或許是應得的吧?

自桐壺帝退位後,籐壺皇后嚴若普通宮人,日夜侍候於帝側。弘徽殿太后醋意大發,愈加遷怒於她。索性常人兒子朱雀帝宮中鬧居。籐壺皇后沒了對手,倒也落得安心。自讓位以來,桐壺帝悠閒自得,甚覺如意。往年春秋佳田,桐壺院均要舉行管絃樂會,規模自然盛大,熱鬧非凡。如今惟有一事牽掛於懷:皇太子別居冷泉院,不能常常得見,且尚無後援,故甚為擔心。便命源氏大將為其保護人。源氏大將擔此重任,不免又懼又喜。

且說已故皇太子與六條妃子所生的女兒,赴伊勢神宮當齋宮的日期漸近了。而六條妃子早已覺得,她與源氏大將的愛情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況且她也不放心讓這齋宮獨自前往,倒不如以照顧女兒為名,跟她同赴伊勢,就此一刀兩斷吧!桐壺院聞得消息,面色不悅地對源氏公子道:「吾弟在世之日,百般寵愛於她,你切不可輕薄慢待她。而齋宮,我也視她如同自己女兒。倘你任情恣意,輕薄好色,勢必負我一番心意,遭受世人譏評。」源氏公子心中也覺父皇言之成理,不敢吭聲,只得恭敬受訓。上皇又道:「無論何人,你不可使其蒙受恥辱。皆應彬彬有禮,誠懇待人,否則女人們定要懷恨。」源氏公子聞此,心想:「我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倘被他知曉,怎可了得!」一時心中駭然,惶恐不安。趕緊告退而出。

桐壺院自然也知道源氏公子和六條妃子的關係,故有此訓。然而此事未免也太草率,有傷六條妃子名聲。公子心中有愧,很想今後對她多加親近,但又不便公然示意。六條妃子,自念年紀比他大,覺得很不相稱,因此漸漸冷淡。源氏公子揣摸她的心意,便順其自然,對她也不再過分親熱。由此六條妃子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薄情,時時悲痛不已。

那位模姬,聽世間傳聞源氏公子薄情寡義。於是堅定主意,決不似別人那樣受他的引誘。因此對於源氏公子的信,她置若們聞。只是偶爾回他一封短書,語氣手和,倒不使他難堪。故源氏公子倒始終覺得此女子甚是可愛。

卻說葵姬雖不滿意源氏公子的輕薄行徑,但又認為過分干涉恐適得其反,因此並不十分嫉恨。況且她已有身孕,一想到此,心中便愁悶不堪。源氏公子得知她已懷孕,慶幸不已。父母親等亦都歡喜,但也不免擔心,便舉行種種佛事,以求平安。這期間源氏公子自然不免忙碌,何曾有閒去光顧六條妃子等人毛邪呢?

時逢賀茂神社齋院修行期滿,卜定弘徽殿太后所生三女公子為繼任人。雖桐壺帝與弘徽殿太后視這女公子為掌上明珠,但也不得不忍痛割愛。因此齋院入社的儀式更是非尋常可比,異常盛大隆重。祝祭之時,除了規定的儀式,又增添了許多新穎別緻的節目。這全隨齋院的身份高下而定。

入社前幾日舉行拔楔儀式執事的公卿皆選用聲名高貴,容貌端莊之人,實在講究。他們襯衣的色彩,外裙的花紋,以至馬和鞍橙,也都搭配合理,相得益彰。皇上御旨,令源氏大將也一同出遊。供女賓乘坐的遊覽車,裝飾得美妙絕倫。她們的衣袖裙裾露於帝下,隨風舞動,鮮艷奪目。兩旁臨時搭起的看台,競相粉飾,盡顯主人富貴。大道上熙熙攘攘,冠蓋相隨,實在有很大的皇家氣派。

葵姬平時一向不喜熱鬧。況且懷孕後精神不暢,更是不想出門。但眾侍女紛紛慫恿:「叫我們自個悄悄地去看,多沒趣啊!今天的盛會,連那些村夫野老也都遠遠地攜妻帶兒趕到京城來,想一睹源氏大將的丰姿。而我們夫人卻不去看,豈不可惜?」葵姬的母親聽到此話,也禁不住勸她道:「你今天精神尚好,去看看吧!你若不去,這些侍從們都沒趣呢。」葵姬只得答應。母夫人即命備車前往。

日上三竿,已近晌午時分。葵姬服飾裝扮極為樸素典雅。這一行華麗的車輛和待從來到一條,只見無數遊覽車輛緊密排列,竟無立足之地。於是待從車中那些身份高貴的宮女,便喝令那些身份低賤者的車子退避。卻有二輛牛車,毫不退讓。但見車上掛著精緻的簾子,外面裝著舊席。車中婦人身著素裝靠坐於後,大概是不想招人注目吧!車旁的侍從沒料到竟有人趕他們走,便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說道:「識相些吧!這二輛車子可非比尋常呢。」不許葵姬夫人的侍從動手。兩方侍從都年輕氣盛,且喝了酒,便爭吵起來,無法制止。葵夫人方面幾個年長隨從即出來調解道:「不得爭吵!」可哪裡奏效呢?

這二輛車子本是伊勢齋宮母親六條妃子所乘。今日她或許心請不快,所以悄悄出門遊覽。她原本不欲讓人發覺,然而卻被葵夫人侍從們一眼瞧破。於是便譏諷道:「有何大不了啊!難道依恃源氏大將的勢力麼?」葵夫人持從中有幾個為源氏大將家人,他們覺得對不住六條妃子,然而也不便出來替她說話,因此佯裝不知。結果葵夫人的車子趕了過來,使六條妃子的車子被擠在葵夫人及其侍女車後,什麼也看不見了。六條妃子覺得看不看倒無所謂,只是微行被人識破,又無端遭受辱罵,此等惡氣實在讓人難消。

六條妃子車上駕轅台已被葵夫人家侍從損毀。只得將轅擱在別家破車數上固定,模樣甚為寒酸。她懊惱不已:「何必來此受罪呢廣然而悔之已晚!想就此回去吧。可被別家車子擋住退路,如何去得了!正在惱悶之時,只聽得眾人喊道:「來了,來了!」六條妃子聽到喊聲,始知源氏大將的車將行過。覺得如此可恨之人,卻必須在此恭候他的駕臨,委實難受之極!她雖想見源氏大將,可這裡卻非「竹林叢前處」呢!源氏大將當然不知,也並未停馬回頭,便揚長而去。她深感如此插曲也是徒添氣恨罷了。

這一日的遊覽車裝飾得富麗華貴,勝於往日。許多美貌女子擁坐車中,競相將衫袖裙據露出簾下,以讓人一觀。而源氏大將漠然而過,不甚在意。偶爾認出某某情人的車子,卻也回眸示意,暗送秋波。葵夫人的車子特別惹眼。源氏大將一行經過時,神色鄭重,肅然起敬。六條妃子見此,更覺無地自容,傷心之極,於是默默吟道:

「此番窺見狂童身,徒自悲憐薄命人。」吟罷,不覺珠淚盈眶,卻又竭力隱忍,深恐為人所見。轉而卻暗自慶幸:如此超凡脫俗絕世容貌,今日倘若錯過,倒是莫大憾事。

源氏大將行列中人,盡皆裝扮一新。位置先後早已按身份排定。而那些裝束華美艷麗的公卿,在源氏大將的映襯之下,全都相形見細呢。只因今日特別隆重盛大,大將便選用伊豫介的兒子,右近兼藏人的殿上將監作臨時隨從,其他隨從也盡皆風度優雅端莊。這一行列真是威武雄壯。眾人見源氏大將如此風光,也不由得讚歎不已。

這人群中,也有中等人家的女子,戴了女笠,紮著衣據,往來觀賞;也有出家修行的尼姑,顛來倒去地來看熱鬧。若是平時,眾人一定對她們厭惡不已:「這真是自找苦吃廣但在今日,大家也頗以為然,更有那些滿口無牙,兩頰深陷,垂著白髮,彎腰駝背的老太婆,搭手於額,望著源氏大將的容姿,竟也目瞪口呆,如醉如癡。還有那粗魯無知的平民,全忘了自家醜態,傻呵呵地笑著。還有一些為源氏大將所不屑的地方官的女兒,也乘了刻意裝扮的車子,故作嬌媚之姿,以期大將青睞。其中有幾個曾與大將偷情的女子,見得他今天的英姿,也自慚形穢,歎息不已。

坐在看台上觀賞的桃園式部卿親王,見源氏公子如此神采,不禁想道:「此人真是容光煥發,丰姿綽約,該不是有鬼神附體吧?」他如是一想,倒覺得恐怖頓生了。而此時他女兒模姬也是浮想聯翩:多年來源氏公子向她真摯求愛,確也感人至深。即便普通男子,恐怕女的也會心動,更何況是美貌超凡的源氏公子?此人本是多情之人!於是不免有些傾心。但也並不欲表示親近。聽見青年侍女們對源氏公子讚不絕口,她不由得格外厭惡起來。

拔楔儀式後,即舉行正式的賀茂祭禮。葵姬沒有再去觀看。有人將拔換時爭奪車位的事件告知了源氏大將。源氏大將想:「葵姬為人穩重,自己雖無欺辱別人的心思,但有時難免思慮不全,又有些冷酷無情。她沒想到兩女共事一夫,就應相互禮讓。自己沒個榜樣,下人們自會明作非為,以致做出那種毫不謙讓的事來。而六條妃子生性溫雅柔順,恭讓知禮,如今受此欺侮,不知何等悲憤?」他感到對她不起,便專程前往慰問。此時六條妃子的女兒正在哪內潔身齋戒,她便以不可褻漆神明為由,加以謝絕。這借口不無道理,源氏大將雖明知遭了拒絕,卻也只得暗自惱怒:「冤家直解不宜結,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呢?」

心情鬱悶的他也懶得去會葵姬了。先赴二條院,再出門去觀賀茂祭。他到紫姬所住的西殿,命惟光準備車輛,並對那些天真幼稚的侍女們說道:「你們也跟去看看熱鬧,豈不很好?」紫姬經過精心裝扮,顯得嬌艷無比。源氏公子看得心花怒放,微笑道:「來,我陪你同去看看。」源氏公子用手撫摸著紫姬光潔柔軟的頭髮說道:「頭髮該剪了。今天想是好日子吧?」便喚過一個占卜時日吉凶的博士,令他卜個吉日。又吩咐眾侍女:「你們先去吧廣他看看這些侍女美麗的衣飾,與梳扮齊整的頭髮,倍覺嬌小玲戲。

吉時已至,源氏公子道:「我來替小姐剪吧。」拿起剪刀,卻無從下手,說道:「如此濃密,不知還要長多長呢?」接著又說道:「頭髮無論怎樣長都無傷大雅,可額發還是稍短些的好。如果都是短的而沒有長些的攏到後邊,便簡單而缺少趣味了。」剪罷又祝福道:「鬱鬱青青,長過千尋!」紫姬的乳母少納言聽了這祝詞,極感榮幸,忙來稱謝。公子又吟詩道:

「難測海水深千尋,延綿存藻惟我知。」紫姬答道:

「海水雖有千尋底,潮落潮生無定時!」紫姬揮毫將此詩書於紙上。那執筆之態,很見幹練,卻又木乏天真可愛。源氏公子自是欣喜無比。

這一日,前往觀賀茂祭的遊覽車更是異常擁擠,難得空隙之地。源氏公子欲將車停在馬場殿旁,卻難覓一合適之地。正猶豫間,忽見近旁停著一輛華麗女車,裡面乘了許多女子。其中一人從車中伸出一把扇來,向公子的隨從招呼道:「停在這裡吧!我們讓出地方與你。」源氏公子想這女子未免輕狂,不過這地方倒確是不錯。即令驅車過去,招呼女車中人道:「你們怎會找得這等好地方,真令人羨慕呢!」便接了那扇子,展開細瞧,只見上面題著詩句:

夢裡青絲終難求,只因君處異地扎墨跡尚濕,一看便知是內侍手筆。源氏公子想:「真是好笑!人老珠黃,卻還自認是年少之人,與我撒嬌扮癡。」當下很是討厭,恨恨填了兩句答詩,將扇子還與她道:

「花間芳徑君行早,卻言待我更是空!」這老侍女一見,頓覺氣憤。當即寫道:

「神靈原本無靈物,徒認空名懊悔遲。」

源氏公子車中有女眷,不便捲起簾子。不想這竟惹得眾人猜忌。他們想道:「前日拔楔時,他氣度何等威嚴,今日卻隨意閒遊。是誰與他同車呢?想來定非尋常之人吧!」大家任意猜測。源氏公子覺得剛才與那種老女人糾纏,真是不值。但若送詩給別的優秀女子,她們或許因顧忌同車女子而生非議,都不一定會回復的。

卻說六條妃子自從前日受辱後,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無情,對他已心如死灰。但又覺得毅然赴伊勢獨居,日久則難免寂寞無聊,反倒被世人當作笑料。可是,想留在京城,卻如此受人侮辱,實是尷尬不堪啊。正如古歌所言:「釣者浮標似我心,動盪不定逐海潮。」她心中猶豫不決,日夜煩惱,更加苦不堪言。

源氏大將對六條妃子下伊勢之事,並不覺得奇怪。只是對她說:「你厭惡我乃清理中事,因我實是微不足道的。不過,凡事須思慮前後,我們既已結緣,總應有始有終才好。」於是六條妃子難決行止。那天她本是乘興出遊,不想受此打擊,從此萬念俱灰。

恰逢此日,葵姬不知被何等妖怪所迷,忽然病得厲害。家中上下請人,無不歎息奔忙。源氏公於此時已不便再去眠花臥柳,二條院也難得回去了。他平日雖不甚喜愛葵姬,但畢竟是身份高貴的正夫人,對她卻總是另眼相待的。尤其葵姬已有身孕,如今又患病在身,源氏公子怎不擔驚受怕呢?便請了高僧,在宅內作種種法事。作法之時,高僧說出許多死魂靈之名。其中有一魂靈,總是附在病人身上,不肯依附替身童子。無奈只得再請法力精深的高僧來驅妖。可這魂靈頑固異常,終不見奏效。左大臣邪宅內眾人,便左右猜測是公子情婦魂靈作祟,可怎猜得著?其中幾人竊竊私語道:「莫不是六條妃子及二條院紫姬等人的生魂在作祟?」請博士占卜,卻又無定論。雖說是鬼怪迷人,但葵姬也沒與什麼人結下深仇大恨呀?倒可能是她那故去多年的乳母,或是世代與她家結怨極深的鬼魂,乘虛而人糾纏她吧!

葵姬終日噪泣,咳嗽嘔吐不止,顯得痛苦異常。眼見病情日趨嚴重,而又無計可施,眾人激政不已,一時全府上下一片慌亂。桐壺院甚為關懷。問病使者往來不絕,又作種種法事,為她祈禱平安。如此皇恩浩蕩,若有不測,太讓人惋惜啊!朝野盡知葵夫人病狀,無不牽掛於懷。六條妃子聞得如此,竟大為嫉妒。多年來本與葵姬並無猜忌,惟因爭奪車位一小事,心情才口愈煩躁,神思恍低這是左大臣一家所不曾料到的。

六條妃子這般愁悶,身心亦異常疲敝。故欲請僧人作佛事,以祈禱健康。可女兒齋宮尚未離去,不便於府內舉行。便決定暫移居別處,誦經拜佛。源氏大將得知後,甚為牽掛妃子近況,稍作打算便前去探訪。源氏大將微服前往,道明來意:近來關懷不周,確有意外之事。怠慢之罪,望求諒解。隨後談及葵姬病情,道:「我並不何等費心。僅因她父母甚是著急,痛苦不堪。我又不能閒視不管,只得有所看顧。你倘能心地寬宏,原諒此事,我就不勝欣慰了。」他見妃子神色較往常推悴,覺得此事亦不好責備,深表憐憫。

二人徹夜傾談,不覺天已微明。雖隔閡未能盡消,公子亦只好辭別。六條妃子望見他那風流惆說的身影,又不忍讓他獨自遠行。但一轉念:「其正妃素受親寵,如今又有身孕,所有情愛定集於一人。我癡心翹盼惠臨,不是自討苦吃嗎?」越想越覺哀愁。日暮時分,源氏公子來了一封信。信中寫道:「近日病體初癒,熟料今又加重,故未能抽身……

「六條妃子猜想定是托辭,便答了一封信:

「情淖中人襟常濕,泥田陷足日恨深!古歌云:『悔汲山井水,雖淺卻濕袖。』君合治如此井啊。」

源氏公子讀罷,思想所交往的女子,此人筆跡最優秀。便想:「世上之事,真是費解!我所鎮愛的情人,品性容顏各具其妙。若集諸長處於一人,那多好啊!」一時鬱鬱不樂。見天色已昏,忙再書一封:「來信中『雖淺卻濕袖』,不知淺自何處?皆緣卿心不深,反倒責我情薄吧!

卿為淺獺濕袖人,我居深淵已無身。若非病人,我定親奉此書。」

話說葵姬被魂靈附體,情勢轉危,痛苦不堪。世人紛紛傳言:定是六條妃子生靈及已故父大臣鬼魂纏身。六條妃子聞知此事,滿腹憂慮。暗討:「我僅傷及自己,並未怨怪別人,何至於此?僅聽說過於偶郁,靈魂會脫身而糾纏他人,此事亦難辨真庸?」近年來她為各番不幸憂思煩惱,尚未如此柔腸寸斷。自拔楔那日被人奪了車位,受人蔑視,身蒙恥辱後,整日憂傷恍格,難以入眠。每逢迷離人夢,她總覺得自己身處某一洞房清宮,同一人糾纏不休,常兇猛暴戾無比,痛襲此人。但這畢竟是在做夢。她常想:「唉,慚愧!果真我的靈魂會出竅,去傷害葵姬麼?」又覺得非出本心,甚是奇怪。她又想:「些許小事,世人都要說長道短,何況於我這等行為,若傳揚開去,定遭世人非議了。」她珍惜名聲,反覆思量:「倘是離世之人,怨魂不散,糾纏害人,世間倒有其事。即便於我,也要痛伐惡誅,更何況我乃一活人,若被人揚此惡名,還有何顏面?這全是因我愛上了那薄情人,往後決不再顧念他。」正如古話:「想不想時已是想,何不連不想也不想片

由於六條妃子心緒不佳,原定女兒齋宮去年入禁中左衛門府齋戒,只得推遲至今年秋方人左衛門府。九月將遷居峻峨野宮修行,眼下正忙於準備第二次拔櫻。正值此間,六條妃子整日精神迷離,躺臥於床。眾侍女異常驚慌,便舉行種種法事,為她驅魔除病。然而並無多大病狀,僅是鬱鬱寡歡,煩悶度日。源氏公子雖常來探問,然而因為葵姬病重,亦無多少心思了。

葵姬懷孕後,離臨盆尚有一段時間,大家均未特別在意。豈知一日忽然陣痛頻頻,乃是分娩跡象。於是各處法會祈禱聲終目不絕。然而那個頑固的魂靈,一直附在她身上,形影不離。眾增都認為此胎極怪,盡了萬般法力,才讓她鎮靜下來。此怪便借葵姬之口說:「法師稍稍寬緩些,我有話對大將講!」眾侍女互遞眼色,驚道:「是了,其中必有隱情。」便將源氏大將讓進帷屏。左大臣夫婦暗想:「恐是大限到了,想必有遺言對公子說吧。」便退了出去。正在祈禱的僧眾都放低了聲音,齊湧著《法華經》,氣像甚是莊嚴。

源氏公子撩開帷屏垂布人內,但見葵姬容顏美麗,只是略顯消瘦;腹部高高隆起;姿態嬌弱中帶著惟淬。即是旁人見了,也覺痛惜,更何況源氏公子呢?源氏見葵姬如此模樣,不由又悲又憐。葵姬一襲白衣,映著烏黑頭髮,色彩分明。那頭髮濃密修長,用一帶子束著,散於枕上。源氏公子見了,心裡不禁為之一振,傷感之情消釋許多。癡想道:「她平素太過端莊,此刻如此裝扮,倒更顯得嬌媚動人!」隨即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言道:「唉,你受如此折磨,著實令我傷心啊!」說罷黨嗚咽起來。葵姬原本嚴肅而靦腆,如今帶著滿臉倦意,凝望著公子,不覺淚珠盈眶,滾了下來。源氏公子見此,更是肝腸寸斷。葵姬哭得甚為厲害,公子料想她定是不忍離別雙親,今又疑惑是與丈夫永訣才傷心致此。便柔聲勸慰道:「別想得太過嚴重了。現雖有痛楚,可你氣色還好,不會有什麼事的,安心養著吧。倘有什麼事,我倆夫妻恩愛,定能長相廝守。岳父母與你也有前世深緣。生死輪迴,必有相見之時,別再悲傷了。」

附於葵姬身上那魂靈答道:「不不,我並非此意。只因身心痛苦異常,憂鬱成結,魂不守舍,偶然遊蕩來此罷了。絕非有意相擾,萬望法師寬恕。」語調柔順可親,還吟出一詩:

「郎君快快結前裙,系我遊魂返其身!」。那聲音神態,全非平常葵姬,竟似換了一人。源氏公子大驚,細一思量,此人竟是六條妃子。以往眾皆謠傳,他總以為有人別有用心、胡言亂語,往往加以駁斥。如今親眼目睹此等怪異之事,甚覺人世可厭。心中不免悲歎連連。便問:「你到底是誰?務清明示於我!」豈知回答時態度及口音全是六條妃子!此情此景,奇怪二字已不足形容。不知眾侍女是否留意源氏公子此時那尷尬情狀。

那魂靈的聲音逐漸消逝。其母以為葵姬如今身體舒適了些,便送了碗湯藥過來。眾詩女正待扶她喝藥,不料一陣劇痛,嬰兒竟離身了。眾人自是歡喜不已,一片忙碌。但移附於替身童子身上的眾魂靈卻忌恨孩子平安降生,大聲騷嚷起來。眾人不免又提心吊膽,深恐再有不測。許是左大臣夫婦及源氏公子平素修行法事而功德無量,落胞一事終於平安了。主持法事的眾增人皆感歡喜,見其平安無事,便紛紛告退了。家中請人連日悉心看護,均感困乏難支,方稍作休息。左大臣夫婦及源氏公子料想今後可保無事,俱各安心了。為酬謝神明,法事重又舉行。眾人皆悉心照料那初生的嬰兒,倒對病人有了疏忽。

聞得源氏大將喜得貴子。上至上是,下至親王公卿,無不贈送珍貴物品前來賀喜問安。慶賀之夜,奇珍異寶、絹紗綢緞多不勝數。禮儀隆重,熱鬧非凡。眾人無不歡天喜地。

葵姬安產的消息傳遍了四處。六條妃子聞知後,心中好不平靜。暗想:「不是早就危在旦夕了麼,何以又平安無事呢?」她漸漸回思起自己魂靈出遊的種種情形,忽覺衣上透出葵姬枕邊的芥子香氣。她不由驚詫,便匆匆洗髮更衣,欲去看個究竟。孰知香氣仍久久不散。不禁忖思:「此翻行徑,我自己尚覺不齒,旁人得知,豈不大肆宣揚?」可此事又無人可語,只得悶在心中,獨自愁歎。她的性情便越發乖僻起來。

葵姬平安分娩,源氏公子心中亦很寬慰。他很有些時日沒去探望六條妃子了,心中不免愧疚。但想起那魂靈附身的怪事,又很是懊惱。即便見面,又有何話可談呢?大家心中還是不快的。左思右慮後,決定還是不去的好。只寫了一封信去問候。

自葵姬得了此大病後,身體甚為羸弱。眾人均放心不下,怕再出意外。源氏公子也成天守護於病床前,足不出門。葵姬仍有些不適,不能像平日那般與源氏公子暢談。左大臣雖擔心葵姬病體尚未痊癒,但看情勢決非幾日即可康復,故並不很著急。見嬰兒甚是可愛,亦覺欣喜。

嬰兒眉目清秀,酷肖東宮太子。源氏公子見了,不免心有所念,便欲去看望。便在簾外說:「你因病重,我盡心看護,足不出戶,故而久未進宮,甚是牽掛。今回想去一回,但有話需與你談。可你隔簾傳話,豈不形同生人麼?」侍女也極力勸請夫人道:「夫妻間,毋須拘謹小節。夫人雖病體衰弱,未加粉飾。但與公子見面,又何必後怕呢?」便在夫人榻側設一座位,讓源氏公子進來。兩人就對面交談。葵姬時時對答,但因病後虛弱,頗感吃力。源氏公子想起前些時候,葵姬垂危的樣子來。面對眼前容顏,猶如身在夢境。且談了些病勢沉重時一些事情。忽又憶起氣息奄奄的葵姬那日突然魂靈附體、佩侃而談時的怪相,心中不免恐怖起來,便對她道:「唉,還是B後再談吧,如今你身體虛弱,該靜養才是。」又勸她服些湯藥。眾侍女見此情景,皆高興地想:「尚不知他何時學會照顧病人的。」可憐葵姬這一絕色佳麗,只因病魔困擾,玉容消減,神情萎靡,無奈只得寄於病榻。她頭髮濃黑,鬆鬆地堆子枕畔,而絲毫不亂,如雲霞一般美麗,真是「病若西子勝三分」!源氏公子凝眸良久,不由自責:「如此動容之人,我卻木稱心,有何道理呢。」便對她道:「我且進宮見了父皇,即刻回來。二人能如此促膝而談,我真是高興!近來岳母常來伴你,我來得過勤,恐她怪我不懂體諒病人,故我不便多加親近。其實心中很不好受呢!願你身體早日康復,我們便可同住。或許岳父母太過鍾愛你了,要木何以好得如此慢?」說罷便起身告辭。公子服飾鮮麗,英姿逼人。葵姬躺著目送他去,眼光竟然比平常親熱起來。

當時正值秋季「司召」之時,京官陞遷任免,須在此時決定。左大臣也須入宮,切磋商討。而那些世襲顯貴的眾公子,時常混跡於左大臣前後,討好取寵。一日眾人都簇擁著左大臣人宮去了。邪內頓時人走屋空,沉寂起來。兀地,葵姬病情加劇,喘咳不止,痛苦異常,尚不及向宮中傳報,便香消玉殞了。

噩耗傳來,左大臣及源氏公子等皆大驚失色。匆忙退出,足不點地地奔回府中。本欲此日晚,辦理「司召」,如今出了此等意外,只得萬事中止了。

回至官哪,早已嚎天動地。在大臣和源氏公子也不免悲激欲絕。時值夜半,欲請比睿山法僧來做功德,實亦不能。眾人均以為安產後病體稍有康復,看來已無大恙,故不曾在意。豈料禍從天降,如晴天一個霹靂,頓時邪內諸人亂作一團。不時,各處唁客便絡繹不絕前來弔喪。家人驚甫末定,哪有心事收拾局面。一時手忙腳亂,無法應付。親友大放悲聲,旁人亦覺肝腸寸斷。葵姬曾屢屢為鬼怪所迷,後又漸漸甦醒。眾人以為此次又是鬼怪作祟,所以並未移動枕頭,企望還能醒來。靜候兩三日,容顏逐漸變化,方知已無望生還。絕望之餘,眾人又痛哭一場。源氏公子既為葵姬之死傷心,又為六條妃子之事落淚,甚覺人生苦短,福禍難料。生出「今日脫鞋上床睡,不知明朝穿木穿」之感歎。對於請親友慇勤弔唁,也不予理會,只是成天憂思哀歎。

桐壺院也很悲痛,遣使隆重弔唁。左大臣家中雖遭不幸,卻承蒙皇上恩寵,悲哀中平添有一絲歡喜。左大臣悲喜交加,流淚不止。他聽從眾人勸慰,一面舉行莊嚴隆重的法事以祈求女兒復生;一面千方百計施行種種挽救措施。然而屍體漸至腐壞,父母誠心期望,終木過是一場夢想。無可奈何中,只得將遺體送往鳥邊野火葬場。

鳥邊野廣闊原野上,到處都是送葬人及各寺念佛僧眾。上皇、籐壺皇后及東宮太子所派使者與眾人一道追思悼念。左大臣悲痛難抑,老淚縱橫:「孰想我這把年紀,意身逢此等木幸,命運如此多鐘,何日方是盡頭!」眾人睹目傷懷,無不流淚,悲號聲響遍四野。葬儀隆重而盛大,喧擾了一夜。第二日拂曉,大家方依依歸去。

生死雖為人世常事。但源氏只見過夕額之死,或許經歷變故不多,故傷痛悲絕,非比尋常。時值八月二十後,殘月斜掛,淒涼無限。左大臣於歸途中追思亡女,心情鬱結,一愁莫展。源氏公子見了,益增悲慼,眺望長空,悲泣而吟:

「麗人似青煙,依雲上碧天。凝視長空夜,點點令人憐。」

源氏公子回至左大臣府脈,徹夜難眠。憶起葵姬那絕世容顏,不禁連連懊喪:『為何總以為她會諒解我,總是一味任性行事而讓她心呼幽怨呢?她終視我情薄灑手抱恨而去了!」緬懷往事,更覺悔恨難當!他穿上淺黑色喪農,又神思恍他地想:「如我先捨她而去,她定會穿深黑色喪服追悔我吧!」遂又吟道:

「遵制喪衣已色淡,袖淚成淵界仍多。」吟罷設香念佛,神態謹嚴恭敬。隨即低聲確道:「法界三昧普賢大士……

儀態亦甚莊重。

源氏公子見那新生嬰兒,遂想起古歌「若非剩有遺孤在,何以追懷逝世人?」更是心如刀絞。他想:「此話倒有道理,倘使連個遺孤也沒有,則不知有何等傷悲啊片

女兒碎然亡故,老夫人悲痛難支,競病倒在床。眾人又是一陣慌亂,忙請得道高僧大修法事,以祈禱平安。光陰差再,眼見過了七七。其間每度超薦亡魂,老夫人總覺此事太過突然,不相信女兒真個已死,一味悲傷嗷泣。天下父母誰不痛惜子女?即便兒女粗笨,也覺可愛,更何況葵姬那般賢慧伶俐。故左大臣夫婦常傷心落淚,眾人也皆黯然。

源氏大將不再光顧二條院及諸情人處,只寫幾封信去問候。整日淒苦愁歎,專心為亡委誦經念佛。六條妃子也以跟女兒齋宮赴禁中左衛門府齋戒為由,不再寫信與源氏公子。源氏公子早已痛感人世無聊;如今又痛失愛妻,更感世事皆空,無可留戀。若木為那嬰兒,倒想遁人空門。然而忽又想起西殿那孤苦伶件之人,心中不免掛念。他每夜獨宿帳中,雖有眾宮女侍候,然總覺寂寞難奈。常想起古歌「秋日生離猶戀戀,何況死別兩茫茫」之句。安寢後亦是恍館迷離。便選嗓音優美的僧人,晚間在榻測誦經念佛以驅寂寞。然破曉時聞此佛號,倍生悲涼。初冬漸至,寒氣沁人肺腑。公子不慣獨宿,惟覺長夜漫漫。一日清晨,朝霧濃重,忽有人送上一封深藍色系有一枝初綻菊花的信來。源氏公子覺得甚為風流雅致,細看方知系六條妃子所寫。信中道:「久本問候,此心尚望諒鑒。

近聞辭世悲欲絕,遙知孤身袖未干。因今日晨景迷離,聊以自慰,謹呈短柬以表寸心。」

源氏公子讀罷,覺得此信較之往日更富才情,教人愛木釋手。但轉念一想:她自個害了人,尚佯裝不知,寫信來,真乃可恨!倘就此與她決絕,不通音訊,豈不折損了她的名聲?心中躊躇難定。後又想道:「死者已逝,皆為命中注定,何必責怨別人呢?」不禁有些回心轉意。對六條妃子的戀情終不忍斷絕。想寫信回復,又念及妃子正陪伴齋宮清心潔身,不宜閱讀喪家書信。繼而又想:她特地來信,我若置之不理,未免木留顏面。便於一紫灰色信箋上寫道:「久疏問候,但傾慕之心,未敢懈怠。只因身著喪服,不便致信,乞蒙諒鑒。

朝露先凋後亡別,情深枉費執念時。你心懷恨實可理喻,但請勿忘卻此等厭惡之事。你正齋戒,恐不宜閱此信。我值居喪,亦未便多言。」

六條妃子當時已回至私邪,便悄悄展閱覆信。源氏公子那含蓄語意,她當即明瞭。不由暗忖道:「原來他全已知曉!」心中懊惱不已。又想:「我身蒙不幸,能有誰憐?今又落得個『生魂祟人』的惡名,倘桐壺爺聞後木知作何感想呢!他與亡夫前皇太子乃同胞兄弟,情誼深厚。亡夫彌留時,曾遺言將女兒齋宮托付於他。桐壺爺也常說『我定為弟照顧此女』又多次勸我留居官中。可我乃守寡之身,自當遠離紅塵,故而離宮遠居。孰料遇此冤孽,墮入迷離春夢,平添無限苦楚,而今又流傳惡名。我命好苦啊!」她心思迷亂,精神頹喪。

六條妃子不僅容貌出眾,且其情趣高雅,素以才女著稱。此次齋宮遷居嗟峨野宮,也曾興辦過各類饒富情趣的事。自陪女兒抵達野宮後,常有幾個風流公卿不畏霜露,披星戴月趕至峻峨野宮一帶野遊,以求邂逅六條妃子。源氏公子聞聽此事,思忖道:「並不為怪。想那妃子才情絕世,品貌非凡。如真個看破紅塵,出家為尼,那才寂寞難奈呢。」

葵姬七七四十九天佛事中,源氏公子足不出戶,一直幽居於左大臣邪內。頭中將現已升為三位中將,知他不喜獨居,甚為同情,故常來作陪。為他講述世間種種奇聞逸事,以驅憂解悶。莊重的事情有,輕薄的事情也有。尤其有關那個內傳的事,常被當作笑料。源氏公子聽他談及內侍,總勸誡道:「實是罪過,再別拿這老祖母開玩笑吧!」二人毫無顧慮,互談種種尋花問柳的舊事。例如某年春某日夜於一邪內相遇某女,及秋天源氏公子與未摘花幽會後回宮的早晨被頭中將嘲笑等。但到頭來往往是感歎人世多變,不覺淚濕襟衫,相互而泣。

一日雨後黃昏,天空彤雲密佈。中將一時興起,除去深色喪服,穿了素色衣裝,翩然來訪源氏公子。他顯得風姿勃發,使所見者莫不驚歎。此時公子正斜倚於西面邊門一欄杆上,閒賞庭前枯萎凋零的花木。此時淒風冷雨不斷,公子心壞悲慼,淚水如簷外雨滴,靜靜淌下臉頰。他兩手托腮,獨自沉吟「為雨為雲今不知」,風度滯酒中略透淒艷。中將心魂為之一動,駐目良久,忖道:「一個女子倘離如此男子而獨赴黃泉,其魂靈定然不忍離去吧。」便走近前去,於對面坐下。源氏公子衣衫不整,但素樸大方,自有非凡氣度。中將眺望長空,淒淒吟道:

「為雨為雲皆漠漠,安知何處是芳魂。去向不知了!」源氏公子吟道:

「專魂若為燕遊雨,漠漠長空也淚淋。」中將見源氏公子吟時淒容滿面,哀思深切。暗想道:「原以為公子多年對阿妹並無深愛。只因得桐壺爺屢次訓誡他,父親苦心疼愛,母親與他乃姑表之親,有些種種干係,才使他勉強塞責罷了。今兒看來是我錯看了他,他原對這正夫人是疼愛有加啊/恍然大悟之後,倍覺葵姬之死甚是可惜。彷彿家中失卻了光彩。

中將離開後。源氏公子見凋萎的草叢中尚有龍膽及撫子花開得極為艷麗,便命侍女折了枝撫子花,附上書信,派小公子的乳母宰相君送與老夫人,信中寫道:

「籬下鮮花枯草畔,凝似殘秋遺情物。以花比殘秋,老夫人定認為那花要遜色吧?」她看罷此信,想起小公於天真爛漫的笑顏,淚如枯萎的樹葉,簌簌流落腮邊。勉力吟道:

「草枯籬畔花雖美,看罷總道袖不幹。」

源氏公子鬧居宅內多日,甚覺無聊,忽然想起了模姬。她平時態度雖較冷漠,但照其性情推測,如今對己喪妻之痛定會同情,或許能給我些安慰。便寫了封信。信送到時,已是日暮。雖久未通信,但模姬的眾侍女知道以前曾有過信來,並不為怪,便將信呈上。模姬見一張天藍色紙上寫道:

「歲歲悲秋均嘗味,淚多獨在此黃昏。真乃『年年十月愁霖雨』。」眾侍女勸道:「此信可是用心寫就的,比以往的更添風趣,若不理睬,似乎不妥吧片模姬也正如是思量。便回復道:「知君深宮孤寂難奈,賤妾不勝心傷。正如古歌所說:『戀情倘著色,雖濃亦可觀。我方無色相,安敢與君看?』是故未能前往弔慰,乞望諒解。並附詩曰:

每逢秋霧悲永別,此番風雨惹人愁!」此信語意含蓄,用淡墨色寫成。模姬亦覺滿意。

世間之事,原本是實際總不若預想那般順利。源氏公子脾性也正好如此:他對那些性格倔強的人,戀慕尤為深切。他據此推想:「模姬從來不許我求愛,卻又時時向我透露風情。由是看來,她與我是可互道真情的。僅因她不願用情太多,恐惹人注目而已。我可不想把西殿那人養成這種性情。」他推度紫姬近日定很孤寂無聊,對她甚是想念。然而於她僅如關懷一無母的孤兒,並非慮及她如其它情人會因久別而生怨,因此心裡不免快慰許多。

天色盡黑,源氏公子教人移來燈火,叫了幾位親近侍女陪坐閒談。其中有個中納言君,暗中早與公子有染。後因公子居喪,方未有此種行徑。眾詩女都暗中稱讚:到底是一個氣節高尚之人。公子道:「近來大家拋卻諸事,親切團聚於此,倒甚於夫人在世時。不知日後能否再有機緣,真有些戀戀不捨呢。除去別離悲拗,念及此事,不免讓人傷心!」眾人聽得此話,無不暗自飲泣。一人道:「提起那樁事,真有些黯然神傷,可又無可奈何!念及公子終將另赴他處,不復回歸,真讓我等……

話到此處,早便咽無語了。公子看看眾傳文,甚覺可憐。便道:「哪能丟下你們不管呢?我並非薄情之人!倘若仔細思量,定能知我一片衷心。可惜我壽命也是長短無常啊!」說罷,目視燈火,淚光盈盈,淒艷異常。

有個叫資君的侍女,父母皆亡,平素深得葵姬憐愛。源氏公子覺此女可憐可愛,便對她道:『噴君,往後我作你庇護人好了。」貴君便嚶嚶地哭開了。她穿著件襯衫,顏色墨黑。外面還罩了件墨色上衣及營草色裙子,姿態玲戲嬌美。公子又對眾人說道:「惟願不忘舊情者,且耐住眼下之寂寞時光,於此照顧這個嬰兒。如今已是鳳去台空,若再四處奔散,就更添冷落了。」他勸大家依舊相處共住。可眾人皆想:「唉!自此恐難再見你的光臨了。」全都生出落寞惆悵來。

左大臣拿出眾多日用物品,及弔唁死者的種種遺物,按照各自身份,—一作了賞賜。隨意分賞,並不張揚。

再說源氏公子幽居已久,實在難奈孤寂,沉思默想後,便決定入宮參見桐壺院。臨行前日,天公知意,降下一陣雨來,似酒同情淚,寒風掠動枯葉,更顯蕭條頹敗。眾人皆侍立一旁,垂頭無語。源氏擬定出宮之後,當夜泊宿於二條院私宅,侍從人等便各領差事,先赴二條院準備迎候。左大臣邪內請人無不悲痛欲絕。彷彿公子此別將不再回。左大臣夫婦見此情景,更添新愁。

老夫人接到源氏公子一封來信,其中道:「只因思念父皇日久,故以即日入宮拜謁。雖非久別,但遭此厄運,尚括微命於今,心且煩亂如麻。本應前來一敘,恐添愁緒,放他日再見。」老夫人兩眼昏花,展畢來書,未能作答。

左大臣悲傷難抑,頻頻以袖掩面,送離公子。左右隨從目睹此等深情,無不為之泣下。源氏公子撫今追昔,一時悲從中來。然而舉止仍是穩健,儀態依舊優雅。左大臣猶豫再三,對公子說道:「我已老朽,難奈憂患。縱小有不幸,亦必傷心垂淚,遭此番厄運,襟袖尚無干時。方寸已亂,舉止失態,深恐頹喪之餘,有失禮儀,故不敢覲見皇上。不想古稀年邁,身逢此等逆事,定是命運多外呀!愛婿此番進宮,尚望將此等情狀俱奏上皇,並代為問安,」他強作鎮定,方才說出此番話來,模樣叫人憫憐。

源氏公子見此,只得強忍眼淚,勸慰道:「生死無常,命有定數,此乃人世常情,身蒙不幸,實是傷痛難訴。小婿進宮,定向父皇明奏,料能深蒙鑒察。」左大臣便道:「陰雨連綿,恐無休止。趁天色尚早,早些起程吧。」

公子顧盼四周,只見約三十個待文,聚立於帷屏後紙隔扇旁。她們身著黑色喪服,個個愁容慘淡,神色黯然。左大臣見了,說道:「女兒雖死,但遺此小公子,今後常來看顧,我等就滿意了。眾侍女皆以為你將自此拋棄此家,不再回顧了。她們如今倒不困死別而傷心,而是為從此不再侍立於左右而歎息,此乃清理中事。往日夫婦二人多有嫌忌,本當指望你們和好,不想竟成水中泡影!唉,外面暮色好淒涼啊!」不覺又掉下淚來。

「那皆為淺薄之人的憂慮而已。往日我曾作過努力,但時時久疏問候。如今還有何緣由不常來探訪呢?日後我心尚諒解。」源氏公子答完,告辭而去。

左大臣目送公子遠去,回至公子舊居,但見室中裝飾佈置,一如葵姬生前模樣。然而人去室空,如是蛻變後空留的蟬殼。案上散放著筆硯,且有公子遺棄的墨稿。左大臣取出—一細看。然老眼昏花,字跡難辨,惹得眾侍女微微竊笑。墨稿中,多是些情愛纏綿的古詩,文字各一,體式多樣,寫得道勁秀美。左大臣甚是驚歎。仰望天宇,心念如此英才,日後將為外人,不覺惋惜。公子在「舊枕故裊誰與共?」詩句旁題道:

「戀戀合歡榻,依依不分離。芳魂壤泉裡,每憶更增悲。」另一張寫有「鴛鴦互冷霜華重」旁題著:

「撫子凝朝露,孤眠亦淚多。塵積空床頭,猶是對沉愁。」

其間夾有一枝已枯的撫子花,想必是前日送老夫人信時搞來。左大臣便將此花速與老夫人,說道:「人死不能復生,此事本也無可奈何。細一思量此等悲事世間常有,多半與女兒緣份太淺,才使我等蒙此厄運。如是一想,反恨前世冤孽,思念亦稍有緩解。孰知時日一久,卻思念愈深。況且大將將成外人,真讓人心傷。先前一二日不見,便悵然若失。今後緣斷,我家定如日月失輝,教我何以度日呵!」說罷大哭。幾個年老的侍女睹此情形,不免悲號。其光景甚為悲涼。

眾侍女相與談論,各訴心中苦楚。有的意欲留下來侍候小公子,有的想暫時回家。於是離別的詩女便相互作別,其情景淒惻哀惋,令人目不忍視。

卻說源氏公子人宮覲見,聖上對他極為憐愛,並於御前賜膳。且問及種種情況,關懷細緻,情愛深摯,使公子感激涕零。告退後,又去參謁籐壺母后。眾宮女見了公子,倍感親切,紛紛前來慰問。皇后命王命婦傳問:「公子身蒙厄運,時日已久,末知哀情稍減否?」公子回道:「人世生死皆由命定,難以預料。此次新喪,實乃悲痛傷懷。幸蒙母后洪福庇佑屢番存問,方得延命至今,」即便平時,公子探望皇后,亦無歡欣愉悅。何況遭此厄運後,自是悲傷甚深。他身著無紋大禮服,內襯淡墨色襯施,冠纓卷束。如此素樸打扮,更添別樣風韻。因久不見東宮太子,便探詢近況,閒談直至夜深方才告退,逕往二條院去了。

二條院氣像一新。庭院景致,經過精心修整,絕無纖塵。眾人皆換了裝束,艷麗地侍立於階側恭候公子臨駕。源氏公子睹此思彼,想起左大臣宅內眾持女的悲淒苦楚,甚覺可憐。

源氏公子整裝後便於西殿探看紫姬。室內已為冬季裝飾,艷麗奪目。侍女及女童裝扮齊整,用度齊備周全,極其精美雅致。紫姬容貌端莊秀雅,嬌麗可愛。公子道:「多時不見,定長成大美人了吧。」撩開帷屏垂布,細細端詳:但見紫姬側坐一旁,脈脈含羞。姿容之美,言詞難喻。公子陪討:「竟與我魂思牽繞的人兒一模一樣呢!」便走呈紫姬身邊,訴說相思別離之苦。他道:「別離期間,詳情甚多,實難一時暢敘,且待日後再細說於你吧!居喪歸家,身蒙不祥,不便久留,容我日後再來一敘。從此我倆長相廝守,不會怪我吧?以後我們不會再分離,終身相守,望你別討厭我才好。」語調情真意切。少納言乳母不免心中暗喜。然而終有些擔心,她想:「公子情人甚多,且身份高貴,若其中一人早先出來做了正夫人,那紫姬不是就空喜一場嗎?」不由暗暗生恨。

源氏公子回至自己房中,叫一侍女替他捏腳,不久便人睡了。二日清晨,他寫了封信去詢間新生小公子的近況。老夫人也回了封感傷的信來。源氏公子看後,又勾起無限愁思。

自此源氏公子足不出戶,不再豬艷尋奇,過起恬淡悠閒的生活。有時不免敢於沉思,又覺無甚趣味。紫姬已屆待嫁之年,出落得豐腴圓潤,輕盈切娜,引起源氏公子無限遺思,曾數次言語挑逗,但紫姬卻慨然不覺。公子無奈,只得隱忍,天天陪紫姬下棋,或作猜字遊戲,以打發時日。於小小遊戲裡,足可顯出紫姬心靈手巧,嬌媚的品性來。過去若干年,只當她是個孩子,故未在意,如今情況不同了。公子雖可憐她,便實難忍耐,難免有所觸犯。二人向來親呢,一同起居,無甚猜疑,外人也不以為怪。可有一日早晨,公子早早起了床,紫姬卻遲遲未起,不知何故。

眾傳文甚是擔心,是身子不適吧?源氏公子將筆硯金收拾好放在帳幕中,便回東殿去了。紫姬知室內無人,抬起頭環顧了一下,見枕邊放有一封打成結的信。隨手打來,裡面有兩句詩:

「只道年來常共枕,而今未解石榴裙?」如此戲言,她甚是懊惱。不曾想到源氏公子心懷此念,暗自責備為何向來那麼誠摯地信賴他。

晌午,源氏公子來至西殿,見她有些侵郁,便說道:「今日棋也不下了,心情為何這般沮喪呢?」說罷,向帳中探望,見她用衣服連頭蓋住,一動不動仰面躺於床上。侍女們見此情景,都知趣地退了出去。源氏便靠近勸說道:「為何如此小孩子氣,叫人看.了多猜疑呢!」便將衣服揭開,見她全身是汗,額發都濕透了。不由歎道:「啊呀呀,真個不得了廣又柔情蜜意地連哄帶騙,紫姬真有些氣不過,一言也不答。源氏公子毫無辦法,便發恨說道:「完了完了!你如此不通情理,真羞煞我了!」說愛打開筆硯盒,見裡面並無答詩。便想:「她全然不知我意,真像個孩子!」轉頭看看,又覺得實在可愛,不忍心責怪她。此日他便一直陪著她,講些笑話安慰她。紫姬還是半嬌半鎮,並不答理。源氏見她那噴視有情的模樣,更覺愈發楚楚可人。

十月初第一個亥日,宮中照例吃「亥兒餅」,企盼消災降福,子孫蔭降。因公子尚於服喪之中,不便鋪張奢侈,只將各色各樣的餅裝於一食盒裡送給紫姬。源氏公子見了,便走至南面外殿,吩咐淮光道:「明日為我做同樣的餅,數量式樣不必太多,只要一色的便可。今天日子不吉利,故要明日才做。黃昏時送至西殿來。說時暗含微笑。推光本是機敏人。即刻會意,並不詳查細問,連忙恭敬地答道:「『當然,當然!定情賀禮,理當選擇好日子。明日是個好日子,但不知『子兒餅』共需多少呢?」源氏公子不加恩索地隨口道:「為今日的三分之一吧。」惟光心領神會,明日乃公子新婚第三日,連忙照命而去。源氏公子暗忖:「這個人倒還能幹!」於是淮光也不告知眾人,在家暗暗為主人做起餅來。

源氏公子為討得紫姬歡心,不得不想盡法子,實在勞神,然而卻毫無怨言。他自己甚覺得奇怪,多年愛戀尚不及今日萬分之一。「情」字真是難說啊!

惟光第三日深夜便將公子命制的餅悄悄送來了。他想得甚為周到:「倘叫少納言乳母送去,紫姬定難為情。」便將少納言小女兒並君叫來,對她道:「你悄悄將這個送與小姐吧。」便將一隻香盒遞與她,又叮囑道:「此為喜慶禮物,你要好好放于小姐枕邊,不可失誤。」並君聽了此話頗覺納悶,回答道:「我從未曾失誤過。」便接過香盒。惟光又道:「真要當心哪!那種不吉利的話,今天不可亂說的!」並君說:「你怎知我會說此種話呢?」並君到底是個孩子,尚不知此中意思,故毫不費力便將香盒放於紫姬枕邊了。公子定會將其中情意授予紫姬吧。

第二日清晨,香盒拿出時,幾個親近的侍女方恍然大悟,但全然不知何日送來的。盒中餅盤,格式別緻,甚為講究,亦不知誰光於何時備好的。少納言乳母不曾料到公子如此細心,想起公子平時百般寵幸,甚是感激。可侍女卻低下私語:「此等事情,實應與我等商量,托付於推光,尚木知他作何想法?」

自此,源氏公子入朝參拜父皇,不免心掛兩處。紫姬那嫵媚裊娜的身影時時浮於眼前,自己也覺不可思議。過去那些情人,不時寫信來訴哀怨,其中不乏公子最愛憐之人。如今另有新歡,哪有閒暇恩澤舊人呢?真是「豆宏年華新共枕,豈宜一夜不同愛?」他謝絕一切交往,佯裝居喪默哀模樣,回信僅說:「身蒙不幸,早厭人世,且待哀愁稍減,定當前來造訪。」終日與紫姬形影不離,悠閒度日。

且說上皇母后的妹妹林簡姬,自從月夜與源氏公子邂遁,便一直念念不忘。其父有大臣道:「倒有福份。他新近居喪,若我將女兒下嫁於他,倒挺般配呢!」但其母卻另有想法:「送其入宮,有頭有臉,有何不好呢?」便竭力遊說她當朱雀帝后宮。

源氏公子對俄月夜本未在意,然聞知她要入主後宮,心中不免悵惘。但眼下對紫姬一往情深,無暇移情別處。不由暗歎:「人生苦短,何須再沾花惹草。鍾愛一人吧,東西鑽營,定然遭怨恨。」他憶想昔日種種厄果,暗暗告誡自己。還有那六條妃子:「此人也甚可憐。欲娶她為夫人,實有不便。還不如近年,招之則來,揮之則去,建場作戲,添助雅興,豈不甚好?」過去雖為生魂作祟之事,稍有嫌隙,但對她並不厭惡,仍是一往情深。

令源氏顧慮尤深的倒是紫姬身份至今世人尚未知曉,恐怕有人輕視她。「還是乘此機會,正式告知其父兵部卿親王吧!」便為她舉行著裳禮儀。儀式並不隆重,但排場倒也體面。然而不知怎的,紫姬更為嫌忌源氏公子了。她想:「素來我誠摯信任他,孰知他行徑如此卑劣!」她頗覺懊悔,從不拿正眼瞧他。源氏公子調笑,她總板著面孔。昔日天真的樣子,已不復存在。即便如此,源氏公子仍覺得既可愛,又可憐。便對她道:「數年中我本出自真心,如今你倒恨我,叫我如何不傷心戶時光易逝,轉瞬一年又過去了。

新歲第一月,源氏公子照舊先向桐壺上皇拜年,再至朱雀帝及東宮太子處,最後方至左大臣邸府。左大臣不顧新年禁忌,正與家人閒聊葵姬生時舊事。見源氏公子來訪,連忙起身相迎。左大臣睹人思事,隱忍再三,還是悲淚縱橫。公子退出左大臣房間,來到葵姬舊居。眾人熱忱迎入,禁不住掉下淚來。他見那夕霧小公子,已長大許多,不時朝人微笑。尤其那口角眉梢,酷似東宮太子。源氏公子見了,不由心中隱隱發痛,想:「日後外人見了,恐要懷疑吧?」房中所有佈置,均與葵她在世時一樣,衣袈上且掛著衣物。

「今日元旦,本應節哀抑鬱,盡情歡娛才是,然而公子臨駕,使我睹此思彼,不免難於隱忍。」老夫人命侍女傳話道:「小女在生時,元旦必親為公子縫製新衣,今年當仍依舊俗。只因近來老眼昏花,手腳笨拙,恐難盡人意。但今為吉日,務請不必嫌棄簡陋,換上新裝吧。」又派侍女送來一件織工格外考究的新袍。如此誠心,豈可辜負老人一片美意?公子便即刻換上了這身新裝。他想:「『今日不來,二老定是何等失望啊!」便答謝道:「春曖花開,定當前來道賀。僅因哀愁鬱懷,難以陳述,然而葵夫人新喪,哀思難斷,故未能及時前來,萬望恕罪。

年年如今春衫艷,獨此新剽駁斑斑。哀思實難抑制。」老夫人答吟道:

「春色雖好無力就,老眼濁淚頻頻流。」二人悲歎甚是深切。

第十章 楊桐

六條妃子近出動中鬱悶不樂,因女兒齋宮赴伊勢之日日漸迫近。加之自源氏夫人葵姬病故後,眾皆謠傳她將成為源氏續絃,自己及宮邸內人等亦為此高興了一陣。孰料源氏大將竟連門也不上,繼而疏遠她了。一時六條妃子不勝失望,心想:「許是為了那生魂事件,他尚在厭惡我吧戶左思右想之後,便決定將萬縷情絲一刀斬斷,準備一心陪女兒下伊勢修行。此後,六條妃子便以女兒年幼無知不便獨行為由,拒絕來訪客人,決心避開這令人傷心的京華重地。源氏大將聞知,心念妃子將離京遠去,甚為惋惜。但僅寫了幾封纏綿徘側的情書,派人送去,以表達自己相思之意。六條妃子也知此間一去,今後恐難再見。她想:別人既已嫌惡於我,倘再與之糾纏不休,不僅兩方痛苦,而且也遭人鄙薄。因此她與公子絕決的心情更是堅定了。

離京之後,六條妃子不時也秘密回至京華私哪小住。但大多行跡隱蔽,只是源氏大將不得而知罷了。況且野宮乃齋戒之地,他不便隨意前去訪問。雖近在眼前,然而不敢貿然造次。整日只是憂心忡忡,磋蹌度日。正值此時,桐壺院病了。雖非重疾,卻時時發作,苦不堪言。源氏也為此操心不已,然而更使他揪心的仍是六條妃子:她恨我薄情寡義,實屬無奈。然終究對她不住。況且外人聞知,亦會罵我,豈能如此無情不義?於是下定決心,定要前往野宮訪晤致歉。

齋宮赴伊勢的日子,定於九月初七。行期在即,六條妃子甚是忙亂。源氏大將屢番去信:「但望能小敘片刻。」六條妃子猶豫不決,繼而又想:「我過分隱匿,也沉悶得很,不如與他隔簾一見吧。」便悄悄等候他來。

源氏大將到得野宮,只見景致異常蕭索。秋花皆已枯萎,蔓草中淒清的蟲鳴與遠處松濤,合成一曲不可言狀的音調。不時飄來的隱約樂音,更覺清艷動人。隨身侍從及十幾位親近前驅,服飾均很簡單,並不招搖。大將亦作微服打扮,然極講究,容姿煥發。隨大將同行者,皆為風流人物,如今都覺得這身打扮甚是適合時俗,心中感慨。源氏大將自己也想:「往昔竟未前來飽覽一番。」遂感辜負良辰美景,有些後悔。

野宮外圍著一道柴籬,裡面各處建有許多板屋,都很簡陋。惟有門前那用原木造的牌坊,形式頗為莊嚴宏大,令人肅然起敬。那些神官三五成群聚集一處,竊竊私語,不時傳來一陣咳嗽聲。這光景與外間截然不同。神廚裡火光幽微昏暗,隱隱約約,更覺萬物淒清慘淡。源氏大將料想世間那些萬般柔腸之人,閒居此等荒涼孤寂之地,也真是悲苦淒涼,不由得同情之心更甚。

源氏大將隱匿於毛內北廂房,見此處往來人少,便邀六條妃子來此晤談。樂音驟停,室內一陣響動之後,便有幾個傳女出來迎接,惟不見有六條妃子。源氏大將一時不快,便懇請道:「此次微服來訪,實乃不得已而為之,萬望妃子體諒下懷,勿拒我於門外。」能求見妃子一面,親面互訴衷腸,我便稱心了。」說罷,略顯淒楚之色。侍女們礙於往日情份,恐有失公子體面,便勸請妃子道:「如此待人,倘叫外人看見,定有些不是!教他站於室外,實在有些狼狽,恐對他不住吧!」六條妃子一時沒了主意:「啊呀,教我如何是好?此間人目眾多,倘讓女兒齋宮知道,豈不怨我行為輕率?如今再與他會面,萬萬使不得吧?」實在做不了決定。想斷然拒絕,又沒有這般勇氣,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見面為好。於是膝行而出,行至外間,步態甚為優美。

源氏大將道:「此乃神宮聖地,只於廊下一敘,想必無妨吧?」使跨廓而坐了。適時月光清幽,更顯源氏大將丰采非凡。想到與她久不相見,定要將幾月來胸中鬱積悉數表達,但又覺無從說起。便隨手將析得的一枝楊桐塞入簾內,說道:「我心如這楊桐,常青不變。今番不顧禁地,衝撞神垣,只為見你一面,略訴衷腸,不想卻遭如此冷遇…」話未完,只聽裡面六條妃子吟道:

「此地不長無情杉,摘來香木也徒然。」源氏大將答道:

「聞得此中聚神女,故持香葉訪仙居。」

此時,氛圍沉寂嚴肅,未敢稍有逾越。源氏大將終覺隔簾太不自然,便將上身深入簾內,倚於橫木上。憶起從前,六條妃子與己相見.如魚游水般容易。那時,六條妃子一心眷戀他,自己卻總覺她不甚可愛,定有什麼接疵,所以只是逢場作戲,應酬而已。加之後來發生了生魂祟人之事,更使源氏感到厭煩,終致這般疏遠。但今日久別重逢,回想往日之情,便覺心緒繚亂,悔恨不已。源氏大將前思後想,遂覺命運待他實在刻薄,不禁悲從中來,潸然下淚。六條妃子本不欲洩露真情,竭力隱忍。但一見如此情景,便也勾起往日情思,竟不覺陪他掉下淚來。源氏大將見此情狀,更為傷心,便懇求她不必赴伊勢。月亮漸漸西沉,天空一片慘淡,源氏大將仰頭遺視,只覺蒼天悠悠恨事無限。那句句溫情之言聽來令人迴腸蕩氣,六條妃子年來心中積怨已逐漸冰消瓦解。本已斬斷的情絲,殊料今日又相連接,她不免更覺煩惱無限。

庭中景致原本清艷典雅,平日間資公子弟相邀來此觀景,留連其間。而如今平添兩個癡迷戀人,間有娓娓情話,更是妙不可言。漸次明亮的天色,也似特意前來為此增光添彩。源氏大將不覺意氣風發,高聲吟道:

「朝別自古催人淚,此時秋盡更添愁。」他緊握六條妃子雙手,戀戀不忍離去,那模樣甚是多情呢!此時涼風驟起,秋蟲鼓噪而鳴,幽絕哀怨,似乎代為惜別。此情此景,即便無憂之人,聽得此等悲聲也是肝腸寸斷,更何況即將惜別的情人呢,豈有心情從容吟賦?六條妃子只是勉強答道:

「秋別也是無限愁,蟲聲不絕離愁濃。」

源氏大將追憶往昔,後悔之事甚多,但現已無可奈何。天亮時,源氏擔心被眾人瞧見,便匆匆告辭而去。剩下六條妃子孤獨一人,悵然若失,茫然仰視慘淡的天空。而眾侍女皆癡迷地想著於月光映照下源氏那豐俏的姿容,聞著猶未消散的衣香,不覺心馳神往,竟忘記了野宮的神聖。大家讚不絕口:「如此俊秀之人,即使是忍受烈焚煎熬之苦,亦難離別啊!」說罷,竟無端為二人傷心落淚。

次日,源氏大將致信慰問六條妃子,比平常更為誠懇周到。六條妃子看了久久京繞於胸,難以忘懷。無奈事已至此,後海已晚了。而源氏這人,於情愛之事,雖即泛泛之交,亦能博得別人歡心,使之生死而肉骨,更何況自與六條妃子結交,情愛熾熱,非同一般。故今當灑淚惜別,不覺悲苦交加,悵們之極,然又有何辦法呢?

作別前,六條妃子離途中,一切用度及隨從諸人賞賜等,源氏大將早已置備周全,珍奇豐盛不在話下。但六條妃子毫無所動,她認定,既已留惡名於世,不若早些離開為好。啟程之日漸近,惟有朝夕愁歎。

年幼無知的齋宮,惟怨行期不定,如今定了行期,自是高興異常。然而古無前例,沒有娘親伴赴女兒赴神宮修行之事。故朝野上下,對六條妃子陪赴帝宮此舉一時嘩然。有人諷評,亦有人同情。倘為庶人,於此等事自無人問津,倒還自在;而今身為貴人,一言一行,盡皆惹人注目,多生煩憂,自不待言。

拔櫻儀式九月十六日於桂川舉行。儀式較往常隆重:隨行使者,及參加儀式眾公卿,皆為顯貴且聖眷深重的朝中重臣。離野宮出發前,源氏大將照例送來借別之信。並另附一信,開頭寫道:「獻予齋宮。褻瀆神明,進言惶恐。」此信掛於白布之上,白布繫於楊桐枝上。下面寫著:「自古即有:『奔馳天庭之雷神,亦不拆散有情人。』同樣:

護國天神若釋情,應解情侶難別離。總覺此別難堪之極。」當時雖行色匆匆,忙亂不堪,但六條妃子覺得此信不可不回。齋宮叫侍女長代為答詩:

「若教天神斷此事,應先質問薄情人。」

諸事受當,六條妃子便要帶齋宮進宮辭行。源氏大將亦想進宮去看望二人。但念及自己與她已清斷義絕,再去見面送別,恐怕使人尷尬,便打消了此念頭,只是茫茫然沉思冥想。看罷齋宮所附答詩,似大人口吻,不禁微笑。想道:「她年方十四,於此等年齡,定落得很標緻,且一定風流吧。」不免動了心思。源氏此痛性,實在令人難以理喻,愈是不可求之事愈想得到。齋宮年幼之時,源氏本可以隨時見到,然而直到今天亦未曾見過,不知她長得怎樣。他想:「說不定將來有機會相見吧!」

齋宮與六條妃子入宮這天,引來眾多人夾道觀瞻。且二人本儀容絕世,色藝雙絕,更惹得眾人圍觀。兩人於申時才入得官中。六條妃子乘於轎中,一路回想已故父大臣,當年悉心教養,僅指望她入宮,日後能身居皇后高位。但後來屢遭不幸,事與願違。今日再度入宮,不禁感慨萬分。想當年十六歲入宮,冊封為已故是太子之妃,二十歲與皇太子死別,離宮十年,已人老珠黃。如今重見九重宮閉,往事歷歷於心,感慨不已。便賦詩道:

「未及憶起當年事,悲哀已自上心頭。」

齋宮大生麗質,嫵媚裊娜。於盛妝點綴映襯下,更顯嬌憐可愛,楚楚動人。孰知她僅年方十四呢?朱雀帝見之,不覺怦然心動,臨別加林時,惟覺悵然憐惜,木禁掉下淚來。齋宮退出時,八省院前有眾多車子等候於此,皆為侍女所乘,甚顯華麗。殿上與侍女相好之人,正匆匆惜別。夜幕下垂時,車列從它中出發,前往伊勢。由二條大街轉入洞院路時,正好從二條院門前經過。源氏大將正愁悶無緒,便寫了封信,附於一枝楊桐上,送給六條妃子。信中詩道:

「今朝翩然離我去,淚珠猶如鈴鹿波。」

其時天已近黑,加之路途忙亂勞頓,六條妃子當日未覆信。次日車行逢報關口後,六條妃子才回信作答:

「鈴鹿淚波碎無語,誰憐伊勢寂寞人?」此信寥寥數字,字跡卻優美端莊。源氏大將看後,甚覺悲哀,想道:「若能稍加些哀愁之意便好了。」此時朝霧瀰漫籠罩,晨景美妙動人。對此美景,凝望霧天,源氏大將獨自吟道:

「慾望佳人歸去處,逢板已被秋霧迷!」吟罷,便閉門獨坐,連西殿也不去了。只覺悲哀:「六條妃子此去旅途漫漫,前方路遙,不知定是何等傷心落魄啊!」

十月,桐壺帝病情沉重,朝廷上下首憂心牽掛。朱雀帝亦是茶飯不思,不時前去探問。桐壺帝御體雖更顯衰微,但仍屢屢叮囑他定要好好照顧皇太子。同時提及源氏大將,說道:「我死之後,事無鉅細,定與其商議,與我在世時一般。此子年紀雖輕,但老成持重,能勝任政治之事。視其相貌,確為治國安邦之才。故此,我為避眾親王嫌忌,本冊封為親王,而將其降為臣下,視其為朝廷後援人。你要明白我一片苦心啊!」

聽罷父皇遺言,朱雀帝不勝悲痛,聲言決不違背父皇囑托。桐壺院見朱雀帝儀態大方,威嚴清爽,心裡稍感寬慰。朱雀帝想到君臣有別,不得不灑淚離去,匆匆趕回宮中。皇太子年紀雖小,卻很有成人模樣,容姿亦甚優美。本想隨同前來,但恐人多嘈雜,驚擾御體,故改日再去。桐壺帝見太子出落得如此秀美,不禁龍心大悅,對他親切有加。而太子許久不見皇上,常懷念於心。今日得見,滿面乖覺可愛,仰望桐壺帝慈顏。閒談甚久,囑咐了太子許多事情,深恐其年幼無知,關心厚愛之情溢於言表。桐壺帝曾數次托付源氏大將,要他勤理朝政,並善待太子。夜深之時,太子方才告辭出它。臨別時,殿上隨從人等成來相送。上是本欲留他在身邊,但時間已晚,只得讓他回去,心中不勝惆悵。

弘徽殿太后亦欲前來探視,只因籐壺皇后常傳在側,而心有嫌忌,一時躊躇未定。恰逢此時,桐壺院駕崩。噩耗傳出,朝野震驚。請王侯公卿暗自思忖:「桐壺院雖說已讓位退居,實際上仍然攝政。今一旦駕崩,朱雀帝年事尚幼,其外祖父右大臣性情急躁,剛愎自用。今後任其所為,形勢將不堪設想。」因此眾人心中更為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籐壺皇后及源氏大將,更是悲拗欲絕,幾乎不省人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佛事供養之時,源氏大將身著葛布喪服,形容惟淬,態度虔誠鄭重,甚於諸皇子。眾人無不讚其忠義。源氏大將去歲悼亡,今道喪父,連遇不幸,頓感人世可厭,命運不公,頗想乘此機會,拋捨紅塵,遁入空門。然而父皇臨終有矚,可慮之事尚多,安能撒手不管呢?

眾妃嬪四十九日內均於桐壺院舉哀,之後各自散歸。十二月二十是斷七日。其時歲暮天寒,愁雲慘淡,籐壺皇后心緒悲愁煩亂,思慮頗多。她熟知弘徽殿太后性行,桐壺帝在時尚且任情弄權,如今她更為隨意肆虐,恐怕痛苦之人就更多了。這倒還其次,如今相戀之人桐壺帝已捨她而去,往日眾親近侍從人等,皆要離散。想到今後的孤寂清苦,不覺淚流漣漣。

想到這些,籐壺皇后決定遷居三條私評,其兄兵部卿親王前來迎接。此時正值寒風凜冽,大雪紛飛,人跡罕至,景象衰敗異常。源氏大將上門造訪,談起桐壺院在世時情狀。兵部卿親王望見庭裡雪中凋零的五葉松,便吟道:

「陝蒙嘉蔭松已搞,枝頭葉散光華終。」此詩即景抒情,催人哀思,雖並無特別之處,然而源氏大將不禁淚滿盈眶。見地面全部封凍,隨即吟道:

「池面冰封如平鏡,慈容難見吾心悲。」此詩略顯稚氣。籐壺皇后遺侍女王命婦賦道:

「歲末天凍巖井封,斯人面影不再浪。」其它許多應景詩篇,不再—一贅述。籐壺皇后遷居三條,儀式與往常無異。可總覺平淡淒涼,恐為睹物思人,心緒不佳所致。雖已回至故居,然頗覺陌生,無異於他鄉泊居,只管沉浸於往日回憶裡。

年光如流,又值新年。諒閣之時,世間免去了往夕歡慶之舉,悄悄度過了新年。源氏公子近來沉迷於舊事,早有些厭惡塵世,故一直閒閉家中。往年此時任免地方官時,早已賓客盈門。桐壺院在位退位時皆是如此,而今年門庭冷落。值夜守更之人,已無蹤影,惟有幾個老僕無聊閒坐。源氏大將看到如此光景,只道今後氣數已盡,心中不勝淒涼。

且說俄月夜本為弘徽殿太后六妹,又名林荷姬,已入選朱雀帝后宮,二月裡又升任尚待。原尚待遭桐壺院喪後,為追慕!日清,出家做了尼姑,此位便由林簡姬代替。柿荷姬姿容秀美,艷若桃李,身材玲呢苗條。且很會賣弄風情,討人歡心,故尤受朱雀帝寵愛。弘徽殿太后常居私邪,入宮後往人梅壺院,便將舊居弘徽殿讓與尚待。林簡姬舊居為登花殿,那裡偏僻簡陋。如今遷至富麗華貴的弘徽殿,頓覺氣象非凡很多。但見侍女如雲,錦繡無比。從此,生活豪華富麗起來。然而她始終不能忘記,當年與源氏公子於源俄月色之下的纏綿,不時心中暗自悲歎,私下照舊與源氏通信交往。源氏也有顧慮:「倘走漏消息,為右大臣得知,不知如何是好?」然於他愈是難得愈是渴慕。柿簡姬入主禁宮後,對其戀慕越發強烈。然弘徽殿太后生性剛愎,。心胸狹隘。桐壺院在世之時,尚有所顧忌.隱忍不發。而今時事易變,她要對多年來心中所積仇恨設法報復。近來源氏屢遭失意,便也知道是太后從中作梗。可源氏不善世故人情,只得任其而為了。

近來左大臣亦是意氣消沉,難得入宮一回。朱雀帝作太子時,曾欲娶葵姬,左大臣拒絕了他,而將葵姬嫁與了源氏。弘徽殿太后至今耿耿於懷,懷恨於心。加之他與右大臣一向不睦,桐壺院在位時,他一攬朝綱,獨善其事。如今失勢,右大臣成了皇上的外祖父,例佔盡優越。左大臣一瓶不振,心灰意冷自在情理之中。

倒是源氏大將仍念舊誼,常前往左家宅邪問候。對舊時眾侍女,仍細緻體貼;對小公子夕霧,自是關懷備至。左大臣見其如此善良淳厚,不忘舊情,招呼應酬亦殷切誠摯,與往常無異。

當年源氏自得桐壺院龐愛,故有恃無恐。而今滄桑逝變,行為已有所收斂。不敢再如以前那般放肆,與以往廝混的女子漸漸斷絕了往來。偷香傳玉等輕薄行徑亦為少了,變得沉默穩重,彬彬有禮。眾人皆稱道西殿那少夫人好有福氣。紫姬的乳母少納言看到這模樣,暗自思忖:此乃已故師姑老太太勤修佛法的善報吧!紫姬的父親兵部卿親王,現亦能與女兒自由通信來往,兵部卿親王正妻所生的幾個女兒,雖甚珍愛,然於諸方面並不如意。故眾人妒羨紫姬,這反惹得親王正夫人不快。

卻說賀茂齋院因父新喪,不得不回宮守孝。齋院之職暫由模姬代任。而從來賀茂齋院按舊例必由公主擔當,似模姬這樣的親王公主當齋院,鮮有所聞,只是迫於此次無適當人選可派。源氏愛慕模姬,雖然多年失望,但不能相忘。現在聞知她當了齋院,深覺從此更難見面,不免惋惜不已。然而源氏畢竟本性難改,雖然一時收斂,卻不能持久。因此,仍托模姬的侍女代為傳言,綿綿情話從此不絕。而對於今日失勢,卻毫不在意,只管一心尋覓偷歡,以消解愁悶。

上皇去後,朱雀帝謹守遺言,多方庇護源氏。然而他年紀尚輕,性情柔順,缺少剛強獨斷之氣,萬事皆由母后與外祖父右大臣作主。因此源氏處身行事,每多失意。但那位尚侍俄月夜偷偷戀慕源氏,兩人相晤雖非容易,但也不時暗中幽會。一次,五壇例行法會。朱雀帝潔身齋戒時,二人在侍女中納言巧妙安排下,將源氏帶到一靠近廓下的房裡,重溫當年魚水之歡。雖人多耳雜,提心吊膽,但見俄月夜正值青春年華,輕狂中自有溫柔優雅、天真燦爛的樂趣。源氏欣喜不已。

無奈良宵苦短。天近黎明時,聞值夜近衛武官在近旁高聲喝道:「奉旨巡夜!」源氏大將想:「說不定另有一近衛武官,亦躲於此處幽會,而遭同輩護恨,告知了這值夜武官,教他來恐嚇吧。」隨即想到自身亦為近衛大將,不覺好笑。值夜武官走來走去巡視,一會後,又高聲報道:「寅時一刻!」而俄月夜聽此一報,隨即吟道:

「夜儘先聽報曉聲,疑是情絕悲淚起。」一副戀戀難捨的模樣,令人憐愛不已。源氏答詩:

「夜色雖盡情未盡,空自愁歎度今生!」當下心情不安,便匆忙溜出了房間。

此時夜色殘存,天光未明,月影清幽迷濛,夜霧漸漸升起,遠山近水籠罩其間,更覺孤寂清涼。源氏大將身著便服,畏縮著匆匆前行。可巧承香殿女御之兄頭中將正從籐壺院出來,隱約見是源氏大將,心中納悶,便急忙藏匿於暗處,欲瞧個仔細。見其行色舉止匆匆,知他定是幽會回返,不免冷笑不已。真是心驚偏遇鬼敲門,看來源氏公子又會出名了!

這尚待如此容易接近,源氏反而懷念起與之相反的籐壺皇后來。此人剛直守貞,常拒人於外,倒令人敬畏。但自己終覺得此人冷酷之至,實在可惱。

朱雀帝繼位之後,籐壺皇后漸覺進宮乏味,且無面子,便不常去了。然而心中又常常掛念皇太子。他年幼無知,萬事全靠源氏著顧。可源氏那種不良居心尚未消除,不時使她難堪心痛。她想:「所幸桐壺院直至駕崩都不知我二人曾關係曖昧。如今想來,還覺羞恨惶恐。一旦洩露出去,對皇兒前途一定不利啊!」她越想越怕,只得潛心修佛,妄圖仰仗佛力保佑此事機密,割斷情絲。孰知一天,源氏大將居然暗地混進籐壺皇后的內室裡。

源氏大將小心翼翼,外人斷未察覺。籐壺皇后在房中看見他,還以為是做夢呢。源氏站在屏外,又重施手段,花言巧語、山盟海誓說得甚多。然而皇后心如磐石,不為所動。但心中哀痛不已,黨致暈去。侍女王命好與異君等人甚為驚慌,忙來扶持。如此一來,源氏懊惱萬分。一時腦中恍格,呆若木雞,直到天明,他仍不想回去。眾侍女聞知皇后患病,紛紛前來探望。源氏一時嚇得失去知覺,被王命婦一把推進壁櫥暫且躲避。

籐壺皇后深受刺激,氣火上浮,頭腦充血,愈發痛苦了。其兄兵部卿親王及官中大夫等前來探詢,吩咐召請僧眾舉行法事,一時紛忙不堪。源氏大將躲在壁櫥裡靜聽外間情狀,苦不堪言。日幕時分,籐壺皇后漸漸甦醒過來,尚不知源氏大將躲在壁櫥內。侍女們怕她懊惱,也未將此事告知於她。覺得身體稍好些,她便膝行至日間的御座上休息。兵部卿親王等見她已康復,便各自歸去。平日皇后近身侍女不多,別的待女也都退避了,室中人很少。於是王命婦便與共君悄悄地商量,怎樣打發公子出去:「若留他在此,今夜再惹娘娘生氣,可不得了!」

源氏躲在壁櫥內,見那扇門關實,尚留一絲細縫。便將門推開,悄悄鑽了出來,沿著屏風背後,行至籐壺皇后居室。他久已不曾見得皇后姿容,如今窺見,悲喜交加,竟流下淚來。皇后側身而坐,臉向著外面嬌弱無力地說道:「我心中難受得很,怕要過離人世了!」侍女送上精美水果,她卻看也不看,只歎塵世艱辛飄零。漸入沉思,倒顯得更加可愛。源氏大將想:「她那飄逸光亮的長髮,秀美艷麗,被散下來,竟與西殿那人相同呢!多年來自從與那人相戀,對她印象倒淡薄了。如今再一見到,二人果然削O之極。」他以為紫姬稍可安慰他對籐壺的思戀。心想兩人氣度與神情相似。但或心情所遣吧,倒覺得先前這思戀之人,更富嬌艷之相。一想到此,不能抑制,悄悄鑽進帳中,拉住了籐壺裡後衣據。

籐壺皇后突聞得源氏身上那特有香氣,吃了一驚,身子頓時俯臥於床。源氏大將只恨她不肯轉過臉來,便一直拉她的衣服。籐壺皇后只得卸去外衣,欲脫身逃走。但源氏大將無意中同時拉著了頭髮,皇后無可奈何。她慢慢不已,惟有哀歎前世作孽。源氏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相思,神志恍值癡迷,哭著訴說萬千愁緒,無限悲傷。籐壺皇后心中痛苦,不能作答,只勉強說道:「我今日心情極壞,待來日好轉,再與你晤面吧。」但源氏大將仍不斷地訴說衷情,哪裡聽得進去?其中也極有可使籐壺皇后深深感動的話。然而籐壺皇后豈敢再犯往日錯誤?因此心中雖然可憐源氏,但亦只有婉言相拒。就這樣捱過一夜。源氏大將也不便過分要求,只得斯文地說:「今後尚能如此時時相逢,慰我相思之痛,我也心滿意足,不敢再存奢望。」籐壺皇后聽得這話,心中方安。這一男一女,即便一般情侶,此時亦必增添惜別傷離之感,更何況均為多愁善感之人呢?

是時晨光已明亮,王命婦與並君苦勸源氏大將早些退出。籐壺皇后此時已是暈厥癱軟,如同死去。源氏大將見到,心中愧疚木已,說道:「我如此反覆折磨你,實在慚愧之極。欲以死相報,但含恨而死,來世又將作孽,可如何是好?」他說著這話,表情嚴肅生威。只見他又吟道:

「相逢方知時日短,生生世世別恨多。」我與你永相牽連片籐壺皇后亦微微歎息,答詩道:

「世世雖懷長日恨,只因君心禮難束。」她說此話時已力不從心,源氏大將聽後徒生依戀之情。但若再不退出,她必然傷心痛苦,只得悵然告辭。

源氏大將回到哪中,心中尋思道:「我尚有何面目再見皇后呢?既然她如此不解我意,豈能再怪我無情。」別後遂連慰問信亦不曾寫。至此不再進宮,亦不去探望皇太子,整日閒居家中,愁思悲歎。不覺日子一長,心神樵懷,竟渾身虛弱,四肢乏力,患起病來。如同古人云:「沉浮塵世間,徒自添煩惱。何當人深山,從此出世表。」源氏便覺塵世無可留戀,遂一時動了遁入空門之念,然而那溫順無依的紫姬,可愛之極,畢竟難以捨棄。

籐壺皇后自道那日變故,心緒一直欠佳。王命婦等見久不聞源氏音信,得知他將自己關閉空中,推想其痛苦憂悶心情,頗覺對他不起。而籐壺皇后慮及是太子利益,也深感不應對此後援之人這般絕情,想著:「倘若皇太子淮一可憑恃之人因我而產生隔閡,或有離家出世之念,那畢竟於我們不利。但若仍是如此非禮,難免惡名不被洩露吧。與其被那弘徽殿告我倍越,倒不如現在退出皇后之位呢。」想起桐壺院在世時千般寵愛及懇切遺言,遂覺如今時世大變,已不同於往日。倘不慘遭戚夫人的命運,也貽作天下人恥笑。她如此一想,更覺人世無可留連,便決心出家離俗。但就此剃度入門,又不忍心,便微行入宮與皇太子一見。

平日裡源氏大將對籐壺皇后照料周到,事無鉅細,皆倍加關懷。可此次卻以心情木佳為托辭,並不前來送皇后人宮。眾侍女皆明白緣由,私下議論道:「源氏大將心中愁悶呢。」倒覺得有些對他不起。

籐壺皇后入宮後,六歲的皇太子久不見母親,自然格外興奮,偎於母親膝下,親近得很。而皇后不免心生憐憫,出家之念便又動搖。然而此時宮中形勢,已非同昨日。右大臣一手遮天,弘徽殿狠毒刻薄。宮廷之中,動輒便得罪他們。於是她連宮也少進了。但想到長此以往,對皇太子異常不利,頓時心生不祥。她問皇太子道:「今後我若長久木與你見面,或者我的樣子變得難看了,你還會如此麼?」皇太子注視母親,笑著答道:『洞式部一樣難看麼?」說時樣子稚真可愛。籐壺皇后憂傷地說:「式部難看是因年紀老了。而我要將頭髮剪短,穿上黑衣,像那守夜僧一樣。而且從此與你見面的時機更少了。」孩子認真說道:「以往那樣長久不見,我已捨不得,怎麼可以更少呢?」說罷,流下淚來,將頭轉向一邊,搖頭晃腦,更覺稚氣十足。皇太子漸漸長大,聲音容貌及說話口吻,嚴然一個小源氏,其牙齒略被蟲蛀,口內有些黑點,其神情同女孩一般秀氣。籐壺皇后見他如此肖似源氏,擔憂傷心。生怕世人看出,惡名傳佈,對太子不利。

源氏大將雖然戀慕籐壺,但見她如此無情,故意閉門不出,不會理睬。又深恐外人由此評議,便決定前往雲林院怫寺遊覽,乘便觀賞秋野景色,打發無聊時光。亡母桐壺更衣之兄就在此削髮為僧。因此源氏在此禮佛誦經,滯留兩三日,倒也玩得高興。其時木葉凋零如片片紅霞飛舞,原野清麗動人。如此美景,使人忘歸。源氏大將便在此時召集一些淵博的法師,說教問道。受此地此情感染,常常痛感人世滄桑,徹夜難眠。正如古歌云:「破曉望殘月,戀慕負心人。」又想起那個人來。黎明時分,法師等在月光下插花供水,杯盤發出叮哨聲。濃艷不一的紅葉及菊花,散於各處,景象木乏幽雅。源氏大將不由得想:「這般修行既不寂寞,來世又可得善報,人生有何煩惱呢?」律師舅朗誦「念佛眾生攝取不捨」,甚是莊嚴。源氏公子聽了羨慕不已,心想:「我不如就此出家呢!可一轉念,又不由自主念起紫姬來。方覺離開紫姬從未這麼久,便不斷寫信去慰問。其中一封信道:「我本欲嘗試能否就此脫離塵世,但無以慰我寂寥之心,反覺乏味不已。但現在尚有聽講之後,一時不能返回。你近況如何?甚念。」又附道:

「塵世居人如朝露,豈將懸念寄山嵐。」紫姬讀得信中細節,忍不住啼泣流淚。在一張白紙上夏道:

「露草蜘絲弟弟繞,風吹絲斷飄零零!」源氏大將一見此信,自語道:「她的字越發出眾了。」讀信時,面帶微笑。因常有書信來往,故筆跡頗似源氏大將,只是近來越發秀麗,筆鋒更添嫵媚。源氏大將見紫姬有如此長進,甚感欣慰。

卻說模姬已當齋院,且雲林院與其所在的賀茂神社甚近,源氏大將便寫信與她。信中向樓姬的侍女中將君訴恨道:「我今旅居荒野寺,仰望長空,心中寂寞惆悵,甚念故人,不知能否蒙帶院體諒?」另贈詩齋院:

「竊幕當年含情樂,恐法禪心未敢言。」古歌:『安得年光如輪轉,夙昔之田今再來。』雖知言而無益,卻渴望昔日重來。」言詞娓娓懇切,彷彿故交。寫罷,掛於白布上,再繫於楊桐枝,視若神明。中將回復道:「如此隱居,寂寞難耐;退撫往事,遐思無窮,深感無奈。」寫得格外用心。齋院則在白布上題詩道:

「當年沒有勞心人,緣何含情性往昔?今生無緣了。」源氏大將看後,想道:「她的字體雖不甚纖麗,然而牢裡行間功夫頗深,草書也甚不錯。推想她長大後,將更加秀麗動人吧?」如此一想,便自知褻瀆神明,心中不免惶恐。想起去年今日那個感傷的秋夜,在野宮會晤六條妃子的情形;不料今夜又有些類似之事,甚是奇妙。更怨恨神明妨礙了他。轉而又想:「若當年執意追求,也未嘗不能到手,頗有些後悔。齋院深知源氏脾性,因此偶爾回信時,言辭也不特別強硬。

源氏誦讀《天台六十卷》,每遇不解之處,便請法師講解。法師道:「此次能有盛會,佛面上光來不少,全靠本寺平素所積功德。法師也皆喜歡。在山寺中悠閒度日,避去世間塵事,源氏大將一時懶得想家了。然而想到紫姬,久居山寺之念又有動搖。於是打點行裝,準備下山。臨別時,酬勞誦經之費異常優厚。眾僧均有賞賜,連附近尋常人家亦獲得佈施。做了一番功德,然後離去。山野農夫威集路旁,前來送行,眾人仰望車駕,無不感激落淚。源氏大將身著黑色喪服,乘坐黑色牛車,並無富貴華麗之色。眾人隔簾隱約望見簾內那端莊儀態,都讚不絕口。

源氏回至家中,只見多日不見紫姬,舉止端正,愈發出落得嬌柔美麗。她面露憂色,為自己今後命運擔心。源氏見了更加憐愛。他近來總是無端沉思幻想,紫姬也能看出,因此她近來所作之詩,多用「變色」等詞。源氏大將心中愧疚,故今日歸家,對她比往日更為親近。他見從山寺帶回來的紅葉,比庭中紅葉更濃更艷。心想與籐壺皇后久不通問,有些不好意思,便將這些紅葉送與她,並附一信與王命婦,說道:「聞娘娘入宮探望太子,甚感欣慰,不知太子可好,久不問候,實乃有因。但兩宮之事,並不敢忘卻,山寺誦經禮佛,定有日數,若中途退出,人將請我心地不誠,因此至今日方才返家。紅葉一枝,色澤甚美,我一人獨賞,『好似美錦在暗中』,甚是珍愛。如今特送上,聊表寸心,務請娘娘一觀。」

這紅葉的確美極,吸引籐壺皇后注目。卻見枝上照往日縛有一小小信給。籐壺皇后一時驚呆,怕被眾侍女所見,遂想:此人癡心不改,實在讓人擔心。可惜他小心謹慎,有時卻未免大膽,倘叫外人見了,作何想法戶便將紅葉插手花瓶,供於簷下往旁。

源氏大將收得籐壺皇后覆信,均為日常小事及有關是太子備求清托等,乃嚴正復禮信。他見後,便想:「這般謹慎,甚是堅強!」心中隱隱惆悵。轉而一想自己過去對皇太子百般疼護,若如今有意疏離,外人必起疑心。便決定於籐壺皇后出宮那回,前去探望。

源氏大將入宮,逕直覲見皇上。其時朱雀帝正閒覺無聊,遂與他共談古今滄桑。朱雀帝相貌酷似桐壺帝,且要稍稍俊艷,優雅溫和。二人對坐,互傾喪父哀痛。朱雀帝對源氏大將與尚侍隴月夜私情早有耳聞,也已從俄月夜舉止間覺察。但一轉念:「亦未嘗不可!倘是尚侍入宮後才有此舉,確不體面。既然關係早已界定,又那般情投意合,倒亦無傷大體。」故並不怨恨源氏。二人傾心長談。朱雀帝向源氏請教學問中疑義及詩中戀歌。六條妃子之女齋宮赴伊勢一事亦順便談及,對齋宮之美貌讚不絕口。源氏大將亦無所顧忌,備述當日黎明於野宮訪晤六條妃子情形。

是夜,月亮遲遲升空,萬物清幽,甚是迷人。朱雀帝道:「飲酒作樂,此乃妙時!」源氏大將卻起身告退道:「籐壺母后今夜離宮,臣擬赴東宮探詢太子。父皇遺詔,囑臣輔粥太子,且太子亦無別人憐護,理當悉心照顧。緣於太子情分,亦直體恤母后。」朱雀帝答道:「父皇遺命,善待太子,我亦木曾忘,然又不便宣揚於世,惟存於心。太子尚幼,而筆跡異見精工。我萬事愚鈍,然有太子,亦覺榮耀。」源氏大將又道:「值此看來,太子實甚聰穎,頗曉事理,竟若成人。然僅六歲,尚年幼。」遂詳奏太子日常起居,退朝返邪。

頭並乃弘徽殿太后之兄籐大納言之子,自祖父右大臣專權以來,遂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其時頭並前往探視其妹麗景殿女御,源氏大將之前驅人亦由後趕上,低聲喝著。頭並便喝車停下,於車中不慌不忙誦道:「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譏諷源氏將有事於本雀帝。因弘徽殿太后怨恨源氏大將,對其甚冷淡,太后親信亦不時嘲弄於他。對這譏諷,源氏甚為難堪,惟佯裝無事,默然行過。

徑入東宮,此時籐壺皇后尚未離去。源氏遂請侍女傳奏:「因參見上皇,至此深夜方來請安,萬望見諒。」時值月色暖俄。源氏大將的到來,令籐壺皇后憶起桐壺院生前情景:昔日如此良宵,定然歌舞昇平,其樂陶陶!而如今殿宇樓台依然,世事沉浮,不勝悲哀!觸景生情,遂賦詩,命王命婦傳於源氏大將:

「明月迷源濃霧遮,空自造墓飲仇怨?」源氏大將隔簾依稀聞其歎息,往日對皇后的怨愁即刻蕩然無存,惟覺親近無比,止不住流下淚來。遂答道:

「清輝難解去秋色,夜霧迷離添恨仇。於這『霞亦似人心,故意與人妒,昔人不亦痛恨麼?」

太子平素睡得很早,然今因母后即將離去而尚未就寢。籐壺皇后亦不忍分別,萬般叮囑。無奈太子尚幼,不能深切體會,母后甚是傷感。出宮之時,太子亦只傷心飲泣,母后心中無限傳惜。

自頭並對源氏大將誦那詞句以來,每每想起,源氏便為昔日荒唐之事痛悔不已,深以為戒,甚覺世途艱險。久不敢與尚待肽月夜通底一日,時雨忽至,秋意淒涼。竟然收到隴月夜一信,源氏有些詫異,但見詩道:

「秋風厲時音書絕。寂寞無聊歷歲月。」此時節教人觸目生悲。料想那尚待寂寞難堪,才私下寫此詩送來,真是可憐!源氏大將便教使者稍作等候,即命侍女打開櫥來,選出一張特等中國貢紙,精心挑選筆墨。那神情莊重嚴正,卻甚為俊雅。左右侍女不免驚訝,互相牽衣送眼,低聲問道:「究竟寫與難呀?」誰見源氏大將寫道:「縱使疊上蕪函,終是無濟於事。為此自責戒深,已覺心灰意冷。正擬獨任此愁,豈料來書忽至。

莫將別時傷離淚,看作秋空尋常雨。願得兩心相通,縱使凝眸蒼穹,亦可忘憂遣懷。」綿綿衷情,實難依依傾訴。

來信訴怨之女何止一例,真是不勝枚舉。源氏大將卻未動心,僅作纏綿排側的答覆。

卻道籐壺皇后決計舉辦一次法會。日子定於桐壺院週年忌辰之後,屆時請高僧講演《法華經》八卷,眼下正悉心準備。十一月初一國忌這天,忽降大雪。籐壺皇后接到源氏大將一詩:

「別已一載心猶愁,何日再見夢裡人。」是日舉國齊哀,籐壺皇后即刻回詩一道:

「苟延殘命愁難絕,就是癡心慕舊人。」寫得不甚用心,然於源氏大將眼中卻格外優雅美妙,許是心理所致。其筆跡亦不新穎,卻自蘊意趣。但此目源氏大將已摒棄一切情結,只潛心經佛,任那淚水同融雪的水滴淌下。

十日後,《法華經》八卷開講。其場面輝宏盛大,莊嚴異常,持續四日。經卷皆裝橫精美:玉軸、線被均極其講究,甚至縛卷所用竹蓆,其裝飾亦精緻無比。這籐壺皇后平素極看中瑣屑細事,今日此等大事,自是愈加慎重。佛像飾物及香花桌布,皆使人恍至西方天國。首日追薦先帝,次日為母后祈冥福,三日追薦桐壺院,此日所講的《法華經》五卷,尤為重要。公卿大夫皆來聽講,顧不得右大臣嫌忌。講師亦為道行卓越之高僧。開講前,先誦唱「采薪及果靦,汲水供佛勤。我因此功德,知解《法華經》。」照例這幾句,今日卻誦得尤為莊嚴。諸親王人等各各進獻貢物。惟源氏大將所貢之物極寓精深之意,與別人遇然不同。

四日,為法講最後一日,籐壺皇后於佛前發誓,削髮為尼。一言既出,滿座皆驚。其兄兵部卿親王及源氏大將亦甚為不解,頗感意外。法講中途,其兄便起身入簾,苦苦規勸。然皇后已下誓願,決無悔改之意。許願完畢,遂室召比睿山住持為其授戒,皇后伯父橫川僧都親為其削落青絲。一時廊前殿下,盡皆激動,無不襟衣拭淚。

即便微不足道的老人,削髮出家之際,亦不免教人割捨不下,隱痛難忍。何況這風華鼎盛的籐壺皇后,先前並無預示之言。值此突遁空門,豈不令兵部卿親王等悲聲拗哭?凡與會之八,告被這悲切而莊嚴的氛圍所感染,沾襟灑淚而別。桐壺院眾皇子,憶起籐壺皇后往昔雍容富麗,皆悲歎不已,鹹來問訊。惟源氏大將,若有所失,一片茫然。直至會散後,仍枯坐於席、默然不語。但又恐旁人起疑,便於兵部卿親王告退後方來問候。其時眾人次第離去,院中煞是清靜。眾侍女集於四處,悄然拭淚。恰逢明月當空,夜雪初露,庭前景致甚為淒清。身臨此景,往事連翩,源氏大將悲痛不已,惟強作鎮定,命傳文傳問:「皇后因何斷下此念?」皇后仍遣王命婦答道:「此志已久,非一時糊塗。未曾提及,實因深恐人言煩擾,迷惑我志。」其時簾內眾侍女舉止起居、衣衫賽車之聲清晰可辨,驚恐悲歎之聲,亦時有耳聞。源氏大將尋思:如此看來,不曾告知,頗有道理。更覺悲傷不已。

門外寒風凜凜,雪花飛舞。屋內蘭席氤氳,佛前香煙繚繞,更有源氏大將在香濃郁,教人如置極樂淨土。皇太子所派使臣亦至。籐壺皇后憶起前日惜別太子難捨之情狀,雖志向堅定,亦悲痛難忍,竟一時無語作答。源氏大將只得代為其詞。此刻堂內眾人,盡皆含首默言,無精打采。源氏大將欲暢言不能,推吟詩道:

「清光如月君亦羨,世累羈身我自悲。」作此想,實乃懦怯堪憐。君之志向,令我自慚形穢,羨慕由衷!」侍女皆集於籐壺皇后身旁,源氏大將萬般情意,木能得以傾吐,只覺煩悶異常。籐壺皇后答道:

「面前紅塵均看破,世間緣斷待何日?」一絲濁念尚存,又若何!」此詩許為侍女擅改過吧。源氏大將不無悲傷,遂匆匆隱退。

源氏大將不赴西殿,逕回二條院私邸。進得內室,便合衣而臥。孰知夜不能寐,深覺世之厭惡。惟皇太子一事,揮之不去。他想:「當初父皇在世,特封籐壺妃子為皇后,作皇太子的正式保護人。豈料她竟不堪塵世之苦,半路削髮為尼。今後恐再無緣攀居高位了。若我也摒卻太子,恐怕……」思慮不已,至天明方昏昏入睡。忽覺此後要為這出家人增添用度,遂命下人從速調配,必於年內備齊。王命婦隨皇后出家,亦須懇切寬慰此人。自籐壺皇后出家後,源氏大將便有機會與皇后面晤,少有顧慮。他對皇后的愛戀,未曾全然忘卻。但值此境地,亦奈何不得。

且說國忌過後,新年伊始,萬象更新,宮中又恢復繁華盛景,內宴踏歌等會陸續舉行。籐壺皇后聞後深覺悲哀。推潛心勤修梵行,祈禱後世幸福,遠離凡塵。舊有經堂保留如初。離正殿稍遠一隅,西殿南方,重修一經堂,日日於此虔心修行。

源氏大將前來拜年。但見宮中人孤影只,一派寂寥,毫無新年氣息。惟有舊時所差宮女埋頭閒坐,許是心緒所致,略顯淒愁。正月初七為白馬節會,照例有白馬來此,侍女們可以觀覽。往昔新春,此三條宮邸,定有無數王侯公卿前來賀歲,熱鬧繁盛,而今門庭冷落,眾人皆雲集右大臣府中。世態炎涼,難以言表。然源氏大將,以無畏英姿之態,不避前嫌,專程拜賀。足可以一當千。宮鄰上下莫不感激涕零。

源氏大將目睹這番頹敗情景,亦無言可語。室內景象不同往常;連簾與帷屏垂布皆為深藍。眾人衣袖或淡墨,或赧黃,清麗素雅。惟有池面薄冰及岸邊青柳,略顯春意。源氏大將極目四望,不禁感慨萬分,低吟古歌:「久仰松浦島,今日始得見。中有漁女居,其心甚可戀」。神情甚是灑脫。隨即繼續吟道:

「傷心漁女屋已知,淚流松浦初來時」

籐壺皇后居室中差不多全為佛具,寶座設處不遠。由是二人靠得較近。皇后答他道:

「浦島當日景已非,浪蕊飄至倍珍異」。雖帝內吟詩,聲息尚可辨聞。源氏大將極力容忍,怎奈終不可自制,淚珠串線般滑落。但惟恐被離俗的眾尼姑瞧見,只略略傾述便起身告辭了。

源氏大將既去,三條宮邸中幾個年老宮女噙淚讚歎:「孰知公子年事稍長,姿態越發優雅。料想往昔權勢鼎盛,萬事皆備之時,尚有天下惟我獨尊之氣度。我等均暗自思忖:如此之人,何時尚能明瞭世事人情?卻不料如今變得何等賢良恭順,即便些許小事,亦能細緻入微,鄭重對待。倒是令人憐憫他呢?」籐壺皇后聞之,不禁沉入種種舊事中去。

於春月中所舉行的任免官吏儀式,惟皇后手下之人均不曾被授予應得職位。照常理或以皇后的地位,其中亦應有提拔之人,而今聞所未聞,令人憤然長歎。皇后雖已出家,也無立即讓位停俸之理。但朝廷居然以出家為由,大大削減皇后的待遇。皇后自身雖對此生此世無所眷戀,但眾宮人盡皆失去所情,慨歎命薄運苦。皇后目睹於此,甚感憤慨。然而一轉念,既置身事外,也無能為力。惟寄希望於太子,望其早日繼位。因而矢志不移盡。已修梯。且因皇太子身世不可告人,讓人憂懼甚深,故她常於佛前祈禱:「所有罪過皆歸奴身,乞請寬恕太子無事。」雖經憂惱無限,獨以此慰余身。源氏大將亦能體察籐壺皇后良苦用心,嗟歎不已。自己殿內人員,也若皇后宮中人,遭得不公之通。遂覺世間無甚意趣,整日閉門不出。

且說近日左大臣事事均不如意,心中鬱鬱不樂,遂上表奏請辭職。新帝憶起此臣昔日深得桐壺院寵信,一貫視為後援人。且留遺囑,望其日後能長期為國家出力,故不允其退職。屢屢立表,均予退回。孰料左大臣其志亦堅,再三挽絕,不再理朝綱。自此右大臣一族統領朝綱,盡享榮華。可憐一代賢臣,竟如此遁跡於草野。朱雀帝不免歎惜。世間有識之士,亦皆哀歎惋惜。

而左大臣家眾公子,人人忠厚誠穩,昔日頗得重用。如今卻心灰意冷,意氣消沉。三位中將素與源氏大將交好,如今官場尤為失勢。三位中將昔日雖與右大臣家四公主有緣,因其對妻子一向冷淡,右大臣也並未將其納人愛婿之列,以此報復。三位中將尚能自知,此次未能陞官晉爵,早在意料之中,因此也全不存有恨意。見源氏公子整日閉門在家,料知世事不可逆轉,自己的不幸也不足惜。故常與源氏大將晤面,共研詩學,或擺弄絃樂。以往二人常熱烈競技,如今也是如此,於些項小事上較勁,聊以消遣時日。

除春秋季的誦經外,源氏大將還常臨時舉辦些法會,不時邀召閒寂無事的文章博士前來,與其吟詩作文,或玩掩韻」遊戲,以此打發時日,從不上朝料理政事。如此玩樂遊戲,世人又多出些評語來。

一夏日,雨意綿綿。中將閉覺無事,遂叫人拿出眾多詩集,一併奔赴二條院競賽。源氏大將欣然應允,命人打開殿內藏書庫,從中譯出眾多稀世珍本。事先並未張揚,卻召來了殿上公卿。大學素的博士等精於此道之人。眾人分列左右,相對而坐,競賽掩韻遊戲。其獎品精美絕倫,眾人雀躍,欲爭一試。競賽激烈,其間不乏偏僻絕離韻字,甚難補對,常常令得有名望的博士也狼狽不堪。源氏大將便不時加以點撥。足可見其才學精深,無與匹敵。使得在座諸位嘖嘖讚歎。私下論道:「原來大將竟有如此雄才?定是前世修得福慧,事事出人一等。」賽罷,自是左方源氏挫敗有方三位中將而勝。二日後,中將舉行宴會,以酬認輸之理。雖其場面並非奢華,然各類食物自不比一般,且盛食所用檜木箱皆優美異常。又有各類獎品。是日依舊顯貴雲集,吟詩賦文,盛況不表。

時逢庭前薔感初綻,景致目不比春花秋月減彩,更顯山致。眾人縱情歡娛,調弦弄管。有一叫紅梅的童子,容貌端莊,年約八歲,系中將之子。其嗓音出眾,善奏簽笛,眾人皆為其悠揚悅耳之音傾倒。源氏大將甚是歡喜,視其為玩伴。紅梅乃右大臣家四女公子所生,排行老二,平素外祖父深為疼愛,故眾人皆寄厚望,也常善待之。此童子聰慧異常、姿容秀美,至酒酣意濃之際,唱起催馬樂槁砂》的曲子,甚是優美無比。源氏大將定下腰間繡帶,合衣賜於童子。他顏面容光煥發,身著薄羅常禮服及單衫,露出美妙的肌膚。幾位年老博士遙瞻之,感激涕零。當童子唱至:「貌比初開西合花更強」一句時,三位中將敬酒一盞,吟道:

「瞻望歌中君侯貌,勝似初發薔滾花。」源氏大將頷首微微一笑,接過酒盞,應對道:

「時運來時花自開,雨中凋零轉瞬時。我衰老了!」其酣態可掬,並藉故說笑。中將強為所難,頻頻勸酒。其時乘憑酒興,所賦詩詞甚眾,不乏即興草率之作,此處不便—一詳記。

諸人眾口一詞,皆作和歌或漢詩恭奉源氏大將。源氏大將自是情不自勝,得意忘形,吟誦:「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這種自比雖是恰當不過,然成王為何人,觸及心中隱事,未續誦下去。公子惟覺心中愧疚。

兵部卿親王為籐壺皇后之兄,也素為源氏座中常客。他擅長吹奏及歌舞,亦是狂浪不羈、風流倜儻,自與源氏大將相合。

再說尚待俄月夜近日身患瘧疾,為祈咒諸事之便,遂搬至娘家有大臣宮邸。法事訖,病情痊癒,家人自是歡喜。尚侍卻視其為天賜良機,進與源氏密約,煞費苦心,謀得夜夜相守。本當花容月貌之年,雖病體初癒,而略顯羸弱,然仍不減當初風韻,越顯楚楚動人。但由於其姐弘徽殿太后近日回娘家同住宮邸,耳目眾多,約會更增危險。而源氏大將卻有一脾氣:愈是艱難,愈要迎頭而上。故夜夜榆次,竟無遺缺。所有一切,自然難掩耳目。然邸內之人均懷顧慮,未曾敢將此事傳於太后。有大臣自是無所知覺。

忽一夜,雷電交加,大雨滂沱。翌日晨暉,諸公子及太后眾傳從鹹趕來相互探望,其人聲嚷嚷,耳目甚眾。詩文皆懼雷雨,故集於帷幄近旁。源氏大將無可迴避,甚是尷尬,直至天明。隴月夜寢台帳外,特女眾聚,二人更覺。心寒。侍女中僅二人詳知內情,然此時亦了無主意。

稍後雷鳴漸停,雨勢略減。右大臣特地趕來弘徽殿探視俄月夜,陣雨聲淹沒了其行跡,二人竟未知覺。他先至太后室中,便貿然走進室內,撩起簾子。問道:「你睡得可好?昨夜雷雨好大,為父甚是擔心,未能看你。眾皇兄及太后之待臣已前來問候否?」右大臣說此話時,言語粗重急促,全然不似一責人。源氏憶起左大臣之威儀,與此右大臣較之,雖此情急之中,也不覺微微訕笑:「何必於簾外偷窺,理應坦然入居室內再開口不遲吧。」

俄月夜極難為情,羞得滿面紅暈,曲股前行於寢台之外。有大臣視其如此模樣,以為發燒,便問道:「瞧你氣色尚差,想必有妖孽作祟吧,法事該推遲幾日。」忽然他見一淡紫紅色男帶纏於其身,甚是驚訝。又見一賦詩之懷紙落於帷屏邊,細想到底為何,心下一怔,便問:「這是什麼?怎在此處,拿來與我瞧瞧。」俄月夜急忙回頭,方才察覺。自知此事已無法遮掩,一時無話可說,唬得魂已出竅。倘是涵養之人,應體諒女兒而顧全一時顏面,哪知此人性情躁直,不顧私情。他不作思考,憤憤然上前拾得那懷紙,乘機向帷屏後搜索。只見一端莊美男,正無所顧忌橫臥於女兒榻旁,此時方微微拉過衣衫遮額躲避。右大臣驚異不已,義憤填膺。然又不便當面發作,僅覺頭昏腦脹,拿了懷紙走出房去。俄月夜早已兩腿發顫,癱作一團。源氏大將心中懊悔,想道:「一貫如此,這下難逃世人指責了!」然見此女可憐兮兮,惟有稍稍安慰一番。

有大臣本性直率,有話必言。且正值年老之人,無語可藏於心。故而毫不猶豫,竟將此事俱告弘徽太后。並忿然說道:「竟有這等事情。視其手筆,分明出自源氏。雖知此前早有其事,當初我重其人品,故不曾發難,並有言在先,願將幼女許配。孰知他競神情孤傲,漠然觀之。雖是憤慨,然念於前緣,則也屈恭諒解。料想此女雖已失貞,朱雀帝亦為寬宏之人,定會不計前嫌。若我誠請,尚能入宮,以遂初願。但因負疚於心,未敢奢望女御之尊,至今令其屈居尚待,於我已為一樁憾事。既今此女入宮,他膽敢做出此等辱沒皇門之事,更叫人無可容忍。沾花惹革雖為男子常有之舉,如此之舉實乃荒唐之至廣

「模姬雖已入齋院,也竟敢冒犯神靈,暗地鴻雁傳情,屢不悔改,外人亦有知曉。如此辱沒神明之事,不僅傷風敗俗,且於自身有害。我曾料想此人不會如此糊塗,做出為天下人所難容忍之事。且其乃當今有識之士,才學超凡,風靡朝野,故我從未究其懷有何等居心,孰知

弘徽殿太后為人更為狠辣,不聽則罷,聞父此言,更是怒形於色。答道:「我兒徒留皇帝之名,其實備受眾人奚落。怨就怨那已退職的左大臣,當初不允愛女嫁於皇兄太子,執意要下嫁於為巨之源氏,同裝時源氏尚不過十二歲弱冠呢!送六妹入宮,我早有此意,卻先遭源氏糟蹋。而眾人不對此存有異議,一致偏袒於他。如今六妹仍得屈居尚待,不能榮享女御尊位。我心恨恨,定設法使之榮升,主掌後宮,以雪恥辱。豈料六妹不識大體,一心追隨於悅己之人。如此看來,那他與齋院模姬之謠傳亦定有其事了。總而言之,源氏嫌惡於朱雀帝,偏護皇太子,望其早日身居高位是真。此事顯而易見。」她痛快淋漓,絲毫不顧,反弄得右大臣覺得有損於源氏,懊悔自己不該多言。遂暗自感歎:「不該將此事告知她呢。」便婉言加以勸解。

「長女言之固然有理,但此等家醜,尚不必啟秦皇上。定是小妮前番過失,上皇並不深責,仍為寵幸。故此次膽大妄為,才做出這等風流事來。不若暗自訓誡,如真不知錯,容老父再作打算。」弘徽殿太后雖聽如此說,怨氣仍未消除,一轉念:「我與六妹同居一郎,耳目眾多,難得容人可乘之機。此源氏也真是目中無人,尋花問柳於弘徽殿,可謂有意侮辱我等,實不可總廠於是越發憤激。倒覺得此回抓得了把柄,便考慮起如何懲辦那源氏來。

第十一章 花散裡

有道是:自古柔情多愁恨,罪孽多啟愁怨生。此言於源氏公子,實在再恰當不過。但如今世易時移,平日間一舉一動,皆徒增無限愁緒。這使源氏公子心如散塢,時時萌發輕生之念。但世間尚可留戀之事亦多,一時卻難以盡捨。

有一麗景殿女御,自桐壺院駕崩,門庭日漸冷落,孤苦無助,平田幸得源氏大將顧憐。其三妹花散裡,在宮中之時,曾與源氏公子有過一段露水姻緣。公子平素鍾情,只要與女子初次見面,定會永世不忘。然又似非真情,與之若即若離,使得那些女子魂牽夢繞,相思無盡。近來源氏公子心境不佳,便思念起這位孤寂的情人,竟是愈發不可忍耐。便於五月梅雨時節,某一艷陽晴日,悄然前往花散裡處。

他服飾簡單,不用人通報,逕自前往。途經中川時,見路邊一所小邸宅,院中林木森森,頗得雅趣。陣陣箏琴合樂聲傳出,甚是幽艷入耳。源氏公子不由駐足停歇片刻。車離院門甚近,他便從車內探出頭來,向門裡張望。院內掛花樹幽香陣陣,順風飄出牆來,讓人遙想資茂祭時節的葵花與桂花。見到四周景致,憶起此處即為昔比心馳神蕩,一夜風流之所,不由觸景生情。既爾微微一歎:「闊別尚久,本知那人可曾記得我來?」不免氣餒。但又不可過門不入,一時竟躊躇不決。正當此時,忽聞得裡面杜鵑啼叫,恰似有意換請行者,遂復回車,遣惟光上前傳詩一道:

「杜鵑遙鳴留行人,綠窗和語憶起時。」惟光聽得正殿的西廂房內住著不少待女,其中幾個聲音甚為熟悉,便清了清嗓音,煞有介事傳吟公子詩句。諸青年侍女,一時似不明白所贈詩者為誰。只聽裡面答詩道:

「啼鵑仍是當年調,梅雨簾中不辨人。」惟光只道是對方故作不知,遂答道:「沙句妙句,此叫『綠與籬垣兩不爐」』說罷,便走出門去。女主人見此,惟有歎息連連,難以表述,分明遺憾不已。或她心中已鍾情於某一男子,有所忌諱,也乃情理之中。推光不便多說,便逕自去了。此時,源氏公子倒忽然憶起築紫那舞姿翩翩的五節來尚覺此等女子中,數這五節最為可愛。源氏公子在情感方面,費盡苦心。凡與其有過交往的女子,即便歷經數年,亦深懷不忘,不料這倒成了眾女子嗟怨之由。

源氏公子到那麗景殿女御宮邸,但見院落淒清,人聲寂寂,光景確實令人傷感,不勝憐憫。見到麗景殿女御,與其傾訴當年樁樁親情及別後相思,不覺已至更深夜靜。下半夜月似是弓,昭然當空,為院中巨樹投下簇簇暗影;側畔橘不不時送來縷縷清香,沁人心脾。女御雖是年長,桐壺院寵幸已復不再,然而卻仍舊端莊秀麗,親切可愛,猶不失風韻。憶起往昔種種情狀,如在昨日,公子不禁淚濕巾衫。先前籬垣邊那只杜鵑,隨了而來,鳴聲清脆入耳,與剛才全然不同。源氏公子頗覺情趣,遂低吟古歌:「候鳥也知人憶昔,啼時故作音年聲。」接著吟詩道:

「杜鵑也愛芬芳樹,同人桔花散裡來。」追思往昔,感傷無限。惟得訪晤故人,以慰吾心。然舊情才了,新恨遂生,世間人情冷暖,難覓共語往昔之人啊!如此淒苦清冷,可如何是好?」女御得此愁緒,也不覺黯然神傷,倍覺世變無常,人生多苦。此人氣度高雅,雍容脫俗,感傷之容牽人心腸,只聽她吟道:

「寂寂荒園本無容,簷前橘花招人來。」僅此兩句作答,實是高妙之極。公子暗暗感慨:「此等精明女子,誰能與之相比呢?」

辭謝女御,源氏公子樣作順道,踱至西廳花散裡居所前,往室內觀望。有道是:最是女子多情癡。花散裡久不曾與源氏相見,如今見得這薄情郎,便又被他那絕世美貌所虜獲,種種積怨盡皆忘卻。而源氏公子,仍是情深意篤之狀,頻訴種種別離之苦,想必並非逢場作戲罷。除這花散里外,與源氏素有交情的女子,皆各有其獨到的動人之處,往往初次見面,便兩情相悅,依依不捨。即有如適才中川途中所遇、久別疏離棄他而去之薄情女子,但公子亦視若人世常情,不足為怪。此種愛戀,也真世上少有。

第十二章 須磨

再說源氏公子屢經不甚如意之事,遂感世路渺渺,不知何往。如若強作瀟灑,隱忍以行,又恐將更遭不測厄運。便欲暫離京都,避世須磨。此處自古即為名人異士閒居之地,只是近世荒落下去,人跡罕至了。欲借往繁華之地,卻有違避居常理。遠離京都,又怎能忘懷故土與難捨之人?源氏公子左右為難,一時竟舉棋不定,沒了主張。

前後思量一番,心中愈發悲哀。雖然京都這地方令人生厭,可一旦離去,又實在有些割捨不下。特別是那悲悲切切、愁眉緊鎖的紫姬,委實叫他痛心疾首。往常哪怕小別一二日,紫姬也寂寞不堪,他更是魂不守舍。何況此次分別,不知歸期。恰如古歌云:「離情別緒無窮盡,日夜翹盼再見時」。世事變化無常,此別或成永訣,亦不得而知。真叫人寸斷肝腸。有時又想:「不如讓其暗中隨行,可否使得?」但攜了柔弱無比的紫姬同行於驚風駭浪的荒涼海邊,甚不相宜啊!他便打消此念。孰知紫姬卻道:「即便奔赴黃泉,奴亦要伴君同往。」她怨源氏公子優柔寡斷。

平素花散裡雖與源氏公子鬧居甚少,然因清苦生涯全托公子拂照,故其悲歎亦屬情理之中。其餘與源氏公子偶有一線,或曾往來而黯然神傷的女子更是不計其數。

已出家為尼的籐壺皇后,雖恐世人說三道四,於己不利,便事事慎微,然亦常暗中傳情於公子。源氏公子想道:「若平日能有這番柔情,我定不負你!」繼而抱怨地想:「我為其所受煎熬,定是前世孽緣吧!」

源氏公子未對外宣佈行期,僅帶七八位親近侍從於三月二十日後秘密離京。臨行前,亦僅寫了纏綿悱惻、語氣深長的幾封信,悄悄送至幾位摯友處,算是作別。其文彩之厚重,僅因本人心緒低沉而無意記述,實為憾事。

行前二三日,源氏公子悄然到左大臣宮味。所乘為一陋樸的竹蓆車,外觀甚似傳僕所用,行動之小心,令人憐愛。外人見之,猶如置身夢境。進人葵姬所居舊室,頓覺好生淒涼!小公子的乳母及至今仍在的幾位舊日持女,此次與源氏公子久別重逢,無不欣喜異常,紛紛前來拜見。源氏公子神態頹唐,令學識淺陋的年輕侍女們也悲歎世態炎涼,一時淚眼朦朧。小公子夕霧生得眉目俊秀,聞父親到來,歡天喜地跑了進來。源氏公子一見,說道:「多日不見,尚還識得父親,真乖!」遂抱起放於股上,甚是愛憐。左大臣亦至,與源氏公子會晤。

「我聞婿近來閒寂無趣,閉門不出,本擬前往訪晤,敘聊當年舊事。惟老夫病體不適,辭官還家,亦不再過問政事。倘以一老態之身,頻出內外,頗恐世間傳言,說我怠公急私。雖已隱身遁世,不問世事,然權臣當道,實為可伸,故而閉門修身。今聞愛婿管將別離,年老之身睹視此等橫逆,很是傷心。世途艱辛,無言以對2即便天翻地覆,尚難料到。今逢此世,簡直無以慰藉!」

源氏公子道:「此等罪孽,盡皆前世報應。究其原因,實咎由自取。身無爵位,雖偶犯小過,亦當甘受國法。倘不自懲,而苟且存世,於外國亦為非法。況且我等之人,據說還有流配邊遠軍州的定例。罪當更重。若自恃無愧於心,泰然處之,實慮後患無窮,或將身受重辱,也不得知。為防患未燃,特告之我將先行離京。」遂將此舉—一俱告左大臣。

在大臣既談起往日清分,桐壺院及其對公子的無限護愛,不禁老淚縱橫。源氏亦只得陪淚相對。惟有小公子無憂無慮,時而憤依外祖父,時而親見父親。此情此景,左大臣更為憂傷,歎道:「離世之人,我實難忘懷,至今尚有餘悲。但倘此人猶在,睹視此等橫逆,不知何等悲切!今捨命而去,克卻諸多愁苦,於我倒還安心。只是此地尚幼,若長期繞於我等膝下,不能得親父慈愛,例為痛徹之事。即便古人觸犯刑律,亦不當身遭如此重責。愛婿這不白之冤,想必是前世造孽。此等獄罰,於國外亦有其例,然必有因可循。如今之事老夫不甚明白,理由何在,實在惱人介

在座亦有三位中將;與公子輪番把盞,至夜闌方散。是夜公子留宿於此。舊日侍女威來伺候,共敘舊事。其間有一個名為中納言君的,素日暗得公子寵幸,是日其不便直言,然內心自是悲切。源氏公子見這番模樣,心中亦暗暗憐憫。夜已入定,眾人盡皆安身息靜,惟有這中納吉君,正與公子隱隱私語。留宿此處,恐怕意在此人吃。

天欲破曉,夜色尚濃,公子便準備啟程。時值殘月冷照,淒清蕭索,院中櫻花盛期已過,枝頭殘紅點點,淒艷可憐。霧漸籠罩,迷迷濛濛,渾然相融。這景致美於秋夜。源氏倚靠屋角闌干,沉浸於美景之中。中納言君許是親來送別,打開邊門,托坐門沿。只聽得公子道:「以往未曾料到,世間竟有如此變故!想起昔日歡顏歲月,盡皆等閒度過,甚為可惜。此番別離,恐難再相會!」中納言君緘默不答,惟有吞聲飲泣。

老夫人特派小公子之乳母宰相君,向源氏公子傳一言:「老身本欲親臨與公子晤談,實因一時傷感,心緒紛亂,擬待心緒略定,再謀相見,豈知公子天色未曉便要匆匆出行,實在出乎意料。只可憐這孩子尚在夢境,可否待其醒來相送?」源氏公子聞之,淚盈滿眶,遂吟道:

「遠浦漁夫鹽灶上,煙雲更似鳥過山。」聽來非為答詩。便對宰相君道:「天明登程相別離,並非傷心至此。今朝之斷腸,承蒙老夫人諒解。」宰相君道:「別離二字,從何說起,且叫人聞之總覺愁苦。此番別離,實乃傷心之至!」說畢聲淚俱下,悲痛欲絕。源氏公子便央告其傳言於老夫人:「小婿亦自有難言之隱,本欲面稟於母親大人,怎奈憤憤不平,難以言表。惟望見諒。幼兒正酣眠,吾不便見,倘令見之,定使我戀戀難捨。惟有硬起柔腸,於此告辭吧!」

源氏公子臨出門時,眾侍女皆來目送。是時月薄西山,明輝漸轉。誰見月光下的公子,滿面惆悵,神情甚為清美。即便虎狼見之,也會垂淚,況且這些侍女皆為自幼親近之人,自不必說了。何況公子容貌優雅,實令人激動萬分。老夫人如此作答:

「須磨煙雲不近浦,疑是幽魂遠相離!」哀思漸聚。源氏公子別後,滿堂上下皆泣不成聲。

源氏公子返回二條院私邸,但見殿內侍女群集四處,似乎在恭候公子回歸。人人滿面倦容,彷彿一夜未宿。盡皆歎惋家道中落,世事難料。平素親近侍從,已全無蹤跡,定是為欲隨從公子,而與親友惜別去了。平素交情不深者,亦或貌合神離之人,盡皆遠避,惟恐得罪右大臣,日後留下把柄。昔日門庭若市,車水馬龍;如今淒涼冷清、只影隨行。是時源氏公子方悟世態炎涼,人情淡薄,感慨猶深。見塵埃覆蓋,鋪地欺席處處折疊,源氏公子不免想道:「如今我尚在家已這般荒涼,他日離後,不知何等破敗啊!」

徑入西殿,但見方窗未並,許是紫姬正眺窗凝望,深育未眠。眾待女及女童皆在廊下小想,見公子回來,紛紛起身迎接。侍從們值宿裝束,來回穿梭。源氏見此,又不覺感傷:「只恐若干時日後,這些人皆難耐寂寞,匆匆散去吧!」素來不曾介意,而今觸目驚心。便對紫姬道:「昨夜辭行眾人,誤了時辰,故今晨遲歸,想必你沒有胡思亂想吧!入住京都期間,目是難捨難離。遠行之際,掛念之事,實在眾多,豈有閉門木出之理?想來世間,受人鄙薄,且遭唾棄,真是寒心。」紫姬僅答道:「除此之外,哪還有更大的橫禍呢!」其悲傷之狀,自與他人有別。只因其父兵部卿親王向來與她疏離,自小便附依源氏,且其父近來甚俱權貴,久疏公子,此次尤應前來寬慰。旁人見之,定然訕笑,紫姬亦深以為恥。遂想道:「當時不使父親知她下落,反倒落個乾淨。」

豈料紫姬之繼母,兵部卿親王的正室等人卻傳言:「此女正當紅運,卻忽逢橫禍,足見其命賤。凡對她關懷之人,生母、外祖母、夫婿等,盡皆拋她而去。」蜚言傳至其耳,著實感到心痛,自此便與娘家絕了消息。此後無依無靠,命運甚是寥落!

源氏公子循循寬慰道:「倘我離京後,朝中仍不赦免,多年流離,即便深居巖穴,定當遣眾迎娶廝守。此刻攜你同行,惟恐旁人指責。蒙罪在身,本不該見光明。再任性而行,罪孽必更為深重。此生我雖無過失,然遭如此不幸,定是前世惡行所致。且流刑攜眷屬,史無前例。此等曠世,命運多殞,尚恐禍殃枉加呢。」次日晨,於日上三竿之時,眾人隨行,離京而去。

且說帥皇子及三位中將3來訪。源氏公子換畢衣衫,欲見時,卻道:「今我乃無爵之人!」遂身著貴族素裝,模樣反倒俊雅。如今形貌稍減,卻越發俊逸。欲整鬢髮,靠近鏡台,望見其中瘦影,亦覺清秀可憐,便道:「如今我甚是衰老矣!果真如鏡中那般麼?」紫姬淚眼源源,望望公子,愈加傷懷。只聽得公子吟道:

「此身遠戍須磨浦,留得鏡影常伴君。」紫姬答曰:

「秀秀鏡影若長在,菱花相視也慰心。」她喃喃自語,隱身於柱後,以掩淚跡。見她這般嬌柔無助,公子心中無限憐愛,頓覺平生所見女子,無一人能與之相媲。

帥皇子安慰源氏公子一番,至日暮方去。

再說那花散裡亦為源氏公子之事操心無限,常寄帛書慰問,此乃情理之中。源氏公子想:「事已至今,若不與其復見一面,她必恨我薄情。」遂定於當晚前去訪晤。卻又難捨紫姬,故至夜深才出門去。源氏公子深夜來訪,使麗景殿女御歡喜得忘形,忙說道:「蒙大駕光臨,實乃萬幸,寒舍如今亦列入數中了!」其欣喜之情,自不待言。此姊妹二人,平日甚是清寒,虧得公子多年蔭庇。眼下哪府已極為寥落,將來更是不堪設想。此時月光清幽,公子遙望院中景致,不禁陷入沉思。未來巖穴生涯是何種景況呢?教人好不惆悵!

閒居西廂的花散裡料公子行期漸近,定不會前來了,正暗自傷懷。豈料值此冷月憐愛人憔悴之際,忽然幽谷傳嗚,錦衣飄香,源氏公子竟已悄然而入。她情不自禁屈膝前行,投於公子懷中。二人相擁而語,自是無限感傷,不覺天已微明。源氏公子歎道:「此夜何等短暫!這一別,能再相見否!昔日疏忽,閒度春歲,教我懊悔不及,而今我又成為世人閒談話資,更是心如刀割廠二人又憶訴些往昔歲月,至四下裡雄雞報曉。公子為憚人耳目,忙起身辭別。

時逢殘月西墜,花散裡昔日常將此擬為與公子作別情景,適才又見,甚是憂戚。月色靜灑在花散裡的深紅衣衫上,恰如古歌所言:「袖下明月光,亦似帶淚顏。」她便賦詩:

「孤陋衣袖暗月中,更斷清光復相臨。」源氏公子聞此哀怨之詞,已是憐憫萬分,惟有相勸,於是答道:

「夜月明暗皆有時,人間沉浮何必憂?遙瞻前景,渺茫難卜。斬卻憂疑之淚,猶思緒黯然。」言畢,於暉光晨庵中揮袖而別。

源氏公子返回二條院,收拾行囊,邀召素來親近且不畏權臣的忠僕,於府內上下—一佈置,分管館舍事務。並於其中挑選數人,同赴須磨。且所用器件,僅備尋常必需之物,亦不加修飾,務求儉樸。附帶些必要的漢文典籍。裝白香山文集的箱子及一素琴,皆並帶附。其餘奢華富麗的物件及服飾,一律省卻。宛若一山野俗民。

府內持從人等及所有事務,一併托與紫姬調從。府庫莊園、牧地及各處券契,僅由紫她保管。此外眾多企康及藏室,則由一向親近的少納言乳母率親信家丁管理,另囑托紫姬適時協調。公子房內所寵待女中務君、中將人等,昔日雖怨公子情薄,但亦可時時見面,尚以慰藉。自此失卻倚托。再有何閒情?個個粉頸低垂,頹然不語。源氏便對眾人道:「總有一日,我平安而返。惟願等候的都供職於西殿吧!」命左右人等皆遷居西殿。源氏又據各人身份賜予物品,以作紀念。小公子的乳母及花散裡,自另獲精品。其餘眾人日常用度,亦皆安排周全。

源氏公子顧念不已,修書一封送與眈月夜。信中道:「近來芳音沉寂,原屬情理之中,惟我行將別離,苦恨實是難喻。正是:

往日相思徒流淚,今卻化作禍水源。這等子虛烏有之事,我卻木可避捨。」深恐途中被人開啟,故簡短附言。

俄月夜看罷其信,已是悲慟不絕。雖強自忍耐,然雙袖難掩滾滾熱淚。嚶嚶咽咽夏道:

「身若水泡浮淚河,未及相逢已先消。」筆跡甚為散亂,卻別有風趣。源氏公子為臨別前不能再會此人一面,惋惜不已。但又自慮:那邊與弘徽殿太后都是一派,痛恨自己的定然不少,這隴月夜想必亦存顧忌。於此只得打消再會之念。

明日便是行期。是夜,源氏公子向北山進發,前往拜別桐壺院之墓。其時東方欲曉,月朗星稀。拜墓尚早,遂先去參謁師陸籐壺皇后。皇后安排源氏公子在簾前坐下,隔帝與他交談。兩人心意相通,自是深情無限。皇后首先提及皇太子的未來,表示出深切的關懷。這皇后容貌秀美,丰姿仍舊。源氏公子往日受她冷遇,此時百感交集,欲對她略申怨恨之情,然今日舊事重提,定會使她傷心不已,自己亦愈發煩惱,便忍了怨情,只說道:「我行至此般地步,實因犯下一樁違心之事,甚感不安。我身不足情,惟望太子順利即位,於願足矣。」此乃至誠之言。

源氏公子一番懇切之談,使得籐壺皇后一時心亂如麻,無言以對。一想及前後繁雜之事,公子便傷心至極,止不住掩面而泣,那神情淒艷無比,許久才收淚道:「而今我即將前往拜墓,不知母后有何吩咐?」籐壺皇后心中悲傷不已,一時不能應答,只強作鎮定。吟道:

「生者相別死者離,徒然焚修治殘生。」她心煩意亂,百感交集,只覺意猶未盡。源氏公子答道:

「初送死者傷未盡,今又生離愁恨憎。」曉月隱沒後,源氏公子便前往謁陵。只有五、六位親近的僕役隨同;沒有車駕,皆騎馬前往。想昔日儀仗盛勢,真是今不如昔,一落千丈。隨從者皆愁眉苦臉。其中一兼藏人職的乃伊豫介之子、紀伊守之弟,曾任右近將監,是年本應加爵,卻因資茂拔楔時曾作公子隨從而被剝奪了官爵,很是失意,只得隨公子遠赴須磨。此刻於謁陵途中,望見賀茂神社下院,便憶起於投楔那日的盛況,頓時感慨萬端,遂翻身下馬,將源氏公子的馬頭拉住,吟道:

「葵花艷時同輦游,社神今日也是恨。」源氏公子亦有同感。想當初他是何等風流倜儻,出眾超群阿!」便覺莫名歉疚。於是跳下馬來,膜拜神社,告別神明。並吟詩道:

「身雖遠離浮名在,是非自有神明斷。」這右近將監原來多愁善感,聽罷此詩,亦覺正合心意,心想這公子委實可親可愛。

源氏公子於皇陵前跪下,父是生前的種種情狀—一浮現於眼前。想到這位至尊元上的明主,也已與世長辭,不復相見,亦不能再聽到他的教誨了。公子心中無限思念與痛楚,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止不住淚水長流。又憶起父皇臨終前諄諄的遺言,實在是深謀遠慮啊!

墓道上雜草叢生。公子起身,踏革前行,也顧不得晚露沾農了。其時烏雲遮月,陰冷淒涼,樹影婆婆。公子欲離墓辭別,卻迷失了方向,只得退回,稽首再拜。但覺父皇面容,清晰可見,不禁毛骨悚然。遂吟詩道:

「皇靈芝知應同悲,明月解人已入雲。」返回二條院,天已大亮,公子隨即又寫信與皇太子道別。此時王命婦正在宮中代替籐壺皇后看護太子,源氏公子便將信轉交與她。信中道:「離京在即,不能再訪,還望體諒。惜離傷別,見此便知,善為致意。」正是:

「維隱只因時運盡,春來花發返都無?」此信附系一枝已調零了的櫻花上。王命婦遂將信送與皇太子,並對他說明信中情由。皇太子年事尚幼,亦覺此事鄭重,便認真閱讀。王命婦問道:「辦何回信呢?」皇太子答道:「對他道:『一刻不見,便覺思念無限。此次遠別,如何熬煎?」』王命婦想:「這答詞未免太簡便了。」頓覺這孩子好生可憐。又憶起源氏公子與籐壺皇后荒唐的戀情及諸多傷心之事。心想:「此二人本可安然度日,只因作繭自縛,以致苦不堪言。然而我也脫不了干係,當初怎麼充當了牽線的角色?細想起來,追悔莫及啊戶便在覆信上說道:「拜讀來書,甚覺無言達意。已將尊意啟奏太子。其傷心之狀。難以言喻。…」此信許是心情惱亂所致,有些不著邊際。又附一詩:

「匆匆花事開又謝,明春願君返京華。一遇時機,必心想事成。」之後又向宮人談及公子的情狀,滿堂皆泣不成聲。

凡與源氏公子有一面之交的人,見其今日鬱鬱寡歡,無不扼腕歎息;至於平日朝夕伺候之人就更不必言了。甚至連公子素不相識的做粗活的老婆子和洗刷馬桶的僕役,也因一向深蒙公子思顧而依依不捨,為不能再見他而悲哀。滿廷百官,皆關注此事。公子自七歲起就與父皇朝夕相處,奏請之事,無不准允。故此百富多蒙公子思德,無不心存感激。公卿、棄官等雖身份高貴,然仰仗公子之力者亦為數不少。其餘各等官員,更是數不勝數。當中也有些人,並非不知思德,怎奈眼下權臣專橫,不得已而心存顧忌,不敢親近公子。總之,與公子有關聯之人,皆為他的離去深深痛惜。他們私下議論有司之偏執,但轉而一想:捨身前去慰問,於源氏公子有可移益?遂佯裝不知。源氏公子正當失意,便感人情冷薄,世態炎涼,心中愈發哀傷。

臨行之日,公子與紫姬平靜談心至日暮,按例於子夜啟程。公子身著布衣便服,行裝甚是簡陋。對紫姬道:「明月升空,我該出發了。你且走出門目送吧。今此一別,定會堆積千言萬語,無以傾述。以往偶爾小別一二日,亦覺郁仰不堪呢!」便捲起簾子,勸其到廊下。此時紫姬傷心不已,只得強忍眼淚,膝行而前,依著公子坐下。月光之下,更顯得丰姿綽約。源氏公於想:『躺我就此長辭,將她一人丟在這無常之世,不知其境渡將何等苦楚啊!」更覺難捨難分。但見紫姬已悲痛難禁,若再言此話,定然使她愈加傷心,便故作泰然自若,吟道:

「身心若懷終身警,此番生離何足論。分離不會太長。紫姬答道:

「癡心欲捨妾身命,應得行人片刻留。」源氏公子見她如此癡心重情,久久不忍離去。但恐天明後人多目雜,行動不便,終於硬著心腸啟程。

赴江途中,紫姬的形貌始終不散,令公子惆悵不已。暮春晝漸增長,加之順風而下,申時許使抵達須磨浦。旅程雖不長,只因素無經驗,頗有新奇之感,便覺悲喜交加。途中經過一地,名日大江殿,荒涼異常,只剩幾株松樹。源氏公子即是賦詩:

「屈原忠名垂千古,今朝別客歎渺茫。」海邊波浪迭蕩,源氏公子觸景生情,遂吟唱古歌:「行行漸覺離愁重,卻羨波臣去復回。」此歌原本家喻戶曉,但於此情此景,卻頗為相宜。諸隨從聽了無不動容。再回首,但見雲霧朦朧,群山隱約可見,恰如白居易詩中所言。而自己正是「三千里外遠行人』了。及此,眼淚便如漿水般滲出。源氏公子又吟詩道:

「遙遙故鄉雲山隔,仰望也應共此天。」即景傷懷,好不辛酸。

此次源氏公子在須磨的住處,與從前流放於此而吟「寂寞度殘生」的行平中納言的住處相距甚近。海岸稍遠處,是幽靜而荒涼的山地。自牆垣及種種房屋設施,均別具一格,與京中遇然相異。那茅草屋及蘆葦亭,別緻雅趣,與四周環境渾然相融。源氏公子想道:「此地與京中有著天壤之別,倘不是流放來此,倒另有情調呢!」於是憶起昔日的種種浪漫行徑。

源氏公子召來附近領地裡的吏目,命其建造住所。並將同來的良清視作親近家臣,負責實施公子意旨而指揮吏目。如此這般,令公子感慨萬分。不久,房屋便拔地而起。又命加深池水,增栽庭水,心便漸漸平靜下來,但亦如在夢中一般。這攝津國的國守,以前是公子親信的從臣。此人不忘舊情,不時暗中加以照顧。這住處便日日人來人往,熱鬧起來。但終不似以前有情意契合的知音,仍覺遠離他鄉,心情亦鬱結難解。歲月無情,前途未卜。

安定旅居,已逢梅雨時節。往事紛至沓來,又思念京中親人:「紫姬必愁苦不堪;太子近況如何;小公子夕霧照舊無憂無慮,嫁戲度回吧?」此外心中掛念之人還很多,便—一寫信,派人送往京都。其中給二條院紫姬及師姑籐壺皇后寫信時,常因淚眼模糊而一度擱筆。與籐壺皇后的信中,附有一詩:

「無限愁容遷須磨,松島漁女意如何。愁歎不已,而今瞻前顧後,一片黑暗,正是『憶君別淚如潮湧,將比汀邊水位高!」』

給尚侍俄月夜的信,仍由中納吉君轉變,便寄給這侍女。其中寫道:「追憶往事如煙,聊以慰藉。試問:

無所顧慮思重敘,柔情聊君懷我無?」此外種種話語,讀者自可想像。亦送信給左大臣及乳母宰相君,托付他們好好照顧小公子。

京中請人收到源氏公子的信,大多難以抑制悲傷。二條院的紫姬讀罷信,立時軟在床上,悲不自勝。眾侍女見此情景,也都愁眉緊鎖,莫能勸慰。再見到公子昔日慣用的器物,常彈的琴箏,聞到公子留下來的衣服上的香氣,股俄中便覺公子已仙逝。惟少納言乳母怕有不祥之兆,請北山僧都舉行法事,祈願平安大吉。那譜都向佛祝願兩樁:其一,願公子早日安返京都;其二,願紫姬消卻愁苦,早日康復。紫姬愁苦期間,譜都勤修佛事。

紫姬為源氏公子置辦衣物時,那常禮服和裙子,皆為無紋硬綢,甚是怪異,令人見了悲歎。公子臨別吟唱「鏡影隨君永不離」時的形貌,始終不能消失。然而這猶如鏡中花,水中月,只得空自嗟歎。往日公子出入的門戶、常椅的羅漢松木柱,而今睹物思人,胸中甚是愁悶。縱是閱世歷深的老人,於此情此景也難免悲傷。況紫姬自小受公子撫養,視若父母,與公子親近無比。此番匆匆離別,自是耽於深深思念之中。倘使公子仙逝,則知事已至此,歲月流逝,自會漸漸遺忘。但如今並非永別,而是流放他鄉,歸期無定,不免令人牽腸掛肚,憂憤懣懷。

師姑籐壺皇后時刻掛念是太子前程,自是滿腹憂傷。且與源氏公子有宿線,對此哪能無動於衷?數年來,只因深恐蜚短流長,所以行事步步小心。若將隱私略微洩露,定遭世人誹譴,故只得將情愛按捺於心。但凡公子求愛,大都作裝不知,不以為然。所以愛管閒事之人,於此事,卻終無話可說。今細細想來,能太平無事,半是因公子不敢輕舉妄動,半是由於皇后為避人耳目,極力掩飾。如今危險已無,但舊情難忘,難免流淚。於是她的回信,寫得亦較以前稍微詳細,其中有如此言語:「近日只是:

居身菩提。猶恨,經年紅淚染袈裟。」

尚侍俄月夜在回信中道:

「世上眾目堪難防,心中間煞愁難解。此時可想而知,恕不詳述。」聊聊數語,寫於一張小紙上,夾在中納言君的回信中。中納吉君的回信則極盡尚待憂傷之狀,淒楚動人。源氏公子讀罷,頓覺眼眶濕潤。

源氏公子給紫姬的信極為周詳,所以她的覆信中也有許多傷心之言。其中有一首詩:

「海潮侵客袖,居人淚沾襟。若將襟比袖,誰重複誰輕?」

紫姬所送的衣服,色彩與式樣都極為雅觀,甚合公子心意。源氏公子想:「不知她心靈手巧,遇事不俗,又這般雅麗,真乃意中人也!若無此變,如今我正好摒棄塵世雜念,斷絕牽累,與她安閒度日。」可眼下境遇,讓他又不勝四惋。紫姬的容顏時時閃現於眼前,晝夜不曾消失。相思深處,決計暗中迎她來此。轉念一想:生不逢時,舉世混濁,前生罪孽未除,豈可胡思亂想?便不再他顧,即刻齋戒沐浴,日日勤修怫事。

左大臣在回信中言及小公子夕霧近況,甚是可憐。但源氏公子以為小公子有外祖父母照抄,且將來自有見面之日,對小公子並不十分牽掛。想來他思妻之念定比愛子之心更為煩惱吧!

且說那六條妃子,於伊勢齋宮處。源氏公子也曾命人送信前去,她亦特地遣使送書來,措詞委婉,筆致優雅,自與眾不同。其中道:「足下居所,似非人世間。吾等聞此消息,恍若身於夢幻。細細思量,總不致長年客遊木思京都吧!然前世罪孽深重,恐相約之期,已遙遙無盡!

寂寂須磨流放客,憐憐伊勢隱居人。如此萬般渾濁的世間,將來如何了結啊!」另有千般話語,別具一詩云:

「君有佳期重返里,我無生趣永飄零。」

六條妃子素多感悟,回信自是合情達意,春意秋思綿綿,盡傳淑女情懷。才華甚超常!

源氏公子思忖:「此人本來可愛,我不該為那生靈祟人之事怨怪她。如今萬念俱灰,飄然而去。」至今憶及,惟覺愧意連連。以致收到她的來信,也覺得這使者甚為可愛,刻意款留兩三天,聽他講講伊勢情形。此為荒涼旅鄰,自可許這使者近身面稟。他年輕而聰明伶俐,見得公子儀容,心中驚歎不已,競致感激涕零。源氏公子與六條妃子的回信,言詞目不一般。其中一節道:「孤寂無趣時,常想念心切,先前若知我有流放厄運,定隨你同去伊勢。惟願:

去罷伊勢別離憂,浪中小舟度此生。只畏:

今生難訣愁和淚,又望須磨浦上雲。相見之期,渺茫難料。想來,好不叫人愁悶啊!」如此之類,源氏公子對往日情人,無不慇勤備至。

那花散裡收得公子來信,亦甚悲傷。寫了長信回復,並附上麗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過,興致難抑,甚為珍惜。他多次閱讀此信,尚覺可慰孤寂,卻又另增別恨。花散裡附詩道:

「愁見滿階皆蔓草,忽又湧淚袖未干。」源氏公子讀罷,想像她那評內蔓草叢生之狀。無人照顧的生活一定淒苦不堪吧!信中又適:「梅雨淫淫,處處牆倒垣傾。」便命府中家臣,派領地內人丁前去修補。

再說那尚待俄月夜,因與源氏公子私情洩露,傳為笑輛,羞憤難當,已頹喪不堪。右大臣素來疼愛此女,便屢屢向弘徽殿太后說情,又秦請朱雀帝。朱雀帝認為她並非有身份的女御及更衣,僅為朝中女官,便饒恕了她。這尚待苦戀源氏公子,闖下滔天大禍。幸而獲赦,依舊人宮侍奉。但她依然癡心傾慕這多情郎。

隴月夜於七月裡返宮。朱雀帝向來寵幸她,便不顧外人譏議,依然留她在側伺候。不時向她訴怨申恨,且訂立海警山盟。其姿容儀態,極為雍容柔美。可肽月夜一心念及源氏公子。甚覺有愧於朱雀帝。時逢一日,宮中舉行管絃樂會,朱雀帝對她道:「源氏公子木在,頗感美中不足。況且比我思念更深的人,何其多呢!覺得世間萬物,盡都黯然失色了。」之後垂淚歎道:「我終究違背了父皇遺命!罪不可赦r」俄月夜也淌下淚來。朱雀帝又道:「我雖生於人世;但絲毫無趣,更不求長生。若我即刻死了,你如何想?倘你以為我的死尚不及領磨那人的生離可悲,那我的靈魂也要不安的。古歌道:『相思至死有何益,生前歡娛勝黃金。』此為不解來世因緣的淺薄之見吧!」他深感世事滄桑,但語態卻格外溫存。俄月夜更不勝悲,淚流滿面。朱雀帝便道:「如此,你在為誰流淚呢?」

稍後,他又道:「至今你不曾為我生個皇子,實是憾事!本想遵循父皇遺命讓位於皇太子,可其間阻礙甚多,教人好不煩惱戶都因當時權臣當朝。朱雀帝年紀尚輕,性情柔弱,故不能隨意行令,痛苦之事極多。

且說須磨浦上,秋風蕭瑟。源氏公子居處雖遠離海岸,但行平中納言所謂「越關來」的「須磨浦風」吹來的波濤聲,夜夜鳴響耳邊,淒涼至。此地獨有秋色。源氏公子身邊人少,且皆已入睡,推公子一人難眠。他將頭從枕上抬起,聞得四面秋風猛厲,濤聲漸高,如在枕邊。淚又消然湧出,浸潤了枕頭。他便起身,彈了一會琴。那琴聲自己聽了亦淒楚無比。便停下來,吟道:

「離人泣聲入濤聲,哀聲疑人故國來。」哀思淒怨之聲,驚醒了隨從諸人,皆深為感動!不知不覺坐起身來,悄悄抹淚。源氏公子聽了,心想:「他們皆因我一人而離卻朝夕相親的骨肉,顛沛至此,受這般苦楚!不知做何想法?」甚覺歉疚。心想今後若長此愁歎,他們看了,必定更為傷懷。於是強振精神,晝間與他們談笑風聲,以排遣塵世煩憂。寂寥無趣時,且將各色彩紙粘合起來,作戲筆書法。又於珍貴的中國絹上漫筆描畫,妙趣橫生,貼在屏風上。身居京都時,只是遙想別人描述高山大海的雄姿。而今親眼目睹,頓覺這真真切切的山水之美,遠無法想像,便作了些優秀的圖畫。隨從人等看了皆道:「應召請有名畫家千枝與常則來替這些畫著色才好。」眾人頗覺美中不足,有些遺憾。源氏公子是個可親可敬之人,侍從們認為親近他便可擺脫塵世煩憂。因此常有四五個隨從與公子形影不離,以此為一大樂事。

一日,庭中花木正艷,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迴廊上,憑欄閒眺四周景致,其神態飄逸液酒。許是環境沉寂之故,令人幾疑身處仙境。公子身著柔軟的白綢襯衫,罩淡紫面、藍裡子的襯袍,外穿深紫色的尋常和服,鬆鬆繫著帶子,打扮甚是隨意不拘。念著「釋迎牟尼佛弟子某某」誦經聲,體態優美異常。其時海上傳來漁人說唱及划小船的聲音。遠遠望去,那些小船猶如飄浮於海面的小鳥,頗覺蒼寂。天空,-行寒雁淒淒哀鳴而去,哀音與槳聲融為一體,無法分辨。公子身臨其是,不禁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舉手拭淚,玉婉與黑檀念珠交相映襯,格外高貴雅麗。思慕故鄉戀人的隨從見了他這等姿色,皆以之聊懷。源氏公子即景賦詩:

「早雁傍容聲哀怨,疑是伊人遣使來。」良清接著吟道:

「征鴻非是昔日友,緣何聞聲憶舊時?」民部大輔惟光也吟道:

「從來不管長征雁,今忽聞聲卻自傷。」前述的右近將監也吟道:

「征雁長離鄉與井,幸得同群慰孤情。」我等倘離群,定將孤寂不堪了。」惟光之父伊豫守已遷任常陸介。他未隨父同往,卻隨源氏公子來此。心中雖有掛慮,卻佯裝無事。慇勤侍候公子,惟恐不周。

時值明月當空,萬物按銀。源氏公子方記起今晚乃月圓之夜,更覺層層舊事襲上心頭。遙想那清涼殿上,眾人飲酒歡娛,不勝艷羨;南宮北鄖,定有無數寂寞人,望月長歎。凝想京都情狀,繼而朗吟:「銀台金閉夕沉沉,獨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放人心。清宮東面煙波冷,浴殿西頭鐘漏深。猶恐清光不同見,江陵卑濕足秋陰。」,聞者無不淚涕漣漣。又諷湧先前籐壺皇后所贈之詩:「重重夜霧遮明月…」蹩眉長歎,相思不勝。往事歷歷,不禁嚶嚶淒哭。詩人勸道:「夜深了,望公子安息吧!」但公子仍滯留月下清輝中,吟道:

「神京歸期造隔遠,清輝同仰亦慰情。」回想那夜朱雀宮中,與帝敘!日之時,其容貌與桐壺上皇,竟酷似莫辨。思慕之餘,又吟誦:「去年今夜待清涼,秋思詩篇獨斷腸。恩賜御衣分在此,捧持每日拜餘香。」方才入室就寢。昔日蒙賜的御衣,一直放在座旁,不曾離身。又吟詩道:

「世間命究不恨人,前塵回首淚濕襟。」

卻說太宰大或出守築紫,任期已滿,正值返京。隨行人馬甚眾。且女兒極多,不便陸行,因此自夫人以下,女眷一率乘船。一路覓跡覽勝,好不自在。須磨風景獨好,眾人嚮往已久。這回到得須磨浦,聞知多情郎源氏公子正滴居於此。那些芳齡女子,正值情竇熾盛,早就戀慕源氏公子才情俊貌,此刻雖籠閉舟中,卻已是紅暈滿頰,擔保萬狀。尤其那位五節小姐,曾與公子有線,見縴夫無情地拉過須磨浦邊,不勝惋惜生恨。聞得琴聲遠遠飄來,哀哀怨怨,與那彈者直教有心人淚湧不息。

太宰大或遣使問候源氏公子:「下官出守外省,期滿返京,本擬先趨謁貴府,仰蒙指教。豈料公子竟棲隱於此,今日途經尊寓,惟感惶惶,心甚唱歎。急欲躬身請安,然京中故友至親,皆迎候於此。人眾目雜,且應酬甚多,交際煩擾,深恐不便。故爾先派愚子前來,他日當再親自奉謁。」使者乃大寬之子築前守。此人先前蒙源氏公子推薦,遂為藏人,因此對公子有感恩之心。今見公子落難此地,不勝傷楚,更為激憤。然此刻人多不便,未及洋敘,只得匆匆辭歸。臨別時源氏公子對他道:「自滴居此地以來,昔日親友,盡皆棄我。難得你特來看我。」對太宰大式也如此作答。

築前守灑淚告辭,歸去稟覆父親,公子近況不勝淒涼。太宰大式及來此迎候的諸人聽罷,皆甚惋惜,禁不住齊聲痛哭。那五節小姐千方百計,派人送去一信:

「琴擾心若船停纖,進退兩難君可知?冒昧之處,務請諒解!」源氏公子看罷,臉上頓生笑意,那神態俊麗可愛。遂回信道:

「心若意似船停纖,應泊須磨浦上波!我這『遠浦漁樵』的遭際,當初確未料知啊!」昔日營公路遇此地,亦曾賦詩相贈驛長。驛長尚傷別這般,況五節小姐,乃多情女了,竟想獨留須磨哩!

再說京中,源氏公子去後若干時日,自朱雀帝以下,掛念者甚眾。特別是皇太子,更是思之切切,常悄然抹淚。乳母見之,甚為憐惜。王命婦因詳知內情,更是悲傷。一向操心皇太子前程的師姑籐壺皇后,亦愈發鬱悶愁歎,惶恐木安。諸童子及一向親近公子的眾公卿,最初尚頻頻寄信於須磨,偶爾還附上極其動人的詩文相互訴懷。然因弘徽殿大後一向不滿公子,且公子又以詩文聞世,當下斥罵道:「朝廷罪人,不得擅自行動,即便飲食之事亦不例外。如今這源氏竟在流放地造起風雅宅邪,作詩譏謗朝政。居然還有人附和他,跟著『趙高指席為馬』。」一時惡言紛紛,諸皇子聽了,甚為驚懼,此後再不敢致書問候源氏公子了。

歲月逝如流水。二條院紫姬自源氏公子去後,竟無片刻釋念。而東殿裡侍女皆已轉到西殿來侍奉紫她。這些侍女乍到時,並未發覺紫姬夫人的好處,皆想告退。日子久了,逐漸熟悉起來,才覺夫人不僅容貌姣好,且和藹可親,待人接物,周到誠懇,便都打消了告退念頭。紫姬偶爾也和那些身份較高的待女親切談心。她們私下裡想:「這位夫人能在請人中倍受寵愛,也不無道理。」

話說源氏公子滴居須磨,思戀紫姬之心與日俱增,不堪忍耐,極想接她於此共度安閒歲月。然念及目前潦倒際遇,怎可再讓這心愛人兒同受苦難?思量幾番,忍痛打消了思念。這荒天野老,諸事與京迥異。源氏公子甚不習慣平民生活,頗感當前境遇怨屈。

公子寓所後山中,常有人燒柴,因而時有煙霧塗繞室內。公子竟以為是漁夫燒鹽,甚覺納悶,便吟詩道:

「但願京都諸好友,不絕佳音似柴煙。」

不覺已是大雪紛飛的冬季。源氏公子仰望長空,帳茫間,胸懷無限蒼涼淒楚。於是取出琴來,命良清伴歌,惟光吹笛合奏。至得心應手時,更哀怨深切,竟致弦凝聲歇,眾皆抬手拭淚。源氏公子忽記起古昔遠嫁胡國的王昭君,料想若此女為自身紅顏知己,將是何等傷悲!忽轉念,倘若自己心愛之人被放逐異國,又將是何等結局呢?想到此處,彷彿真有其事,心中不勝淒涼。隨口吟道:「邊風吹斷秋心緒,隴水流添夜淚行。胡角一聲霜後夢,漢宮萬里月前腸。」

此刻明月皎皎,旅舍清晰可見,清輝遍灑室中。雖身處斗室,卻可飽覽深秋夜色,可謂「終宵床底見青天』也。月漸西沉,無限冰寒。源氏公子不禁自吟管公「只是西行不左遷」之句。心中悲涼,又獨自吟道:

「飄泊此身前途迷,月明羞見獨向西。」這一夜依舊徹夜難眠。東方欲曉,但聞百鳥齊鳴,和諧悅耳。便又賦詩道:

「齊鳴曉鳥暖人世,愁人無寐離情淒。」是時隨從諸人尚在夢中。源氏公子躺著獨自詠誦。天色未明,即起床淨身,念怫誦經。隨從人等醒後見了,想見公子先前何曾如此嚴為整飭,更深覺公子敬愛,不忍捨之而去,即便片刻也不願。

明三浦,離須磨只箭之遙。良清位於須磨,明石道人住於明石浦。因其女極為可愛,他便去信相求,不見女兒回信,倒得父親一信:「有事相商,勞駕來捨一敘。」良清暗自思忖:「女拒父邀,若空手而返,豈不丟盡顏面。」心裡怨怪,不再理會。

這明石道人孤高自傲,堪稱當世無二。照播磨習俗,惟國守一族最為高貴,世人皆敬仰之。但明石道人生性怪僻,在他眼中,國守與常人並無二樣。故良清雖為前任國守之子,明石道人拒絕他也不足為怪了。且說明石道人求婿數年,仍沓無蹤跡,心中不免著急。此間聞知源氏公子滴居須磨,一陣竊喜,遂對夫人道:「源氏光華公子,才貌兼俱,乃桐壺更衣所生。因沖犯朝廷,業已遷居須磨。我想招他為婿,女兒若有一皆身份不被流放須,他豈肯屈有主張,快為自信,將屋子裝扮得雍容華貴,一心一意籌備女兒的婚事。

去人再次勸道:「何必如此呢?就算他央明便大,又兒們漸丈嫁個流放之人,豈不太委屈了?倘若公子有心愛她,尚可考慮。可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明石道人聽畢極為惱火:「在中國,在我國,滴成之事,並非稀有,但凡遇異傑出之人,滴成類事,在所難免。你道公子何許人?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綱言便是他已故母后桐壺妃子之父。這妃子貌美傾城,集後宮佳麗於一身,倍受桐壺帝寵幸。因而眾芳皆妒,以致憂惱成疾,不幸短命。能留下這英才公子,亦為萬幸。我雖非京中人,但同公子有這般因緣,量他必定應允。」

再說這位鄉下姑娘,雖非大家閨秀,卻亦典雅端莊,靈秀非凡,氣度不俗。惟因出身低賤,常黯然傷懷:「王公將相之子,不肯俯就於我;身份相當的,我又決不肯嫁。若一日雙親先我而去,我將如何呢?唉,只有出家為尼,或者投海自盡了。」明石道人觀她為命根。每年兩度帶她去嚮往吉明神參拜。女兒也私下祈禱,希求明神賜福。

春風又綠須磨浦,寓居卻荒寞寂寂。去年種的小櫻花樹也隱隱約約開花了。每當春光明媚之日,諸種京華舊事,引得源氏公子黯然神傷。二月二十過去了。恍惚間離京已有一年。去年惜別場景,此刻躍然眼前,好不傷悲!南殿櫻花,開得正盛吧?當年花宴上,桐壺院的音容笑貌,朱雀帝的清麗雅秀之姿,以及自己和詩吟誦之情狀,無不歷歷在目。睹今追昔,不禁吟道:

「何日不思春殿樂,插花時節應重來。」

正值百般孤寂,萬般無聊時,左大臣家三位中將來訪。這中將現已升任宰相,人品甚為世人敬重。但亦時覺世態炎涼,遇事便憶起源氏公子種種好處來。於是冒著獲罪的危險,毅然造訪須磨。二人久別重逢,猶劫後逢生,百感交集。恰是「悲喜同心,淚流兩不允」宰相觀公子居所,清幽明靜,真是「石階桂柱竹編牆」,雖極其簡樸,卻頗具中國風味。源氏公子身著淡紅透黃褂農,上罩深藍色便服及裙子,如同鄉間野民,模樣很是寒愴。然細下一看,卻極為清雅,別具風度。日常器具電毫不精緻。居室淺陋,由外望去,一目瞭然。棋盤、雙六盤、彈棋盤,皆為鄉野粗貨。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見他日常勤修佛法。飲食儘是田家風味,頗有逸趣。

漁夫外出歸來,送些貝類與公子住膳。公子與宰相便召喚他進來,詢問生活情狀。這漁夫便向二人申訴長年海邊生活的種種苦狀。雖然言詞凌亂,聲音嘶啞,但為生計奔波這一點,卻深有同感。故公子與宰相聽了,倍覺可憐,遂送些衣物與這漁夫。漁夫得到賜物,不勝感激。

馬廄就在附近,一形似穀倉的小屋即是馬料房。宰相看了亦覺稀罕。看到餵馬,想起了催馬樂《飛鳥井》,兩人不約而同吟唱起來。之後共敘別後歲月,談到動情處,或悲愴下淚,或開懷暢笑。聞得小公子夕霧頑劣嬉戲,及左大臣日夜操心外孫等事,源氏公子傷痛萬分。凡此諸事,難於盡述。

是夜二人吟詩作賦,唱和應答,通宵達旦。然宰相終究怕此行洩露,急欲返京。來去匆匆,徒增無限傷痛。源氏公子便吩咐取酒餞別。真所謂:「往事渺茫都似夢,舊遊零落半歸泉。醉悲灑淚春杯裡,吟苦支頤曉燭前。」左右莫不感之濺淚。亦各自與熟人道別。時逢幾行南征雁,掀開黎明。公子觸景傷懷,便賦詩道:

「何時化作南歸雁,京都諸友重相見。」宰相也驚心恨別,賦詩唱和:

「辭別仙演情未了,花都途速皆此徑。」宰相帶來的京中土產,頗富意趣。源氏公子甚為感動,便以一匹黑駒回贈,告道:「罪人贈物,恐有不吉,本不欲敬奉。然『胡馬依北風』而嘶,此物亦知懷戀故土啊!」這是一匹稀世寶馬,宰相極為珍貴,忙將隨身所攜祖傳名笛贈與公子,以作「臨別紀念」。因恐他人謠言,二人只得就此分手。

日漸升高,離愁別恨,俱上心頭。宰相頻頻回首,心亂如麻:「此去何日再見?感道就此長另收〞公子佇目凝望,忍痛答道:

「鶴上九霄回首看!我身明淨似春陽。蒙罪搞成,雖是怨屈,然身已玷污,就算古之聖賢也難照舊與人為伍。我是何人,豈敢再度癡心京華夢?」宰相答道:

「弧鶴翔空雲路吉,追尋舊侶咦聲哀。」宰相去後,源氏公子木勝孤寂悲涼,日夜蹩額鎖眉,鬱鬱消沉。

三月初一恰為已日。其中有晚事之人勸道:「今日是上已,公子身蒙禍難,不妨前往修模。」源氏公子遵勸去海邊修楔。請幾個路過的陰陽師來,叫他們舉行拔楔。陰陽師將一大草人放進一隻紙船,送入海中,讓它隨波飄逝。源氏公子見了,頓覺自己正如這單人,便吟詩道:

「我似芻靈浮大海,身世浮沉命堪悲。」天光雲影下,公子賦詩吟誦之姿容儀態,頗具韻味。是時風和日麗,水波不興,海天茫茫。京華舊事,如今境遇,及渺渺未來,次第攢積於胸,不禁自語:

「我罪本是莫須有,天地神明應解憐。」

投楔尚未結束,忽然風雲突變,天地黯然。一時電閃雷鳴,地動山搖。眾人皆驚惶失措,欲逃回去,卻來不及取斗笠。立時足不履地,狂奔返邪,費盡九力才逃回旅礎。尚驚魂未定,道:「如此暴風雨,未曾見過。以前亦曾起風,但總有預兆。如今突如其來,實在怪異!」雷聲仍轟響不止,雨點落地聲沉,力可穿石。眾人驚恐不安,歎道:「照此下去,世界要毀滅了!」唯源氏公子沉著冷靜地坐著誦經。

薄著時分,雷電稍息,惟風至夜肆虐橫行。夜深,雷雨皆停。許是勤心誦經修佛之功吧!眾人相互告道:「倘這雷雨肆行不止,我等定被浪濤捲去!此乃海嘯,能在瞬息間害人。先前傳聞,未敢相信,至個目睹,真是駭人!」

黎明前夕,眾人方漸漸酣眠,公子亦稍息入寐。忽見一陌生面孔,撞進屋內,怒氣沖沖道:「適才大王召喚,為何不到?」便四下裡找尋源氏公子。公子驚醒,暗自思忖:「早聞海龍王最喜俊美之人,想必相中我了。」心中不勝恐懼,急欲返去。

第十三章 明石

卻說連日以來,風雨雷電肆行不止。源氏公子傷心煩憂之事甚多,終回頹廢悲懼,不能自拔。便想道:「這可如何是好?如此蒙罪之身,若因天變而逃回京都,豈不更將貽笑於人?不如就近隱跡深山吧!」繼而轉念:「如此輕率之至,後人必笑我畏於風暴,才做出此舉。」故而躊躇不定。夜夜夢中,那怪人的影子總糾纏不休。

天空烏雲密佈,長久不去。淫雨罪案,不絕於日。京中亦沓無音信,公子深心牽掛,傷感道:「莫非我來世一遭,就此絕跡麼?」此刻暴雨傾盆如注,戶外渺無行跡,故京中音訊更不可知。忽然,從遠處閃出一人影,渾身透濕,模樣殊怪。待此人走近,方知為二條院紫姬所遣。倘於路上遇見,必定疑心為鬼。如此下僕,若在先前定然即刻逐去。躬親接見下僕,他定以為恥。而今源氏公子卻甚覺可親,心緒已大異於往昔。此人從貼身內衣中掏出紫姬信函,上書道:「連日淫雨,片刻不息。層雲密佈,長空如蓋,遙望須磨,難辨東西。

大雨閨中熱淚湧,浦上狂風肆虐無忌。此外宮中諸事,—一俱告。無限孤寂傷悲,莫可勝述。源氏公於閱罷此信,淚如泉湧,直如「汀水驟增」,不覺雙眼昏花模糊。

使者稟報:「此次暴風雨,京中亦疑為木祥之兆。為此,宮中已舉行仁王法會。風雨塞阻,百官皆居置府中,政事姑且告停。」此人口舌笨拙,言語含糊。意欲詳知京中近況,源氏公子只得召他近身,細細盤問。聽得他答道:「大雨日夜不息,狂風頻頻肆虐,已綿綿數目。如此可怕天氣,京都絕無前例。冰雹大塊下落,幾乎穿透地層。雷聲驚魂動魄,毫無止息,皆未曾有過。」說時驚恐畏縮不已,更增人煩憂。

源氏公子暗想:「此災若再延續,恐天地將要滅絕廣次日破曉颶風驟起,惡浪滔天,海嘯滾滾奔騰,轟鳴之聲響徹霄漢,摧枯拉朽。加之電閃雷鳴,恐怖之至,無以言喻。眾位隨從,無不丟魂失魄。相與悲歎:「我等前世作了何孽,使得今世遭此磨難!父母妻兒再難謀面,難道就此離世麼?」惟公子鎮靜自如,思量道:「我身蒙虛罪,豈不是要客死此地不成?」便強振精神。然左右請人噪亂不堪,只得令人備上諸種祭品,禱告神明:「住吉大神啊!請顯神威,庇護此境,拯救我等無辜之人吧!」遂立大誓。

左右諸人見此光景,並皆忘卻了自身安危,於源氏公子之木幸亦深表同情。如此貴人,身且遭此等罕世災厄,真是悲憐。凡可強自振作之人,莫不感動落淚。願以身家性命,救護公子。他們齊聲禱告神佛道:「奏請八方神靈:我公子長居深宮,自幼嬌慣,但秉性仁慈,澤被四方;濟窮扶弱,拯災救危,善舉難以勝數。卻不知造何罪孽,今將屈死於此?仰求天地神明,明辨是非c公子無辜蒙罪,丟官失爵,背井離鄉,以至朝夕不安,日愁夜歎。今又遭此惡變,性命攸關。此乃前世孽報,還是今生罪罰?」若神佛明鑒,請息災降福!」他們向著吉明神社方向,虔誠立誓。源氏公子亦向諸神佛及海龍王祈願。

豈料雷聲愈是響亮,一聲驚天霹靂,裹挾一團天火,正落於公子隔壁廊上,將此廊燒著。屋內眾人,皆失魂落魄。驚亂之中,只得將公子移居內室,才稍稍心安。此時已不拘尊卑貴賤,共居一堂。騷亂雜沓,呼天嚎泣。比及雷聲,相差無幾。天地一片漆黑,直至日暮。

風勢漸弱,雨亦疏透,繼而閃出些星光。星輝下,定睛細瞧居室,實在簡陋不堪,於公子委實屈身了。正屋已被天火燒燬,殘跡淒然,加之眾人相往踐踏,簾子又被狂風掀去,一片狼藉。欲讓公子遷回正屋,也只得作罷,待天明後再作打算。眾人皆狼狽不堪,惟公子一心打坐勤修佛事,然念及將來,亦不免心神淒淒。

稍後,月亮閃了出來。源氏公子推開柴扉,眺望開去。誰見浪襲之處,一幅劫後慘狀,五海嘯餘波未盡。附近村民,竟無人能通曉天情地理,斷知遠近泰否。惟有一群粗陋漁夫,知公子居處乃貴人寓所。眾人聚集牆外,模樣頗為奇特,盡言方間野語,實甚難懂。但也不便逐散。只聞漁夫們道:「此風若再持續,海嘯即刻便來,這週遭近處將全被吞淹,尚得求菩薩保佑,方可平安無事。」若說眾漁夫此番話使源氏公於心驚膽顫,那未免太愚昧了。公子低聲說道:

「若非海神呵護力,微軀定奔碧波中。」

大風一晝夜騷擾。源氏公子雖強打精神,實在疲憊不堪,竟迷迷糊糊昏睡過去。可惜此居所無一帳幕,實在簡陋。公子僅能靠壁打燉。不知何時,那已故桐壺上皇竟活生生直立跟前,對他道:「你為何住於此等骯髒之地?」握手欲拉他起來。接著又道:『稱須依住吉明神指引,駕船速離此浦。」源氏公子驚喜交加,奏道:「父皇萬福,自兒臣訣別慈顏以來,所經苦難何其多!如今正欲棄身於海呢!」桐壺上皇答道:「真是胡言亂語,此番災難不過小小報應而已。我即帝位時雖大罪不犯,但小過難免。為贖罪過,日日忙於修煉,哪能顧及陽世瑣事!近日遭難,我實感不安,故一路饑疲前來此捕。我尚得尋機奏見皇上,有所囑托,將入京去了。」說罷隱去。

源氏公子眷戀依依,放聲哀嚎道:「父皇讓我同去啊!」抬眼一望,哪有蹤影。一輪明月高懸,惟覺父是慈影依稀在目,不似夢中。霎時頓感天空雲彩飄曳,甚是可愛。長年慕父慈容,今圓夙願,雖相見短暫,然清晰分明,至今記憶猶新。不禁思忖:怕是因我遭此厄運,父皇特地借暴風雨之夜,托夢前來救助,真是感激不盡。若希望尚在,總是不勝欣慰。於是滿心思慕父皇,反倒忐忑不安起來,無暇顧及現世的悲哀。便欲續夢,希望再能與父皇詳細晤談,但緊閉雙眼卻心目清醒,輾轉反側至天明。

忽然一小舟隨波而至,其間上來兩三人,朝源氏公子居處走來。前去問訊,回答是前任播磨守明石道人,正從明石浦駕舟前來造訪。一使者道:「源少納言是否攜傳在此?敞主人有事面談。」良清聞知,大為吃驚,對源氏公子道:「當年在播磨國,我與此道人甚為相知。只因一點私怨,後再沒通音信。忽冒風雨前來,不知有何事相商?」他甚感意外。源氏公子倒頃刻醒悟:此事與父皇托夢有關。便立即召其前來。

良清大惑不解,思量道:「風浪如此猛烈,他怎會有心乘船前來造訪呢?」於是前去拜見明石道人。道人言:「幾日前夜中,一位異樣之人托夢於我來此。起初我頗為懷疑,後又幾度夢此異人,對我道:「本月十三日,自會靈驗。此刻可速備船隻,風雨一停,便立即前去須磨。』故我依照此命備船靜候。果然大起風雨,電閃雷鳴。國外朝廷,借靈夢以治國之事甚多。我亦準備照夢中所托之日,駕舟啟程,前來奉告。今日果然刮此奇風,護船平安抵達,全與托夢相符。責處或許不信此事,或許也有預兆。頓勞以此告之,唐突之處,在下深感惶恐。」

良清將此言—一稟告源氏公子,公子亦覺不可思議,思前想後,認為此乃神諭所致。想道:「我若只顧及後人誹議而枉負神明信護,世人譏笑,恐將更甚。對辜負現世人的好意尚不心安,況且神意。歷經種種悲慘,亦該取得訓誡。故應遵此年長位尊,德高望重之人指示。有道是:『退則無咎。』我已遭罕世之苦,迫於死亡,今後是否百世流芳,也無甚緊要了。父皇亦曾托夢,教諭我離開此地,還有何顧慮呢?」定下此心,便回復明石道人:「我孤身飄泊於此,歷經莫大苦難,可京都卻無一人問候。惟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豈料今日竟『好風吹送釣舟來』啊!可否上明石浦躲避幾日?」明石道人甚是欣喜,感激不盡。

隨從等便勸請公子道:「務必於天明起程。」源氏公子照例僅由四五個親信陪同。果然又是奇風,輕舟很快抵達明石浦。原本兩處近在咫尺,片刻即到,而今更為神速,竟如有風神護送一般。

明石海邊景象,自與別處不同。源氏公子惟有不稱心之處,便是來往行人甚多。海邊、山腳皆有明石道人領地。各處海巖均建有茅屋,以助游眺盡興。且有佛堂,莊嚴肅穆,以供修行三昧,冥想來世。至於生計,自有良田沃土。晚年安樂,自有倉庫保障。四季時日,用度齊備,自不必恐慌。聞知近日有海嘯,女眷們均已遷居山進內宅。源氏公子甚為稱心,在此從容息足。

旭日初升,源氏捨舟登陸,乘車上路。明石道人於晨輝中,細瞧源氏公子,竟忘卻自身年歲,似覺添增壽命。滿面喜色難以掩去,合掌感激住吉明神。猶如夜明珠降至,愈發盡。動照護源氏公子。

此處景致靜美,自不待說。這邸宅,構造頗具雅趣,亭台樓閣,假山花木,引海作泉,佈置極為巧妙。此番盛景,非一般畫師所能描繪。與須磨浦處所相比,自要明爽甚多。室內佈置,堂皇富麗,絢爛多采,比京中哪宅亦勝一籌。

源氏公子安頓既畢,靜心歇息一時後,便寫信與宮中請人,歷數此番情狀。紫姬所派使者,尚留居須磨,途中受盡風雨欺凌,正憂慮滿懷,吞聲飲泣思念歸期。公子便遣人喚至,賞賜良多,托他回京俱告詳情。與籐壺皇后,他歷數近因夢線,而免去危難之奇跡。與紫姬回信,因其來書哀怨幽情,故不能隨便回復。寫至幾行,便已淚眼迷濛。此番情形,可知紫姬終不同他人。信中寫道:「我歷經種種磨難,本欲捨棄此身,遁入佛門。推因你臨別贈吟『面此菱花慰心菲』時之情影,常浮於腦際,如此銘心刻骨,又怎敢負心於你?縱使千難萬險,亦不足為道。正如:

人與荒話隨行遠,思君至此路更長。一切都虛幻似夢,永無清醒之時。執筆頓感茫然,難解滿腔愁怨廠此信雖寫得零亂,於旁人眼中倒也美觀,均能看出公子對緊姬一往情深。眾隨從亦托信於使者,述說須磨淒苦的生活。

風雨已去,天空蔚藍清澄。漁夫已出海,個個神態安詳。如今再看那須磨,漁人所居石屋甚少,實在過於荒寂。此處居人尚多,稍顯喧雜,然自有佳趣慰人心目。

主人明石道人虔心修佛,皆因慮及女兒前途而常顯憂愁。源氏公子雖早聞此女美名,此次不期而遇,亦頗感前世有線。然今淪落於此,只應一心勤修佛法,豈可小蝦妄念?況且鍾愛紫姬,又怎可違背承諾?故尚不能向明石道人表達心願。然而數聞小姐品性高雅,容貌嬌艷,又有些戀慕。

明石道人敬畏源氏公子,只得住人較遠邊屋。然而又心環戚念,欲早日得到公子厚愛,且向他提及心中夙願,遂祈禱神佛更為虔誠。他已年近花甲,但精神裡鐵。只為勤修佛法而略顯清瘦。且出身望門,見多識廣,又懂得不少古時掌故,倒可掩飾不時出現的頑固昏既平〔J儀態大方,全無猴瑣之相。源氏公子召見時,便以古代種種佚事慰藉公子。多年來公子奔波忙碌,無暇鬧聽世間掌故,今日有此良機,甚感興慰。想道:「倘未遇此人此地,倒讓人惋惜呢。」二人漸漸熟悉,但因公子高貴尊嚴,敬畏之情仍未消減。放縱有千種打算,亦不能說出口。只得與夫人共話,焦慮歎息。小姐自身亦常感歎生於此等窮鄉僻壤,平常夫婿尚難遇到。如今見源氏公子如此英俊灑脫,不覺心動,然而念及自身卑微,恐不能高攀。誰能寄希望於雙親,一時倒也稍稍安了些心。

轉眼已至四月,明石道人為源氏公子置備的夏衣及帳幕垂布,皆富程趣ˍ如此無微不至,悉心照料,使得公子頗感過意不去。想到道人亦出身高貴,人品優越,便少了顧慮。京城時常亦有人送來物品。

一日,月夜閑靜,公子遙望茫茫海面,黨憶起二條院庭中池塘。思鄉之情澎湃於胸,此刻卻形影相吊,不覺黯然傷懷。遂低吟古歌:「昔居淡路島,遙遙望月宮。今宵月近身,莫非境不同。」隨後賦詩:

「月色無邊夜溶溶,慣若身居淡路山。」吟罷,從囊中取出七絃琴。此琴早已閒置,如今信指投彈,一曲下來,眾人皆暗自神傷。源氏公子又盡展平生絕技,傾注全神彈奏一曲擴陵散人那深居閨宅的多情人兒,聞此美妙琴聲應合隨風而至的松濤,溝深深感懷起來。不僅如此,一些山野庶民,雖年邁體弱,均趕赴海濱,臨風傾聽。明石道人更是捨棄三寶供養前來賞曲。

他道:「聞此琴聲,不禁又塵世紛擾。我久尋極樂淨土,或許便如今夜良宵吧。」說罷港然淚下,讚口不絕。源氏公子亦百感交集,昔日舊事紛紛浮於眼前:宮中絃管樂會,此琴彼奮,美人妙音,世人慕譽,父是器重,盡皆恍如夢境。感懷之時,所奏之曲異常淒婉。

明石道人已是老淚縱橫,遂命人於內宅取來琵琶及箏,用琵琶彈奏一兩支絕世妙曲,再請公子彈箏。公子從容而奏,眾人掌聲雷動,繼而又悲慼下懷。樂聲本不論手法精湛與否,環境幽雅,自然相映成趣。此刻海濱,水天一色,夜霧茫茫;近旁秀木,繁茂蔥蘢,比春之櫻花,秋之紅葉更添嫵媚。四野蛙聲長鳴,不由讓人想到古歌「黃昏秧雞來叩門,誰肯關門不放行來。

此刻道人又彈起箏,技法之高明,音色之美妙,令源氏公子大為感動,他無意說道:「此樂器若由女子從容自如彈奏一曲,那才美呢!」道人菀爾一笑道:「還有何等女子能勝過公子彈奏『委實相告:我家自受延喜帝嫡傳彈箏秘技,已歷經三代。可惜身命不濟,早已摒棄世俗,惟以彈箏遣懷。小女自幼聰穎,模仿自習,倒亦與親王殿下手法頗似。呀,想必我這『山僧』耳鈍,將琴聲聽成『松風音』,竟敢如此胡言亂語。但我曾尋思,倘公子有此雅興,定叫小女為公子彈箏一曲!」說罷競激動得發抖,差點流下淚來。

源氏公子隨口說道:「有高手於此,我所彈乃是『聞琴不知是琴聲』呀!慚愧至極!」遂推開箏又道:「甚是奇怪,箏這玩意,從來是僅有女子彈得出色。峻峨天皇五公主,經天皇嫡傳,乃可謂世之彈箏聖者,可借此後失傳。如今彈箏家,僅得皮毛而已。孰料此浦竟藏有彈箏妙手,真乃有幸。如若不曾嫌忌,倒想一飽耳福。」

明石道人受寵若驚道:「豈敢!豈敢!公子儘管吩咐,我這便喚她前來彈奏。古昔『商人婦』那琵琶喜亦曾感動資人呢。琵琶能彈出妙音,古人亦不多見。我那小女不知如何習得,卻能將高深曲調盡致表演。讓她久居這濤聲咆哮之地,實在有些委屈。心思鬱結時,小女頗能善解人意。」話裡暗含風趣,源氏公子興興味陡增,遂清道人彈奏。出手自是不凡,現世失傳之技,於他手中,極富韻致,且具古風格調。那左手搖弦之音,尤為清脆欲滴。此處並非伊勢。源氏公子卻讓擅歌隨從唱《伊勢海》伴和。其詞為:「伊勢話清海潮退,摘海藻歐抬海貝?」自己亦不時擊拍合唱。曲畢,二人互為讚賞,隨後擺上珍貴茶點果品,談古論今,又慇勤敬酒。眾人歡度此宵,竟忘卻了人世憂患。

天色漸深,殘月西墜。夜空明淨如洗,一切均已沉寂,惟有海風送來陣陣涼意。明石道人與源氏公子開懷暢飲,娓娓懇談,從初來乍到之情狀談至為來世修福功行。瑣屑細微,即便於女兒終身愁慮之事亦不曾保留。源氏公子惟覺可笑之餘,尚存絲絲憐憫。明石道人說道:「老夫心中一言實難井口:公子屈身此等荒村野地。雖為期短暫,蒙神佛垂憐我頻年修行積福,才有幸見到公子。我為小女之事祈願住吉明神已有十八載。且每歲春秋二度,扶老攜女參拜神明,虔心於晝夜六時誦經禮佛,以求神明保佑,此生嫁得貴婿,了其夙願。只因前世作孽,故家父雖身居大臣,我卻平居田舍庶民。如此沉淪,甚為傷感,寄予小女厚望亦未了結。且得罪諸多身份相應的求婚者,於我實為不利。然而仍未悔恨,即便一息尚存,腕力薄弱,我亦將護愛至底。倘我身先死而良緣未得,則早有道命:「與其配庸夫,不如投海底,許身海波。」說罷聲淚俱下,傷心之至,難以盡述。

源氏公子無話可說。且值愁緒滿懷,聞此番傷心話語,不免傷悲,頻頻拭淚。僅回答道:「我蒙莫名之罪,飄泊於意外之地,正念前世何罪之有。如今乃知前世注定有此因緣。你既有此願,如蒙不棄,理應早告知於我。我自離京,已痛念世事難料,終至心灰意冷,除每日勤修佛法,不作他想。歲月空度,神情頹廢。我亦聞令嬡美貌動人,因念罪名於身,怎可有冒昧之舉?自當寂寞至今。既有此意,若再請紅絲引導,感激不盡。成就好事,我亦不再孤枕難眠了。」明石道人聽罷,無限歡喜道:

「暗盡寂寞弧眠者,應憐荒浦獨居人。務請理解父母長年苦心。」說時渾身戰慄,但仍能自制。公子道:「你慣居荒浦,怎可知我寂寞?」且答吟道:

「離居長夜年歲久,旅枕巾短夢難成。」推心置腹之態,優雅之至,美不勝言。道人又絮絮叨叨,牢騷滿腹地說了許多話。

且說明石道人夙願已成,猶如卸下千鈞。據道人所言判斷,此女生性靦腆。源氏公子便想:「偏僻之地,佳人或許更為優秀。便悠悠神往,取出胡桃色高麗紙,虔誠寫道:

「遠近長空昏迷茫,漁人遙遙指仙源。本應『暗藏相恩情』,終是『欲抑不能抑』。」信上雖字跡寥寥,然情思甚濃。於當日近午,遣人送至山邊內宅。道人正虔心靜候公子音信,果真信使不久便至。遂熱忱接待,頻頻勸酒,灌得大醉方休。但小姐回書久不送出,明石道人急不可待,只得進去催促。小姐恐因身份卑微,高攀不上此等高貴公子,委實有愧,竟羞得難以執筆。便以「心情不好」為由,推辭不理。道人無奈,只得代書:「蒙賜華函,感激不盡。惟小女生長蓬,孤陋寡聞,想是『今宵大喜袖難容』之故,惶恐不敢復書,朽人揣度其心,正是:

同是悵望此天宇,兩地相思共此心。未免過於香艷吧?」此信寫於一張陸奧紙上,書體古雅,筆法灑脫,極富趣致。為犒賞信使,明石道人賞了件女衫,形式頗為精緻。源氏公子看罷回信,甚感風流異常,很是驚異。

次日,源氏公子又去信一封,說道:「代筆情書,我此生未曾聽說。」又道:

「親筆佳音不傳人,只是垂頭獨自傷。真是『未曾相識難言戀』啊!」此信寫於一張軟軟薄紙上,書法更具韻味。明石姬切罷,思量自己乃一少女,目睹如此優美情書尚不動心,未免太畏縮吧。公子俊美固然可愛,但身份甚為懸殊,縱然動心又有何用?徒增憂煩而已。今見再次寄書,不禁為蒙如此青睞而熱淚盈眶。經老父再王勸導,方於濃香紫色紙上寫覆信。筆墨時濃時淡,絲毫不掩做作之態。賦詩:

「試問君思我,情緣深幾許?君心徒自惱,聞名未見人?」筆跡書法皆出色,絕不遜於京中貴族女子。見此書柬,源氏公子不由憶起京中情狀,遂覺與此人通信倒有興味。只因通信過多,難免招人注目,流言廣佈。便每隔兩三日通信慰問一次。或於黃昏寂寥之時,或於黎明多愁善感之時,或思量對方亦有此念之時。明五姬覆信,言語適宜,從不露悲喜之色。源氏便想其品質定很風韻嫻雅,一睹芳容之念更為濃烈。然而良清每每提及此女,總顯得淒楚,那分明是提醒公子,「此人已屬我」。公子雖有些不快,但又念及主僕一場,況且他又追求了這麼多年,倘再去奪取,有些對不住。思前想去,遂決定若明石姬主動,讓我「不得已而受」那樣最好。可惜明石姬姿態傲如貴族女子,決不屈從,叫人無可奈何。於是,彼此對峙,耐性度日。

忽然念起京中的紫姬,今西出陽關相隔遠,思慕之心更近切。心緒不佳時,想道:「如何是好?真如古歌所言『方知戲不得』。乾脆將其暗中接來吧?」轉念又想:「不管怎樣,終不會如此長久離居,眼下怎能移情別戀,招人非議呢?」一時便靜下心來。

且說當年,宮中時發不祥之兆,變故不斷。三月十三日夜,電閃雷鳴,風狂雨暴。朱雀帝得一奇夢:見桐壺上皇立於清涼殿階下,一臉不快,兩眼怒視自己。雖大為震驚,卻只得肅立聽命。桐壺上皇曉諭甚多,主要之事似有關源氏公子。他醒來後異常恐懼,亦生憐憫,便將夢是俱告於弘徽殿太后。太后道:「風雨交加之夜,目有所思,則夜有所夢,此乃尋常之事,毋須擔憂。」或因夢中與父皇四目相對之故,朱雀帝忽然害起眼疾,痛苦不已。弘徽殿及宮中遂辦起法事,祈佑早愈。

恰逢此刻,右大臣亡故。此人年歲已高,原不足怪。只是,死亡瘟疫接履而至,弄得人心惶惶。弘徽殿太后竟亦染病臥床,病勢日益加重。朱雀帝憂心如焚,心想:「源氏公子蒙莫名罪行,飽受沉淪。此大災必為報應。」便屢奏母后:「如今可賜還源氏官爵了。」太后答道:「據刑律,未滿三年,便將罪人赦罪,定遭世人非議,不可輕易為之。」態度甚是堅決,於多方顧慮中,病勢亦愈深重。

且說明石浦,每逢秋季,海風甚為淒厲。源氏公子孤枕難眠,情感寂寞。便不時催促明石道人:「總得想個法子,勸小姐來呀!」他不願前往求見,明石姬亦不願前來。她想道:「山鄉姑娘,念及自身卑微,乃受京城男子誘惑。此等短暫歡愛,我怎可輕率委身?且他本瞧我不起,惟因孤寂難耐方對我有此情懷。我若答應,此生必定痛苦。父母因欲高攀,讓我待字深閨。若一味高攀,即使姻緣成功,亦必定悲哀,悔恨時便遲了。」又想道:「本欲趁他客居此浦,互傳飛鴻以留風韻,了卻令生夙願。素聞公子大名,故盼有一面之緣。豈料身蒙意外而來,我雖隔遙遠,亦可拜仰其俊美之顏。他那琴聲,蓋世無雙亦得臨風聽賞,其朝夕起居之狀,亦能耳聞其詳。於我等山野小民,身居漁樵之間,平常如同草木。蒙公子存問,實為幸之所至廠如此一想,愈發覺得自身卑微,決不再親近公子。

目源氏公子米此捕後,明石道人大婦遙感祈願已成。但細細思量:「倘將女兒貿然嫁與公子,若公子瞧她不起倒成悲劇。公子雖為貴人,但其性情及女兒宿命,尚不可測。果真以女兒性命作賭,豈不成了孟浪之舉?身為父母又如何忍心?不禁心煩意亂。

源氏公子常對明石道人說道:「近聽濤聲,如聽令嬡琴音。此季節琴聲最妙。」明石道人一聽此言,決定促成其事。遂不顧夫人躊躇未定,亦不讓眾弟子知曉,悄悄擇定青田,獨自將房室設置得格外輝煌。於十三日夜皓月是空時,吟著古歌:「良宵花月真堪惜,只合多情慧眼看」前去接請公子。源氏雖覺此舉有些風流,但仍換上禮服,整戴一番,方才啟程。為不顯得招搖,公子末乘坐道人配備的華麗車輛,僅帶了淮光等隨從。一路轉山繞水,乘馬閒遊浦上是致。遙想伴戀人共賞海面月影的情景,不禁又想起紫姬。恨不得立即飛身策赴京都。獨自吟道:

「策馬良宵秋夜月,直奔玉宇會佛娥。」

明石道人宅內,雖不若海濱本邪富麗堂皇,然花木掩庭,精美別緻,幽靜而極富雅趣。源氏公子推想如此風雨晦明之地,難怪小姐多愁善感,他深表同情。附近一所「三味堂」,乃居上修行之處。鐘聲伴和松風迎面飄來,讓人頓生哀怨。蒼松扎根巖壁,姿態道勁。秋蟲卿卿,鳴於庭前草叢。源氏公子均感懷於心。

小姐居室,構造尤為講究。一道月光,透過門隙悄然照人。公子輕輕走進,與小姐答話。明石姬不願此刻會面,顯得有些慌亂,僅一味歎氣毫無親近之態。源氏公子暗想:「架子不小呢!千金小姐算難馴吧,而經我直面求愛,亦無不服從。如今飄泊至此,倒要受女子侮辱了。」心中不覺傷感。倘強求尋歡,又於心不忍;若就此卻步,又恐人取笑。如此造巡躊躇,真如道人所吟「只合多情慧眼看」了。

夜風潛入,吹動帷屏。有帶子觸動箏弦,發出錚錚響聲,足見她隨意撥弄箏弦時室內零亂模樣。源氏公子甚覺有趣,便隔簾對小姐道:「久聞小姐乃彈箏妙手,不知能否一飽耳福?」懇求之語甚多,並吟道:

「癡心情侶欲多得,我仍浮生如夢身。」明石姬答詩道:

「我心幽暗似長夜,夢幻真偽難辨清。」音調幽靜嫻靜,極似伊勢六條妃子。正當她陷入遐思,毫無頭緒之時,公子竟然步入內室,她不由臉面臊熱沒了主張,只得倉惶逃進更裡面一居室,將門扣住,倚於門後喘息,羞澀難當。公子並未用力推門。此局面豈能持久?不多時,公子便直接與小姐面晤。她儀容高雅,體態切娜,公子一見鍾情。如此因緣,源氏公子本未敢奢望,居然如此順理成章,頓覺分外銷魂。或許源氏公子一旦面對可心女子,愛情便會不期而至吧。往日只怨長夜難熬,今夜惟愁秋宵短暫。深恐消息走漏,亦不敢過分張狂,便許下山盟海誓,於破曉時分,匆忙退出。

當日派人送書慰問,行動亦為謹慎,或許是負疚於心吧。明石道人深恐洩露此事,招待信使亦不及前次體面,然心中頗感歉意。自此源氏公子便時常與明石姬幽會。惟因兩地稍遠,頻頻出人恐被漁人生疑,故行跡有所收斂。明石姬便悲歎:「果然如我所料!」明石道人亦慮公子變心,只管靜心祈盼其光臨。本已步入紅塵,如今因女兒私情而又墮入塵世,委實可憐啊!

源氏公子暗想:「此事若走漏風聲為紫姬所知,我雖逢場作戲,但她定會怨我薄情而懷恨、疏遠於我,這倒有些對她不住。」由此可知,他對紫姬仍情深誼厚。回思以往種種不端行為,甚覺夫人寬宏大量。對此番無聊消遣頗感後悔。明石姬雖芳姿迷人,亦難抵公子思念紫姬之情。遂寫信一封,俱告此地詳情。信中道:「我實無顏面啟口:往昔狂放成性,不端行為甚多,頻頻擾君憂慮。真是不堪回首!豈知身在此浦,偶遇如此無聊惡夢!如今不問自招,務請諒我此番誠摯之心!正如古歌所言:『我心倘背白頭誓,天地神明清共珠』。」又寫道:「無論如何,我是『孤浦尋花作戲看,思君腸斷淚若湖。』」紫姬回書並無責備之意,語氣亦尤為和藹。末尾道:「承蒙無欺,告之夢情,聞之頓生無限思量。須知

山盟海誓已此般,潮水豈能漫過山?」體察之心溢於字裡行間。源氏公子讀罷,大為感動,決念忠於紫姬。此後許久,未曾與明石姬幽會。

明石姬早有所料,見公子久不登門,不禁黯然神傷,竟想投海了卻此生。昔日推由殘年父母悉心照佛,雖不知福於何處,但春花秋月等閒度,倒也單純無憂。曾推想戀情婚嫁本乃今生幸事,豈料結局竟如此悲哀!然於公子面前,卻不露絲毫苦情,面額猶如從前。二人相處,日漸情深。公子念及紫姬獨守空房,又深為歉疚,故時常獨眠。

為消遣排憂,源氏公子潛心作畫,免卻晝夜相思。若遙寄紫姬,必將感而復書。畫面情思纏綿,見者無不感動。說來也怪,許是。已有靈犀相通之故吧。紫姬於寂寞無聊之時,亦作有些許畫,且將尋常所思寄情於畫,集為日記一冊。如此兩種書畫,必定意趣迎異吧!

年關既過。此年春天,皇上朱雀帝患病。傳位一事,引起朝野評論。在大臣3之女承香殿女御,本為朱雀帝后宮,曾生有一皇子,但年僅兩歲,尚不能立位。故應傳位於籐壺皇后所生皇太子。擇新奮輔粥者時,朱雀帝推覺源氏最為適合。但因此人尚流放於外,甚覺可惜,遂不顧弘徽殿太后阻撓,決定赦免源氏。

自去年弘徽殿太后病魔纏身以來,一直不見好轉。宮中時有不祥之兆,皇帝眼病再次復發,弄得人心恐慌,聖心惱亂。便於七月二十日再度降旨,催源氏回京。

源氏公子雖知終有返京之日,然世事難料,安能顧念結局如何?正苦於無望之時,突然接到歸京聖旨,豈木歡慶欣慰?但又想到即將別離此浦及浦上心愛之人,又不禁傷懷。明石道人呢,儘管推知公子必返京都重建基業,仍茫然若失,悲不自勝。誰有此想:「只要公子春風得意,定有來日方長。」

公子難以割捨明石姬,近日夜夜歡娛。六月中,明石姬有了身孕,常覺身子不適。至今臨別時,公子倒比先前更為疼愛了,暗自因離愁而傷悲。他不由想道:「怪事啊!此乃我命裡注定該受這番苦的。」一時心亂如麻。想到前年離京之苦,如今便到了盡頭,他日何時方可重遊舊地呢?此時的明石姬,其傷楚之狀自不必說。誰有自歎命苦,欲公子多待些時日。

隨從諸人,得知即將返京與家人團聚,各自歡欣若狂。京中來迎接之人,亦是喜形於色,惟有主人明石道人以袖掩淚。轉眼已至八月仲秋,天地衰變,一片淒涼。公子心緒煩亂,仰望長空,想道:「我為何這般沒落,自音至今,常為些許瑣事而自尋煩惱呢?」幾個隨從平素深知公子性情,見公子呆立悵想,相與吸道:「這如何是好?老毛病又發了。」且私下抱怨道:「數月以來,都作得甚為乾淨,悄然前往不過幾次,關係亦本淡然。近來卻這般毫無顧忌,反倒讓那女子受苦。」又談及此事起因,都怪少納吉良清昔年於北山提及此女。良清聞後好生不快。

歸期已定,後日啟程。今日自與往常有異,剛至黃昏,源氏公子便前往明石姬十:所。往日夜深未曾看清其容顏,此刻仔細端詳,方覺此女品貌端莊,氣度高雅,出於意料之外。若就此割捨,委實惋惜!設法迎入京都方可安心。便以此話慰藉明石姬。於她眼中,公子相貌俊艷,自不必說。B因長年齋戒修行,面龐清瘦,更顯俏麗。如今此俊郎滿面愁容,熱淚盈盈,無限溫情與我傷離惜別。於我等女子,此生能有此情緣,已是幸福萬分,豈敢再有奢望?此人如此優越,我卻這般卑微,更覺傷心無限!此刻秋風送來陣陣浪濤聲,分外淒涼滲淡;漁夫所燒鹽灶,青煙裊繞,亦帶哀愁之狀。源氏公子吟詩道:

「此度暫別定相逢,正如鹽灶同向煙。」明石姬答道:

「無限避愁如灶火,今生落命徒勞怨。」吟罷早已哽咽不止。

源氏公子甚是傾慕明石姬邵鋼熟琴藝,深覺憾惜。便懇請道:「分手在即,可否彈奏一曲,以作臨行紀念?」遂命人取來隨身所帶七絃琴,先奏一曲。此值萬籟俱寂,琴聲更顯得異常幽深美妙。明石道人聞之,激動不已,亦攜箏而至。明石姬聽了此琴此箏,黨淚落如雨,不可抑止。不由取琴來信手隨撥,曲趣甚為高雅。源氏公子曾聽得籐壺皇后彈琴,便認為舉世無雙。其手法清艷,牽扯人心,聞者足可辨其容顏,實屬高妙。如今聽了明石姬所奏琴聲,清幽和婉,恍如夢裡天庭妙曲。她所彈樂曲少有人懂。源氏公子素來長於此道,亦未能辨其曲目。正當妙處,一聲斷畢。公子如癡如醉,沉寂半晌,方從曲音中解脫出來,暗自海限:「數月中,為何竟未向其討教呢?」遂又虔誠許諾,將永世不忘。對她言道:「我今將此琴奉贈於你,容你我二人將來同奏,此前請留作紀念。」明石姬即席吟道:

「信口開河我心記,此後思君苦淚琴。」公子歎惋答道:

「別後宮強不變音,如此卿思前情。在此弦未變音前,我倆必定重逢。」如此向明石姬山盟海誓。明石姬深感未來茫然難料,但此刻已無法顧及許多,僅為眼前惜別而傷心垂淚。這本為人世常情。

啟程那日,天色微明時,整裝待發。京城中候迎人員俱齊,一時人聲鼎沸,馬嘶陣陣。源氏公子心神恍惚,若有所失。卻仍瞅準一個人少的機會,贈詩於明石姬道:

「別卿離浦感傷多,此後餘波當如何。」明石姬答道:

「君行經歲茅舍荒,不慣離苦逐逝波。」源氏公子見其如此坦率,道出心事,不禁悲痛萬分。雖竭力隱忍,仍淚如泉湧。有人不知內情,定會猜想:「即使是窮鄉僻壤,閒居兩三年,如今一旦離別,也有些割捨不下吧!」惟有良清心下明白,憤然想道:「定是不捨那女子了。」隨從請人均歡天喜地,但想起即日便要離開此地,又有些留戀。

即日送別,明石道人準備甚是充分。隨從請人,不論身份高低,都有旅行服裝等贈品。源氏公子贈品,自是與眾不同。除去幾箱衣物外,尚有帶回京都的正式禮品,豐富多彩,配備周詳。明石姬於其旅行服飾上附詩一道:

「旅衣我制淚未乾,襟若在濕君莫穿。」源氏公子讀罷此詩,便於喧鬧中匆匆答道:

「屈指記日相思苦,睹物好懷故人情。」此實乃一番誠意。公子遂換上此裝,將平日衣服送於明石姬,以留作紀念。此農香氣濃郁,又安能不睹物思人?

明石道人對公子道:「我乃朽木遁世之身,此日恕不遠送了!」一臉悲苦,甚為可憐。眾年輕女子目睹那模樣,均不禁暗笑,道人吟道:

「長年遁世隱海角,此心終難捨紅塵。推因愛女深切,以致神思迷亂,就不親自護送了!」又向公子請安並央求道:「恕我念叼兒女私情:公子若思念小女,請惠賜玉音!」公子聞此言分外傷感,哭得兩腮通紅。答道:「如今已結不解之緣,怎能忘懷?我等心跡不久你自會明白。久居此地,真叫我難以割捨!」便吟詩道:

「久居孤薄傷秋別,猶如去春離京時。」吟時不住拭淚。明石道人聽罷,更為頹喪,幾近人事不省。自源氏公子離去,他竟步履蹣跚,似乎老了許多。

明石姬悲傷情狀,更不必言說。她惟有強忍悲愁,以防外人看出。她自認身份卑微,故愈為傷心。公子返京本迫不得已,可此身被棄,難慰今生。公子面容總揮之不去,自知難忘,除揮淚度日外,再無他法。母親惟有安慰,一味怪怨丈夫:「都是你出的歪主意,你這老頑固,鑄成這般大錯!」明石道人自知理屈,亦有苦難訴,僅答道:「罷了!如今亦不必再多言。再說公子怎可棄下自己的骨肉?雖眼下離去,定會想出法子的。勸她吃些補藥吧,老是哭哭啼啼會傷了身子的。」說完,返身靠在屋角,不再作聲。而乳母及母夫人仍在議論他的不是,但聽說道:「多年來一直盼望她有個好歸宿,本以為已了卻夙願,豈知剛開始,又遭此不幸廣明石道人聽了此歎息,愈發同情女兒,也愈覺煩亂了。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夜裡,一骨碌爬起來,說道:「念珠在何處?」便合掌拜佛。近日弟子們怪他懈怠,因此於一月夜,出門到佛堂做功課。豈料一個閃失,跌進水塘裡,腰椎撞在突兀的假山石上。自此臥床不起,亦無暇顧及女兒。

且說源氏公子辭別明石捕後,途經難波浦時,舉行了拔楔。又派人前往住吉明神神社,道明情由,以表圍旅途倉促未能及時參拜,待瑣事停當後,定專程來此還願感恩。此次返京,確實異常忙亂,一路急速前進,無暇觀覽途中美景。

回至二條院,於此專候的人與隨赴侍從暢述衷腸,互訴思念之苦,抱頭大哭。一時說話聲、談笑聲、哭泣聲、慨歎聲、嘈雜切切。紫姬孤寂日久,常歎紅顏命薄,而今得相逢,自是歡喜不盡。數月不見,容顏卻越顯標緻。僅因常積愁苦,濃黑的秀髮稍薄了些,倒顯得另有韻味。公子暗想:「從此將永遠陪伴這個美人,再不分開了。」覺得分外滿足。然而想到明石浦那個惜別傷離的人兒,不禁有些淒楚。源氏公子啊,此生何時才得安寧!

有關明石姬之事,他—一告知了紫姬。言及幽幽離情時,神態甚為激動。紫姬雖有些不快,但只能裝得鎮定自若,隨口低吟道:「我身被遺忘,區區不足惜;卻憐棄我者,背誓受天蔽。」藉以托恨。源氏公子聞後,甚覺可愛又可憐。「如此一傾心美人,我竟捨得長年累月與之離別,不覺可惜?」一番思量,也自感詫異。因而更為詛咒這殘酷的人世。

源氏公子恢復了原爵,不多久便榮升為權大納言。以前曾因公子而受累者均復舊職,猶如古木逢春,又顯一派生機,實乃有幸。一日,朱雀帝召見源氏公子,賜坐於玉座前。眾宮女,尤其自桐壺帝以來的老宮女,均認為公子相貌更顯堂皇了。想到此貴子幾年久居荒涼海濱,甚為悲慼,不覺號哭了一陣。朱雀帝面有愧色,因此隆重召見,服飾亦極為講究。朱雀帝近來心緒煩亂,身體虛弱。但近兩日清爽了些,便與源氏公子商談議事,直至深夜。

此日正逢中秋佳節,昭月當空,夜色幽碧。朱雀帝回首往事,感慨萬千,不覺悲涼漸起。對公子道:「昔日常聞雅曲,自你去後,我亦久無管弦之興了!」源氏公子慨然賦詩:

「落魄訪提簾海角,倏經錘子肢癱年。」朱雀帝一聽此詩,深感愧疚,又有些憐憫,答道:

「繞往二神終相會,悲憶前春離京時。」吟時神采飛揚,儀態瀟灑。

再說源氏公子復職後,為追薦桐壺上皇,急備法華講佛一事。他先去拜見冷泉院,看了皇太子。太子已滿十歲,甚是英俊,見到源氏公子,不脫童趣,興奮跑了上去,投入公子懷抱。公子頓感無限憐愛。皇太子才學初見端倪,人品正直,可想將來定無愧執掌朝綱。源氏公子待心情稍稍平靜後,又去拜見已出家的籐壺皇后。久別重逢,可想又有一番感慨。

卻說當初公子返京,明石道人曾派人護送。護送者回浦時,公子曾瞞著紫姬托有一信於明石姬。信中道:「夜夜波濤,難遣相思!

浦上夜長卻無眠朝霞升時歎息無?」言語纏綿,情思悱惻。且有那五節小姐,為太宰大武之女,因暗戀源氏公子,曾寄信於明石浦。知公子返京後,她亦日漸灰心,便派一使者送信至二條院,吩咐不必言明信主,只須遞個眼色。信中有詩道:

「一自須磨書信罷,羅襟常濕盼君睹。」源氏公子見筆跡優美,料知為五節所寫。便答道:

「造得音信襟常濕,更欲向卿訴怨情。」他曾熱戀過此小姐,如今收到其信,越覺得親切可愛。而如今公子已循規蹈矩,不再有輕薄行徑。至於花散裡等,也限於致信問候而並未登門造訪。她們為此反倒徒增了許多煩惱吧。

第十四章 航標

源氏公子於須磨做了那個清晰的夢後,常常懷念已逝的桐壺上是。每每哀愁悲歎,便欲做些佛事,以拯救父皇陰間之苦。如今他已返京,遂忙著籌備超薦。定於十月裡舉行法華八講。世人亦一如往常仰慕他。太后病情猶重,因奈何不得公子而怨恨。至於朱雀帝,因違背父皇遺願,深恐身遭報應。如今將源氏召回,稍覺寬慰。眼疾也已痊癒。不過,他總為自己性命及是位惴惴不安,故時常宣召源氏公子進宮商討國事,且坦誠相待,但凡政務事宜無不與其磋商。皇上終於能夠臨朝執政,舉國上下一片歡騰。

朱雀帝日漸堅定了讓位決心。但面對尚待俄月夜哀歎身世愁苦,又甚是憐憫。便對她道:「稱父太政大臣早已過世。你姊皇太后臥病於床,病情危篤。我在世之日恐亦不久。今後你孤苦於世,委實讓人心酸。你愛戀我那般短暫,又將深情付諸別人。但我始終專一於你。待我去後,自有更為優秀之人來照顧你,然而又怎及我癡?僅此一點,便甚為憂心。」話到此處,禁不住舉袖拭淚。俄月夜滿面鮮紅,嬌羞的雙頰早已佈滿淚痕。朱雀帝見了,便忘卻了她的所有不是,只覺分外傳惜。又道:「『為何你不生個皇子與我?真是憾事啊!將來遇到那宿緣深厚之人,想必你會為他而生吧!可憐身份限定,僅為臣下。」他因念及身後之事,竟毫無知覺道出此番言語。俄月夜甚感羞慚與悲哀。

俄月夜也深知,清秀堂皇的朱雀帝對自己一往情深;源氏公子雖攤灑俊美,卻不及朱雀帝情感真摯。回首往事,常痛惜不已:「年幼時為何任情而動,惹下如此滔天大禍。自己丟盡顏面倒罷,牽連別人歷盡磨難……」自己真是薄倖之人!

次年二月,冷泉院為皇太子舉行冠禮。年僅十一的皇太子,顯得要比實際年齡大。他沉穩端莊,容貌艷麗,模樣與源氏大綱言極為相似,竟如一母所生。二人均容光煥發,交相輝映,世間傳為美談。籐壺皇后聞後,心中隱隱發痛。朱雀帝對皇太子丰姿,亦大加讚揚,並情深意切地告與傳位一事。是月二十過後,讓位之事突然公佈於世,皇太后甚是驚訝。朱雀帝忙勸慰道:「辭去帝位,得些閒暇時日,孝養母后,不必操慮。」皇太子即位後,便立承香殿女御所生之子為皇太子。

時勢更換,萬象俱新,一派欣欣向榮。源氏權大綱言又榮升內大臣。僅因左右大臣職位均滿,尚無空職,故以內大臣之名為額外大臣。源氏內大臣本應兼任攝政,但他道:「如此重任,微臣實不敢當。」欲將攝政職位讓與左大臣。但左大臣早已告退,故不接受。他道:「我本因病告退,而今年事已高,力不從心,豈能受此重托廣然朝野上下均以國外有先例為由不肯讓其告退。他們道:「每逢時勢變遷、天下混亂之時,即便遁隱深山、不沾塵事之人,亦為平治天下而不顧鶴發高齡,決然從政。如此之人實乃聖賢,可欽可佩。左大臣雖因病告退,然時過境遷,復職效力亦無不可。且在本國尚存先例,不必推辭。」左大臣推卻不得,雖年已六十三歲,只好再次受命太政大臣。昔日因時局不利而解甲歸田,今又恢復顯貴,家中諸公子也隨之陞官晉爵。尤其宰相中將榮升機中納言。因正夫人已故,便準備送右大臣家一女進宮作新帝女御。此女為四女公子所生,年僅十二,備受珍寵。兒子紅梅曾於二條院唱催馬樂《高砂》,如今亦已行過冠禮。可謂萬事順心了。其他夫人也曾生育,一時家中兒孫滿堂,熱鬧非凡。源氏內大臣只是喜在心裡。

源氏內大臣惟有一子夕霧,為正夫人葵姬所生。相貌俊美清秀,特允於御前及東窗上殿。不幸葵姬命薄,太政大臣與老夫人哀傷至今。數年晦氣,也因源氏內大臣的榮威而徹底掃除,家業日盛,萬事蓬勃。慣如往常,每逢喜慶時日,源氏內大臣必親赴太政大臣私邪。對小公子夕霧的乳母及未曾散去的傳女,均悉心關照,故而與人交情甚好。二條院那邊:數年來苦等公子者,均獲優厚待遇。曾蒙寵幸的中將、中務君等待女,適時得到傳愛,以慰藉數年孤苦。因忙於內務,遂無暇外出閒遊。二條院以東的宮邪,本為桐壺上皇遺產。此番大加修繕,更是壯觀,以便花散裡等境況清寒之人居住。

再說那明石姬自有身孕而別,其近況源氏公子甚是牽掛。回京後,事務繁忙,未能及時問候。時至三月初,估算產期已屆。公子更是暗自憐愛,便派一使者前去探詢。使者回來稟報:「三月十六日產一女嬰,均平安無事。」源氏公子初得女嬰,倍感珍愛,亦更為著重明石姬。他有些悔恨:為何不接進京做產呢!曾有相命者預言:「若生子女三人,必有二人為天子與皇后。權位最低者也必為太政大臣。」又言:「夫人中位卑者,必產女嬰。」此話果然應驗。也曾有諸多佔術高明的相命者不約而同言道:「源氏公子必榮登龍位,一統天下。」後因時運不濟,此話沒I著落。但隨著冷泉帝即位,相命先生之言又得以應驗。源氏公子甚是歡喜。他早已明瞭此生與帝位無緣,斷不作此妄想。當年眾多皇子中,父皇對他格外偏愛,卻又降為臣下。父皇用心,原已無帝緣。但轉而思忖:此次冷泉院即位,外人木知真相,但相命先生所言即是。思前想後,確信『明石浦之行,必為住吉明神信導所至。那明石姬亦定有宿緣生育皇后,故而其父雖稟性乖僻,卻也膽敢與我高攀姻親。照此說來,高貴的皇后竟要誕生於此等窮鄉僻壤,真是莫大的委屈與褻瀆。姑且讓她居此他吧,將來定會迎人宮中。」定下此事後,立即督促修築東院,以便早日竣工。

源氏公子又思量道:「明石浦如此偏僻,要找好乳母一定不易。忽然憶起昔日桐壺父室有一女官叫宣旨,生有一女。此女之父為宮內卿兼宰相,早已亡故,母親宣旨不久亦故去。如今此女生活甚是孤苦,又遇上一前途暗淡之人,產一嬰兒。此事源氏公子早有所聞。遂托人請作乳母。

那人便將此意訴與宣旨的女兒。此女年紀尚輕,思慮單純;身居偏僻陋室,生活尚無著落。聞得此話,認為源氏公子之事總是好的,並不擔憂前程,便應承了下來。源氏公子多半是憐憫此女,便暗中前往面晤。此女不免憂慮,但念及公子實出好意,亦就有些動情,道:「聽候差遣就是。」是日黃道吉日,便打點出發。源氏公子道:「我曾居此浦上,今委屈你去,自有重要原因,將來你自會知曉,沉寂生涯,望你以我為先例,暫且忍耐些。」便將浦上情狀—一講述與她。

宣旨之女,曾於桐壺上皇御前伺候,源氏公子亦見過幾面。此次再見,覺得她清瘦了許多。所居之處甚是荒涼,惟寬廣依舊。庭中古木森森,陰風颯颯。不知她於此何以打發時日。此人正值芳齡,面容桃紅,模樣倒還乾淨,源氏公子竟不免動情。便笑道:「真不捨你遠行,若能接至我處,該有多好。」此女心想:「若能侍候於此人身旁,也算我有福份了!」她靜靜仰視公子,並不言語。公子遂賦詩贈道:

「往昔交情雖泛淡,今日別時亦依依。與你同行如何?」此女菀爾一笑,答道:

「何須惜別為借口,也能同訪意中人。」出口極為流暢,未免太露鋒芒。

乳母啟程時,於京都內乘車,只有一親信侍女隨行。公子囑咐再三,不可走漏風聲,方才打發上道。並托她帶去護嬰佩刀及其他什物,應有盡有,備置無不周到細緻。乳母的贈品,均挺講究。想像明石道人對嬰兒的珍愛情形,源氏公子便笑逐顏開。但又覺得嬰兒生在那等荒涼野地,甚是淒憐,不禁甚為牽念。真是前世注定,宿緣深重!又於書函中反覆叮囑要悉心照料此嬰。並附有一詩:

朝朝祝福長生女,早早相逢入我懷。

乳母出得京城,遂改車乘船,行至攝津國的難波,再改船乘馬,不久便到了明石浦。明石道人大喜,如奉貴人般迎接乳母。對源氏公子更是感激不盡。面對公於所居的京都方向,虔誠合掌禮拜。公子這般關心嬰兒,明石道人亦重視為掌上明珠。女嬰亦俊美異常,可謂舉世無雙。乳母暗自想道:「如此看來,公子幾番囑咐,並非無由。」如此一想,便覺旅途中跋山涉水的辛勞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她見嬰兒確實可愛,便慇勤照料。

自做母親以後,明石姬與公子數月未見,整日愁眉不展,身心陳悴,甚至想一死了之。今見公子這般關心,又略感慰藉。於病床上熱忱犒賞來使。使者急欲辭行,以求早日返京。明石姬為表思念之情,作詩一道,托轉公子:

「幼女個獨撫,狹衣不遮身,欲蒙朝前被,每每盼使君。」源氏公子得此回音,尤為思念,惟望早日相見。

源氏公子從未將明石姬身孕一事告知紫姬,但恐終有一日從別處聞及,反倒不好。便向她明告道:「實不相瞞,此事不假。天公作弄人吧:指望生育的偏元運;而無心的,卻又生了,實為憾事!再則,此女嬰微不足道,棄之亦無妨。但終究不好,我想日後接至此,讓你見見,你不會嫉妒吧!」紫姬聞後,紅了臉,答道:「真怪!你為何總言我嫉妒。我若有嫉妒之心,自己也覺生厭。我於何時有此心的,教我之人正是你呀!」她滿腹怨言。源氏公子淒然一笑:「看,你這態度豈不又在嫉妒?至於教你之人,無人知曉!我只未料及作胡思亂想並怨恨於我,真是叫人傷心!」言畢,止不住流廠淚來。念及日夜思念的丈夫種種憐愛,還有那封封情書,紫姬也就確信為逢場作戲,疑慮也就漸漸消除了。

源氏公子又道:「我牽念此人並與其逼問,其間自有緣由。此刻告知,恐有誤會,姑且不提。」便轉移話題道:「身處偏僻孤寂之地,有人解悶取樂自然可愛,可實在難求。」又將那海邊暮色,所唱和詩句,彼女依稀容貌及其高妙琴技—一告之。言語中暗含依依離情。紫姬暗想:「雖說逢場作戲,卻於別處尋歡;而我獨守空房,何等悲涼。」心中甚是不快,便轉過身子,凝望別處。後又自歎道:「人生於世,真苦啊!」隨即口占一詩:

「愛侶若煙起,均向上天去。消散我獨先,僅此南柯夢。」源氏公子答道:「又言何事?許我好傷心!你可知曉:

海角天涯人,身世多浮沉,從此眼多淚,竟是哀憐誰?罷罷罷,終有一日,你會見我真心。然而我在世之日,總想避開無聊之事,免遭人怨,誰為你一人啊!言畢,取箏調弦彈奏。一曲完畢,摔箏要紫姬也來一曲。紫姬理也不理,定因聞明石姬善於彈箏而合呼妒恨吧!紫姬原本柔順溫婉,但見公子如此放浪,不免既怨又怒,孰料倒顯得越發嬌艷。源氏公子最為欣賞她生氣模樣。

源氏公子暗暗估算,至五月初五日便為明石姬女嬰過五十朝了。想到那可愛模樣,愈想早日看到。便想道:「此嬰若生於京中,如今凡事皆可隨意安置,將是何等歡欣!可惜居於偏遠荒地,命運甚苦!倘是男孩,倒不必擔心。但此女孩,日後定居高位,難免委屈了!此番顛沛流離,許是因此女降世而前世注定的吧。」便派使者務於初五日起至明石浦。

使者所攜禮品,皆為公子精心置備的稀世珍品及實用物件。於信中致明石姬道:

「澗底名花惜惜生,佳節來時也淒清。我身雖於京都,心卻甚思明石。如此離居,實在難熬。企盼早作決定,來京會聚。此處一切妥善,毋需顧慮。」聞此佳音,明石道人又是一番感激。家中正為五十朝忙碌,排場極為體面。倘無京中使者見到,便若衣錦夜行,甚是可惜。

乳母見明石姬為人和藹,甚是愉悅,二人話亦投機,遂將一切疲勞拋於腦際。於此之前,明石道人曾物色幾個不同身份的人來,然而她們要麼是年邁體弱,要麼看破紅塵而來。比起京中乳母,相差甚遠。這乳母人品優越、見識頗多,常將些世間奇聞講與眾人。從女子的見解,歷述源氏內大臣種種超凡卓絕之處及世人對其仰慕。明石姬喜不自勝,為自己與其生下一女甚感榮耀。乳母一間閱華源氏公子來信,心中歎想:「天啊!她竟有如此好運,而我才是真正吃苦之人!」後見信中有問候自己之言,亦甚欣喜。明石姬回信道:

「荒島仙鶴最可憐,便是佳節無訪客。正當愁情萬縷無可消遣時,忽逢京中來使慇勤問候。雖知自己命運困窮,亦不勝感激。萬望及早妥善處理,以便日後安身。」言辭甚為懇切。

源氏公子得此回信,閱讀再三,不禁氏歎:「可憐啊!」紫姬回頭一瞟,亦低聲自吟:「人似孤舟離浦岸,漸行漸遠漸生疏。」唱罷不再言語。源氏公子忿恨道:「何來如此多猜疑!我言可憐,不過信口說來。憶起那裡情形,總感舊事難忘,難免自語。孰料你倒句句銘刻於心。」遂將明石姬來信的封皮遞與紫姬瞧。紫姬見字跡秀麗優美,勝於諸多貴族女子,慚愧之餘,不免嫉妒:「難怪如此……」

自源氏公子回京後,惟一心奉承紫姬,竟未曾造訪花散裡,為此深感歉疚。他因事務繁忙且身居高位,行動不便,加之她亦並無甚悅人之處,故而並不在意。時值五月,淫雨綿綿,公私事務甚少,源氏公於頓生寂寞。一回憶起,便登門造訪。公子雖曾疏遠她,但其日常起居全賴於公子。此番久別重逢,花散裡自是毫無怨言,親切依舊,公子亦就心安。年來此屋愈發荒蕪,身居其間想必淒涼。源氏公子先會晤見花散裡之姊麗景殿女御,時至深夜才前去花散裡處。恰逢晴空朗月,溶溶銀光輝映室內,將源氏公子的美姿照得甚是使美。花散裡不由肅然起敬。原本她正坐著!臨窗眺月,此刻亦保持原姿從容接待公子,模樣甚為端莊,。室外秧雞鳴叫,猶如敲門聲,花散裡遂吟道:

「聽得秧雞叫,開門月上廊,不然荒鄰里,僅能見清光?」那神態含情脈脈,嬌羞無比。源氏公子心想:「此間美女,個個教人憐惜,我如何割捨得下。教人好不難堪!」亦答道:

「聽得秧雞叫,蓬門即刻開。我疑香闖裡,夜夜月光來。我又如何放心得下?」如此言語,不過玩笑而已,並非真正懷疑其另有情人。幾年來獨守空閨,堅守貞節,潛心靜候公子駕返。此番心意亦甚為公子看重。回想當年惜別時分,公子吟「後日終當重見月,雲天暫暗不須優」,與她盟誓定要重逢之情形。便又歎道:「那時何苦要因別離而悲?你返京,我亦不得見,此身薄命,儘管傷心吧!」模樣嬌喚,可愛無比。源氏公子自是又搬來一大難不知源出何處的甜言蜜語勸慰一番。

此刻,又憶起那五節小姐。公子從不曾忘記此人,盼望再次相見。然而難尋機會,又不便悄然前往。小姐亦癡心相望,對父母的頻頻勸婚,竟不動半點心思。源氏公子想新建幾座舒適邸宅,以邀集五節等人來住。且明石姬之女前程遠大,她們可作保姆。至於東院建築,風格頗為時尚,較二條院愈加講究。為早日竣工,遂安排幾個熟識的國守負責監工。

尚待俄月夜那邊,他仍未斷念。雖因她闖下大禍,卻猶不自咎,亦總想再會一面。然此女自遭憂患後更是倍加謹慎,不敢再如先前與之交往了。源氏公子奈何不得,又欲罷不能,覺得世間已沒有一點自由了。

話說朱雀帝讓位後,身心悠閒,無牽無掛。每逢佳節,宮中管弦悠揚,生活甚為風雅逸致。先前女御、更衣,依然伺詩在側。以往並不受寵的承香殿女御,如今因兒子立為太子,亦母憑子資,遠非昔日了。而原倍受恩寵的尚待俄月夜,卻有今不如昔之感。承香殿女御陪伴皇太子居於梨壺院,不與其他女御共處。淑景捨,即桐壺院,仍是源氏內大臣的宮中值宿所。兩院近鄰,凡事皆可彼此通問,往來甚為方便。源氏內大臣理所當然又成了皇太子的保護人。

籐壺皇后乃當今皇上之母,因已出家而未能榮升皇太后。只得按照上皇律令,賜與封贈,並任命專職侍衛。宮中規模盛大,與往日通然不同。長期以來因忌憚弘徽殿太后而不能常人宮見冷泉帝,已生怨恨。如今日日誦經禮佛,專注法事之餘,可以毫無顧慮,自由出入,心中很是舒暢。倒是那弘徽殿太后悲歎時運不濟了。而源氏內大臣一有機會,必對其關心備至,以示敬意。世人卻認為弘徽太后不該有此善報,憤憤不平。

源氏內大臣常普施恩惠於世間百姓,有求必應。推對紫姬之父兵部卿親王一家漠不關心。緣於源氏公子遭流放時,他毫無同情之心,倒有趨炎附勢之意。故此源氏內大臣心存不快,交情甚淡。籐壺皇后憐憫此兄,甚感遺憾。是時天下大權平分,太政大臣與內大臣翁婿二人齊心協力,共同執政。

是年八月,權中納言之女入宮為冷泉院之女御。一切儀式均由其祖父太政大臣親自料理,隆重非凡。兵部卿親王之二女公子,經父母悉心教養,盛名於世,亦有入宮願望。然源氏內大臣並不信任,親王也奈何不得。

年秋,源氏內大臣前往往吉明神神社參拜。因為還願,儀仗蔚為壯觀,一時舉世轟動。滿朝公卿及殿上人皆競相隨往。恰逢此際,明五姬亦前去參拜神社。每年她必去參拜一次。只因去年懷孕,今年生育,未曾前去。此次乘船前往,算作補償。靠岸時,但見熱鬧非凡,參拜之人甚多,稀世供品連綿不斷地運至。樂人與十位舞手均為相貌俊秀之人,裝束甚是華麗。明石姬一隨從便探問岸上人:「煩問,何人來此參拜?」岸上人答道:「此乃源氏內大臣前來還願!怪事,世間尚有人不知呢!」言畢,身份低賤的僕從皆笑起來。明石姬暗想:「真是不巧,偏此時前來。雖與他結不解之緣,然而遙望其丰姿,我的身世愈發不幸了。連此等下人,亦得意非凡、趾高氣揚。惟我向來關心其行蹤,偏偏對今日如此重大之事一無知曉,又貿然至此,前世造孽何其多!」想至此處,很是傷心,不禁落淚。

源氏內大臣一行聲勢浩大,行進於綠色松林中。那身著絢麗官飽之人,猶如艷麗的櫻花及紅葉鋪滿於地,不計其數。六位官員中,藏人的青袍尤為注目。那右近將監,當年於公子流放途中曾賦詩怨恨賀茂神社,如今已榮升衛門佐,侍從前擁後簇,一副藏人大員派頭。良清亦榮登衛門佐之位,身著紅袍,風姿俊美,更是神氣十足。凡隨公子於明石浦居過之人,模樣已遠非昔日,皆身著紅紅綠綠的官袍,無不喜氣洋洋。尤其那年輕公卿與殿上人等,馬鞍亦裝扮得絢爛多彩,爭俏競艷。使得來自明石浦的鄉下人盡皆驚歎不已。

遠遠駛來源氏內大臣的車子,明石姬見了甚為傷心,淚眼模糊,竟不能抬眼眺望日夜思念之人。依照河原左大臣之前例,朱雀帝特將一隊童子賜予源氏內大臣。此十位童子,皆相貌端正,一樣高低,可愛無比,發作童裝,耳旁結成兩環,繫著濃淡相諧的紫帶,甚是優美。大隊人馬簇擁著小公子夕霧而至,隨行童子扮裝相同,亦尤為顯眼。見夕霧如此高貴尊嚴,明石姬頓覺自己女兒微不足道,甚是傷悲。於是合掌禮拜住古神社,祝福女兒。

攝津國國守前來迎接源氏,儀式之盛大。為其他大臣參拜神社時遠不能及。明石姬頗為躊躇:若依舊前去,我這等微賤之人,所獻供品菲薄,不足充數,神明定不注目;但若就此折回,又成何體統?思慮再三,決定停泊難波浦,亦可舉行技模。遂命往難波浦行船。

源氏公子無論如何亦未料到明石姬會前來。是夜歌舞饗宴通宵達旦。為取悅神心,舉行了各種儀式。其隆重程度遠非昔日能比,奏樂亦盛況空前。昔日曾患難與共如惟光等人,對神明恩德深為感激。源氏公子稍閒外出時,惟光便上前奉詩求見:

「謝罷神思還願回,忙及往事神傷。」公子感觸正同,便答道:

「忙及風狂浪險時,神思依稀信我身。果真靈驗介說罷滿面喜色。惟光便將明石姬亦來參拜之事—一告之。公子驚詫道:「我一點不曉呀!」心中甚是憐憫。回想當初為神明引導居於明石浦之事,頓覺明石姬甚是可愛。想必此刻她正悲傷不已,須捎信一封,略加慰藉。

源氏公子向住吉神社辭謝後,便四處閒遊。於難波浦舉行被楔,尤以七做的儀式隆重在嚴。此刻他眺望難波掘江一帶,不由吟誦古歌道:「刻骨相思苦,至今已不勝。誓當圖相見,縱使捨身命。」對明石姬思念之情流露無遺。惟光於一旁聞之,心領神會,自懷中取出旅途中備用毛筆,車停即呈上。惟光如此機靈,源氏公子大悅,遂接筆於一便條上寫道:

「但得『圖相見』,不惜『捨身命』。賴此宿緣深,今日得相近。」寫畢交與推光。惟光即派一知情僕人送交明石姬。

源氏公子等策馬離去,明石姬頓感失落,不勝悲傷。忽得書信,雖言語甚少,亦欣慰萬分,淚不自禁。遂答詩道:

「堤身無足道,萬事皆煩心。若蒙通僑陳,為君捨此身?」附詩於一布條上,本為田蓑島拔楔時之供品,交與使者回呈公子。

夜幕漸晚,正是晚潮上漲之時。鶴於海灣中引頸長鳴,淒厲之聲,催人淚下。源氏公子傷感不已,竟想不憚耳目,前與明石姬相會。遂吟詩道:

「淚濕透青衫,彷彿旅人情。素聞田蓑好,可惜難掩身。」

返京途中,源氏公子雖逍遙游賞,卻一刻不曾忘記明石姬。所到之處,妓女爭先恐後獻媚逢迎,年輕好事的公卿自是興味十足。然公子想道:「風月情感,亦須對方人品高貴,方生意趣。縱使逢場作戲,倘對方態度輕薄,亦未能賞心悅目。」放對矯揉搔姿的妓女甚覺厭惡。

源氏公子離去次日,適逢吉日,明石姬才得以赴住吉神社獻供參拜,終完成了心中夙願。不想此次之行倒添了不少憂思,此後日夜愁歎身世不幸。一日,估約公子抵京後不多日,一使者帶信至明石浦,告之公子將於近期迎其進京。然明石姬顧慮重重:「此實為一番誠意,想必他亦重視我了。怕又不妥吧?離浦至京,苦境況不佳,勢必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廣明石道人亦有此慮,但覺將其埋沒鄉間,又更為酸楚。二人舉棋不定,只得托使者回復:「人京之事暫不能定。」

話說朱雀帝讓位後,改朝換代。依照先例,所派至伊勢修行之齋宮須得易人。因而六條妃子和女兒亦都回京。自此源氏公子對母女倆百般照顧,情深意篤。六條妃子卻想道:「昔時,他於我早已淡漠,現在我亦不必自討沒趣。」她對公子感情已絕,公子亦不特意造訪。公子也道:「若強與之重溫舊夢,自己且不知能否持久。況如今身份,亦頗不便於東奔西走。」也就不再強求。倒是很想見見齋宮,如今定是美麗無比了吧!

六條妃子返京後,仍居於六條!日日邸宅。但房屋已大勢改修,煥然一新。其俏麗芳姿不減當年。邸內又多了美麗侍女,令風流男子神思意馳。她雖感寂寞,卻自有聊以慰藉的種種趣事,生活倒也閒適優雅。豈料忽染重病,心情甚為抑鬱。她想:「莫非身居伊勢神宮,未曾虔心修法?」一時悔恨罪孽深重,遂削髮當了尼姑。源氏內大臣聞知,大為震驚,心想:「我與此人雖情緣已絕,然每逢興會,她畢竟算個談話知己。如今斷然如此,甚是可惜。遂前去造訪,情深依依。

六條妃子將公子之座設於枕畔,起身倚靠矮几,隔帷與他交談。公子推察她甚為虛弱,心想:「我自始至終憐愛她,尚未表白,竟要於此訣別麼?」痛惜之餘,不由傷心泣淚。六條妃子見了,亦為公子之情感動。便將女兒托付與他:『哦若一死,此女必然孤苦伶什,此外別無護衛之人,身世甚為不幸。萬望多多關照,若遇事故,務請竭力照拂。我雖女輩,但若尚存一息,定悉心撫教至曉事之年……」話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若命在須臾。源氏公子道:「凡你之事,縱使未曾相托,我亦當鼎力相助。現已受囑,定盡心竭力。請勿憂後事。」妃子承言道:「若此,實在勞駕了!縱使有可靠之父百般照料,然無母之女,畢竟可憐。再則,你若愛護過甚,定遭嫉妒,反生禍端。此慮雖似多餘,但請切切銘記。以已之歷,若女子身陷情網,意外之憂苦不堪言。故決計要她屏絕情思,以處女終身。」源氏公子聞此直率之言,答道:「年來我歷經苦難,飽嘗酸苦。你竟以為我猶是好色之人,實出我料!也罷,毋須多言,日後可見人心。」

其時黑夜降臨,屋內燈火幽暗。透過帷屏,依稀可辨裡面情狀。源氏公子念其姿容,便從帷屏隙縫處窺望。誰見六條妃子坐於燈側,一手倚靠矮几。秀髮短了些許,卻尤為雅致。火光搖曳,忽明忽暗。這情景猶如一幅妙畫。公子揀個較大的隙縫,極目張望。那並臥於寢台東邊的,定是前齋富了。此刻她正手托香腮,容顏淒婉。雖約略窺之,竟亦異常悅人。鬢髮光澤、容貌端莊,姿態甚為高雅。其乖巧玲瓏、純情爛漫之狀,皆一展無餘。公子看得心馳神往,頗想接近。但憶起六條妃子所言,只得打消此念,不再妄想。六條妃子忽道:「真是罪過,我竟如此失禮,尊駕早歸吧!」眾侍女便伺候她躺下。源氏公子道:「今日特來問候,見此情狀,讓我甚是擔憂!不知感覺好些否?」遂想伸頭探望,六條妃子道:「我委實衰弱不堪,承蒙大駕惠顧,甚是榮幸。此生操慮之事約略奉告,得公子承諾,死亦瞑目了。」公子道:「得親聆遺言,實感激不勝!先皇子女雖多,然與我親睦者尚無一人。父皇視齋宮為皇女,我當視其為妹,盡心照顧。且我已值為父之齡,尚無子女可撫養,難免孤寂。」言畢辭行。

此後,源氏公子頻頻遣人問候。孰料,六條妃子別後七八日便過世了。遭此意外,源氏公子深感人世變化莫測,一時萬念俱灰,無心上朝。惟潛心料理後事。六條宮邸內只有少數年老齋宮勉強盡力,可親賴之人並不多。源氏公子親臨六條宮邪弔慰。前帝宮令侍女長致答道:「慘遭此難,方寸已亂,木知如何是好!」源氏公子道:「我曾有承諾於太夫人,太夫人亦有遺命於我。若蒙坦誠相待,托萬事於我,則甚感榮幸。」遂安排一切事宜,俱是忠誠周到。近年於六條妃子流闊之罪,亦足以抵償了。此次葬儀,極為隆重,二條院眾人皆來協助。

源氏公子自此落落寡歡,籠閉屋內,戒葷茹素,虔心佛經。誰不忘派人探慰前齋宮。前齋宮心情日漸平靜。於公子來信,初因怕羞欲央人代復,經乳母勸導方親自作答。

冬季某日,寒風凜冽,雨雪漫飛。公子恐前齋宮憂傷,遂遣使問候,並附信道:「這般無光,不知卿心感想如何?

紛紛雪雨荒坪上。紫菜之靈我心悲。」恰如天之陰鬱,信紙亦是灰色。字跡灑脫優美,賞心悅目。前齋宮得此信後,甚為尷尬,不敢回復。眾人一再催促,方取一灰紙,濃重熏香,將墨色調至濃淡相宜,賦詩道:

「此生似夢淚如雨。飲恨偷生歎可悲。」筆跡略顯拘謹,卻也沉穩大方。雖不及上乘之作,卻也雅致悅人。

昔年初赴伊勢修行。源氏公子便已留意,甚覺這如花似玉之女,若長年修行,委實可惜。今已返京,又失卻慈母,正是求愛良機。然此念剛萌,便深覺對不住人,有些回心轉意。他想:「六條妃子所慮不無道理。世人定然猜度我對此女有戀情。我倒偏要清白照顧她。待她年事稍長、略曉世事之時,便送入宮作女御。時下子女甚少,生活孤寂,何不作為養女撫育!定下決心,便真心實意百般照顧;一有閒暇便前去省視。並時常對前齋富道:「你當將我視為父母,凡事不必顧慮,與我商量,才合我本意。」然此女生性靦腆怯弱,語音稍大,略被源氏公子聽到,亦會膽戰心驚。眾侍女多番規勸,終無好轉。為此,眾人甚是憂慮。

前齋官身邊之人,多為侍女長、齋宮定之類女官,或關係親密的親王之女,均極富教養。源氏公子心想:「這般優良環境,照我所算,日後她進入後宮,定然不遜於其他妃嬪。但須得看清她的容姿才好。」這心思恐不算得清白吧?源氏公子知道自己心思多變,故而從不透露一絲半點。只管全心為六條妃子營奠營齋,侍從皆大為讚賞。

時月易逝,光陰虛擲,六條宮哪內日顯蕭索,傳女亦逐漸離散。此哪位於京東郊外,山寺晚鐘皆清晰可聞。前齋宮每聞鐘聲便掩面拭淚。同是母女,她對母親尤為親熱。母親在世時,二人相依為命,形影不離。齋宮不顧諱忌,斷然與母同赴伊勢,此舉史無前例。然此次母親獨赴黃泉,她卻不能相隨,惟終日悲歎,眼淚漣漣。前齋宮貌美出眾,托侍女傳書遞信求愛之人,高低貴賤,難以計數。源氏內大臣得知,告誡乳母諸人:「你等不得放肆,作那有失規矩之事!」語氣聲若父母。眾人懾於其威,只得相互告誡:「決不涉及此類事情。」

前齋宮下伊勢那日,曾於大極殿舉行莊嚴儀式。朱雀院見她美貌無比,思慕不已。待其返京後,便對六條妃子道:「讓她進宮與齋院姐妹同住如何?」六條妃子念及宮中妃嬪甚多,自己又無親近護衛之人,且朱雀帝身體欠安亦讓人憂慮,如有不諱,女兒豈不同樣寡居?故而躊躇不決。如今,六條妃子已逝,前齋宮更是孤苦無助,眾人皆為之憂心忡忡。恰逢朱雀院再次誠懇提出此願。源氏內大臣得之,心想若先將此女奪取,對人不起。放棄此等美人,又甚是可惜。便與籐壺皇后商議。

源氏內大臣道:「朱雀院欲接納前齋宮,我實感為難。只因我年幼仟情害其母苦悶憂鬱,抱恨終身。思量此事,愧疚難當!當初在世之時,我未能解其心中怨恨。幸而她信任於我,將女兒之事托付於我並以誠相告,委實讓我感激萬分!縱使萍水相逢,遇有難事,我亦鼎力相助。況且如此端莊自重、深謀遠慮之人!故我必竭盡所能以慰亡靈,恕我罪過。今皇上雖成人,但年事尚幼。若有一年齡稍長且略曉事理之人前去侍奉,豈不更好?還請母后尊裁。」籐壺皇后答道:『辦此設想甚好。拒絕朱雀院,雖委屈於他,然不妨借亡母遺言相告,只作未知此事,逕將前齋宮送進它去。今朱雀院潛心於經佛,對此類事已不甚專注。縱然聞知,想必亦不會深怪。」源氏內大臣道:「如此可對外言:『母后要其入宮,我只贊助而已。不知世間有何評議。甚是憂心。」』心中卻道:「我先接至二條院,再送她入宮。」

返回二條院,源氏內大臣便將此事告予紫姬,紫姬甚為高興,忙著準備。

卻說籐壺皇后之兄兵部卿親王絞盡腦汁教養女兒,盼其早日入宮,惟因與源氏內大臣有隙,未能如願。皇后從中調停,用心良苦。權中納言之女已榮升弘徽殿女御,祖父太政大臣視若愛女。冷泉帝亦倍加寵幸。籐壺皇后想著:「冷泉帝與她年歲相仿,縱然進宮,亦只多一遊伴罷了。若有年紀稍大之人前去照管,實乃萬全之策。」遂告於冷泉帝。源氏內大臣治理朝政忠誠周到,對冷泉帝起居亦關懷備至,皇后甚為放心。近來自己身體欠安,縱然入宮亦不能悉心料理事務。故物色女御之事,迫在眉睫。

第十五章 蓬生

卻說源氏公子流放須磨。歷經磨難之時,京中曾有不少女子憂心惦念他。那些境況富足的女子,終日只為情所惱,則並無痛苦可言。二條院的紫姬,便是其中之一。她雖亦飽嘗相思,但尚能與旅居在外的公子通得書信,為其制備失官後臨時的服飾等,倒可解去許多憂思。然而與源氏公子暗中往來的情人們,只得在公子離京時默默目送,形若路人,忍不住心如刀絞。

末摘花便是其中一人。父親常陸親王死後,她無所依靠,孤苦度日,境況甚是悲涼。後來有幸結識源氏公子,蒙他悉心照料,生活頓時光彩許多,以為日後便可安心度日。豈料公子忽遭大難,於是哀怨頓生。除親密之人外,一切漠然視之。公子一去須磨,音信全斷。起初末摘花尚可悲傷哀痛,苦度時日。年歲一久,生活也為之潦倒。身邊幾位老年侍女不禁悲憤哀怨,彼此議論道:「前世造孽啊!數年神佛保佑,幸得源氏公子照顧,我們正為她的榮福慶幸呢!可惜世事無常,公子含冤負罪。如今小姐無依無靠,委實可憐廣先前過慣貧困寒酸之日,亦渾然不覺。如今榮華後再度昔日,反而難耐啊!侍女們皆悲歎不絕,當年追逐相隨者,盡皆相繼離去。無家可歸者,或也染病身亡。如此這番,邸中上下人寥寥無幾了。

這宮邸於是更為荒蕪,日漸成為狐居之所。老樹陰森可怕,早晚鶴梁慘然啼叫,眾人已習以為常。當初熱鬧時,人來人往,此等不祥之物銷聲匿跡。如今家道中落,怪物卻日漸現形。留下的一些侍者甚是驚恐畏懼,也不敢久居於此。

其時,一些地方小官因渴慕京中邸宅,相中宅內的參天古木,便央人前來索買。眾村女聞之,力勸小姐道:「依奴婢之見,不如將此可怕的宅子賣掉,遷離此處。如此下去,我們這些下人也難以忍受了。」末摘花流淚道:「你們怎出如此異議?出賣祖業,豈不讓人笑話,雖身居困境,又哪能離京忘本?宅子荒蕪淒清,尚有父母長留此處之面影。睹物思人,也可慰藉孤苦之心。」於是毫不猶豫,斷然拒絕。

院邸內一切器具,均為上代慣用之物,古香古樸,精巧華貴。有幾位暴發之人,垂涎此物品,探得這些物具來歷,遂托人牽線,希圖購走。此番舉動,自然是乘人之危,輕視了這人家,因而恣意侮辱。侍女們勸小姐道:「實在無計可施,賣些傢俱以解急困,也是世間常事,有何不可呢?」未搞花道:「此類東西均為老大人遺留之物,豈可賣與下等人家?違背先人遺願,乃莫大罪過!」她斷然不同意此等做法。

小姐孤苦度日,難遇救助之人。有位兄長是禪師,好容易從酷或來到京都,便順便來此探望。可增人畢竟多為清貧之人,況且這禪師更是迂腐守舊,窮得只剩一身袈裟,恍如下凡仙人。來此宅邸,見庭院雜草叢生,一派蕭條,竟不以為然。自此以後,蓬蒿更是恣意繁茂,遮掩庭院。豬殃殃草也長勢極盛,將兩個門戶封鎖得極為嚴實。四處圍牆,坍塌不堪,牛馬皆可隨意進入。春夏時節,竟有牧童將牲口驅趕進來肆意踐踏,實在放肆之極!有一年八月,秋風蕭瑟尤為駭人,吹倒直廊,掀走僕役所住房屋的房頂。因無處容身,僕役紛紛走散。那時常常炊煙斷絕,爐灶生灰。大悲小憐之事,接連不斷。遙望此院,荒涼沉寂,陰森恐怖,連那凶暴的強盜也認為此處已毫無有用之物可劫,故過門而不入。即便如此,正廳陳設仍如從前,絲毫未變。只因無人料理,珠網四處,塵灰滿佈。大致一望,倒是一處井然有序的居住之所。未搞花便在此破落的宅哪裡朝夕獨居。

如此淒苦生涯,倘能寄情古歌或小說,尚可遣憂解悶逍遙度日。只可惜未摘花對此毫無興趣。再者,若能與志趣相投的舊時朋友互通音信,益處雖不大,亦可縱情山水,陶冶性情。但未摘花洛遵父母遺訓,接觸外界甚是謹慎,雖有幾位可以通信之友,也只是略略問候,情淡似水。她偶爾打開古舊的櫥子,翻出數年的《唐守人《藐姑射老姬》等書來打發時日。這些書多是用紙屋紙或陸奧紙所印的通俗本,內容皆為陳腐的舊時古歌,實乃大煞風景!無奈也只得翻來唸唸。其時人們崇尚誦經禮佛,可是未搞花從未觸碰過念珠,怕難為情,而且無人置備一切,終不敢參與其事。總之,生活索然無味。

再說未摘花有一個叫侍從的侍女,乃其乳母之女。多年來,持從不離左右,盡心服侍。此間常到附近一位齋院那裡閒耍。不料齋院新近亡故,侍從失去一處憑恃,頗為心傷。而末摘花的姨母昔日因家道中落,下嫁給地方小官,生了幾個女兒,倍加嬌寵,便想尋一年輕侍女前去服侍。侍從之母曾和此人家有些往來。侍從也較熟識,常去走動。而末摘花生性孤僻,素來對此姨母避而遠之。姨母便對待從說道:「因我只是位地方官太太,地位卑賤,我姐在世時常罵我丟其臉而看我木起。如今她的女兒窮困潦倒,我也心力不濟,哪能照管她呢?」雖說如此氣話,但畢竟沾親帶故,也常來信問候。

世上那些身份微賤之人,常模仿貴人之相,顯出一副自高自大的姿態。而未摘花的姨母,出身雖高貴,恐怕是前世冤孽使其淪為地方官太太,故其秉性有些低下。她想:「昔日姐姐因我低微而蔑視,豈料世事自會報應,讓她女兒如今也落到如此困窘之地,實乃該受其罪。我要趁機叫她女兒來替我女兒當侍女呢。這妮子性情雖是刻板,但做管家倒很可靠。」便命人帶話:「請你常到我家來玩吧。這裡的姑娘愛聽你彈琴呢!」又時常叮囑侍從,要她常陪小姐過來。可未摘花,並非有意驕人,只是異常怕羞,終究未曾前去拜訪姨母。這更惹得姨母忿恨。

此間,時運來轉,末摘花的姨父升任了太宰大或。夫婦兩人匆匆安頓了女兒的婚嫁事宜後,欲赴築紫的太宰府上任,他們還是希望未摘花同去。便派人對她說道:「我們即將離京遠道赴任。你一人獨留京中,無所依靠,難免清苦。雖多年未曾走動,但近在咫尺,還可照顧。如今我們遠赴他鄉,相隔千里,實在對你放心不下,所以……」措辭十分委婉巧妙,但未搞花仍是置若罔聞,毫不領情。姨母更是怨恨不已,恨恨地罵道:「哼,小妮子架子好大!真是可惡,任憑你怎樣驕橫,住在荒僻鄉野中,源氏大將也不會看重的!」

正值末摘花生活慘淡之際,上皇降恩,源氏大將忽然獲赦,駕返京都。普天之下,一片歡呼。夾道兩邊男女老幼,都竭力向大將表明自己的愛心。大將體察他們的用心,甚覺人情不古,厚薄不均,不禁感慨萬千。回京後由於整日諸事紛忙,他竟未想起末摘花。光陰在風不覺又過了許多時日。公子仍未駕臨,末摘花不由悲哀地想道:「現在我還企望什麼呢?公子慘遭橫禍,我傷心欲絕。兩三年來,我日夜祈佛佑他平安。如今他終於回來了,可卻將我這日夜牽掛他的人忘了。他當年離京流放,我只當作『恐是我命獨乖』之故。唉,人情冷暖,天道無常啊!」她怨天尤人,肝腸寸斷,獨自流淚不已。

她的姨母大武夫人聞知此事,心討:「果不出我所料!像她那樣出身困苦,孤苦伶仃之人,誰肯愛她呢?她家如此潦倒,而她卻神氣十足,不可一世,可悲可憐啊!」她覺得末摘花太不請人世,便教人告訴未摘花:「還是跟我走吧!須知身受『世間苦』的人,即便是『編入深山」也不憚勞苦的,而你卻留戀穿羅著緞的生活。難道鄉間不好麼?跟我同去築紫,我決不虧待於你。」話說得十分中聽。末摘花的幾個傳文聞此皆怦然心動,私下抱怨道:「還是姨母說的是。她如此固執,是不會交運了。不知她心裡作何打算。」

再說末摘花的詩女侍從已嫁給了大工的一個外甥。此時她要隨夫同赴築紫。侍從雖不甚情願,但也無可奈何。她傷感地對未搞花說道:「從今與小姐天各一方,心中不勝悲傷。」便欲勸導小姐同行。但未摘花對源氏公子仍是一往情深,不肯前去。她心想:「今雖如此,但終有一天公子定會記起我來。他曾對我山盟海誓,只因我命運不濟,一時被他遺忘。倘他聞知我窘困之況,不會不來探訪我的。」她所居之處,比昔日更是寒傖。但她仍心如磐石,翹盼源氏公子。家中器具什物,絲毫也不變賣。其志如山,堅貞不移。然而年與時馳,意與逝去,卻仍無源氏來訪的形跡。末摘花悲傷之情湧上心頭,終日以淚洗面,弄得容顏憔悴,形銷骨立,讓人目不忍視,可憐萬分。秋盡冬來,她的生活更無著落,終目悲歎,茫然度日。

此時,源氏公子的宮邸內為追悼桐壺帝,正舉辦規模盛大,轟動一時的法華八講。選聘的法師皆是學識淵博,道行高深的聖僧。其中便有未搞花的禪師哥哥。法事終了之後,他便到常陸宅哪來探訪,高興地未搞花說道:「為追薦桐壺院,我也參與f這盛況空前的法華八講。那場景莊嚴肅穆,音樂舞蹈,一應事物無不周全盡至。恍如那就是極樂世界呢,源氏公子正是菩薩化身。在這五濁根深的渾濁世界裡,竟有此等端莊俊美之人,實乃奇事。」閒談片刻,便告辭而去。

未摘花聽了兄長之言,心中分外辛酸,想:「如此狠心拋棄孤苦無依之人,定是個無情的佛菩薩。」她覺得可恨,眼見情緣已斷,不禁萬念俱灰。正在此時,忽聞太宰大式的夫人前來探訪。

她們雖素不和睦,但大或夫人因欲勸誘末摘花同赴築紫,故特置備了衣物親自送與她。大文夫人乘坐著一輛裝飾華麗的牛車,滿面春風地叫末摘花開門。環顧四周,草木凋零,蕭條衰敗。左右的廂門皆已揭損。夫人的車伕幫著守門人,忙了好一陣,才將它打開。夫人想:「這宅邸雖然荒涼破敗,想來總有人走路的小徑。」但寂草遍地,路徑難尋。好容易找到一所向南開窗的屋子,便把車子靠到廊前。末摘花聞訊,甚覺夫人此舉無禮。但也只得把煙熏煤染、破舊不堪的帷屏張起來,自己坐於帷屏後面,叫侍從出去應對。

侍從由於長年辛苦,生活清貧,也形容枯槁,身體消瘦,然而風韻猶存。憑心而言,要是小姐有她的容貌就好了。姨母對未摘花說道:「我們即刻便要動身了。你孤身一人,獨居如此衰敗荒僻之地,實教我難於拋捨。今日我是來接侍從的。我知你厭惡我,不願與我家親近。但請你允許我帶走侍從。你不願同行,在此又如何打發淒涼之日呢?」說到這裡,幾乎聲淚俱下。然而她正心念此去前途光明,心中甚是歡欣,哪會掉下淚來?只不過故意做作罷了。接著又道:「你父常陸親王在世之時,嫌我有失你們身份,不要我們攀附,因此我們便疏遠起來,但我心毫無芥蒂。後來,又因你身份高貴,宿命好,結識了源氏大將。我這身份低賤之人更有所顧忌,哪敢再前來親近?然而世事無常,我這不值一提之人,如今生活安穩舒適。而你這高不可攀的貴人,卻落得門庭冷落,淒蕪荒涼。以前雖不常往來,然相住甚近,還可看顧。現在我們即將遠去,讓你於此等荒蕪之地獨居,怎麼放心呢?」

未搞花聽她說了如此一大套,仍無心應答,只敷衍她道:「承蒙關懷,感激不盡。卑賤之身有辱門庭,那敢隨駕同去?今後妾身惟有與草木同朽。」姨母又說道:「如此想法,實屬難免。而以青春之身與草木同朽,恐世人所不為吧!倘是源氏公子願將你這常陸宮修葺一新,變成仙居福地倒也罷了。然而公子現在一心鍾情於兵部卿親王之女紫姬,無心戀及他人。即使從前的情人,亦不再往來,更何況你這沒於荒草中的人呢?要他為你堅貞不渝之志而動心,前來恩澤於你,恐是癡想吧!」末摘花聽了這話,覺得頗有道理,不禁悲悲慼戚,嗚咽起來。但她毫不動搖。姨母千言萬語,陳述利害,見她仍不心動,只得無可奈何地說道:「那麼侍從總得讓我帶去吧!」不覺已回落西山,她便告辭動身。侍從去留難定,啼哭不已,悄然向小姐道:「夫人今天如此誠懇相邀,我去送她一送吧!夫人之言,也有道理;小姐躊躇不定,並非無因。唉!倒叫我這下人不知何去何從了!」

末摘花很不願讓侍從離開。然而無法挽留,惟有偷哭不已。她想送她一件衣裳作紀念,可衣裳都污舊不堪,實難作送別之禮。總想送她一點東西,以感謝長年侍奉之勞,然實在無物可送。她突然想起頭上的長髮,一直攢在一起,束成一架九尺之長的髮辮,非常美觀。於是便剪下來將它裝在一隻精緻的盒子裡,送給侍從作紀念。此外又送了一瓶家中舊藏的香氣濃郁的蒸衣香。臨別贈言:

「發給青鬢兩相在,安知今日也離身。你母親曾遺言,要我照顧你。我原以為木管我如何窘困,你都不會離開我。而今你將捨我而去,這也於情理之中。但此後,卻無人與我朝夕相伴,叫我怎能不傷心啊!」言畢,悲慼難抑。侍從此時也泣不成聲,強忍悲痛說道:「舊事已逝,勿復再提。多年以來,我與小姐同共苦樂,相依為命。如今忽然要我離開小姐漂泊異鄉,真叫我……」又答詩道:

「發給雖落鬢仍在。每逢關塞誓神明!有生之日,決不辜負小姐情意。」此時那大武夫人早已牢騷滿腹:「還在磨蹭什麼呀?天快黑了呢!」侍從心亂如麻,只得慌慌上車,頻頻回首,不忍離去。侍從與小姐多年患難與共,寸步不離,如今驟然離去,小姐怎能不倍覺「形影相吊」呢』!而幾個年邁體衰的老侍女更是埋怨不止:「是啊,早該走了。如此年輕,埋沒於此豈不可惜?即使我們這些無用之人也呆不下去呢!」便各自準備投親尋友,另覓他處。末摘花只得忍氣吞聲。

轉瞬到了雨雪紛飛的十一月,蒿草叢生,遮住陽光,因此積雪不消,彷彿越國的白山。進進出出的僕役亦早已走散,末摘花獨自憑欄凝望雪景,枯坐冥想。想侍從在時,彼此還能談東論西,嬉戲追逐聊以解悶。如今已是人去青斷。一到晚上,她惟有鑽進灰塵堆積的寢台裡,對夜垂淚,孤枕難眠。

再說二條院內的紫姬此時倍受源氏疼愛。大概是他歷盡苦難,方知人間溫情之故吧,常去那裡忙個不停。昔日情人,也再未去探訪,雖然他有時想起了未摘花,但也只是推想此人大約安然無恙,並不前去探尋。流年似水,轉瞬又去了一年。

第二年四月,源氏公子忽地想起了花散裡,便告知紫姬要前去探訪。不料連日雨天,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漸露,雲破月來。源氏公子睹景思人,追憶往事,不由感慨萬端。忽來到一座荒蕪淒涼的宅邸,庭樹枝繁葉茂,草木森森,籐花垂掛,隨風飄蕩,幽香四溢,頓生情趣無限。公子禁不住從車窗中探頭一望,見殘垣斷壁上楊柳垂掛,淒荒無比。他覺得這些景致似曾相識,細細思量,才知到了未搞花的宅邸。源氏公子深覺可憐,使命停車,問隨從惟光道:「這富礎可是已故常陸親王的麼?」惟光答道:「正是。」公子說道:「他的女兒,想必依舊孤單寂寞地住在裡面吧!以前我想特來探訪,又深覺費事。今日乘便拜訪舊人,煩你進去替我通報吧。可是弄明白,方能說出我的名字來!倘使尋錯了人家,便顯得太冒失了。」

且說末摘花,只因近日陰雨綿綿,心境愈發不佳,整日無精打采地枯坐著。今天小睡時做了一個夢,夢見已故父親常陸親王回到毛邪,醒後更覺悲傷。便命老侍女將屋簷漏濕之地擦拭乾淨,同時整理灑掃各處。她也暫時忘卻了平日憂思,像常人一樣悠然獨慈簷前觀景吟詩:

「亡人時入夢,紅淚浸羅衣。漏滴荒簷下,青衫濕不去。」恰值此時,惟光走了進來,在庭院東尋西找,不見人蹤。他正暗忖:「往日似覺無人,今日也果真如此。」便欲轉身回去,忽見朦朧月色映照下,房屋窗子皆開著,窗簾晃蕩,恍惚有人,心中恐懼頓生。但他仍壯著膽子過去,揚聲叫問。裡面終於傳來一陣衰老的咳嗽聲,問道:「裡面是哪一位?」惟光通報了自己的名姓,告道:「有位名叫侍從的姐姐可在這裡?我想拜見一下呢。」裡面答道:「她已去了別處。但她的親戚還在這裡呢。」聲音遙遙傳來,衰老無力,惟尤甚覺熟識。

荒涼宅邸一向不曾有人來,此時忽來一個肅靜無聲的男子,裡間人疑心是鬼,一時不敢開口。但見這男人走過來,開口說道:「我是特來探聽你家小姐狀況的。若小姐初衷未改,便相煩轉告,說我家公子特來拜訪,並非狐怪作祟,勿須害怕。」眾侍立見他如此說,不免竊笑。那老侍女回道:「我家小姐倘若變心,恐早已遷居別處,而不會住此荒郊野地了。望你稟告公子,我家小姐生涯真是可憐呢!」便不經發問,將種種困苦情狀僅告推光。惟光報覺厭煩,說道:「好了好了。我會將此情況實告公子的。」說罷,便轉身去向公子回話。

源氏公子見惟光許久才出來,責怪道:「你為何耽誤如此長久?這裡荒草叢生,荒涼蕭條,小姐可還住此?」惟光輾轉告知細節。說道:「回話的大約是侍從的叔母少將呢!」接著便—一告知末摘花的近況。源氏公子聽了心中難忍,暗忖:「真可憐啊!倘我早來尋訪。她便不會落得如此悲慘境況吧?」他甚怨自己無情,說道:「這如何是好?我微服私訪,本是不易。今晚若非路過,順便打聽,恐還不知其究竟如何呢!小姐如此堅貞不移,難能可貴啊!」然而就如此進去,又覺唐突,總得先做一首詩叫人送去才像樣子。源氏心中想道:「倘若她同以前相見時一樣默然不答,那便如何是好?」思慮再三決定不先送詩,還是直接進去。

惟光忙攔阻道:「此處滿地荒草,露水甚多,雜物擋道,不便插足。還須人清除,方好進去。」公子自言自語地吟道:

「不辭涉足蓬蒿路,來訪堅貞不拔人。」吟罷,不顧惟光勸阻,跨下車來便向裡走。慌得惟光只好走在前面,以馬鞭揮去草上露水來開道引路。但見樹木露水下滴,有如陣雨降落。隨從只得撐起傘來為公子遮擋。惟光戲說道:「真像『東歌』所說『敬告貴人請加笠,樹下水點比雨密』呢!」源氏公子的衣裙全被露水打濕。走進裡面一看,但見中門塌損,不成形狀,衰草連天,一片淒荒。此時源氏公子亦是狼狽不堪,幸無外人撞見,否則,又有誹聞可傳了。

再說未搞花癡心等候源氏公子前來探訪,如今果然如願,心中欣喜不已。然而又覺自己衣著寒愴,不便見人。日前大丈夫人雖送她衣服,因她厭惡姨母,放著也不看,便讓侍女們拿去收藏在一隻裝黛香的衣櫃裡。如今,本摘花心中雖惡,但也無法再執拗,只得拿來穿了。好在衣服還香氣四溢!然後將那煙熏煤染、破舊不堪的帷屏移過來,自己坐在帷屏後面,單等公子前來。

源氏公子走進室內,淒康地對她說道:「一別多年,我心始終未變,常對你朝思暮念。不料你卻不理睬於我,心中不勝怨恨,只為試探你心,方才今日來訪。庭前杉樹依然,惹人思舊,哪能過門而不入呢?」說罷他探身向前略微拉開帷屏,向內張望,但見末摘花仍如從前那樣斯文而坐,並不即刻回答,心中甚是不快。本摘花見公子如此放肆,又心念公子不憚霜露,親來荒哪探訪,覺得此情甚可感念,便振作起來,回答了幾句。源氏公子道:「你在此荒僻之地辛苦度日,堅貞不拔之心我甚是感動。我初衷未變,故不問你心變易與否,便貿然前來相擾,你可有想法?我疏遠世人已久,未曾及時來訪,此罪萬望見諒。」二人互為應答,不覺時久。因邸內一切簡陋,實不堪留,源氏公子只得起身告辭。

來到庭院,源氏公子見院中松樹,比昔年更加高大繁茂,不免痛感逝者如斯,慨歎此身沉浮,恍若一夢。便口占詩句,對未摘花吟道:

「密密籐花留人住,青青松針待我來。」吟罷又道:「自遭厄運後,歲月匆匆,經年累月,不想京中變遷甚多,令人感慨。今後如得時機,當向你詳述幾年來生活輾轉之情狀。你也將此間辛酸歲月,俱以告我。我妄作此求,未有不妥吧!」末摘花便答詩道:

「盼待始終無音信,只為看花乘道來?」源氏公子細觀她吟詩的態度神情,咀嚼詩中意味,聞到隨風飄來的衣香,深覺此人比從前深沉老練得多了。

涼月漸漸西沉,月光從那早已塌損的西邊門外的過廊裡斜射入沒有屋簷的房裡,把室內照得燦若白晝。源氏公子見其中佈置陳設,與昔年絲毫未變。便想起古代故事中,那些曾用帷屏上的垂布為衣的貧女,末摘花恐也曾如這貧女一樣過了多年痛苦生活吧!源氏公子心討:「此女謙讓有度,畢竟品質高尚。雖與她喜訊隔絕數年,實乃多年來憂患頻繁心緒煩亂所致,但我對她仍一往情深呢。」思慮至此,猜她心中定然怨恨自己,便更憐憫她。後來源氏公子又去訪了花散裡,方才打道回府,盡興而歸。

很快就到了賀茂祭及齋院梭梭的時節,朝內上下諸人借此機會紛紛向源氏饋贈種種禮品。公子便將禮品分送心目中人。對未摘花更是體貼入微,特意叮囑幾個心腹,派人前去剷除庭中野草。同時,又築起一道板牆,將宅邸圍起來。源氏公子深恐世人閒話,不便親去探訪,只差人送信前去細緻問候。信中說道:「我正在二條院附近修築宅邸,以供將來你來此居住。現在正準備挑選幾個俊秀女童,供你使喚呢!」末摘花末料到源氏公子竟連尋找傳文之事也關心備至,心中更是欣喜感恩。眾侍女也都感動得向二條院方向合掌禮拜,祈求公子平安。

源氏公子如此關心未摘花,大出眾人意料。眾人原以為源氏對於尋常女子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只有姿色、聲名頗為出眾之人方才去執意追求。常陸宮邸中上下諸人中,曾有不少人認為小姐永無出頭之日,看她不起,才各自散去。如今見她又得源氏寵愛,便又爭先恐後地回來了。未摘花本是個謙虛恭謹的好主人,知侍女昔日離去實乃無奈,如今回來,不好拒絕,只得收留下來。而此時源氏公子權勢比先前更為渲赫,待人接物也愈親切了。末摘花家,在公子的親自操心下,那宮邸便又光彩重視,人聲嘈雜了。昔日庭中蔓草叢生,如今亦早已對除乾淨,樹木修剪齊整,池中水清如鏡,一派欣欣之氣。眾隨從也各施能力,盡展手段,盡心盡力伺候末摘花。

倏忽間,兩年已過。未搞花已由常陸舊邸遷居到二條東院。源氏公子雖極少與她專門聚談,但彼此近在咫尺,故常乘出入之便,前去探望。而昔日蔑視於她的姨母大武夫人返京,聞知此事後,甚為驚恐。侍從卻暗暗慶幸小姐重又得寵,對自己當初不能耐心苦等而悔恨不已。真是時來運轉,禍福無常啊!

第十六章 關屋

且說那伊豫介,自桐壺帝駕崩之後,次年即改任常陸介,赴常陸國就任。其夫人空蟬,也隨同前往。這位曾詠「帚木」之詩的夫人,雖身在常陸,遙聞公子流放異鄉,也不免私下為他哀惋。欲寄相思之情,又苦無鴻雁傳書。築波山至京都,雖也有傳信之人,但總覺不甚妥當。因此幾年來,二人音訊斷絕。源氏公子滴居之期原本無定,後來忽遇赦免回京。第二年秋,常陸介任期已滿。帶眷屬從逢場入關返京。正好那一日源氏公子趕石山寺還願。紀伊守自京中到關上迎接父親,便將此消息告知了他。常陸守聞此消息,決定趁天色未明動身,以免途中相遇雜亂。然而女眷所乘車輛太多,行動緩慢,一路邂逅前行,不覺已日上三竿。

一行人剛至打出1海邊,便聞源氏公子已越過粟田山往這邊而來。常陸守不及避讓,公子的前驅已成群而至。於是只得在關山下車,將車驅入杉木林中,卸牛支轅,稍事休息。因公子重獲稀世尊榮,便讓源氏公子一行先過,前驅隨從之人甚多。伊豫介眷屬所乘之車,除前後不相接外,尚有十輛車子。車上五顏六色的女衫襟袖,露出車外,一望便知非鄉間女子。源氏公子一見,覺得與齋宮下伊勢時出來看熱鬧的遊覽車相似。眾隨從前驅紛紛注目這十輛女車。

時下正值晚秋,滿林紅葉色彩斑斕,經霜的秋草斑駁多彩,景致甚美。源氏公於一行出得關口,他們身上的服裝多姿多彩,與秋景互為映襯,分外美觀。源氏公子坐於車中帝內,差人喚出常陸介一行人中現已身任右衛門佐的小君,囑托他向其姐空蟬傳信:「今日特迎至此,可否諒解我心?」不禁又憶起往事,感慨萬端。但眾目股陵之下,又不便詳敘,心中一時怏怏不快。空蟬呢,也難忘昔日隱事,追憶舊情,頗感傷悲。她暗暗吟道:

「去日淚雨來如川,行人借認是清泉。」無奈源氏公子不得而知,心中獨吟也是徒然。

石山寺禮拜完畢後,源氏公子一行正欲離寺。此時,右衛門佐從京中前來迎候,請公子原諒那日未隨赴石山之罪。小君孩提時,深蒙公子憐愛,現官居五位,備受恩寵。公子突遭橫禍,流放須磨時,他因懼憚權勢,隨姐夫到了常陸。故近幾年來,公子對他略感不快,有些疏遠,但卻不形諸於色,仍將他視為心腹。常陸介的兒子紀伊守,現已調任河內守。其弟右近將監受公子牽連,被削去官職,流放須磨,現因公子重新得勢而走了紅運。小君與紀伊守等人,心中甚為妒羨,痛悔當初趨炎附勢,眼光短淺。

此時源氏公子召小君前來,叫他傳信與空蟬。小君卻想道:「事已隔數年,我以為公子早將姐姐忘卻。不知他竟如此記情!」只見信上寫道:「前日相逢關口,足知你我宿緣非淺。可有同感否?但

地名逢圾勝堪喜,未得相逢自枉然。我多羨妒你家那個守關人啊!」公子又對小君道:「我與你姐姐多年不見,如今竟似初次相識。而我唸唸難忘舊情,以作今日歡慰。只是提及風情之事,她又要生氣了。」說罷將信交與小君。這右衛門佐得信,倍感榮幸,連忙拿去送與姐姐,又勸她道:「公子乃情感之人,我原以為他早已將你忘卻,殊料仍是一往情深,你應該寫回信與他。雖充當這等使者,無聊乏味,但感於公子之情,也難以推脫。身為女人,情動而屈節作復,此罪可諒。空蟬此時比往常更為害羞了,一時心中頗難為情。但公子之信頗為難得。她不勝感動,遂提筆作復:

「議名逢圾待若何?猶自愁歎生難逢!往日之事猶如夢中。」空蟬可愛或可恨,源氏公子皆不能將她忘記。以後便時時去信試探她。

且說常陸介,此時已年老體衰,疾病纏身。自知將不久於人世,卻捨不下這年輕的妻子,於是諄諄囑咐幾個兒子:『餓死後,或守或嫁,皆由她定。你等必須處處照顧,同我在世時一樣。」日日夜夜反覆叨念。空蟬念及喪夫之後,孤苦伶仃,淒涼無依,便怨自身命苦,夙夜哀傷愁歎。這垂死之人也頗覺傷感。他擔心身後之事,常作癡想:「不知兒子心地究竟如何?我死之後待她怎樣?我得設法將靈魂留於世間,以便照顧此人。」他口上竟念叨出來。然而人生有限,留戀也是徒然。大限到時,誰也無法挽留,常陸介終於含怨而逝。

常陸介初死,兒子等尚能增守父命,對空蟬畢恭畢敬。但也只是表面如此,不順心之事甚多。空蟬深知人世冷暖,故並不怨天尤人,只歎自己命苦。諸子中,淮河內守戀慕於她,待之較為親切。他對她說道:「父所囑托,我等謹記。若有用時,請隨時差遣,定當效勞,毋須見外。」實卻別有用心。空蟬想道:「我如今做得寡婦,乃前世冤孽。此子若是無禮,長此以往,定討許多閒話。」因此自怨命薄,偷偷別發為尼。眾侍女皆悲歎惋惜,但此事終是無可挽回。河內守聞訊,恨然說道:「她嫌惡於我,故爾出家為尼。時日眾多,看她如何耐得住寂寞。如此賢慧,恐太無趣味吧!」

第十七章 賽畫

籐壺母后甚為關心六條妃子的女兒前齋宮入宮之事,不時催促,盼望早日玉成此事。源氏內大臣也擔心前齋宮沒有關懷入微的保護人,曾經打算將她接到二條院,惟恐朱雀院見怪,便只好打消此念。他表面上佯裝不知,實際卻像父母一樣在操持此事。

前齋宮將入宮為冷泉帝女御一事傳到朱雀院耳裡,他甚感惋惜。因深恐外人譏評,故沒有與她通信。惟到入宮那日,才遣使將諸多珍奇禮品送至六條宮邸。諸如華麗的衣物,世間罕見的梳具箱、假髮箱、香壺箱及各種名香,其間以熏衣香尤為珍稀,乃精研細磨,特別調製之珍品。此類禮品早用心置備,送時特意裝橫得分外美觀,格外引人注目。恰好源氏內大臣來此,詩文長便將此事奉告,並請觀看。源氏內大臣一見那精美絕倫的梳具箱蓋。便知為名貴物品。一個裝飾的小盒蓋上裝飾著用沉香木雕的花朵,那上面還題有一詩:

「昔年別君加梯時,臨行曾許『勿再回』。神靈莫非聞此語,故叫永無重逢期?」

源氏內大臣讀罷此詩,深有感觸,覺得此事實在太對不起朱雀帝。回首自己在清場上的固執性情,愈發覺得可悲可憐。心想:「朱雀院自齋宮赴伊勢之日起,便一往情深。歷經數年,才盼到齋它歸京,以為可遂夙願,豈料又逢此變,其心之所悲,可想而知。何況他現已退位,閒居靜處,對世事未免妒羨。若換為我,不知心緒又當如何?」想到此處,不禁為觸傷別人而深感歉疚。他對朱雀院,雖覺可恨,然也可親。因此一時心煩意亂,茫然若失。

後來他叫侍女長傳話於前齋宮道:「此詩如何作答呢?或許還有信吧,上有何言?」前齋宮深感不便,而拒絕讓他看。她此刻甚是懊惱,很不情願給朱雀院覆信。眾侍女勸道:「若不作復,不盡人情,且對不起朱雀爺。」源氏內大臣聞此,只好道:「不作復委實不妥。略表心意,以了其心,也就罷了。」前齋它不知如何是好。昔年下伊勢的情狀又湧入腦海。當時惜別容貌清秀的朱雀院,她傷心飲泣。其時年紀尚小,童心卻無端地感到依戀難捨。往事歷歷在目,感慨萬千,不禁憶起亡母六條妃子在世的種種情狀。她只以一首短詩作答:

「昔年臨別聆君語,今日思憶更傷悲。」並犒賞來使諸多物品。

源氏內大臣極想閱此覆信,但又不便啟口。他想:「朱雀帝容貌俊美,宛若少女;前齋宮也嫵媚嬌艷,與之不相上下。真乃天生佳偶一雙。冷泉帝年紀尚小。我若如此亂點鴛鴦譜,她定會生怨呢!」他想到細微之處,頓感懊喪不已。但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只得教人為前齋宮入宮之事籌備,務使此事齊全周到。他吩咐素來信任之人修理大夫兼宰相,命他料理一切,切勿有誤。自己便先進宮去。但又恐朱雀帝疑心,便絲毫不露操持入宮一事的痕跡,惟請安之意。

六條宮邪內原有諸多優越的侍女。六條妃子死後,有幾人暫回娘家,現又聚集一處。邪內繁榮景象勝似昔日。源氏內大臣設想倘若六條妃子在世,定會覺得將此女撫養成人,畢竟沒有白費心血,必然興高彩烈地料理這一切。他憶起六條妃子的性情,深覺此人實乃世間少有。如此品質,常人決不會有。就其風雅而論,此人也出類拔萃,故一有機緣,他必然想起她來。

前齋宮入宮之夜,籐壺母后也進它來了。冷泉帝聽說有新女御將至,睡意頓消,打起精神於它中等候。就年齡看,冷泉院顯得老成懂事。但籐壺母后還是叮嚀他道:「有如此優秀的女御前來陪伴,你定要好好待她。」冷泉帝忖道:「與成人作伴,怕極難為情吧?」時至深夜,新女御才進入宮來。冷泉院一看,此人身材小巧,容貌文雅,舉止端莊,實在可愛。他與弘徽殿女御早已伴熟,認為其人可親可愛,故毫無顧忌。如今此新女御呢,神情莊重,令人心生敬意。加之源氏內大臣對其分外照顧,因此冷泉帝深感此人木可怠慢。晚上由兩女輪班詩寢。白晝欲自由不拘地玩耍,則大都往弘徽殿女御那裡去。權中納言原希望女兒將來立為皇后,才將她遣人宮。現在卻來了前齋宮,和女兒相爭,他心裡甚為不安。

且說朱雀帝見了前齋宮對飾盒蓋上之詩的答詩後,對她更是魂牽夢索。恰好源氏內大臣前來參見,與之閒話種種舊事,順便談及當年齋宮下伊勢時的情形。此舊事復提,但朱雀帝並不明示自己曾有得此女之念。源氏內大臣對此也佯裝不知,只是想試探一下他對前齋宮的戀情深淺到底如何。便講了諸多有關前齋宮的事。見其神情,相思之心甚深,便對他頗為同情。想道:「朱雀院對她如此難以釋懷,想必此人一定生得天姿國色,只是未能親見。」他很想見其一面,然此乃一廂情願,放心中焦灼。再說此前齋官生性甚為持重。若有輕浮之舉,自然會讓人窺見容顏。但隨著年歲長大,性情越是端莊,也越小心謹慎。因此源氏內大臣也僅能於隔簾相會時,想像她是個溫順賢良的淑女而已。

冷泉帝身邊已有兩個女御陪詩,故兵部卿王便不能順利地將女兒送入宮中。他深信皇上成年後,雖有此二女御陪待,也不會忘記自己女兒。便靜靜等候。那二女御也盡其所能,以得寵幸。

一切藝事中,冷泉帝對繪畫尤感興趣。想是因喜好之故,自己還可作一手好畫。梅壺女御也長於此道,因此冷泉帝對她尤為喜愛,常至院中,一同塗抹丹青。皇上對殿上學畫的青年人自是另眼相待,何況如此美人!作畫時,她神情雅致,不拘主題,揮灑自如。偶爾斜倚案幾,置筆凝思,姿態美妙可人,他甚感心醉,更是頻頻來此梅壺院,愈發寵幸她了。權中納言生性爭強好勝,聞此消息,心中大為不平,定要女兒與之相爭。便召集眾多優秀畫家,選取各種美妙畫材,特備最上等紙張命其各自作畫。他認為故事畫極富趣味,最直賞品,便盡量選取此類動人題材。此外他還將描寫時令、節氣憬物的畫,再加上新穎別緻的題詞,奏與皇上過目。

這些畫極富意趣,因此是上便前來弘徽殿看畫。但權中納言又恐是上拿畫給梅壺女御看,故不肯輕易取畫出來,而藏之甚好。源氏內大臣聞之,笑道:「權中納言還是孩子脾氣片又向冷泉帝奏道:「他只知藏畫而不肯爽快取出,呈請御覽,以致我是聖心煩亂,實在不該!微臣有家藏古畫,當即取來呈請御覽。」便回至二條院,將藏於櫥中新舊畫幅取出,與紫姬共擇新穎可愛的種種畫卷。其中描寫長恨歌與王昭君的畫,雖然富有意趣,只因意義不詳,便決定不予選用。乘此機會,源氏內大臣還打開保藏須磨、明石旅中圖畫日記的箱子,讓紫姬看此類磨難之作。

這些畫甚為感人。觀者縱然不知根底原由,只要略解世事,乍一看,也會感動傷懷。何況夫婦二人歷盡辛酸,。心中傷痕依舊,對當年之事更難忘懷。見到這些畫,便思當日之痛,怎能不悲?紫姬埋怨他不早些將這些畫給她看,吟道:

「畫作注樵樂,浮子忘煩憂。豈諒空閻裡,獨抱愁影過。你倒可借此自慰孤寂呀!」言下之意,甚為怨尤。源氏內大臣聽了此詩,無限同情,便答道:

「感今歎昔堪悲泣,勝卻遭難當年事。」忽然想:何不將這些畫也給籐壺母后看看。便從中擇出一帖不至讓見者傷心的畫,準備送去。當選至畫有須磨、明石各浦風物的圖畫時,心中便浮現出明石姬家中種種情景來,一時竟割捨不下。權中納言聞知源氏內大臣正在整理畫幅以呈御覽,便更加用。已準備,連畫軸、該紙。帶子都刻意修飾,使其裝磺更為美觀。

時值三月,春光明媚,人心悠閒,正是風光伯人的季節。此時宮中,無甚重大節會,眾人皆很寂寞,便以競相搜集欣賞書畫遣發時日。源氏內大臣想道:「如此競賽,何不再將聲勢造大一點,這樣陛下也可多欣賞些。」故特別國心搜集上乘之作,盡數送往梅壺女御宮中。於是兩女御都有了意趣各異的眾多畫幅。梅壺女御選的全是古代故事畫的傑作。這些畫內容豐富,構圖別緻,引人注目。弘徽殿女御所選繪的,題材情趣盎然,多以當世珍奇情景為主。若論外表的新穎與華麗,弘徽殿更勝一籌。此時皇上身邊諸宮女,凡稍稍具有修養者,每日品評議論,指短道長,皆以繪畫鑒賞為事。

籐壺母后也至宮中。她也酷愛繪畫,誦經念佛可懈怠,惟此事難以捨棄。見眾宮女各抒己見。便將其分為左右兩方:左方為梅壺女御,有平典詩、侍從內待、少將命婦等人;右方為弘徽殿女御,有大工典詩、中將命婦。兵衛命婦等人。這些人都是當今頗有名氣的女鑒賞家。她們互相品前論後,各持己見,籐壺母后對此番見解也頗感興趣。她便建議:「先將左方梅壺女御的物語鼻祖《竹取物語》中的老翁和右方弘徽殿女御的《空穗物語》中的俊前這兩幅畫並放一處,教兩方共同來辨其優劣。

左方的人道:「在人們心中,這古代故事與赫映姬本人同樣不朽。故事情節雖並不十分動人,但其主角赫映姬出污泥而木染,冰清玉潔,心懷清純之志,終成正果升八月宮,足見宿綠之深。這原是神明治世時的故事,我等俗塵女子,是望塵莫及的。」

右方的人反駁:「赫映姬奔月,此乃天上事,下界無法深知真情。至於結局如何,誰也不得而知。就其在人間的緣分而論,投胎竹筒,可知身份低微。她的光輝雖使竹取老翁一家得以顯耀,然未能入宮為妃,以照耀九重宮闊。那安部多為欲娶取,竟不惜千金買下火鼠裘,但忽然又被燒掉,此故事何味之有?那車持皇子明知蓬萊山可望而不可及,卻假造一根玉枝騙她,結果自己受辱,也可謂無聊之至。」這《竹取物語》畫卷是名畫家巨勢相覽所繪,由名詩人紀貫之題字。畫紙用的是紙屋紙,鑲邊用的是中國薄經。紫紅的技紙,紫檀為畫軸,裝橫倒也十分尋常。

右方的人又誇耀起自己的《空穗物語》畫捲來:「俊蔭遠遊中國,途遇風暴,漂泊到波斯國。雖人地生疏,但他毫不氣餒,定要成就當初之志。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學得絕世無雙的彈琴妙技,名聞通這,又傳話後世。真可謂妙才矣!此畫筆法也兼備中國、日本兩國風格,意趣豐富,天下無雙。」這畫底為白色,裸紙呈青,黃玉為畫軸。作者為當代名人飛鳥部常,字由大書法家小野道風題寫。整體觀之,新穎多趣,光彩醒目。左方無言反駁,於是右方得勝。

其次比的是左方的《伊勢物語》和右方的《正三位物語》兩幅畫卷。二者優劣,雙方各執其詞,難於定奪。但一般認為《正三位物語》以畫卷華麗多趣見長,它將宮中情景,乃至近世各種風情習俗繪得活靈活現,美妙動人。左方的平典詩辯護道:

「珠曉伊勢千尋海,怎可亂道為淺灘?怎能以如此庸俗低下之作,來詆毀業平的盛名?」右方的大或典詩隨即反駁道:

「臨駕霄漢俯頭地,深海亦覺難為舟。」籐壺母后偏袒左方,說道:「固然不可忽視兵衛大君的高昂氣度;但是五中將的盛名亦不可侮辱。」遂吟詩道:

「一朝方見即疑舊,豈可輕辱千古名?」

眾侍女抗聲爭辯,誰也不服准,終不能決定兩卷畫之優劣。那些青年宮女學識較淺,只得多方打探比賽結果。然而此事甚是秘密,皇上和母后的宮女也不得近身,外間更不知結局如何。此刻恰逢源氏內大臣進宮,見她們爭論如此熱烈,也對賽事頗生興味,便道:「既然爭論不下,就讓陛下來定奪吧!」他預料此後將有更大規模的賽事,因此開初不願拿出上乘之作。見此情景,便心生一計,將須磨、明石二卷一併取來,加入其間。此時,權中納言也忙於製作精美畫幅,惟恐落於源氏內大臣之下。源氏內大臣聲明道:「此次比賽,當以舊藏為限;新作之畫,無甚意味。」原來權中納言特地設有一密室,讓人在內作畫,外人不得入內。朱雀院聞此消息,便將所藏佳作送與梅壺女御。

朱雀院所送的畫中,有前代名家對它中一年內種種儀式的描繪,裝飾極為精美且畫意趣雅,上有延喜帝御筆親題。又有描寫朱雀院治理種種事務之畫,其中還有齋宮當年下伊勢時,在大極殿舉行加林儀式的畫卷。此乃朱雀院最為關心之事,故將當時情狀細節具告名畫家巨勢以茂,命其用心描繪。此畫甚為出色,收藏在一隻華麗的透雕沉香木箱中。箱蓋用沉香木雕的花朵裝飾,新穎別緻。朱雀院便命使者口傳書信。此使者是在禁中兼職的左近衛中將。那畫卷對前齋宮大極殿前臨上轎出發時的莊嚴情景作了描寫,並題詩一首:

「身在禁外無緣逢,銘記昔日加梯時。」此外便無片言隻語。梅壺女御收到這些畫,覺得不作回復實在無禮。她沉思良久,便將當年所用的柿子折為兩段,在其中一端上賦一詩道:

「禁中全非昔時景,但戀當初奉神時。」之後用寶藍色中國紙包了此柿端,交與使者復呈朱雀院,且犒賞使者諸多優美禮品。

朱雀院閱罷林瑞題詩,感慨千萬,恨不得光陰倒轉,回復到在位之年。於是心中不免怨恨起源氏內大臣來,怪他當初未能玉成他和齋宮這事。這恐怕便是昔年放逐源氏的報應吧!朱雀院所藏畫卷,經前太后之手而轉至弘徽殿女御宮中者甚多。還有尚待俄月夜,是酷愛書畫的雅人,也藏得許多精品。

賽畫的日期已擇定下來,時間雖是倉促,賽場卻佈置得精緻而風雅。雙方的畫都已送到。五座臨時設在清涼殿旁宮女們的值事房中。玉座之北為左方,之南為右方。其餘允許上殿之人,都在後涼殿的廊上守坐,各自維護一方。左方的畫放在一隻紫檀箱中,紫檀箱擱在一個蘇楊木的雕花台座上。紫檀箱上蓋著紫色的中國織錦,下面鋪的是紅褐色中國援綢。六個女童當差,她們身著紅上衣和白汗衫,裡面襯衫也為紅色,有的則為紫色。相貌與神情都傲然不群。右方的畫放在一隻沉香木箱中。此箱擱在一隻嫩沉香木的桌台上,下面鋪著藍底的高麗織錦檯布。扎檯布的絲滌及桌台腳上的雕刻,都甚為新穎別緻。童女身著藍色上衣與柳色汗衫,裡面為橡棠色衫子。雙方童女各自將箱抬至皇上面前。皇上那面的宮女,屬左方的在前,屬右方的則在後,服裝顏色兩方各異。

皇上宣召源氏內大臣和權中納言上殿。是日,源氏的皇弟帥皇子也前來覲見。帥皇子生性喜好風雅,對繪畫一事尤感興趣。或許源氏曾預先暗中勸他來,所以並無正式宣召,恰好此時入覲。皇上便宜他上殿,命他為評判之人。

左右兩方帶來的畫,無不精妙絕倫,優劣一時難定。朱雀帝送給梅壺女御的四季風景畫,皆為古代名畫家精選優美題材,筆調流暢,毫無滯澀之感,妙不可言。只因此乃單張紙畫,篇幅有限,不能盡顯山水綿延浩瀚之趣。而右方新作之畫,只是勉強盡筆,過於粉飾,因而意趣甚淺。但因畫面華麗熱鬧,乍一見也不免歎美,似乎不讓古畫。如此多方爭論不休,今日的賽況更是多姿多彩,興味無窮。

籐壺母后也將御膳堂的紙隔扇打開,觀賞於倒。此母后精於畫道,今日參與賞鑒,令源氏內大臣不勝欣慰。帥皇子每逢難於判斷孰優孰劣之時,便向她請教,受益匪淺。

評判尚未至終,天已入夜。賽程輪到末次時,左方捧出須磨畫卷,這使權中納言看了心中發怵。右方也煞費苦心,以最優秀者為壓卷之作。豈料源氏公子原本畫技非凡,況且此須磨卷為他蟄居時所作。畫時聚精會神,從容仔細,真可謂絕世佳作。眾人見此畫卷,便如睹源氏公子當日鄧棲獨處,傷心落魄之狀。帥皇子以下之人,無不因感動而流淚。這些畫卷,將各捕各脫之是盡行繪出,皆為眾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各處均以變體的草書漢字和假名題詞。並非用漢文寫成的正式的詳細日記,而是記敘中夾有極富風趣的詩歌,令人百看不厭,不忍釋卷。眾人全為此畫吸引,竟無暇慮及身外之事。剛才所見之畫,皆遜於須磨畫卷,索然無味,而此畫卷意味之深,頗耐咀嚼。果然這畫壓倒一切,左方獲勝。

天將破曉,四下沉寂,氣象清幽。賽事既畢,便開筵共飲。源氏內大臣把盞縱談往事,對帥皇子道:「我自幼癡迷學問,父皇料我將來略有成就,因曾訓誡:『世人過分看重才能與學問,或許因此之故,學問淵博之人,能兼具壽命與福分者,委實不多。你生於名門望族,縱然全無才學,亦不劣於他人,所以毋需深入此道。』因此父皇只教我如何玩弄技藝,再不教我修習學問。我於技藝,雖不稚拙,但並無特長。推繪畫一道,雖乃小技,我卻常想全心鑽研,務求能畫得稱心如意。豈料後來竟成了漁樵之人,目睹了海邊各處的真實景況,毫無遺漏地賞玩了種種風物。然而筆力不足,不能盡情表達其間深奧的風趣。因此若無機緣,便羞以示人。今日冒昧請教,深恐世人將譏我如此好舉。」

帥皇子答道:「無論何種技藝,若不潛心研習,終無成就之望。但各種技藝,均有師匠法則。若能從師隨法研習,深淺暫且不論,總可倣傚師匠,有所增進。惟有書畫與圍棋之道,極為奇特,全賴天賦。常見平庸之輩,並不深入研磨,推憑天才,便可長於書畫,精通棋道。富貴子弟,亦有出類拔萃者,能通曉百般技藝。父皇膝下我等皇子、皇女,均研習各種技藝。惟我兄長最為父皇器重,亦最善承受教益。因而文才之淵博,自不待說。至於其他諸藝,彈琴為最,其次橫笛、琵琶、箏,無所不精。父是曾如此裁定,世人也都贊同此道。論及繪畫,皆認為非我兄之特長,僅為起興時舞弄筆墨罷了。誰知竟如此高明,縱是古代名家,也會寒顏三分,何況平庸文人!令人難以置信,真覺得毫無道理!」話至此處,已語天倫次。大約是酒後易激動之故吧。故提及桐壺院往事,他便黯然垂淚,萎頓不堪了。

此時是二十日過後,月亮初升。月光未入室內,環境清幽宜人。源氏內大臣一時雅興大起,便命人將書司所管的樂器取出,權中納言操和琴。源氏內大臣自然擅長此道,但權中納言也是此中高手。於是帥皇子弄箏,源氏內大臣操七絃琴,少將命婦彈琵琶,又在殿中選定一位才能卓越之人按拍子。高手聯袂合奏,委實美妙風趣。天幕漸開,庭前花色與尊前人影,都逐漸清晰可辨。鳥聲婉轉,朝氣勃發。此時便由籐壺母后頒賜福物。帥皇子屈尊受累,另賜一襲御衣。

此後數日,宮中一時以品評須磨畫卷為樂。源氏內大臣說道:「此須磨畫卷請留存於母后處。」籐壺母后也極想細緻賞閱,便欣然接受,回答道:「讓我慢慢地欣賞。」此次賽畫令冷泉院十分稱心。源氏內大臣心中甚是高興。權中納言見源氏內大臣在區區賽畫小事上竟如此偏袒梅壺女御,深恐女兒弘徽殿女御失寵。但念皇上一向親近弘徽殿,對她仍然顧念周至,便覺得不管源氏如何偏袒,也無甚可怕。

源氏內大臣欲增設諸多朝廷重要節會議式新樹.以便後人引為傳述,言冷泉帝時代便有其先例。即便賽畫那種非正規的娛樂小事,他也苦心設計,務求完美。這真可謂鼎盛之世了2」然而源氏內大臣仍痛感人世難測,閒暇之時常思慮:等到冷泉院年事稍長,便撒手遁入空門。他想:「試看先前古人:大凡年華鼎盛、官高位尊、出人頭地者,大都難以長亭富貴。我在當代,尊榮已至巔峰。全賴其間災禍淪落依托,故得福壽至今。今後倘再癡戀富貴,恐壽命難永。倒不如循太空門,潛修佛法,既可為後世增福,又可消災延壽。」便在郊外峻峨山鄉選定地域,建造佛堂。同時命人雕塑佛像,置辦經卷。但他又想按己意願撫育夕霧及明石姬所生女孩,親見其成長。故此出家之事,便擱置起來。究竟作何定奪,那就難以預料了。

第十八章 松風

卻說源氏內大臣二條院東院修建之事即畢,遂將花散裡遷居至西殿和廊房裡。其他家務辦事處及家臣住所,皆有相應安置。東殿留待明石姬居住。北殿異常寬敞,因此隔成許多房間,佈置舒適設備,甚是周全精雅。凡以前一時結緣而許以終身之女子,源氏內大臣均將其集中於此。正殿閒著,自己偶爾來此休息,故也置有必要用具。

他不時傳信於明石姬,勸其早日入京。然明石姬自知身份卑微,未敢貿然應允。她想:「傳聞京中身份高貴的女子,公子對她們尚若好若離,似愛非愛,反而增添痛苦。我身上究竟有何殊優,敢入京爭寵呢?我倘入京,只能洩我微賤,徒增那孩子恥辱罷了。料想她來世間,必定不易。若我在京望眼欲穿專候其臨,必恥笑於人,自討沒趣。」她頗感煩惱。但又轉念:「倘教這孩子就此生長鄉間,不得享受應得榮貴,也太委屈她了。」因此她又不敢埋怨公子而決然拒絕。

其父母亦以為這顧慮不無道理,卻惟有相望悲歎,無計所出。明石道人忽然想起:他夫人已故祖父中務親王,尚在京郊峻峨地方大堰河附近遺有一所官邸。這親王后裔零落,宮郵無人繼承,故久已荒蕪。這領地如今由一前代管家照管。明石道人便找來此人,同其商談:「我已絕緣塵世,決意從此隱居鄉野。誰料今已暮年,又逢意外,想於京中再尋一所住宅。然若即刻遷居鬧市,又覺有些不妥。因凡慣位鄉村者,住鬧市定極不相適。故想起你所管之宮邸。若修理後尚可住人,請立即動工,一切費用由我奉送,不知意下如何?」那人答道:「這宅子因多年無人照管,業已荒蕪殘敗。我也只將那幾間旁屋稍加修班,湊合住下。今春源氏內大臣老爺在那地方建造佛堂,附近有許多民夫來往如織,甚為嘈雜。這佛堂格外講究,營造民夫極多,若欲在那地方找一清靜之所,我以為極為適合。」明石道人道:「這倒無妨。實言相告,我們與內大臣有緣,正欲托其前庇呢。至於屋內裝飾,我們自有主張。當務之急,乃速把房屋大體修繕。」那人答道:「這非我之產業,親王家又無人繼承。我業已撥熟鄉間閑靜,因此長年隱居那裡。領內田地,早已荒蕪殆盡。我曾向已故民部大輔請求,並送其豐厚禮物。蒙他賞賜,我才生有所依。」他怕失去田產,因此那張松皮似的臉變了形,鼻子通紅,嘴巴高躡,毛髮蓬亂。明石道人知其意,忙答道:「你不必擔憂,那田地之事,我們~概不管,仍然由你管領便是。那些地契房產尚存於我處,惟因我早已不問世事,放那方土地房產多年來未曾清理。此事留待將來再作計較。」這管家透其話語,知其與源氏內大臣有緣,頗感此事棘手,只得作罷。此後便於明石道人處領取豐厚修繕費用,趕緊修繕那宮哪。

源氏內大臣並不知曉明石道人有如此打算,惟不解明石姬為何不肯入京。深恐讓小女公子孤零於鄉下,而遭後世譏議,成其一生污痕。大堰鄰宅修耷竣工後,明石道人才將此事詳情報知源氏內大臣,此刻他才頓悟:明石姬一直不肯遷居東院,原是此故。他覺得此事思慮得甚為周全,饒有趣味,心動中甚是欣慰。再說那惟光朝臣,凡源氏內大臣一切秘事之策劃料理,素來少不得他。當然,這回也就派他去大堰河,其悉心辦理邸內一切應有設施。惟光歸後報道:「那地方是致極佳,勝似明石浦海邊。」源氏內大臣想:如此風水寶地,此人住了倒挺相配。源氏公子所建佛堂,位於峻峨大覺寺南,面臨一流瀑布,雅之趣皆在其中,比之大覺寺並不遜色。大堰處明石邸宅,臨河流,居松間。松間美景不可言喻。其正殿簡樸,別具山鄉意趣。內部裝飾佈置,均出自源氏內大臣之手。

源氏內大臣密派心腹幾人,暗赴明石浦迎接明石姬。此次明王姬已無法拒絕,只得決意赴京。但要辭別這自小生長的浦濱,又覺戀戀不捨,念及其父自此將獨居浦上,定然淒涼孤寂,更覺於心不忍,煩亂悲傷不已。她自恨此身何以如此多愁,卻艷羨那些與源氏無緣之人。其父呢,近數年來,朝夕企盼源氏內大臣迎接女兒入京,今已遂夙願,自然歡欣無比。然念及夫人將隨女兒入京,此別於老夫婦倆幾成永訣,故心中不勝悲憐,痛苦不堪。明石道人晝夜悵然若失,嘴裡反覆嘮叨:『如此,我將不能再見小寶貝了麼?」此外再無他言。夫人也很悲傷,她想:「我倆遁入空門,多年來不曾同枕。今後教他獨守空浦,又誰來照料他呢?即便是邂逅相逢,暫敘露情之人,於『彼此已熟識』後「慕地生離別」,也免不了要傷心;況我倆乃結髮夫妻,他雖天性清高自傲,難於親近,然這也另當它論。既為夫婦,選定此浦為終老之所,總想幹『修短不可知』的有生之年共享天倫之樂。如今忽然別離,幾為永訣,怎不教人愁腸寸斷?」眾年輕傳女,早已厭惡寂寞鄉間。今即將遷居赴京,皆不勝歡喜。但念今後無線再見這海邊勝景,又覺難以割捨,看看那奔騰往返的波浪,不覺淚已濕透襟袖。

秋風秋雨愁煞人,哀怨楚楚泣人心。動身之日破曉,秋蟲煩亂,風聲淒淒。明石姬眺望海邊,但見明石道人已起身,比半夜誦經時刻還早。他正暗吸著誦經拜佛。此乃喜事,不會有不吉言行,卻誰也難禁淚下,小女公子相貌格外令人動心,外公視其為掌上明珠,常愛不釋手,生怕委屈了她。當然,小外孫女也異常親近他,一刻不見,便要吵鬧。他念及自己為出家之人,應絕紅塵凡念,便要疏遠這小女公子。然而片刻不見,又覺胸中空落,極為難受。便吟詩道:

「幸汝一生榮貴福,曉鳳歧路老淚橫。」哎呀,此話不祥療急以袖揩淨老淚。其尼姑夫人唱和道:

「當年聯袂辭帝京,今朝揮手馬不行。」吟罷竟黯然下淚,這也難怪。她回首積年夫妻恩深,覺得今朝僅為此無底宿緣而忽然拋棄,復歸曾棄之京,實非明智之舉。明石姬也吟詩道:

「此去渺無跡,無常事難知。依女兒之意,父親最好陪送我們入京。」她言辭懇切。但明石道人道:「因諸種原因,難以脫身。」然而念及女眷一路有諸多不便,又異常擔憂。

他道:「當年我為你而辭別京都,隱居鄉野。實指望在此任國守,以便朝夕悉心教養你。誰料就任後,便遭遇請多患難,以致窮困潦倒。如今返還京都,只是一個衰敗的老國守,實無力改變家道衰落的苦難生涯。於公於私,皆落得一個愚笨的惡名,而以此導及祖先名聲,實若剜心。我辭京之時,皆以為我必入空門。我也覺得世間名利淡薄,棄之不足惜。但見你年事稍長,更顯聰慧伶俐,又覺得我無理將此明珠埋於沙中。唉,可憐天下父母心,為子女而悲痛,竟永無晴朗之時。於是拜倒求佛,但願自身命窮,切勿累及子女,任其淪落鄉野。長抱此願,以圖將來。果然事出意外,與源氏公子喜結良緣,真乃可慶之事。但因身份是韓,念及你回後前程,又不免顧慮萬千,終日愁歎。後來有了這掌上明珠,方信命定宿緣不淺。教他於此海邊度日,實甚委屈。料想這孩子必將秀於世人。我日後不能見其成長雖感可悲,但我身既已決心絕緣塵世,便無他顧了。我這小外孫女身上有榮貴福相。她偶生鄉野,暫時擾亂我這村夫心目,此乃前緣所定吧。我好比天上神仙偶爾墮入三途惡道,暫時承受一番痛苦,今日便成永別。日後聽聞我之死耗,也不必為我追薦。古語道:『大限不可逃』,切勿傷心廣其語氣甚為堅決,復又說道:「我尚在人世一日便存一絲塵心,於晝夜六時的祈禱中,定要為我這掌上明珠祝福呢。」言及小外孫女,眼淚又欲流出。

去京若走陸路,則車輛繁多,格外惹眼。若分為水陸兩路,則又太麻煩。緣於京中來使也常避人耳目,於是決定全體乘船,暗中前去。

辰時出發,一行船在古人所詠唱的「浦上朝霧」中漸漸隱去。明石道人目送行舟漸遠,心中甚覺悲痛,悵然若失,難以自解。船裡的尼姑夫人離開了慣居之鄉而重返早已陌生的京都,也感慨萬千,不禁下淚,滿流顏面。對女兒吟道:

「欲登彼岸心若失,舟至中流復折回。」明石姬答詩云:

「浦濱更度幾春秋,忽向浮搓入京都。」這日恰逢順風,走完水路,捨舟登陸,乘車抵達京都,不曾延誤時日。為避外人非議,一路極為小心謹慎。

大堰的邸宅也頗具意趣。比起居恨之浦土,極為相似,並未有生疏不適。惟回首舊事,感慨頗多。新築廊房式樣新穎別緻,庭中池塘也雅致可愛。內部設備雖不周全,卻無大礙。源氏內大臣吩咐幾個心腹家臣,赴邪內舉辦迎接賀筵,為其洗塵接風。只因諸多不便,他本人何日前訪,尚須仔細思慮。轉眼已過數日,明石姬未見源氏內大臣一眼,心中甚感悲傷。她不禁思念故鄉,終日更感孤寂無聊,便取出當年公子所贈之琴,獨自彈奏。時值暮秋,景物淒涼。獨居一室,忽意彈奏。彈奏片刻,松風颯然而至,應和琴聲,更出無限憂傷。那尼姑母夫人正倚窗悲歎,聞悉琴聲,即興吟道:

「獨尋幽山靜,松濤猶舊音。」明石姬和詩云:

「欲托琴音懷故交,他鄉知音何處尋?」

明石姬如此度送日月,恍惚又過數日。源氏內大臣欲見明石姬之心不堪再忍,便不再旁顧,決意訪問大堰。他尚未詳告紫姬此事,深恐她會從別處探得,反倒不好,便如實告訴了她。又對她道:「桂院有些事,已擱置久遠,今務須親往處理。另有約定採訪者,正於附近盼望,不去委實過意不去。再則峻峨佛堂裡的佛像,尚未裝飾完畢,也得去照料一下。略要耽誤三兩天吧。」紫姬曾旁知他突然營造佳院,便估計是為明石姬所造,如今果然不假,心中甚覺酸楚,答道:「你去那邊兩三日,怕斧柄也要爛光吧?教人等煞呢!」臉上露出不悅之色。源氏內大臣道:「你又多心了!眾皆謂我不同往昔,惟有你……」一番甜言蜜語後,已日近中天。

此次微行前往,隨行者也只幾個心腹。日暮時分方抵達大堰。昔日淪落明石浦時,雖著簡裝便服,其風姿也讓明石姬讚不絕口。何況此時官袍加身,且精心裝扮,其神情之責艷竟是世間僅有。她見了心驚目眩,愁雲頓消,禁不住心花怒放,喜形於色。源氏公子到得哪內,覺一切皆令人喜愛,尤其見了小女公子,格外感動,深悔父女隔絕太久,好生可惜!他想:「葵姬所生夕霧,世人盛譽為美男子,惟因太政大臣乃其外祖父,礙於權勢顏面不得不頌揚罷了。這小女公子年僅三歲,便已美若天使,將來可想而知!」但見她向人微笑時,那天真無邪的嬌癡模樣實在教人愛憐!那乳母寓居鄉野時,形容枯槁,如今已養得甚為豐麗。她東拉西扯將小女公子詳情訴於源氏公子。公子想像其村居生涯:終日與鹽灶為伍,滿面塵灰煙火色。甚覺可憐,便以善言安慰。又對明石姬道:「這地方也甚偏僻,我來去不甚方便。不如遷居東院吧?」明石姬答道:「初來乍到,尚且生疏,待過得見時,再作理會。」此言確有道理。這晚兩人纏綿悱惻,直至天明。

郵內有些地方尚須修繕。源氏公子召集原有及新增人員,吩咐他們分別辦理。凡附近領地差役,聞知公子駕臨桂院,皆聚集院內恭候,此刻又湧入鄰內拜見。公子令其整理庭院中遭損樹木。他道:「這院中好些裝飾石頭已滾得不見蹤影。若修整得雅觀,這也是個頗富意趣的庭院。但若修得過分講究,也是徒然。因這不是久居之所,修得太好,離去時戀戀難捨,反增諸多痛苦。」他追述滴居明石捕時舊事,時笑時哭,恣意暢談,神情軒昂灑脫。那尼姑窺見公子風采,頃刻忘老解憂,不勝歡顏。

源氏公子令人重疏東邊廊房下的泉水,自己也脫下官袍,僅剩內衣,躬身指示,其姿態格外優雅。那尼姑看了讚歎不絕。源氏公子忽見旁有佛前供淨水器具,遂想起那尼姑,道:「師姑老太太也住此處麼?我犯不敬之罪了。」便命取官抱來穿上,走至尼姑居處帷屏旁,道:「小女能長得如此完美無缺,全仗太君修善積德。太君為了我等,竟捨棄心愛的靜修之處而重返塵世,實乃恩重如山。而老大人獨居浦上,此間定多牽掛。種種照拂,不盡感恩!」言辭極為清真意切。尼姑答道:「能蒙公子體諒我重返塵世之苦心,老身苟延至今,也不算枉度歲月。」言畢流下淚來。略頓片刻,又道:「這顆小花,生長於荒瘠之壤,委實可憐。如今移植豐壤,定當繁榮茂盛,嬌貴艷麗,誠可慶喜。推恨托根太淺,不知有否障礙,深為擔憂啊!」言辭極顯風趣。公子便與她敘舊,追述尼姑祖父中務親王居此邸宅時的情狀。此刻泉已流通,水聲淙淙,如泣訴舊情。尼姑便吟詩道:

故主重至不相識,泉咽幽語昔日情。」源氏公子聽過,覺此詩甚為質樸,且語氣謙遜,詩情極為雅致。便答吟道:

泉聲猶念昔年事,故主今非昨日音。」往事實乃令人戀慕啊!」他一面沉思往昔,一面徐徐站起,姿態極為高雅。尼姑覺得他確是絕世無雙的美男子。

源氏公子來峻峨佛堂。他規定:此處佛事,每月十四日普賢講,十五日阿彌陽講,月底釋伽講。此乃必須,無須多言。此外他又增設諸種佛事。至於佛堂裝飾諸事,均有指示。至月上當空,方回大堰邪。此時他憶起昔年明石浦月夜情景。明石姬知他心思,便隨機取出那張公子當年所贈之琴,置於其前。此刻源氏公子正莫名淒愴,不堪忍受,便彈奏一曲,以傾積鬱。弦調尚同昔日,毫無改變。故彈奏之時,昔日情景躍然眼前。遂吟詩道:

「琴未負昔時盟,方信未絕舊日情。」明石姬答道:

「弦音瀝瀝永不改,聊慰深情托相思。仙韻一曲舒愁腸,松濤隱隱含泣音。」二人吟詩唱和尤為和諧相稱。明石姬為此分外欣慰。

明石姬姿容,閉花羞月,叫源氏公子戀戀難捨。小女公子嬌姿,更使他百看不厭。他想:「如何安置這小寶貝呢?若暗中撫育,確能避人耳目,但如此委屈她,我怎捨得!不如攜至二條院,作紫姬女兒,以便悉心教養她。將來送其入宮,尚可免遭世人譏評。」卻又深恐明石姬不允,不得已將此念隱於心中,惟有對小女垂淚。小女公子初次見父尚顯羞赧,後漸熟識,也與他言笑、搏玩,親近於他。源氏公子便愈覺其女聰慧伶俐,嬌美可愛。他抱了她,父女二人容貌相映,更加漂亮光及!可見他們宿線不淺。

翌日,預定返京。因為惜別,清晨起身略遲。他預計徑直返京。但京中達官顯貴來者甚眾,此刻皆匯聚桂院。另有眾多殿上人直至邸內迎他。源氏公子對此頗為懊惱,道:「真無可奈何!如此難找之所,他們憑何而來戶外面人聲喧囂,他只得出去。臨別無限傷心,臉上毫無神彩。走至明石姬房門,不覺緩步停下。碰巧乳母抱著小女公子出來。源氏公子見後,不忍捨她而去,便伸手撫其秀髮,道:「我愛她過分。一刻不見,便覺心中空空,一無所措。這如何是好呢?此地真乃『君家何太遠』療乳母答道:「昔日久居鄉野,想念得好生痛苦!如今到得京中,倘再不照護,便更不如昔。小女公子伸出小手,撲向其父,要他抱。源氏公子便坐下來,拖了她,道:「怪哉,我一生憂患,竟無盡時!這孩子片刻不見便覺痛苦。夫人呢?何故不同來送別?即便再見一面,亦可得暫時安慰啊!」乳母笑著,進去告知了明石姬。明石姬此時正愁腸百結,躺臥於床,難以起身。源氏公子覺得未免太嬌貴了。眾侍女皆催她即刻出去,不應叫公子久候。她才強作起身,膝行而前,將半身隱於帷屏後,姿態異常優美高雅。如此嬌艷模樣,即便呈女,也無過善之處。源氏公子撩起帷屏垂布,向她傾訴離情。

終於告別。源氏公子走出幾步,回頭一望,但見向來羞澀不前的人,此次競倚門揮手相送。明石姬舉目一望,覺其真乃儀表堂堂的美男子!其身體本來瘦長,如今略胖了些,便更加勻稱了。服飾也很得體,十足內大臣風度,裙據上竟也泛溢出風流高雅之氣來。

昔年削職去官的右近將監,早已復職任藏人之位,且兼衛門尉之職,今年復又晉爵。如今威武堂皇,神氣十足,迥異昔年。此刻他手握內大臣佩刀,侍立於內大臣身旁。右近將監瞧見一熟識傳女,便一語雙關道:「昔年湧上的厚思,我終身銘記。但此次多有失禮:清晨醒來,便覺此地板似明石浦,卻無法寫信與你,以資慰安。」那傳女答道:「此窮僻山鄉,荒涼不亞於朝霧漫天的明石浦。況親友凋零,連蒼松也非故人。承蒙你不忘舊情前來問候,甚感欣慰。」右近將監覺得此侍女誤會太深。原來他曾暗戀明石姬,故如此言語。此侍女卻深誤他有意於己。右近將監甚覺無趣,便淡然告別道:「改日再來拜訪吧。」遂隨公子告辭。

源氏內大臣衣冠楚楚,前驅者高聲喝道。頭中將與兵衛督陪坐於車後。源氏內大臣對其道:「我這簡陋不堪之所竟被你們找到,真遺憾!」樣子頗不愉快。頭中將答道:「昨夜花好月圓,我們未曾奉陪,深感抱歉。因此今晨冒霧前來候駕,以補過失。山中紅葉尚未紅艷,可野間秋花正茂呢!昨日同來某朝臣,途中放鷹獵取鳥獸,不料落於後面,如今不知如何?」

源氏內大臣決定今日於桂院遊玩,便命車駕轉赴該地。桂院管家慌忙置備筵席,奔走忙碌,滿院嘈雜起來。源氏內大臣召見鴻鵝船上的漁夫。他聽其口音,便憶起須磨浦上漁夫的土語。昨晚於峻峨野間放鷹狩獵的某朝臣,將一串以獲技所穿的小鳥作為禮物送上,以證明他曾經狩獵。觥籌交錯,酒興大酣,不覺過量。河邊散步,深恐失足。然而酒醉興濃無暇顧及,遂於川過盤桓一日。諸人皆賦絕句。晚間月光皎潔,傾瀉而下。此間正值音樂盛會,但聞弦繁管急,甚為熱鬧!絃樂推用琵琶與和琴,笛類則命增長此道者吹奏。笛中所吹曲調,甚合秋天時令。水面風來,與曲調相和,更富雅趣。此時月亮高昇,樂音響徹雲霄,仿若仙樂陣陣。

夜色漸深,京中復來四五個殿上之人,這些人皆侍候於御前。宮中舉行管絃樂會時,皇上曾言:「六日齋戒,今已屆滿,源氏內大臣必來參與奏樂,為何久不見人?」有人啟奏:『大臣正賞游嗟峨桂院。』崖上便遣使前往問候。同往欽差為藏人並,帶來冷泉帝之信。其中有詩道:

「院近簷宮桂,料得清光香。我很是羨慕!」源氏內大臣對未能參與宮中奏樂一事深感歉意,讓使者傳述冷泉帝。但他覺此間奏樂,蓋環境不同,頗有淒清之感,意趣反勝於官中。遂換盞添舊,復增醉意。

此間未曾備有犒賞品,便遣人去大堰邸內取,囑咐明石姬:不必格外豐厚。明石姬即將手頭現成兩擔衣物交與使者送上。欽差藏人並急欲返宮。源氏大臣便贈欽差女裝一襲,並答詩道:

「徒有佳名寒宮桂,苦霧朝雨漫山鄉。」意在企盼日光照臨,即盼望冷泉帝行幸此地。欽差去後,源氏內大臣於席上閒吟古歌:「我鄉乃校裡,桂是賠官生。為此盼明月,惠然來照臨。」因此想起淡路島,便談及躬恆猜疑「莫非境相異那曲古歌。席上聞此傷懷,不勝感慨,竟有人帶醉而泣。源氏公子吟詩道:

「苦去樂來日,月華監手傍。昔年渺茫路,遙盼此清光。」頭中將接著吟道

「浮雲暫蔽明月光,清光此夜照萬方。」右大井年紀甚長,桐壺帝時代就已在朝,聖眷優厚。此時他追懷故主,便吟詩道:

「皎月捨棄天宮去,沉落深山在何方?」席上諸人皆賦詩相和,甚為熱鬧,好不快意!源氏內大臣談笑風生,亦莊亦諧。眾人皆願看其千年,聽其萬載,永無盡時。但逗留已有四天,今日必須返都。便將各種衣服分賜眾人。眾人遂將所賜衣服招手肩上,於霧中朦朧閃光,異彩紛呈,望去幾疑為庭中花草,景致分外別緻美觀。近衛府中幾個舍人,因精通神樂、催馬樂或東遊等歌,亦隨待於側。這些人遊興未盡,便唱著神樂歌《此馬》之章,並和樂起舞。源氏內大臣以下,大都脫下身上衣物賞賜之。那些衣服披於肩上,紅綠錯綜,恍若秋風中翻飛的紅葉。如此大隊人馬喧擾返京。大堰邪中人遙聞聲息,頗感落寞,皆悵然若失。源氏內大臣不曾再度辭別明石姬,也是心緒難寧。

源氏內大臣返回二條院,休想片刻。然後將峻峨山中情狀詳告紫姬。他道:「唉,我延誤一日回家,好生懊惱。推怪那些好事者硬留我住下,乃至於今日疲憊不堪,」說畢便入室睡覺。

紫姬心中依舊甚為不悅。源氏內大臣佯裝糊塗,開導地道:「你與她身份懸殊,怎能同她比較?你應該想:『你是你,我是我,二者毫無干係才是,」』預定今宵入宮。此時他轉向一側,忙於寫信,恐是寫給明石姬。從旁望去,但見寫得甚為認真詳細。又見其對使者耳語多時。眾傳女看了皆甚不悅。本想今宵留宿宮中,但因紫姬心境頗劣,終於深夜回家。明石姬的覆信早已送至。源氏內大臣並不隱藏,公然於紫姬面前拆閱。信中並無特別讓她懊惱傷心的詞句。源氏內大臣便對紫姬道:「你就撕毀此信吧!此類東西頗令人厭煩。置於此處,與我年紀極不相稱。」言畢,傳身矮几,望著燈火出神,淮心中念叨明石姬,再無他言。

那信展於桌上,紫姬卻不正眼相看。源氏內大臣道:「你裝作不看,卻又偷看。你那眼色才教我不安呢!」言畢完爾一笑,其態嬌憨可掬。他靠近簽姬,道:「實不相瞞,她已為我生下一小女公子,煞是伶俐可愛。可見前世宿緣甚深。然其母身份低微,我不敢公然將其視為女兒撫養。因此我頗煩惱。望你體諒我,替我想個主意,凡事你作主吧!你道如何是好?接她來由你撫育,好麼?今已是娃子之年,這無辜孩子,我怎忍心拋捨她?我想給她穿一裙。若你不嫌褻瀆,請你替她打結,好麼?」紫姬答道:「我全沒料到,你竟如此不瞭解我!你倘如此,則我惟有撒手不管了。你應知曉,我最喜歡天真爛漫的孩子。此孩子這般年紀,該是何等可愛啊!」她臉上微露笑意。原來她天性喜愛小兒,故格外想得此女,並傾心撫育。源氏內大臣心中猶遲疑不決:「如何是好呢?真個接她來嗎?」

大堰哪內,他不便常去。惟有赴峻峨佛堂念佛之時,乘便去訪,每月歡聚兩次而已。比及牛郎織女,略好一點。明石姬雖不敢再有奢望,但心中怎能不傷怨別離?

第十九章 薄雲

彈指間秋去冬來,大堰河畔更是寂落蕭瑟。明石姬母女居於耶宅之中,閒寂無趣,孤苦無依。源氏公子便要她們遷居過去。但明石姬想道:「到得那邊,只怕『坎坷多辛苦』。看穿了他的薄情,定必大傷我心,到那時真可謂『再來哭訴有何言』了。」因此躊躇難定。源氏公子便與她婉言商量:「雖然如此,但這孩子長居在此亦非良策。我正為她的前程思量;若任她埋沒於此,豈不委屈?那邊紫夫人早聽得你有這孩子,很想見見她。我想讓她暫時到那邊去,與紫夫人熟悉了些,以使我公開為她舉行隆重的穿裙儀式。」明石姬一直擔心公子作此打算,如今果聞其言,更覺心如刀絞,便答道:「她雖然成了責人之女,身份高貴,但倘若實情洩露出去,反會害了她。」故死不肯放手。源氏公子說道:「此言也有道理。但紫夫人這邊,你勿須顧慮。她嫁我多年,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常歎寂寥孤單。她生性喜愛孩子,如前齋宮那般年紀的女孩,她也硬要當作女兒疼愛。何況你這個完美無缺的小寶貝,她豈肯輕易撒手?」便向她說道紫姬是怎樣的善良。明石姬聽了,暗想:『借口隱約聽得傳聞:『這源氏公子沾花惹草,獨話風月,不知怎樣的人才能使他安定。原來其人便是紫姬。』她已死心塌地地尊奉她為正夫人了,可見其宿緣之深。且這位夫人的優越品性,亦無可挑剔。似我這樣微不足道之人,自然不能與她並肩邀寵。倘貿然移居東院,參與其列,豈不落她恥笑?我身既已如此,無須計較,倒是這孩子來日方長,恐怕將來終須靠她照顧。如此說來,倒不如趁她尚不曉事時讓與她吧。」繼而又想:「倘若這孩子離我而去,我不知要怎樣牽掛她。而且孤寂無聊時再無以慰情,教我怎生度日?這孩子一去,我將何以吸引公子光臨呢?」她思前想後,意亂神迷,但恨此身憂患無窮。

尼姑母夫人素有遠見,她對女兒說道:「你這種顧慮純屬多餘!日後母女不能相見,誠然苦痛良多,但你應先為這孩子前程著想。公子之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儘管信賴他,讓孩子過去吧!你看:眾星子皆因母親身份不同而分高下。就如這位源氏內大臣,人品雖然無與倫比,但被貶為臣籍,失其親王之分,只能作個朝廷命官,何也?只因他的外公,已故按察大納育官位較其他女御的父親低一品,致使他母親只有更衣之分,而他也就成為更衣生的皇子。地位之別,就在於此啊!皇帝之子尚且如此,普通臣子,更不可同日而語了。再就普通家庭而言,同為親王或大臣之女,但倘這親王或大臣官卑取微,這女兒又非正夫人,則她所生的子女必為人所不屑,父親待子女也就厚薄有別。何況我們這種人家,倘若公子住一夫人生了孩子,而她的身份比我們高貴,那麼我們這孩子就完全處於劣勢。凡女子不論身份如何,能被雙親器重,自當受人尊敬。倘我們來舉辦這孩子的穿裙儀式,雖竭盡全力,在這僻山深谷有何體面?倒不如由著他們去辦,隨他們如何排場。」她這樣訓誡女兒一番,復又去徵詢高明人士的見解,並請算命先生卜籃,皆說送二條院吉祥。明石姬心裡也就踏實了。

源氏內大臣雖為小女公子作了如此打算,但深恐明石姬心情不悅,故並不強求。便寫信去問:「穿裙儀式,當如何舉行?」明石姬復道:「思來想去,教她陪著我這無用之人,終會誤了她前程。然而教她參與貴人之列,又恐招人恥笑。……」源氏內大臣看罷覆信,甚覺可憐,卻也無可奈何。

遂擇了吉日,命人暗中備辦一切事宜。親生骨肉,明石姬到底難以割捨。但念及孩子的前程,只得忍痛。不但孩子,乳母也非得同往。多年以來,她與這乳母朝夕相伴,朝有憂思,暮有寂寥,二人皆相與慰撫。如今這乳母也走了,她更形單影子,怎不傷心痛哭?乳母安慰她道:「這也是命裡注定。我幸得此緣,能侍奉左右。相處多年,盛情難忘,豈料有分手之日?雖說日後會面機會甚多,可一旦離你左右,前往侍奉陌生之人,心中好生不安啊!」說著也哭了起來。

不久,又是寒冬臘月,大雪紛飛。明王姬愈發覺得孤寂。想起今生飽罹憂患,非常人所能忍受。忍不住暗自悲憐,自歎命薄。於是將更多的愛傾注於這個小寶貝身上。一日,大雪不止。翌日清晨,滿院一片銀妝。若於往日,明石姬難得至簷前閒坐,但此時此景,勾起如煙往事,層層蜂擁。思來日,前路漫漫。於是信步來至簷前,坐硯池面冰雪。她身穿好幾層柔軟的白色衣衫,對景沉思,儀態嫻雅。若看那署署和背影,無論何等高責女子,其容貌也不過如斯!她以手拭淚,歎道:「不知以後再有這種天日,更當何等淒苦啊!」不禁嬌聲哭泣。繼而吟道:

「白雪深山麗日少,鴻雁望伴行跡來。」乳母也哭著安慰道:

「深山雪間愁寂人,情意和融音自至。」

雪化之時,源氏公子來了。若於往常,公子駕臨心甚歡欣。但念及今日來此的目的,便覺心如刀割。明石姬當然知道此事決非他人所迫,完全出於自願。倘她拒不應允,亦無人勉強。但若今日再加拒絕,未免輕率過甚。源氏公子見孩子坐於母親膝前嬌癡可愛,愈感自己與明石姬宿緣之深厚!這孩子今春開始蓄髮,現已長得有如尼姑的短髮了,柔柔地披於肩上,異常美麗。眉目之清秀,更毋須說了。源氏公子亦知身為母親而將孩子送與別人後,其悲傷掛懷之狀,甚覺對不住明石姬,便對她多次表白自己的用意,數度安慰。明石姬答道:『「只要你不將她視若低微人家的女兒,好好撫育她……」說時禁不住淚流不止。

小女公子自然不解人情,一味催促快些上車。母親抱她來至車旁,她扯住母親衣袖,漸漸啞啞嬌嗔道:「媽媽也來!」明石姬肝腸寸斷,不勝悲鬱,吟道:

「日後小松自參天,別時仙姿何日見?」吟詩未已,早已泣不成聲。源氏公子深深同情她,覺得此事於她太過殘酷,便撫慰道;

「柔枝茂葉團根固,千載長伴偎松翠。但請稍待。」明石姬也覺此言甚合心意,情緒稍安,然而終於悲不能禁。乳母與一名少將的上級待女,帶上佩刀玩偶和天兒與小女公子同去。另有幾個美貌侍女及女童,另乘一車。一路上源氏惦念滯留邸內的明石姬,痛感自身犯了何等深重的罪孽。

回至二條院時,暮色橫空。車子行至殿前。侍女們久居鄉野,忽見此燈燭輝煌,一派繁華。覺得有些不慣。源氏公子選定西向一室為小女公子臥居,室內設備特殊,小型器具玲瓏而美觀。西邊廊房靠北一間,為乳母臥室。小女公子於路上睡著了,抱下車時並未哭鬧。侍女們將她帶至紫夫人房中,餵她吃些餅餌。她慢慢發覺四周景象不同,母親也不見,便四處尋找,急得直哭。紫夫人見狀忙叫乳母過來安慰她。

源氏公子想著大堰邸內的明石姬,失去孩子後該是何等的淒涼孤寂,深感負疚。但見紫姬日夜愛撫這孩子,心中又稍感寬慰。只可惜,這孩子非她親生。倘是親生,便堵了外人長舌,真是美中不足啊!小女公子初來幾日,時常啼哭,要找昔日熟悉之人。但這孩本性溫良恭順,對紫姬也十分親暱,因此甚得紫姬疼愛,視如寶貝一般。紫姬整日抱著她逗樂。那乳母自然與夫人熟識起來。她們又另找了位有身份的乳母,共同哺育這孩子。

小女公子穿裙儀式,雖無特別準備,但也足夠講究了。按小女公子身材做的服裝及用具,新穎別緻,小巧玲瓏,竟如木偶遊戲,甚是惹人喜愛。那日賀客甚多,但因平日亦門庭若市,放並不特別引人注目。只是小女公子的裙帶,繞過雙肩於胸前打了一結,模樣比往日更美觀大方了。

大堰邸內的人,對小女公子的牽念,了無盡期。明石姬更是日益痛悔。尼姑母夫人當日雖那般訓誡女兒,如今也免不了暗自垂淚。但聞那邊珍愛小女公子之狀,心中倒有幾分慰藉。小女公子身上供奉,那邊一應俱全,落得此間清閒。只是置辦了許多華麗衣服,送給乳母及小女公子貼身的侍女們。源氏公子想:『借久不去看她,明石姬定會認定我果然自此便拋棄了她,因此更加恨找,這倒是對她不起。」便於年內某日悄悄去了一次。邸內本就十分深寂,如今又失去了朝夕疼愛的孩子,其傷痛可想而知。源氏公子一念及此,也覺痛苦,因此不斷寫信慰問。紫姬如今不忌妒明石姬了,看在這可愛的孩子面上,她原諒了她母親。

不覺又是新歲,春光融融,二條院內諸事合意,百福驕臻。各處殿宇,裝飾得格外華美堂皇。新年賀客不絕如縷。輩份較長的,皆於初七吃七菜粥的節目前來祝賀。門前車馬磷群,那些青年的貴子弟,個個春風得意,喜形於色。身份稍低的人,雖心有所慮,面上卻也恰悅。處處一派昇平盛景。東院西殿的花散裡,也過得很是愜意。眾侍女及女童等的服裝,也照料得很周全,日子很是自在裕如。住在源氏公子身邊,一切自然方便得多。公子每得閒暇,常信步到西殿與她晤面。只是不常常特地來此宿夜。但花散裡性情文雅恭順,認為一切緣分皆為命中注定,對公子不必過份奢望,只如此便足以慰心了。是以源氏公子也很放心,四時佳節,對她待遇很是豐厚,不遜紫姬。家臣左右,都不敢輕慢於她,樂意伺候她的侍女也不比紫姬少。境況之好,實在無可挑剔。

源氏公子對大堰郵內寂寞淒苦的明石姬,也極為掛懷。待得正月裡辦畢公私諸事,便去拜訪。這一天他著意打扮了一番:外穿表白裡紅的常禮服,內著色澤鮮麗的襯衣,在香熏得十分濃烈。告別紫姬時,夕陽的緋紅映到臉上,渾身光華燦爛。紫姬目送他出門,甚覺目眩心迷。小女公子找著父親衣袂,竟要跟出室來。源氏公子停住腳,心中湧起無限憐愛。他安撫她一番並隨口唱著催馬樂中「明朝一定可回來」之句,出門而去。紫姬便喚來侍女中將,讓她在廊房口守候,待公子出來時,贈他一首詩:

「浮舟飄零無人系,翹望浪子明回歸。」中將吟得異常婉轉流暢,源氏公子乃笑和道:

「夕宿匆匆朝時還,哪為伊人片刻留。」小女公子聽他們吟唱,一片茫然,不解其意,自顧自蹦跳籌戲。紫姬看著異常心喜,對明石姬的醋意也消減了。設身處地體味明石姬對孩子的想念,覺得好不傷心。她端詳這孩子好一陣,將其攬入懷中,摸出自己那個潔白可愛的乳房來,給她含人口中,逗她快樂。旁人見此情形,倒也覺得十分有趣。侍女們相與言道:「夫人怎麼沒生育?倘這孩子是她親生,那該多好啊!」

大堰邸內,境況十分優裕。房屋形式別具一格,饒有風趣。明石姬容顏舉止,日見優雅。與那些身份高貴的女子相比,毫無遜色之處。源氏公子想:「倘若她的品行如同常人,並無特別美好之處,我不會這般憐愛她。她父親性情怪痺,確實遺憾。至於女兒身份低微,卻有何妨?」源氏公子每來相訪,皆只是匆匆一敘,常感到不滿足。覺得雖然相會,反倒痛苦倍增。心中一直慨歎「好似夢中渡鵲橋」。恰好身邊帶有古箏,源氏公子取了過來。回想當年明石浦上深夜合奏之狀,便勸明石姬彈琵琶相和。明石姬同他合奏了一會。源氏公子深深讚歎其技巧之高明,實在無可挑剔。奏畢,他便把小女公子的近況詳告於她。

大堰邸原本是個寂寥的的居處,源氏公子時常來此泊宿,有時也就在這裡用些點心或便飯。他來此時,對外常常借口赴佛堂或桂院,並不言明專程專訪。他對明石姬雖非過分癡迷,卻也絕無輕視之色,亦不把她視作平常人。可見對她的恩寵是不同凡響的。明石姬也深知這一點,教她對公子並無過高的要求。但也木表現得十分自卑,凡事謹遵公子之意,正是不卑不亢,恰到好處。明石姬早有所聞:源氏公子在身份高貴的女人家裡,從來不如此禮貌周全,坦誠相待;而總是居高臨下的。因此她想:「我倘搬至東院,與公子太過接近,反倒與她們同化,以致受得諸般羞辱。如今住在這裡,雖不經常見面,但卻專為我而來,對我更是榮耀。」明石道人送女兒入京時雖然言語決絕,但畢竟也很牽念,不知公子待她們如何,常遣人來探望。聽到了消息,有時悲傷感歎;但既為榮光之事,歡欣鼓舞之時也不少。

正於此時,太政大臣辭世了。此老臣乃國家之棟樑,一旦姐歿,皇上亦悼惜不已。昔年暫時隱退,籠閉邸內,尚且震得朝野不安;今日與世長辭,悲悼者尤眾。源氏內大臣亦甚惋惜。素日一應政務均可依賴太政大臣裁決,內大臣甚是清閒。今後勢必獨擔其任,因此倍增愁歎。冷泉帝年方十四,然而老成持重,遠出其年齡以上。他親臨朝政,英明果斷,源氏內大臣頗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後,朝野大政,非他莫托。誰能代此大任,以成就他出家修行的夙願呢?想到這裡,便對太政大臣之早逝甚是痛心。因此大辦追薦佛事,其隆重程度甚於太政大臣的子孫們。又慇勤弔慰,多方照料。

出家的籐壺母后,於今年初春染病,到得三月,病勢已十分沉重。冷泉帝駕幸三條院,探問母親病情。當年桐壺帝駕崩時,冷泉帝年僅五歲,末清世事。今見母后病重,憂心如焚,戚容滿面。籐壺母后見了皇帝,也悲從心起,對他道:「我自知大限將到,難以熬過今年,但也無特別之苦痛。倘我明言自知死期,恐外人笑我捏腔作勢,是以也不大作功德。我早想回宮,與你詳談當年之事。然一直情緒不佳,以致蹉跎至今,終未如願,真是遺憾。」說時聲音已是十分微弱了。她今年三十七歲,仍光艷照人,風姿不減當年。冷泉帝見了,更覺可惜,不免悲歎人也無常。他說道:「今年乃母后厄年,母后定當萬事小心。孩兒聽說母后玉體欠安,心甚憂之。只恨未多做法事,為母后消災延壽。」冷泉帝內心焦急,便大作法事,祈請母后早日康復。源氏內大臣至今才知籐壺母后所患並非尋常小病,深為憂慮。冷泉帝因身份關係,不便久留,只得憂思重重返首。

籐壺母后痛苦難忍,言語也感吃力,心中尋思:「我這一生,恐是積了陰德,故在這世間享盡榮華富貴,無人能比。然我內心之苦,恐亦世無其匹吧!冷泉帝怎知我有此等隱情,真是愧疚。我於此很,死不瞑目。地老天荒,永無消解之日。」內大臣想起此時太政大臣新喪,籐壺母后危在旦夕,國家連遭不幸,實可悲歎。再加上自己和籐壺母后那段隱情,悲歎之餘又添傷感。近年他們的戀情久已斷絕。想起籐壺母后既死,重續舊情之夢成空,更悲不唱勝。便去探詢母后病狀。母后身邊侍女,都是心腹之人,早知內大臣的苦心,此時便將母后病狀—一相告。又道:「母后患病數月,雖精力不濟,仍堅持禮佛誦經。因長久辛勞,歷久愈衰。近來連橘子汁也食不盡,恐怕已無生望了。」皆掩面而泣。籐壺母后讓傳文告訴內大臣:「你謹奉父皇遺命,竭心盡力,效忠當今聖上,其心可嘉。年來多承君惠,我常想向你真誠致謝,但若無機會,今日又病重若斯,遺憾重重,言何能及!」帷屏外的源氏內大臣,聽到她微弱聲音,肝腸寸斷,淚如泉湧,一時無言可答。又怕別人看見不好,只得強打精神,極力支撐。復又念及如此一個美人,從此便要玉殞香消,魂歸他鄉,空留無限傷心恨事,真歎老天無眼!終於收淚復道:「臣本鴦鉤,不足掛齒。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自當竭心盡職,不敢稍有懈怠。月前大政大臣突然仙逝,臣重任在肩,木勝惶恐。孰料而今母后又染重病,更覺心如亂麻。只恐此身在世之日也不多矣。」言語間,籐壺母后象秋天的葉子,終於飄然而去。源氏內大臣的悲傷無可比擬。

籐壺母后雖身為貴人,卻最為慈悲,對世人廣施博愛,了無仗勢欺人、漁肉百姓的豪門貴族的惡行。凡天下進貢,倘興師動眾者,悉數謝絕。在佛法功德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則。她只用自己應得的俸祿和繼承來的財產,盡自己所能,齋僧供佛。而不像一些富貴人家,窮奢極欲地大做功德。此種人等,雖聖明天子時代,也不乏其例。是以籐壺母后的死訊傳出,國人盡哀。葬禮上,殿上官員,一律身著黑色喪服,使得草長營飛的陽春三月也一片暗淡。

源氏公子欣賞著二條院庭中的櫻花,當年花宴情狀,又上心頭,忍不往獨自吟唱「今歲應開墨色花」之古歌。又恐遭人非議,使整口呆在佛堂,偷偷飲泣。殘陽如血,山野樹梢,皆披金掛綵,枝縷分明。而飄浮於嶺上的薄雲,則略顯晦暗。源氏公子看著這殘陽薄雲,不住哀思又起。便吟道:

「淡雲蒙嶺夕照薄,彷彿喪衣暗色深。」但徒然獨吟,並無一人聞得。

七七佛事漸次圓滿之後,一時再無大的舉動。皇上頓感官中岑寂,百無聊賴。卻有一個僧都,籐壺母后的母后在世時即已入宮供職,一直作祈禱師。籐壺母后視為親信,對他甚為尊敬。皇上也將宮中的隆重法事交與他操辦,對他器重有加。這譜都七十餘歲,是少有的得道高僧。近年一直隱居山中,潛心習道修行,以祈佛佑。此次因籐壺皇后之病,特來京都,被召入宮。源氏內大臣勸他道:「同音年一樣,今後你仍留住宮中,為皇上盡忠效命。」譜都回答道:「貧僧年事已高,本難再作夜課。而今大臣有命,怎敢不遵。況貧增長蒙是恩,理當報答。」便留在宮中,隨侍皇帝左右。

一日,天將破曉時,皇上與僧都呆在一起。僧都咳嗽著,不緊不慢地為他講授世事常理。見左右無人,僧部便趁機說道:「貧僧有一事欲奏聞,因恐有逆聖聽,反獲欺君之罪,故猶豫未決。但若因水受蒙蔽而深蒙罪孽,貧僧也罪極天譴。況貧僧隱瞞此事,毫無益處,恐菩薩也要斥責貧俗不忠。」說完這些,便覺難以啟齒了。冷泉皇帝以為他有什麼餘恨末解,心想雖是僧人,且道行高深,卻終脫不了常人貪饞嫉妒之惡疾,真是可惡。便對他道:「我素來祝你為心腹,你卻對我有所隱瞞,真令我失望!」僧都終於說道:「阿彌托佛!陛下此言差矣。貧僧已將菩薩所嚴禁洩露的真言秘訣,悉數傳授陛下,貧僧自身浮身三界外而不染塵俗,還有何事不能告之呢?推此事,因涉過去未來國運,已故桐壺院、籐壺母后及當今執政源氏內大臣聲譽,因此貧僧不敢隱瞞,又不便貿然相告。貧僧微賤之身,死不足惜,因此獲罪,也無須追悔。今遵神佛之意,奏聞陛下:陛下尚在母腹之時,母后便整日憂懼,悲傷不已,曾密囑貧僧極力祈禱。貧增乃出家之人,內中緣由,不便相問,後逢內大臣身受不白之冤,貶到荒僻之地成守涵防,母后憂懼愈甚,又囑貧僧祈禱。源氏內大臣聞得,密命貧僧向諸佛菩薩懺悔,求菩薩寬恕。陛下末登大寶之先,貧僧晝夜不息,祈請聖安。據貧僧所知……」便將當年之事—一奏聞。冷泉帝聽了,好似晴天霹靂。他又驚又怕,一時方寸大亂,無言以對。譜都自思康突,恐一時龍顏羞惱,降下罪來,便要悄悄告退。冷泉帝叫住他,說道:「這麼多年你才告訴於我,我真要怨你不忠了。若我今生一無所知,來世不知要遭多少報應呢。我且問你,此事除你之外,可尚有他人知悉乃至洩露?」僧都答道:「除貧僧外,只有王命婦知悉了。近來天行無常,瘟疫氾濫,國家連遭不幸,貧增思忖恐正是此事所致,因此斗膽啟奏。往日陛下年幼,未話世事,神佛亦念無知而恕罪。而今陛下年事漸長,已洞悉世事,而未盡孝道,神佛使自降災以示懲戒。父母者,人之根本,吉凶世事,往往因之。貧僧將此等秘事告之陛下,望陛下知罪彌補。」說時不勝唏噓。其時天光大亮,僧都便即告退。

冷泉帝聞此消息,恍然如夢。左思右想,也理不出頭緒。他覺得此事有愧於桐壺院在天之靈。而生父久屈臣職,實子之不孝。他這樣想來想去,直到日頭高昇,仍未起身。源氏內大臣聞知聖體欠安,吃驚不小,便前來問候。此時已知真相的冷泉帝一見內大臣,便悲從心起,忍不住淚上眼眶。源氏內大臣以為他思悼母后,至今淚眼未干。

這一日,桃園式部卿親王逝世了。冷泉帝聞此噩耗,不免又吃一驚,甚覺這世間災禍頻頻,危機四伏。源氏內大臣目睹種種變故,見皇上憂戚如此,便常住在宮中,與皇上親密談心。皇上對他道:「恐我亦余命無多了,近來心緒煩亂,精神萎靡,又逢此種種災變,天下不安。今數難並發,教我憂恨不已。我常思引退,顧念母后心清,未敢言及。今已無可牽念,正直全我心願,以求安度餘生。」源氏內大臣詫然道:「聖上何出此言?天下太平與否,豈因執政時間之短長。即使古之聖明時代,亦難奈災患。況最近逝世之人,大多年事已高,盡享天年。陛下何必如此擔憂呢?」便援經引例,百般勸慰。

冷泉帝常穿青黑色喪服,其俊逸清秀之態,與源氏內大臣如出一脈。他以前攬鏡自視,亦偶有此感。自聽了僧都的話後,將自己與源氏內大臣仔細比較,愈發深感父子情深。他』總想找機會向源氏暗示此事。又恐內大臣難堪,終無勇氣。故這期間他們只談些瑣碎小事,關係卻更見親密。冷泉帝對他恭敬有加,有時似超出君臣之禮。內大臣體幽察微,心中驚詫,卻終不知他已聞知其事了。

冷泉帝本想與王命婦探問詳情,卻又不願讓她知道自己得悉母后至死未說之事。他準備隱約探問內大臣,討教此種事例是否古已有之,又苦於沒有機會。於是只得博覽群書,勤於學問,希望在書中找出例子。他發現帝王血統混亂之事例,中國頗多,或公開,或隱秘。但日本並無前例,當然也許僅是未作記載,試想如此秘密之事,怎好載入史冊,見諸後人呢?史傳中倒是記載:皇子滴為臣籍,身任納言或大臣之後,又恢復親王身份,並終登大寶者,非止一二。於是他想借用古例,只說源氏內大臣賢才聖德,應讓位與他。於是作了多方考慮。

其時已是秋季,正是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擬命源氏為太政大臣。冷泉帝將此事預先告知源氏內大臣,並趁機談起讓位一事。源氏內大臣不勝惶惑驚恐,力阻此議。他妻道:「桐壺父皇在世之時,雖於諸多皇子之中,獨寵下臣,但傳位大事,從未想過。今日小臣豈敢違逆父皇遺命,擅登大寶?小臣唯願格遵遺命,盡忠盡責輔佐皇上,待將來年邁昏憤之時,退返林泉,念佛誦經,了此殘生。如此而已。」他始終是臣子的口吻,冷泉帝聞之,歉疚之餘,又覺遺憾。至於太政大臣之職,源氏內大臣亦謂有待考慮,暫不受命。後來僅晉了官位,並特許乘牛車出人禁宮。冷泉帝意猶未伸,欲復其親王之份。但按定例,親王不能兼太政大臣一職。源氏若為親王,則再無適當人選可任太政大臣之職,然例制所限,那樣朝廷便後援無人了。故此事也只得擱置起來,於是晉封權中納言,為大納言兼大將。源氏內大臣想:「待此人再升一級,位極內大臣以後,我可將諸事委託予他,那樣便可得些清閒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不免擔憂。如果他已知道昔日隱情,怎對得起籐壺母后在天之靈呢?但令皇上為此事鬱鬱寡歡,又甚感歉疚,他很詫怪:「這秘密是誰洩露的呢?」

王命婦已遷任林世事殿之職,在那裡有她的居室。源氏內大臣便前去探訪,問她道:「那樁事情,母后在世時可曾向皇上談及一二?」王命婦一口否定道:「母后一絲風聲都不敢讓皇上聽到,豈會自己洩露?但她又恐皇上不知生父,蒙不孝之罪,觸怒神佛。」源氏內大臣聞得這話,回想起籐壺母后溫柔敦厚,思慮周密的樣子,不勝戀惜。

梅壺女御在宮中,果然不負內大臣之殷望,照料皇帝無微不至,深受皇上寵愛。這位女御不僅容貌出眾,性情也無可挑剔。因此源氏內大臣十分看重她,只管用心照顧。時值秋季,梅壺女御暫回二條院歇息。為歡迎女御,源氏內大臣把正殿裝飾得金碧輝煌,光彩奪目。現在,他只將她以親生女兒相待了。

一日,綿綿秋雨不絕,庭前花草斑斕,綠露凝碧。源氏內大臣憶及梅壺的母親六條妃子在世時種種往事,淚濕衣襟,便到女御的居室裡探望。他借口時勢多厄,自己潔身齋戒以謝天威,常著墨色常禮服。其實乃為母后陰福作禱而已。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進帝內來,姿態異常優雅。梅壺女御隔著帷屏直接與他談話。源氏內大臣說道:「庭前秋花又盛開了,今歲時勢不佳,那花草依舊盛似昔年。人雖有情,草木無知,好可憐啊!」說著,將身子靠在柱上,夕照使他更添神采。接著談到陳年往事,談到那日赴野官訪問六條妃子,黎明時不忍離別之狀,撫今追昔,又是感慨,又是神往。梅壺女御也哀泣有聲,「回思往事袖更濕」了。源氏內大臣聽見她的隱隱抽泣之聲,不由想像到她是個怎樣溫柔和悅、優雅宜人的美人。只恨帷屏阻隔,不能一睹風采,心下焦如火燒。哎,真是惡習難改!

源氏內大臣繼續說道:「想當年,本無特別傷神煩心之事。毋須寄情於風月場中。但因我心性風流,乃致不絕憂患。我縱情不羈,與諸多女子產生本不應有的戀情,使我不堪其痛。有二人至死不肯原諒我,一個便是份母親,她深怨我薄情寡義,以致含怨冥府,令我抱恨終身。我竭誠照顧你,即彌補昔之過錯,自己也心有所慰。怎奈『舊很餘燼猶未消』,想來真是前世冤孽啊!」卻並不提及另一人。隨即調轉話頭道:「其間我橫遭滴戍,自思如若返京,能多做些應做之事。今諸願總算漸次得償了。東院那花散裡,以前孤苦無靠,現於六條院中安享清福。此人天性溫和,我與她互相諒解,親密和樂。我返京以後,復它加爵,雖資為帝聖臂膀,卻無心邀寵取貴,推始終難抑風月之情懷。你入宮時,我努力抑制自己而將你當女兒看待,不知你能否體諒我的一片苦心?如尚無同情之念,我真是枉費苦心了!」梅壺女御心下厭嫌,默然無語。源氏內大臣道:「你不開口,可見確不同情我,如此好傷我心啊!」

源氏內大臣自覺難堪,又岔開話題說道:「從此以後,我將不再作愧疚之事。只管閉門禮佛,專心事禪,為來世積福。惟每念及此生無甚業績,不免遺憾。今膝下有四齡小女,我冒昧請求,欲鄭重相托,望你告訴她不忘父志,光耀門庭。我去之後,務請勞心費神,多多栽培。」梅壺女御態度異常文雅,只約略答有片言隻語。源氏內大臣聽了覺得十分可親,便靜靜地坐在那裡,直至暮色凝簾。又繼續言道:「此事暫且不談。目前我只希望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可賞。春花絢爛,秋野統麗,四時美景之優劣,向無定論。中國之文人墨客皆言春光最美;但日本的和歌又以為『春天只見群花放,不及清秋逸興長』。其實四時之景,皆各有可人之處;孰優孰劣,實難分辨。我想在這小院內,多植春秋花草,兼養些稀有的鳴蟲,以點綴四時景色,供你等欣賞。不知對於春秋,你更偏愛哪一季節?」梅壺女御覺得難以回復,便不作聲,又覺有失禮貌,只得勉強應道:「此事古人皆無定論,更何況我。誠如尊見:四時景色,各有千秋。然前人亦道:『秋夜相思特地深,』每逢秋夜,便追念逝如朝露的母親,故更喜秋天。」這話信口道來,並沒有多少理由,卻使內大臣戀羨不已。他情不自禁地贈一絕句道:「

「君惜秋色美,我好秋宵淨。同心既相伴,望諒我此心。我時常相思難耐啊!」梅壺女御只覺莫名其妙,又豈能作答?源氏內大臣想藉機一洩胸中怨恨,或者增越雷池,非禮於她。又轉思自己如此輕怫,太不成體統。那梅壺女御滿。已嫌惡,實亦並非毫無道理。於是收回慾念,連聲歎息。此時的內大臣姿態美妙,動人心魄,卻只惹得梅壺女御的嫌厭。她漸漸後退,想避入內室。源氏悻悻道:「不料你如此討厭我!真解情性者,恐不致如此吧。今後你體再恨我了,不然,我太傷心了。」便告辭退出。但幽幽農香仍留室中,梅壺女御頗感這香氣可厭。侍女們一面關窗,一面說道:「這衣香好濃啊!此人太漂亮了。竟是『櫻花兼有梅花香,開在楊柳柔條上』,教人愛慕不已呢!」

源氏內大臣回到西殿,並不進內室去,卻在窗前躺下,陷入沉思。他讓人將燈籠掛在遠處,只命幾個侍女情立一旁,與她們閒聊。他心下自黃道:「我怎麼又犯了作亂倫之戀的惡解呢?真是自尋煩惱啊!」又想:「向梅壺女御求愛,豈不荒唐!昔年之事,罪孽尤為深重,但神佛念我年幼無知,不予懲罰。但現在怎可不思悔責,速然再犯?」想到此處,又覺得自己畢竟已頗有修養,不致重蹈覆轍,做那些荒唐悔恨之事了。

梅壺女御回答內大臣偏愛秋季,好像深知秋趣。事後思及,懊悔不已,頗覺自己可恥。煩恨交加,竟成心病。但源氏內大臣已自我省察,毅然斷了此念,照料她反比以前更親切周到了。他走進內室,對紫姬道:「梅壺女御偏愛秋夜,實甚可喜;而你獨好春晨,更自有理。日後賞花玩景,皆可隨你好惡。我身為內大臣,俗務纏身,總難一逞胸膀,縱情山水。常想遂了心願,退引林泉,閉門修行。然念及你之寂寥孤單,終不忍耳。」

源氏內大臣仍時刻不可忘懷那大堰邪內的人兒。但位尊名顯,輕易造訪恐有不便。他想:「明石姬自慚低賤,是以厭與世人交往。其實如此自卑,大可不必呀。她不願移居東院,屈尊與眾人友好相處,則又太清高自傲了。」以己之心相思,甚覺可憐。乃以嗟峨佛堂禮佛之事不可或廢為借口,赴大堰邪訪問。

卻說這大堰翩內的明石姬,其淒怨之情與日俱增。素日閒居無聊,更添煩惱。與內大臣的擎緝令她苦恨不已,而內大臣又總是難得一見,來去匆匆。這使她的哀婉永無盡頭。源氏內大臣只好極力撫慰。大堰河鴻鷂船上的火炬閃爍,火光倒映在水中,從翁郁綠的林子遠遠望去,一如天際的流螢點點。源氏內大臣道:「此種情景,倘非在明石浦經常看到,此時必當驚羨。」明石姬吟道:

「映水漁燈似螢火,相伴愁客臨此境。我的憂愁其實並不減於昔日漁火鄉居之時。」源氏內大臣答道:

「惟怨無人解余懷,心如籌燈動水影。正如古歌所詠:「誰教君心似此愁?」言下之意反怨明石姬不體諒他。其時內大臣公私俗務皆得閒暇,便思精研佛法,是以常到峰峨佛堂誦經念佛,得以長久居留,明石姬愁腸亦稍得寬解。

第二十章 槿姬

槿姬原本在賀茂神社當齋院,因父親桃園式部卿親王新逝,便辭職移居別處為父守孝。源氏內大臣有一癖好,但凡傾心戀慕過的女子,便就不忘懷。因此聞訊後多次去信弔慰。槿姬回想昔日受其煩擾,因此並不誠懇覆信,只作禮節性應酬。源氏內大臣深感失望。九月,槿姬移居舊宅桃園宮邪。源氏內大臣獲得消息,心念姑母五公主亦居住那裡,便借口探望五公主,前去拜訪。

五公主住於邸內正殿東側,槿姬住西側。親王辭世雖不久,但棚內已日見蕭條落寂。桐壺院辭世之前,特別恩寵五公主。所以時至今日,源氏內大臣仍與這位姑母書信往來,關係親密。五公主雖為槿姬之母三公主之妹,卻全不似她姐姐那樣年輕貌健,恐怕遭遇不同之故吧!她聲音嘶啞、老態龍鍾,且時常咳嗽。她親自會晤侄兒,對他說道:「我年邁體衰,平居常易傷心落淚。如今桐壺院亦離我而去,我更覺萬念俱灰。幸有你這侄兒時來探望,讓我暫忘苦痛,得些安慰,」源氏內大臣見姑母幾近風燭殘年,於是處處尊敬她,回道:「父皇駕崩之後,世間萬事通異往昔。前年侄兒蒙冤遭罪,滴成異鄉。想不到皇恩浩蕩,又獲赦免,重歸故土,權理政務。只因公務繁多,少有閒暇,雖欲常來敘舊問候,得些指教,而終難如願,實乃憾事。」五公主說道:「哎呀,這世道變化無常,真叫人揣摸不定!我歷盡滄桑,早已厭倦此身,只想撒手而去,如今幸而見得你回返京都,加官晉爵,盡享榮華;若在你當年陷入困頓之時,痛心而去,倒是不幸呢!」她聲音顫抖著。又道:「你真是相貌英俊,不同凡響啊,你幼年之時,我便驚詫世間竟有如此人物,以後見你愈發俊美,便疑心仙人下凡,令人心悸不已。世人盛傳聖上相貌與你酷似,但依我推究,怎可能比得上你呢?」便自顧說開了去。源氏內大臣心想:「姑母也真有趣,哪能當面對人的相貌大加讚譽呢?」便說道:「姑母過譽。近年來侄兒身遭憂患,嘗盡顛沛流離之苦,已日見衰老了。當今皇上貌美無比,真是前無古人,絕世稀有,我怎能與聖上相提並論呢?姑母的推想也太離奇了。」五公主說:「無論怎樣,只要能常見你,我這老命也會存活長久些。今日我憂患盡釋、神清氣爽,真高興啊!」說罷竟忍不住哭了起來。片刻後又說道:「三姐洪福,有你這麼個女婿常親近,真讓人羨慕不已。此處已故親王,便深悔不曾招你為婿呢!」源氏內大臣聽罷,覺得此話倒很稱心,遂答道:「真是求之不得呢,如此大家便可常常親近,是何等幸福啊!只可惜他們皆不願接近我呀!」他發恨說道,言語中已透露出心事了。他向槿姬所住那邊望去,看見庭前草木雖已衰枯,卻別有一番景致。想像著棋姬憑窗遠眺的可愛模樣,一時不能自制,便說道:「侄兒今天來此,理應去看望姐姐,不然就失禮了。」於是辭別五公主,順著廊簷往那邊走去。

此時槿姬室內的黑色帷屏,透過灰色包邊的簾子隱約可見,在向晚的夜色中,顯得寂寥淒涼。微風拂面,送至縷縷衣香;那內室景象,源氏內大臣更覺神秘而美妙。侍女們不便在廊簷上款待大臣,便請他南廂就坐。由一個叫做宣旨的侍女代為應酬。」源氏內大臣甚為木滿,說道:「叫我坐於簾外,豈不是將我同年輕人同等對待?我仰慕姐姐,由來已久。憑此誠心,尚不足以出入簾帷麼?」槿姬傳言道:「昔日諸事,恍若夢中;而今夢雖已醒,但仍難辨世間真偽。故你是否誠心,再待我細細思量。源氏內大臣受此冷遇,便覺世事無常。慎微小事,亦真讓人深思啊!便贈詩道:

「儉持神明客汝運,甘心首症已經年。神明已允你返部,緣何避而不見?我遭得滴戍,飽經苦難,早已積鬱滿胸,只想求得機會,向你—一傾訴呢。」他言辭真切、態度誠懇,風流流灑更甚於往昔。他年紀雖長了些,但於內大臣一職,也頗為年輕。控姬答詩道:

「尋常一句風情話,神前背誓獲罪多。」源氏內大臣故作激灑地說道:「舊誓又何必重提呢?昔日之罪,早已隨風而去,無蹤可覓了。」侍女宣旨對他頗為同情,逗趣道:「如此說來,『此誓神明不要聽』了。」槿姬本是正經之人,聞言頗感不快。她生性古板,年紀越長,便越發謹小細微,連答話也怕多說。眾侍女對此一籌莫展,只是乾著急。源氏內大臣掃興地說道:「想不到我竟成了調笑的對象!」便起身告辭。一面走,一面哀歎道:「唉,年紀一大,便遭人奚落。我為她樵悻至此,她卻一臉冰霜。我連『請君出看誰摔身』也不能吟了!」眾侍女對他絕世俊顏又是一番讚美。此時夜空高遠,碧藍如水。風吹落葉,聲聲入耳。眾侍女觸景傷懷,又憶起從前在賀茂神社時的種種趣事,那時源氏公子情書頻來,或憂或喜,趣味無窮。她們盡情回憶往事,直至深夜。

源氏內大臣回到家裡,回想槿姬此間態度,莫名懊惱,整夜輾轉難眠。晨間憑窗而望:朝霧淡淡,秋草霜枯;模花形容枯槁、顏色慘淡,攀纏於草木之上。他叫人折來一枝,送與槿姬,並附言道:「昨日遭你冷淡,教我再無顏面。你可曾取笑我狼狽之相?真是可恨!但我且問你:

昔年曾贈欄,永不忘當初;久別無由見,花客減色無?尚望你體諒我長年相思之苦。」此信措詞謙恭可憐,槿姬覺得倘置之不理,未免太過薄情無味。便復書道:

「秋深落籬畔,若霧降臨初;橙色調傷甚,花容有若無。以此花喻我,妥帖之至,使我不禁落淚。」書中僅此數言,亦非深情流露。不知何故,源氏內大臣捧書細讀,竟不忍釋手。青灰色的信箋上,字跡娟秀柔嫩,相得益彰。凡贈答之詩歌函犢,終因人物品格,筆墨趣味,得以暇瑜並掩,當時似覺完美;後以多次傳抄;有的讓人見了則不免搖頭皺眉,木以為然。故作者在本書中故作聰明地引用的詩歌函犢,恐有傷大雅的也不在少數。

若再似年輕時那般鴻雁傳情,源氏公子覺得自己已不相宜。但回想起槿姬不冷不熱、若即若離的態度,至今未成其好事,令他甚為傷心懊惱,終不甘心;便重鼓勇氣再示愛慕。他喚侍女宣旨到獨居的東殿商量對策。槿姬身邊侍女個個風流多情,對一般男子尚傾心相戀,何況英俊滿酒、慣於吟風弄月的源氏公子?嗟歎讚譽之極,只恨自己不是槿姬!至於槿姬自己呢,年輕時尚且一本正經,凜然不可冒犯。更況現在年事俱長,位高名尊,豈可作那排聞艷事?源氏公子覺得這位小姐雖經滄桑世事,但性情仍絲毫未變,實在與眾不同。真是稀世少見,可歎可恨

與槿姬的戀情最終仍被傳了出去。大家互相議論道:「聽說源氏內大臣愛上前齋院了呢,五公主也說這二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真是一段門當戶對的天賜良緣!」槿姬闊得此等傳聞,開始不以為然,心想內大臣對自己向來寵愛有加,斷不會隱瞞此事。後來細心觀察,見公子神色異乎尋常,時時魂不守舍、若有所思,她這才有些憂懼:「原來他對槿姬的戀情已刻骨銘心了。在我面前卻故作坦然,戲言矇混。」又想:「那槿姬與自己同為皇室貴胄,聲望又不在自己之下。若公子傾心於她,則自己地位可危。多年享慣專寵,如今若為核姬所奪,豈不傷心!」她獨自悲歎。繼而又想:「以後他雖念及舊情終不會棄我而去,但我在他心中已無足輕重。那多年的感情也就可有可無、不值一提了。」她思緒煩亂、愁腸百結。若是鎖屑小事,發幾句無傷感情的怨言也許作罷。但此等大事,豈能等閒視之。但未得真憑實據,也不便怒形於色。源氏公子為槿姬一事,整日獨坐窗前,冥思苦想。他常值宿宮中,並不回家。偶有閒暇,也只管理頭寫信,當作公務一般。槿姬想:「外間的議論果然不假!他怎未對我吐露半點心事呢?」她為此一直心緒不寧,茶飯不思。

因在籐壺母后喪服之期,故這年冬天,宮中神事一概不予舉行。源氏公子百無聊賴,便去桃園宮邪探訪五公主。時值大雪紛飛,向晚的景致冷艷動人。源氏公子此次出訪穿戴著意講究,農香甚於往日。若多情動心的女子見得,不生愛戀才怪呢!他畢竟不便悄悄出訪,臨行時向紫夫人告辭:「五姑母身體不適,我去探望一下。」他稍坐便欲走,但槿姬只管與小女公子玩耍,並不理他,但眼中仍難掩飾那異樣之色。源氏公子便對她說道:「近來你神色怪異,我又不曾得罪於你,卻是為何?定然又多心了。其實我只是想起『彼此不宜太親呢』的古話,便常留宿宮中。」槿姬只答了一聲「太親見了的確多痛苦」,便背轉身去躺下了。源氏公子見此情景,覺得手心不忍,但此行已通知五公主,便決然出門而去。槿姬悵然尋思道:「我一向信任於他,不想竟會發生此種事情。」源氏公子出門之時,身著灰色喪服,色彩諧調,式樣得體,竟是異常美觀」。雪光映照下,更為明艷無比。槿姬望著他的背影,戀戀不捨,心想:日後這人果真棄我而去,該是怎樣的悲哀啊!忍不住憂傷滿懷。

源氏公子只帶了幾個不甚惹眼的家巨隨了前往。源氏便向他們訴道:「似我這般年紀,竟懶得出宮走動了。只因桃園邪內的五公主,老邁孤寂,甚為可憐。我曾答應式部卿親王,常去照看她。五公主也曾請求於我,便更不好推倭了。」眾人皆知他的秘密,私下議論:「唉!他用情不專,見了美女便傾心的老毛病看來終是難改的。真是白壁微假,但千萬不要籌出麻煩啊!」

到了桃園宮邪,公於本想從北門進去,但閒雜人員進出甚多,公子不便輕率進入。於是只能走一向緊閉的西門,同時也派人進去通報。且說五公主見天降大雪,推想源氏公子不會來訪,不料如今卻來了。她很是吃驚,忙叫人開門,那守門人冷得瑟瑟發抖,只想快些開了門回去。偏偏那門不易打開,且沒其他男傭相幫,便忍不住恨聲罵道:「該死的鎖!怎麼銹得如此厲害?」源氏公子聽罷,感慨萬端。他想:「親王新逝不久,卻似已歷多年。本知世態炎涼,一切榮華富貴,皆乃過眼雲煙,卻因留戀四時風物之故,捨不得區區之身。人生也真悲哀啊!」他觸景生情,忍不住隨口吟道:

「曾幾何時荒草生,蓬門積雪斷垣傾。」緊閉的西門終於打開了,公子便進去探訪。

他每次先探訪五公主,照例與她敘談些往事。五公主一見公子便興致大發,暢談無聊往事,繁瑣冗長,旁雜無序。源氏公子對此索然寡味,雖強作精神,仍奄奄思睡。五公主不久也呵欠連連,勉強說道:「人老了,晚上只想瞌睡,話也說不流暢了。」話聲剛落,分明鼾聲已起。源氏公子一見,心中暗喜。正欲告辭出門,只見一老態龍鍾的婆婆咳嗽進來。說道:「說句生氣的話,你定然知道我在此。怎不來看我?我還等著呢。想必你已把我忘了,桐壺帝和我說笑時,常叫我『老祖母』呢。」經她這一提醒,源氏公子也記起來了。這個人叫源內待,聽說她拜五公主為師,已出家為尼,不料仍康住於世。此人久無音訊,平時又沒在意,如今見到,甚覺意外。於是答道:「父皇當年之事,已成古話;每每想起,感慨萬千。今日有幸聽到你的聲音,自然高興。還請前輩把我看作『沒有父母而俄倒在地的旅人』多加照拂!」便坐於她身旁。源內侍看著源氏公子,見他英俊颯爽,不禁沉酒於往事,又忍不住嬌癡之態,苦恨不能回到從前。她牙齒所剩無幾,講話已是困難,但聲音卻嬌脆動聽,滿臉癌等。她對著公子唱起古歌來:「常說他人老可憎,而今老已到我身。」源氏公子聽了,心中甚是厭惡,想如此老邁之人,仍嬌癡作態,嚴然妙齡女子,只突然才顯出老相似的。然而轉念一想,又覺此人甚為可憐。想當年宮中女御、更衣無數,爭寵吃醋不休。可如今;有的早已命歸黃泉,有的遁入空門,整日與青燈古佛為伴。真是歲月無情啊!像籐壺妃子那樣盛年早逝,更是出人意料。只這五公主和源內待一類人,人品低微,餘生不多,卻偏偏長生於世,整日誦經念佛,悠然自得。實在是世事飄忽、天道無知啊!想到此處,臉上已露感慨之色。多情的源內侍不明底細,以為公子追念往昔,對她難忘呢,便興味盎然地吟道

「經年不忘當時誼,就憶一言『親之親』。」源氏公子很覺無聊,只勉強答道:

「長憶親恩深如海,生生世世難相忘。確實情深似海啊!我們日後再談吧。」說完便告辭而去。

此時已寒月初升,清輝映雪,夜晚寧靜而洋和。槿姬的房室,格子廖已關上,僅留一兩處開著。源氏公子想起適才源內傳的嬌癡模樣,覺得正如俗語所說:「何物最難當?老太婆化妝,冬天的月亮。」忍不住獨自笑起來。

源氏公子已不再似往日,其態度十分認真堅決,無論怎樣,他都要懂姬親口回他一句話,槿姬心裡想:「若在過去,一時做了錯事,世人會因年少無知而原諒的。那時父親對他也重視有加。雖然如此,當年我仍海自己草率,總為此感到羞愧,故一直約束自己,嚴加拒絕。而今,時隔多年,雙方年齡已大,再不是吟風弄月之時了,豈可與他親口答話?」她心意已決,全然不為源氏的百般哀求所動。源氏公子深感失望,怨恨滿懷。槿姬覺得過分冷淡,確是有失禮貌,便叫侍女傳言與他。源氏見此情形,更覺焦灼難耐。此刻夜已甚深,夜風凜冽,浸人心骨,此景實甚悲涼、惹人淚落!源氏公子不勝感傷,淚水塞滿眼眶。他含淚吟道:

「昔日傷心心不死,今朝失意意添愁。真是『愁苦無時不纏身』啊!」聲音哀怨淒慘。侍女們深為感動,苦勸小姐作答。槿姬無奈,只得叫宣旨傳言:

「聞人改節心猶恨,豈會今朝自變心。我是初衷不改了。」源氏公子再無他法,心中忌恨槿姬古板薄情;本想就此歸去,又覺這般滿腹怨恨似個輕薄少年,於身份地位實不相宜。於是對宣旨等說道:「今遭人如此奚落,一旦外人知曉,定當譏諷於我。你們萬不可有所洩露。古歌道:『若有人問答不知,切勿透露我姓氏!』我在此拜託各位了。」說罷又與她們耳語一番,不知說些什麼,只聽得眾侍女紛紛議論道:「啊呀,太不應該了!他思念小姐若此,卻遭此冷遇;小姐這般薄情,真出乎意料!他本是端正穩重、情深意長之人,卻被人誤為輕桃浮薄。哎,實在是冤枉他了。」

槿姬亦非清心寡慾之人,源氏公子絕世風姿及豐富細膩的情感,早令她心醉。但她一直固執地認為:如輕易接受他的愛戀,勢必顯得自己與世間俗女子毫無二致。且自己也是風流輕飄之人,一旦被他著穿,豈不羞愧難當、無地自容?故只一味矜持作態,絲毫不露愛慕之心。只作些無關痛癢的禮節性覆信,或在他來訪時由侍女傳言,惟求不失禮於他。槿姬自覺近年慢怠於佛事,常想削髮為尼,潛心修行,以減輕罪責。但想到即刻和他斷絕來往,遁入空門。若外人不知,又要認為是情場失意、看破紅塵之舉,勢必惹起世人非議。她深知人言可畏,所以謹慎小心,暗中籌備,連身邊侍女也不相告。因親王已故,眾同父異母兄弟關係平淡,素來疏遠,一時這宮邸更是每況愈下,境況日漸蕭條了。此時,有源氏公子那樣的重臣前來登門求愛,哪內眾人正求之不得,惟願玉成好事,與公子一心。

想那源氏公子是何等人物,難道真是魂牽夢繞,心繫槿姬?只因槿姬不為所動,對他冷若冰霜,他不肯就此罷休而已。源氏公子自覺德望並重,閱盡世間百態,也通得些人情世故。想自己這般年紀,還要整日裡追蜂逐蝶,豈有不被世人非議的。但若再一無所得,更將為天下人笑話了。由此心煩意亂,無計可施。源氏公子已久不回二條院宿夜了,槿姬晝夜獨守空房,寂寞無聊,便想起「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的古歌,只覺那是專為自己而說的。不覺淚落如珠。一日,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見槿姬神色淒楚哀傷,異於往常,便問道:「你怎麼了?也不肯告訴我,我真不懂了。」便擁她入懷,撫摸她的秀髮。那恩愛甜蜜的樣子,真是難以描繪。源氏公子又說道:「母后仙逝之後,皇上一直悲愁滿懷,鬱鬱不樂,我看他很是可憐。又因太政大臣辭世,一時無人代理政務,只好常住宮中。你不習慣,怨恨於我,無可指責。但你知道,我已棄邪歸正,你盡可放心。我們夫妻多年,你怎能仍像孩子般不解我心?實乃遺憾!」一面說著,一面替她梳理額發。槿姬愈發撒嬌了,轉過頭去,仍一聲不吭。源氏公子歎道:「真是孩子脾氣!」心中卻想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連我最寵愛之人也不與我相知,教我真是傷透了心啊!」思前想後,悶悶不樂。後來又對她說道:「近來我和槿姬偶有交往,你是疑心此事吧?其實,那全是胡亂猜疑,不久,你自會清楚明瞭的。此人性情孤僻,整日足不出戶。我偶爾寫信與之開玩笑,也只是窮極無聊,取樂解悶而已。她雖終日閒寂無事,也少覆信與我。因並無情愛可言,故不值一提。你本該體諒才是,何須懊惱傷神?」是日,內大臣陪伴於家,一刻不離槿姬。

一日,大雪紛飛,時至黃昏,仍不停歇。蒼松翠竹,做立雪中,盡顯風姿。夜晚的暮色靜澄清幽。源氏和槿姬攜手坐於窗前,兩人在雪光的映襯下,更是艷麗迷人。源氏公子道:「四時風物,春之櫻花,秋之紅葉,皆賞心悅目。但冬夜明月照雪,此景雖無色彩,卻更沁人心脾,令人遐思無限。實在是意味濃厚、情趣雋水了!古人道:『冬月五味,真乃淺薄之至。」』遂命侍女將簾子捲起。見月光普照,大地銀白一片。庭前花木枯衰,滿目蕭條;溪水凍結,地面冰封似鏡,景色異常淒艷!源氏公子便命女童們到庭中會滾雪球。一時間,庭中歡聲笑語,月光映著嬌小玲瓏的女孩,甚是醒目。幾個年齡稍長又一向熟悉的女孩,隨意地披著各式衫子;白雪紅裝,互相映襯,鮮麗耀眼。年幼的,歡天喜地,追逐嫁戲,連扇子也掉落在地,那天真爛漫的姿態異常可愛。雪球愈滾愈大,女孩們還想再滾,但已是氣力不濟。庭中的幾個女童,在東門邊口擠作一團翹首而望,笑著為她們加勁。

此景勾起了源然公子對已逝母后的思念,他對槿姬說道:「前年籐壺母后在庭院中造一雪山。本乃尋常遊戲,豈知因母后之意,竟釀出風流韻事。每逢四時佳興,憶起母后夭逝,便覺遺恨無限,甚是悼惜。母后於我一味疏遠,故我無線接近,以知詳情。然每次拜謁宮中,母后又視為可信之人。我也處處尊敬她,凡事無論鉅細,必向她請教。母后不善言辭,但言必有中,行必有果。即便瑣屑小事,也不馬虎處之。如此聰慧果決之人,世間豈能再有?她溫柔敦厚,優雅婦淑之品性,世上無人可比。唯你與她血緣最親,頗為相似。然有時似存嫉妒,且一味偏執,不知圓滑,實乃美中不足。那槿姬呢,又不相同。她高貴典雅,舉世無雙。我們只在孤寂無聊時,偶通書信,談些不甚緊要的話題。但我也是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槿姬道:「既然如此,我倒要問你,那位尚待俄月夜,也是人品高雅,行事周全,不似輕薄放蕩之人,怎與你也有緋聞艷事傳出?我真不明白。」源氏公子答道:「此話不假。那隴月夜也是花容月貌,傾城傾國。至於那件事,於她,我深感愧疚,每每想起,悔恨不已。大凡風流之人,總有許多懊惱之事;年紀愈大,懊惱愈深,我自覺老成持重,也不過如此。」說時,竟忍不住掉下淚來。接著又談起明石姬,源氏公子道:「此女來自鄉野,微不足道,一向遭人輕視。她雖出身低賤,但頗通情理。由於過分在意出身,不願與人交遊,反顯得孤高氣傲,成為白玉之假。我倒從未會過身份低微之人呢。然而十全十美的女子,這世間也難覓得。東院那人孤居獨處,心緒絲毫不變,甚可讚譽。我當初喜她謙虛恭謹,故與之結識。此後,她一直安度日月,美德本變。如今,我愈加喜愛她的忠厚誠實,永不捨她了。」兩人共話種種事情,直至深夜。

月色明澈,萬籟俱寂,愈顯幽靜迷人。槿姬即景吟道:

「塘水凝石隙,碧月自西沉。」她微傾著頭,閒眺簾外,姿態優雅宜人。她的發署和容顏與籐壺母后酷似,甚是嫵媚。源氏公子見了,對槿姬的思戀才稍有減弱。此時鴛鴦忽鳴,聲聲入耳。源氏公子即興吟道:

「雪夜滄桑惜逝光,鴛鴦噪噪惱人腸。」

就寢之後,腦中儘是籐壺母后。半夢半醒間,恍格母后立於身前。她一臉愁容。幽怨說道:「你曾指天為誓,決不洩露我倆私情,而如今已是眾所周知,惡名昭著了。教我在陰間也深感羞恥,痛苦難當。我好恨啊?」源氏公子想張口回答,但彷彿身陷夢魔,只能一味呻吟。槿姬驚醒,慌忙問道:「哎呀,你怎麼了?發生了何事片源氏公子醒來,不見母后影蹤,一時心亂如麻,不知所措,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儒濕了枕袖。槿姬覺得莫名其妙,儘管百般撫慰,源氏公子仍躺著不動,稍後吟道:

「冬夜眠不穩,夢醒渺難尋。」

好夢難續,不勝悲傷。翌日早起,不講原由,便吩咐各處寺院念佛誦經,懺悔祈禱。他想:「夢中她恨我,訴說陰間所受苦難,想來也不假。她一生勤修佛法,無甚罪孽。只此一事,使她沾染塵世污濁,難以洗刷。」他想像籐壺母后來世將遭受的痛苦,更感悲傷心中尋思:「可有辦法助我去幽冥之地代她受罰?」然而又深恐世人非議,不敢公開為母后舉辦法事。且冷泉帝近來莫名煩惱,聞之此事豈不懷疑?只好一心祈禱,但求能與母后在極樂世界同坐蓮台,然而:

「故人已逝念難斷,幽冥迷離影無蹤。」恐這又是迷戀塵世俗線之故了。

第二十一章 少女

卻說光陰似箭,轉眼又至陽春三月。籐壺母后週年忌辰之期剛過,朝野上下盡皆褪去喪服,換上平素衣裝。四月一日更衣節,滿朝文武皆衣冠華麗。四月中旬的酉日,又到了舉行賀茂祭之時。是日天氣晴朗,前齋院模姬卻依然孤居獨處,悶悶不樂。庭前桂樹歷經初夏熏風,更是碧枝搖曳,生意盎然。眾傳女觸景生情,回首小姐初為齋院那年賀茂祭的情景,連聲歎息。源氏內大臣傳書一封問候道:「齋院今年父喪期滿,該除去喪服了。賀茂祭拔楔之時,也該心情舒暢了吧。」又贈詩道:

「君當又逢齋院日,山溪中辦拔楔儀。

誰可料得今年摸,恰是君行除服期。」

紫紙黑字,封成嚴格的「立文」式繫於一枝籐花上送至根姬處。其形式與時宜甚為和諧,精美而極富情趣。模姬回信道:

「昔日身著喪服日,情在眼前猶依稀。不覺除服期已至,流光空擲殊可驚。

真乃迅速之至。」僅此而已。源氏細細品味。模姬除服之日,他又托宣旨轉與控姬眾多禮品。模姬卻不領舊情,宣稱要如數退還。宣旨想道:若除此禮物外另附情書,那麼還是退還為妙。但他現在不過送禮而已,再說小姐作齋院期間,也常收其禮。真心一片,拒之無理呀!她深感躊躇,左右不是了。

至於五公主,源氏逢年過節亦定贈予禮物。五公主感激不盡,便不住對他讚歎道:「這位公子,我看他幾日前還是個孩子!孰料一眨眼長大成人,彬彬有禮了。且生得相貌堂堂,心地善良無比呢!」傳女們聽了皆悄然而笑。

五公主每每會見摸姬,便勸她道:「此大臣對你一片真心,你為何還猶豫呢?且他傾慕你,並非始於今日。令尊在世時,因你作了齋院,不能與他喜結良緣,時常哀聲歎氣呢。他曾道:「人道父命難違,這孩子卻置若罔聞。」每言此語,皆黯然神傷。從前左大臣家葵姬尚在,我惟恐得罪三姐未曾勸說干你。如今這位尊貴的正夫人已經去世,依我之見,你起而代之,最合適不過。且源氏大臣尚對你迷戀如初,向你求婚。我認為你們之合是天造地設的呢。」模姬聽得此番陳詞濫調,很是不悅,答道。「我將終生不嫁!父親生前我尚難從命;如今他仙去,我反而更改初衷,這成何體統!」見她一副羞惱之態,五公主只好團而不談了。模姬見宮邸內眾人盡皆縱容源氏,便覺此人不可不防。而源氏本人呢,也只好平心靜氣,忠誠如一地等待著,並不想強她所難。

葵姬所生小公子夕霧,已年方十二。源氏欲早早替他行冠,儀式定在二條院舉行。然夕霧的外祖母太君極欲親睹這儀式,希望在自家宮邸舉行。如此要求也合情理。為不使其失望,遂改在故太政大臣邪內舉行。夕霧的親母舅右大將和清母舅等公卿貴官,皆為朝廷權責,他們帶來隆厚的賀儀,自然做了儀式的主人。此次冠禮隆重非凡,普通臣民,也都前來朝賀。源氏大權在握,凡事皆可逞心而為,本想如世人之所料,封夕霧四位官爵。但夕霧尚年幼無知,若讓他一躍而登四位,反成權臣故技。因此靈機一動,改封六位,賜穿淡綠官袍,並特許上殿。

太君得知此事,甚感意外,心中頗為不平。她接見源氏時,問及此事。源氏只好如實啟稟:「夕霧年紀尚幼,本不該行冠,讓他強扮成人,意欲使之提前兩三年進入大學素,以求積知廣識。此間,仍視他為童子。將來學業有成,才能委以重任,使之報效朝廷。自思年幼之時,生長於九重宮殿,不港世事。晝夜侍奉父皇,所閱之書,實乃有限。雖承蒙父皇親授,但因淺薄無知,無論研習學問,還是吹拉彈奏,皆不精深,是以不能與高手並美。世間雖有青出於藍勝於藍之例,但卻鮮見,倒是一代不如一代者居多。因有此慮,所以欲使小兒入學。且貴族子弟,官位世襲,榮華富貴,已縱嬌成習,常將研習學問視為苦差,不屑一顧。此般子弟,不學無術,竟照樣陞官晉爵。於是趨炎附勢者,雖腹中譏笑,仍竭盡吹捧之能事,博其歡心。這等子弟平日高傲自大,至高無上。但若時背運乖,父母仙去,家道中落,就會遭人輕海而孤立無援了。如此說來,做人總須博學飽識,再備大和魂乃得以強者面目見之於世。目前觀之,這未免耗心勞神,浪費時日。但將來登進仕途,成為國家棟樑,父母輩也含笑九泉了。目前雖爵位不高,但僅著父輩庇前,他人不致恥笑。」

太君長吁道:「體智謀深遠,自有道理。但右大將等人卻忽略於此,只道你封夕霧六位,甚感意外。且夕霧也為不悅,小孩子好勝心強,從來未將母舅的表兄弟放在眼裡,如今他們都身居高位,而他自己卻身著一身淡綠袍子,委屈得很呢。」源氏笑道:「小孩子家也知心生怨恨,如何了很!不過他年紀尚幼,尚不懂得的。」又覺得兒子很是討人喜歡,接著說道:「待他知書識理之後,此怨自會消解。」

夕霧人大學家研習漢學,源氏決定給他取個字號。此儀式在二條院東院內的東殿舉行。達官貴族,及殿上人等,都好奇地跑來觀賞。那些儒學博士睹此盛況,拘績不前。源氏對眾人說道:「不必拘忌小節,依照儒家之慣例嚴格執行,不得更變!」儒學博士便強自鎮靜,故作泰然之姿。有幾人身著借來之服,儀態奇特,極不稱身,卻仍自鳴得意,一副儒學大師之態。說話漫不經心,踱著方步,次弟落座。貴公子們見此奇景,忍俊不禁。

此次與會侍者,皆為老於世故,不苟言笑之人,只管執模斟灑。只因儒禮繁雜,雖右大將和民部卿等慎之又慎,終不合禮儀,遭到儒學博士斥責。一儒學博士呵道:「爾等身為奉陪之人,竟如此無禮!不知我乃著名儒者,真乃蠢笨之至!」眾人聽了,皆嗤之以鼻。博士又斥責道:「肅靜!無禮取鬧,速速退下!」如此一來,更可笑了。從未見過此種儀式之人,心中頓感稀罕。作為大學出身的公卿們,深諳此道,都頷首微笑。他們見源氏內大臣崇尚學識,教之於子,皆敬佩不已。

座中偶有人竊竊私語,眾儒家博士便厲聲呵止,斥責他們不懂禮節。暮色降臨,燈光搖曳。眾傅士板著臉,凸額凹腮,面黃肌瘦,一個個貌若戲台小丑,實在可笑。源氏內大臣說道:「糟了!像我這樣頑劣之人,定要大受呵斥了!」只放隔簾而視。一些大學生姍姍來遲,見已座無虛席,轉身欲走。源氏得知,宣召他們至釣殿格外受賞。

儀式完畢,源氏召集諸儒學博士及學者賦詩。其他深港此道的王公貴族也留下來捧場。博士們吟賦律詩,源氏內大臣及諸人皆作絕句。題目由儒學博士選擇,均極富趣味者。夏日夜短,賦詩完畢東方已白,於是開始講解詩篇,任命左中共為講師。此人眉清目秀,聲如宏鐘,朗誦詩篇氣宇別緻,風度翩翩,乃一德高望重的儒學博士。

夕霧出身名貴,享盡世間榮華。但他所作之詩,每句意味十足,勤學苦練之志也溢於言表。且詩中旁徵博引,如晉人車脫螢燈攻書與孫康臥雪讀經之典,信手拈來,讓人讚不絕口;就是傳入中國,也當屬名篇之列。至於源氏內大臣之大作,更是美妙絕倫。其間熱忱詠頌父母愛子深情之作,尤催人淚下。其後在世間流傳甚廣,讀者趨之若鶩。作者一介女流,才學平平,對漢詩鑽研不深。為避煩瑣,不再細言。

其後源氏內大臣繼續為夕霧入學之事奔波。他在東院為夕霧獨闢一室,請來一位博學之人為師,授其學問。既行冠禮,夕霧便難得去外祖母居所了。外祖母一向溺愛外孫,朝夕呵護,視作嬰兒。惟恐他在那邊不能專心讀書,所以源氏內大臣將他籠閉一室,每月只許前去拜望三次。夕霧苦悶不堪,心道:「父親怎如此嚴厲!我毋需苦學至此,亦可身居要職,兼濟天下。」不過他為人謹慎而不誇浮,能耐苦勞。打算盡量讀完規定之書,早日躋身官宦,安身立命。四五月之後《史記》等書便已讀畢。

夕霧現已可應試大學定。源氏內大臣想預考一下,便將之叫於跟前。同樣延請右大將、在大井、式都大輔及左中棄等人前來監考。並命夕霧之老師大內記,找來《史記》諸卷,從中擇出儒學博士正考時抑或涉及之疑難章節,叫夕霧誦讀講解。夕霧朗聲而湧,一氣呵成,而各處義理,也爛熟於心。聰慧之至,可驚可喜!監考諸人大為感動,對夕霧的天才讚歎不已。特別是大母舅右中將,感慨道:「若太政大臣還在,將會何等欣慰啊!」說罷,掉下眼淚。源氏內大臣也不能自己,歎道:「後生可畏,父母卻日漸愚癡,此乃情理中事。旁觀他人此番變化,便覺可笑,豈料自己還不算老,竟也如此。」說罷暗自拭淚。而老師大內記自以為教之有法,心中甚是得意,自覺滿面榮光。右大將便舉杯敬酒。大內記已有幾分醉意:一飲而盡後,臉色更顯蠟黃。這大內記雖學識淵博,卻脾氣怪異,一直不得志,窮途末路。源氏慧眼識珠,特聘他為夕霧的老師,待遇優厚。他受寵若驚,似覺脫胎換骨。或許將來尚可得夕霧無限信任呢。

考試那日,大學素的門前,車來人往,喧囂不絕。滿朝文武幾乎全至。只見侍從如雲,簇擁英俊浦灑的冠者夕霧公子款款而至,使得其它考生自慚形穢,躲於一旁。來者之中,尚有一批先前曾參與起字儀式的寒酸儒士,因被列席未座,正感委屈呢。與上次起字儀式一般,監考的儒學博士不時訓斥於人,實是可惡。但夕霧從容自如。此時大學頗興旺,與古昔全盛之時不相上下。各級官員子弟,爭相趨從。因此世間才子,與日俱增。此次應考,夕霧所考項目文章生、擬文章生等均及第。此後師弟二人便更為刻苦。源氏舉辦詩會,博士、學者等皆神采飛揚,—一來哪參加。此真可謂文化之盛世也。

此時官中正逢議立皇后之事。源氏內大臣依籐壺母后遺言,欲梅壺女御侍奉皇上,遂提議立梅壺女御為後。但世人認為籐壺與梅壺皆為親王千金,兩代皇后同出親王之家,恐有不當,因此不贊同。有官員稟奏:「入宮最早之人弘徽殿女御,當立為後。」此番議爭,實乃兩派暗鬥。兵部卿親王也涉與此事。他現已改為式部卿,又是國舅,深得是寵。其女人宮多年,與梅壺一樣官至女御。支持他的人言道:「若立親王女兒為後,則式部卿家之女與梅壺一樣,且是籐壺母后侄女,更為親近。母后仙逝後,代為照顧皇后者,她乃最佳人選。」三方各持一端,難分難解。但最終冊立了梅壺女御,世稱秋好皇后。時人聞訊,驚歎不已,認為梅壺女御命大福大,與母親六條妃子迥然不同。

與此同時,源氏內大臣也榮升太政大臣,右大將官至內大臣。源氏太政大臣便讓新內大臣掌管天下政務5。這新內大臣為人正直,且氣度不凡。他學識淵博,昔日玩「掩韻」遊戲雖不及源氏,但對公務並不遜色。他妻妾成群,子女過十。兒子身居高位,名聲赫赫,女兒一雙,一為弘徽殿女御,另一人云居雁,乃弘徽殿女御的異母妹,年方十四。其生母出身高貴,乃親王家女兒,與弘徽殿女御之母相比,並不在其下,然此生母攜女兒改嫁一位按察大納言,並與之生得許多子女。右大臣認為女兒寄養於後父家中不妥,便接了她回來,煩祖母太君照料。但或許因雲居雁生母之故,內大臣並未重視於她,雖然她人品外貌絕非尋常,卻更為偏愛弘徽殿女御。

夕霧與雲居雁同於太君膝下成長,二人年紀相仿,兩小無猜。十歲之後,兩人才各居一室。內大臣教訓雲居雁道:「夕霧表弟與你雖為近親,然身為女子,不可對男子過分親近。」分隔之後,夕霧那顆童心時時戀慕雲居雁,每逢觀花賞葉,或一起嬉戲之時,夕霧必與之形影相隨。雲居雁也傾心於夕霧,至今相見,兩人仍純真無邪,了無忌慮。待女、奶妮等竊議道:「如此有何不妥呢?兩人尚小,形影相伴,已非一朝一日。如今將其拆離,教人於心何忍?」雲居雁心扉純靜,天真爛漫。夕霧雖年幼無知,但隱隱私情,誰能言說:自分開以來,他一直悶悶不樂。於是開始鴻雁傳情。二人書法雖尚稚嫩,然而也初露端倪,將來必定非同凡響。但畢竟心思欠細,不免四處丟落。眾侍女拾得,得知他們暗中思慕,如此稚情,也不忍披示。故而只當視而不見。

且說自慶祝陞官的盛宴之後,朝中也少了緊要公務。秋雨淋瀝,閒來無事。一日秋夕,正是「獲上冷風吹」時內大臣去參見太君,並命女兒雲居雁彈琴。太君長於樂器,孫女雲居雁朝夕與共,得其指點。內大臣道:「女子彈奏琵琶,恐傷雅觀,然這聲音卻也悅耳。如今世上,能得名師親授的恐怕為數甚微,屈指可數也不過某親王、某源氏……」他列舉幾人之後,又道:「諸女子中,據說源氏太政大臣養於大堰山鄉的明石姬,技藝超群。她生於琴師世家,傳至其父,歸隱明石浦山鄉。這明石姬琵琶造詣極深,源氏太政常贊之不絕。凡音樂才能,異於其他技藝,需廣眾合奏,潛心磨煉,方能增進。而明石姬卻一人獨奏,能卓爾超群,委實不凡。」說罷,恭請太君彈奏。太君道:「我手久不拂征,怕已生硬了。」拂指拭撥,樂音甚美。彈畢道:「那明石姬命真好!聽說人品也不錯。源氏太政大臣一直想要個女兒。她便為他生了一個。大臣又恐此女久居山鄉而致埋沒,將其交與高貴的紫夫人撫養。眾人皆因他行事謹慎而大加稱道呢!」

內大臣說道:「女子若性情柔順,便能得寵。」談及別人時,卻情不自禁想起自家兒女,便接著道:「弘徽殿女御可謂我一手栽培,品貌才學,世無其匹,豈料主後之事敗於梅壺之下,我痛心疾首,直歎命運之難測。幸而尚有雲居雁,我總要想方設法,讓她當上皇后!幾年之後,皇太子行冠禮,我暗自思量,讓雲居雁作太子妃,以了我願。豈知明石姬洪福及天,所生此女,定是雲居雁對手了。此女一旦進宮,恐怕便無人可及呢!」說時嗟歎不已。太君言道:「此言差甚!你父親生前曾言:「皇后定會出於我家。弘徽殿女御之事,也頗費心機。他若健在,豈會有此等周折之事?」為此,太君對源氏太政大臣不免耿耿於懷。

且說那雲居雁,生得乖巧玲瓏,純真無邪。她彈箏時長髮飄,眉清目秀,溫文爾雅。見父親神情專注於她,竟有幾分難為之情。腦袋微微側偏,更覺美妙絕倫。左手按弦姿態極為別緻,竟如一畫中美人。祖母見之也覺無懈可擊。雲居雁從容自如地彈過一番,便將箏推向一旁。內大臣取過和琴,隨意撩撥,彈出一段流行短調,音調淒婉動人,庭前秋葉紛紛飄落。年長的侍女們涕淚漣漣,在帷屏後靜聽。內大臣開始朗誦「風之力蓋寡……」來。接著說道:「並非琴音哀傷,只因這慘涼晚景感人至深。清太君再彈一曲如何?」太君應允操琴,內大臣唱著《秋風樂》,與其相和,歌聲優雅悅耳。太君本來樂於施愛,此時更覺得內大臣討人喜歡。此時夕霧也至,太君頗為高興。內大臣命張開帷屏,將雲居雁隔於裡間。遂招夕霧坐下,說道:「好久不見,何必一味俯首窮經?你父親太政大臣自己也道書多味乏,為何尚強迫你如此苦嚼呢?終日囚於書齋,也實在苦累了你。」又說道:「功外之事也不可不學。例如吹笛,古代推土遺韻。」遂取一支笛讓他吹奏。夕霧竟也吹得蕩氣悠揚,悅耳動人。內大臣即刻停止弄琴,輕輕按拍,情不自禁唱起催馬樂「滿身染上著花斑」。唱罷言道:「太政大臣也對音樂頗感興趣,常借此排遣政務之煩。誠然,世事枯燥乏味,應該及時行樂呀。」便命斟過酒來,一飲為快。不多時,天色漸黑,室內華燈初上,眾人一同用餐。不久,內大臣便命雲居雁回內房。因有讓她入宮打算,便將二人強行疏遠,甚至雲居雁的琴聲,也嚴加隔絕,不讓夕霧聽聞。侍候太君的幾個老年傳女躲於一旁,竊竊私語:「長此以往,恐有不測!」

內大臣聲言出去辦事。豈料剛一出門,又偷偷摸摸地閃進了他恩寵的侍女房中,密談逗鬧一番,悄悄地溜了出來。半途忽聞有人在暗處私語,甚覺疑惑,便側耳偷聽,原來是兩個侍女正在說他呢。但聞一人道:「老爺自作聰明,為女兒著想,其實天下父母何等糊塗呵!瞧著吧。照此下去定會出事的。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此話卻無道理。」她們正譏笑他。內大臣想道:「原來竟有這般醜事!我以前並非沒有防範,難念及二人均為孩子。豈料竟讓其鑽得空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這才如夢初醒,悄然而去。剛一上車,驅車者便大聲喝駕。侍女們相互言語道:「都什麼時候了,老爺才動身。不知他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此年紀尚不守規矩。」議論他的兩個侍女說道:「適才一陣濃烈衣香飄來,還以為夕霧少爺呢,原來卻是老爺!哎呀,不好了!他一定聽到了我們剛才所說的話。這老爺可不好惹的。」大家心下不安。

內大臣一路思緒萬千:「成全他們,也並非何等壞事。然站表姐弟結好,平凡俗氣,難免外人說三道四。況且源氏壓制我女兒弘徽殿女御,至今我尚難嚥恨。若雲居雁入宮伺候太子,也許還會為我爭氣,可借此女……真遺憾啊!」源氏與內大臣之間,表面一直和睦,但為權勢卻素有爭執。想起昔日所吃之虧,內大臣又惱又恨徹夜難眠。他估計太君定然知道此事,只因分外疼愛這孫女與外孫,便順其自然。又想起那兩個侍女的嚼舌來,心緒甚是不寧。內大臣性情耿直,鋒芒畢露。故此心煩意亂,難以自控。兩日後,他又去參謁太君。太君見他常來請安,心中甚是喜悅,認為大可嘉許。雖接見兒子,但兒子終為內大臣,也需慎重。此刻她頭髮短若尼姑,身著新衣,正於屏後正襟危坐。內大臣因心緒不佳,直接對母親說道:「兒子此刻前來參謁,心中極為不快。每次來此,連侍女也瞧我不起,真乃畏縮之至!兒子不才,但素來母訓是懂的,從不敢違逆母親。可雲居雁這女子不守閨條,我惱恨之極,忍無可忍,不禁要埋怨你老人家了。」說著,以手拭淚。太君大為吃驚,那化妝得漂亮的臉驟然失色,眼睛也瞪很大了,問道:「到底怎了?我此等年紀,還要愛你怨氣!」

內大臣也頗感唐突,忙解釋道:「兒子將幼女奉托太君,自己沒能盡為父之責。只因心繫長女,煞費苦心送她進宮,當上女御,只盼有朝一日冊立為後,豈知有此敗局。兒子雖未撫育幼女,然深信太君教養有道,倒無所掛牽。豈知她與夕霧通好,遺憾之至!夕霧雖博聞強記,讚譽甚高,但若草率訂下如此姑表之親,傳出去定會被外人恥笑。便是平常百姓,也會羞恥不已。為夕霧計,還是另擇非親之貴府,也可榮耀東床。再說,近親結姻,源氏太政大臣必定不悅。太君若想成二人之事,也不能瞞著我這父親,以便籌劃,將婚事辦得堂皇些才是呀!任之為所欲為,肆無忌憚,真讓我痛心疾首啊!」太君做夢也未曾料得此事,覺得出其不意,答道:「此番言語,也不無道理。但兩人的打算我茫然不知。倘真如此,我心更難安,怎能與他們一同受此罪責?自體將她與我撫養之後,我疼愛備至。周全思慮,比你過之而無不及,極欲將她養得至為優秀。但年幼若此,作為長者溺愛是有的,倘說我縱容他們談情說愛,則從何談起!且問你從何得知?輕信謠言肆意妄為,委實不該。證據俱無,你要毀掉人家的名譽麼?」內大臣答道:「母親息怒,孩兒不敢。眾侍女狐言鬼語,我心有餘悸。」說罷告退。

熟知內情之人,對此深為同情。那日晚上偷偷嚼舌的那兩個侍女,也唉聲歎氣,後悔莫及。雲居雁本人則一無所知,依然如故。父親窺其藥房,見她那可愛模樣,心中甚感可憐。他埋怨乳母等人道:「她年紀尚幼,不料竟這般糊塗。我還對她寄以重望呢!實在糊塗透頂!」奶娘們無言可對,竊竊私語道:「兒女私情,不足為怪。即便帝王之女,也難免過失。以前小說中常有此例。且往往得知內情者從中促成。惟有這一對,數年朝夕共處,老太太視若心肝寶貝,我等侍女,哪能將他們拆散,而不讓一塊兒玩呢?目前年起,老太太也有明顯變化,將他們分開相居。有的孩子品行不端,找空子模仿成人所為。可這位夕霧少爺,人品正直,怎會與小姐胡來呢?我們做夢也不曾想到啊。」說著,連聲嗟歎。

內大臣又對乳母與眾侍女說道:「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也不許四處聲張。雖然終是難以瞞過外人的,但你們聽人說起此事時,須得盡力解釋。我即日便令小姐搬到我處居住。對於老太太,我也略有些怨意。你們幾人呢,恐怕也不願此類事情發生吧?」眾侍女知道他並無責怪之意,愁歎之中又覺幾分欣慰,便獻媚道:「請老爺放心!我們還擔心被大納言老鏟曉得呢。夕霧少爺雖品佳貌美,但畢竟為人臣子,有何足惜?」

雲居雁終究是個小孩兒,父親極盡言語,勸她不與夕霧往來,卻偏偏不聽,內大臣急得淚都流出來了。他只能私下向幾個貼身侍女討教:「如何救得小姐,不致埋沒呢!」他只管對太君抱怨。太君對孫女與外孫皆極疼愛,而對夕霧更甚。見他小小年紀便懂得愛情,甚可欣喜,反而怪內大臣太古板。她想:「何須這般小題大作!內大臣對雲居雁向來不甚關心,並無將她教養入宮之急。怕是見我對她如此重視。才欲送她入宮作太子妃陽。若希望破滅,也聽天由命,嫁與臣下,當然夕霧是最佳人選。無論人才品貌,均無人可及。依我之見,雲居雁能嫁夕霧,倒是夕霧受了委屈呢,他所攀之親,應是身份更為高貴之人。」想來過分疼愛夕霧之故吧,她對內大臣也生了些怨意。內大臣若知,定要加倍怨怪了。

夕霧尚不知這邊正因他鬧得不可開交,逕直前來探望太君。前日來此,因耳目眾多,連找個岔子與心上人傾心交談的機會也未覓得。相思苦長,好容易待到黃昏,他便匆匆前來。太君一改昔日模樣,見他來了,板臉將他叫至跟前,對他說道:「因你之故,你舅舅對我怨氣不小,讓我左右為難啊!你如此胡思亂想,惹人惱怒!我本不想嘮叨,又怕你執迷不悟。」夕霧本來心有所忌,答道:「到底何事?我近日閉門不出,與外界隔絕而潛心習讀,對舅舅並無失禮之處呀?」他說時面帶羞色。太君憐憫之心油然而生,說道:「不必再言此事,總之你以後謹慎些便是。」言及此處,轉換了話題。

夕霧想起今後與雲居雁難得通信,甚感悲慼。太君勸他進餐,他有口難嚥,低低欲睡,其實心中卻惴惴不安。挨到夜深人靜之時,悄悄拉挪通向雲居雁房間的紙隔扇,不料這日竟被鎖住了,房間裡悄無聲息。他甚感乏味,便倚紙隔扇面坐。雲居雁尚未入眠,她躺著傾聽風吹竹動的沙沙聲,又聽到遠方群雁飛鳴之聲,哀愁更生,便獨吟古歌:「霧濃深鎖雲中雁,底事鳴聲似秋愁?」童聲嬌滴,惹人喜愛。夕霧聽了心急如焚,便在門邊低聲叫道:『十侍從在此麼,快開一下門。」然而無人應答。此小侍從者,乃乳母之女。雲居雁聽得夕霧聲音,知道剛才的古歌,已被他聽去,頓感羞澀難當,只管用被子蒙了臉。她隱約地感到清思萌動,不免心中厭煩。又害怕驚醒睡在旁邊的乳母,只得紋絲不動。二人隔著紙隔扇,相對無言。夕霧獨自吟道:

「苦雁夜呼伴,獲飛愁更增。」愁苦深深,沁人心脾。他回到太君房中,深恐連聲嗟歎,將其驚醒,只得躺於床上,輾轉反側。

翌日初醒,夕霧猶覺幾分莫名羞恥。他回至房中,便與雲居雁寫信。但送信的小詩從卻沒了影蹤。不能去雲居雁房間,夕霧胸中好是憋悶。雲居雁呢,因受父親斥責,深覺可恥。她單純開朗,天真無邪,對於別人評論,她滿也並不在意。對自身命運,也不多加恩慮,依然純真可愛,不驚不厭,也無與夕霧分離之意。只可惜乳母與侍女整日在身邊謀煤不休,使得她不便與夕霧通信。若是年長,遇此困境,定會設法巧妙解脫,惟夕霧年幼,無計可施,只得獨自悲傷罷了。

內大臣此後一直不再前來,對太君怨恨甚深。內大臣正妻,聞知此事,卻也權當不知。因親生女兒弘徽殿女御不能冊立為後,她已萬念俱灰。內大臣對她說道:「『梅壺女御已被冊立為後了,而弘徽殿女御正空與悲切呢。我同情她,心中苦不堪言,我想讓她靜心息養幾天。她雖未立後,仁皇上分外寵愛。幾乎夜夜臨幸,使她不得休息,連貼身宮女都不得安寧,正不住歎苦見」內大臣次日便向皇上告假。冷泉帝初不許,但內大臣固執己見,冷泉帝也只得強顏應允,讓他將女御帶回。內大臣對女御說道:「你一人孤寂難耐,叫你妹妹前來陪你玩玩吧。太君那裡,本不必擔心,然而那個男孩子常來打擾。他人小心大,你妹妹年幼尚小,本不該接觸男子。」便突兀地趕到太君處迎接雲居雁。

太君極為不悅,對內大臣說道:「我僅有一女,不幸夭折,不免感到十分孤寂。幸喜逢著這孩子,實指望她能與我朝夕相伴,以卒天年呢。豈料你對我卻不信任,教我好不傷心2」內大臣甚感歉疚,忙答道:「母親息怒!兒子只是不滿此事,並非懷疑母親。我們家女御。自宮中歸寧,一直寂寞無聊,心事重重,委實可憐。我姑且將雲居雁喚回來,以慰其心,此乃暫時之事,」接著又道:「雲居雁蒙受太君撫育之恩,乃得長大成人,此思自將銘記在心。」這內大臣性格倔強,一旦主意已定,縱九牛二虎之力也難勸阻。因此太君甚是不悅,歎道:「人心叵測,令人煩憂。這兩個孩子年紀尚小,竟與我如此生外,說走便走,全無依戀之心。年幼無知,尚可原諒,怎麼連知書識理的內大臣,也偏要來爭奪這孩子,意我生怨呢?我看在那裡,是不會比在此處過得更安適吧?」說著啜泣起來。

此時夕霧到來。他近來時常彷徨於此,期求邂逅雲居雁。他一見內大臣車子停於門前,羞怯不已,只得轉身徑歸東院。此刻內大臣的公子左少將、少納言衛佐、侍從、大夫等人,也都聚於廳上。但太君卻將他們拒諸簾外。內大臣兄弟左衛門督與權中納言等,縱非太君所生,但他們謹守太政大臣在世時之規矩,不敢有違,常來看望太君,竭盡孝順之意。隨同也帶了兒子前來。滿堂兒孫,品貌實乃夕霧最佳。太君對夕霧也倍加疼愛。夕霧遷去東院之後,太君心底空空如也,而身邊的雲居雁,則成了她掌上之珠。太君對她悉心教養,百般撫愛。不料如今內大臣將奪了她去,太君甚感慼慼。內大臣對她說道:「此時我便要進它去了,日暮來迎接她。」言罷退去。

內大臣心中想道:「此事難辦了。不如順水推舟,成全了吧。」然而終究不能接受,又想:『洗得讓夕霧升了官位,使我們也臉上有光。然後將其對雲居雁的愛情考驗一番,再作商定。倘要允許,舉行婚禮也不可草率。若依舊讓兩人住在一起,縱然警辭相訓,但年幼不請事理之人,很難說不會出亂子。只怕太君還要庇護呢。」他便以陪伴弘徽殿女御為由,向太君邪內及私邸內之人撒了謊,將雲居雁接去了事。

雲居雁歸家不久,太君來信,信中道:「恐怕你父親又將埋怨於我,你可知祖母念你之情,盼你早來相見。」雲居雁即刻花枝招展,翩翩而至。此女年方十四,果然是一個溫柔可愛、嬌媚大方之楚楚少女。祖母對她道:「你一向與我形影相隨,朝夕不離,你去之後我好孤單啊!我乃風燭殘年,常常憂慮:可有時回目睹你榮華顯貴之日?如今你覺捨我而去,令我傷心難過啊!」言至此處,不由垂淚。此時夕霧乳母宰相君來了。她悄悄對雲居雁道:「本願小姐做我家女主人,可小姐遷至那邊去了,好不遺憾。婚姻大事,小姐再不可聽信舅老爺另許之人。」雲居雁羞而不答。太君與宰相君說道:「罷了!不必白費口舌了。聽天由命吧!」宰相君仍怨憤道:「並非白費口舌,舅老爺目中無人!我倒要請他訪一訪:我家少爺何處不若他人呢?」

此刻,夕霧正於暗中偷看。倘在平日,他深恐別人譏評,是不會作此行徑的。但此時他戀情苦痛,無所顧忌,便獨自在那裡抹淚。乳母見他可憐,便與太君商量,讓他們趁天黑人煙稠雜之時,在另一室內相會。兩人一見,臉上鮮紅,只覺得心若大海波濤,竟有口難言,淚水靜淌。夕霧言道:「舅舅也太絕情!我本想。他若帶你走,就隨他去罷!也可讓我死了此心。但日後不見,相思更苦!可惜昔日竟未能常相守啊!」雲居雁答道:「我何曾不這樣想?」夕霧又問道:「你思念我麼?」雲居雁頷首頻頻,狀若孩童。

掌燈時分,退前的內大臣,逕往太君處接雲居雁。前驅一路厲聲喝道。太君邪眾侍從都道:「老爺駕到!」竟一時騷亂起來。雲居雁惶惶不安,渾身顫慄。夕霧人少氣壯,義無反顧,拉住雲居雁,不肯放行。雲居雁乳母前來,見此情形,心中叫苦連天。想道:「天啊!看來老太君早知內情。」便對夕霧怒怨道:「活見怪!老爺知道了定會生氣,若那位按察大納言老爺知道了,又當如何?無論你何等才貌,初婚配個六位小京官,終不成體統。」言罷,逕往屏風背後而來,盡怨二人的不是。夕霧知道奶娘輕視他官位太低,不免憤然,意興稍減。他對雲居雁說道:且聽乳母所言!我此刻是:

血淚濕雙袖,淺綠何年紅!」感到羞恥啊!」雲居雁答道:

「個薄妾憂怨,你我緣未知!」言猶未盡,內大臣闖入哪內,雲居雁無奈,只得逃回閨中。夕霧留於原處,也深感狼狽,只好退回房中躺下。聞得內大臣喚雲居雁速速上車之聲,三輛車子悄然離去,心中好不悵然。太君派人來喚,他佯裝睡著,紋絲不動。卻淚如泉湧,輾轉憂傷至天明。因恐太君再次來叫,且被眾人發現雙目紅腫而難堪。因此他便一人冒著晨間濃霜回到東院,準備一心閉門讀書。一路尋思道,此皆自尋煩惱而且,是時天空陰暗,四圍漆黑。夕霧觸景吟道:

「凜夜暗難睹,淚眼更昏蒙。」

再說今年的五節舞會,所需舞姬共五人,源氏太政大臣家欲遣舞姬一名。雖然此事並不特別煩忙,但日子漸近,隨從舞姬童女等人的服裝,須得趕緊置備。東院的花散裡,負責舞姬入宮時隨從人員所穿的服裝。源氏自己管理總務。新立秋好皇后也從旁協助添置諸多艷裝麗飾,且配備了童女和下級差役的衣衫。去年因籐壺母后去世,五節舞會暫停。為補去年之憾,今年眾人興致極高。各家爭相選送舞姬,競爭激烈,務求完美。今年宮中頒布新規章:會散後舞姬均留住宮中,提任女官。故此眾人皆願送女前往。連雲居雁後父按察大納言與內大臣之弟左衛門督,盡都欣然參與。地方要員方面,現任近江守兼左中異的良清也送上一女。

源氏太政大臣家所遣送舞姬,乃現任攝津守兼左京大夫淮光朝臣之女。此女面容姣好,有美人之譽。淮光因出身寒微,不免難為情。旁人安慰他道:「按察大納言所遣送為測室所生之女,你將正房愛女送出去,有甚不可?」淮光聞之舉棋不定。念及當過舞姬之後便可在宮中充任女官,便下定決心。叫她先在家中練習舞蹈。隨身侍女,皆精挑細選。在試演那日黃昏,便將女兒送至二條院。源氏大臣將諸院所薦女童及詩人,—一叫來親審,為舞姬挑選隨從。所有入選女童,想及將來,個個喜形於色。源氏規定御演之前,先在自己面前試演一次。選定童女容貌姿態優美,欲除去幾個,竟難以割捨。笑著說道:「要是再送一個舞姬便好了。」只得再根據儀態神情復選。

夕霧進入大學家後,一直精神恍惚,不思飲食。心情極抑鬱,也無法靜讀了,整日只是悶臥於床。此時欲出門去解解悶,便信步二條院,四處遊玩。他相貌俊秀,儀表堂堂,年輕侍女們無不讚歎。但他來到紫姬的住處,竟不敢走至簾前。源氏深有體會,深怕又生不測,因此阻止他與紫姬接近;紫姬的侍女們也躲著他了。此日為迎接舞姬,二條院一片忙亂,夕霧趁機混至紫姬所住西殿。舞姬由眾侍女攙扶下車,至邊門前臨時設立屏風後小想。夕霧便近去窺望。但見這舞姬倦體橫臥,年齡與雲居雁相仿,身子卻還要高挑些。神采飛揚,風流嫻雅,竟比雲居雁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天黑難辨,但覺酷似雲居雁。並非移情之故,惟覺僅此一見,不能滿足,便伸手扯其衣裾。舞姬不知何事,驚詫不已。夕霧贈詩道:

「給結同心初相逢,寄語天人情仍濃。我一直在牽掛你。」此舉唐突之至!他的聲音雖異常輕柔動聽,但舞姬並不熟悉,推感膽顫心涼。此刻,侍女們慌忙趕來為她添妝了。人聲鼎沸,夕霧只得憾然而去。

夕霧對自己那襲六位官的淡綠色官袍至為嫌厭,因此連官也懶得進,門也不常出了。但五節舞會期間,宮中特許不照官位穿袍,他便著了便袍前往。夕霧年紀尚輕,清秀俊逸;步態昂然,面貌遠較年齡老成。自皇上以下,王公貴族無不愛憐備至。如此恩寵,史無前例。

五位舞姬人宮儀式隆重異常。服飾匠心獨具,美不勝收。源氏太政大臣與按察大納言家所薦舞姬姿色出眾,討人喜歡。但源氏家淮光的女兒身上那種天生麗質,卻是大納言家的女兒所不及的。淮光之女裝束雅致,其高貴之態勝過她原來身份,贏得眾人連聲讚譽。是年所選舞姬,年齡稍長於往年,因此別有一番韻味。源氏太政大臣人宮觀賞五節舞蹈時,忽憶起昔日五節舞會中的築紫少女來。便於第四日正式舞會辰日,傳書於她。信中言詞不言而喻,所附之詩為:

「當年少女今勝昔,昔日增郎今已老。」回首往事,他深感此女可愛,情不自禁作出此舉。五節舞姬收到此信,懷舊之情油然而生,頗感人世變化莫測。她答詩道:

「眼前浮現當年事,舞袖傳情心自知。」其信箋綠色花紋隱約,正合舞姬辰日著綠之意。墨色濃淡相宜,字體多為草書,顯得灑脫隨意。源氏細細品味,覺得築紫姬人如其書。

夕霧鍾情淮光之女,常欲偷偷與之親近。然而那女子神態莊重,難於接近。孩子家生性靦腆,也只有空自嗟歎。他想:「雲居雁既然與我緣份淺薄,這女子相貌姣好,我且前去結識,以慰此心。」

舞會完畢,眾舞姬當留於宮中,提任女官,但此次先回家中,改日人宮。近江守良清之女回辛崎技楔,攝津守淮光之女回難波拔楔,皆匆匆退去。按察納言暫將女兒帶回哪中,奏清改日送人宮中。左衛門督所送舞姬,非親生女兒雖遭人非難,但終於容許入宮。

淮光向源氏太政大臣懇求道:「宮中典侍尚未滿額,希望賜小女以典詩之職。」源氏答應為之設法。夕霧聞此,甚感失望。他尋思道:「倘若我年紀稍長,官位尊高,這美人非我莫屬了。如今我滿腹心事也無從告知,真是傷心。」他對五節舞姬雖思慕不深,但添上對雲居雁的相思,免不了整日涕淚漣漣。這五節舞姬之兄,是位殿上童子,常去侍候夕霧。一次夕霧與他極為親近地交談,問道:「你家那個舞姬妹妹何時進宮?」童子答道:「聽說是年前。」夕霧說道:「她姿色出眾,我很愛她呢。你有良機見她,我若是你就好了!能否助我一臂之力?」童子答道:「我哪裡敢?妹妹的閨門,連我也不能越雷地半步,父親說男女有別,即使兄妹,也千萬不可,何況你呢!」夕霧說道:「這樣吧,你給我送封信去如何?」童子畏懼不敢應允。但夕霧又哄又嚇,他也無法堅拒,只得帶信回去。那五節舞姬雖說年幼,但情竇已開,得了信喜不自勝。但見綠色雙重籌,精美元比,筆力雖欠老練,但可窺見前途無量。字跡也雋秀可愛。信中有詩:

「少女翩處舞,至愛苦難訴。」正看信時,父親淮光突然闖了進來。兩人大為驚異,急欲藏信,可惜為時已晚。父親問道:「為何信?」遂拿起信來看。兩人頓時臉色鮮紅,父親見了信罵道:「你們幹得這般好事!」哥哥便要逃走,父親呵住了他,追問「此信為誰所寫?」哥哥答道:「太政大臣家夕霧公子,……」淮光聽得此話,立即轉怒為笑,說道:「公真乃風流多情,可愛呀!你們與他年紀相仿,還是不知事的傻瓜呢。」他稱讚了一會,轉身將信與夫人看。對她道:「夕霧公子出身高貴,能看得上我們家女兒而愛她,與其讓她當個尋常宮女,還不如與公子為妻呢。我瞭解大臣的性情;他一旦相中某個女子,便愛慕至深,甚是可靠。有其父必有其子,我願做明石道人。」但別人皆為舞姬入宮之事忙得不可開交。

夕霧不能與雲居雁通信;但在他的心底,雲居雁遠勝於淮光的女兒。於是思念之情,與日俱增。整日在家憂愁悲歎,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也無心造訪外祖母了。憶起雲居雁所居之室,或是年前共處的游釣之地,更加覺得此情難捨。連雲居雁自小居慣的太君整座宮邸,也喚起千般思戀。他只得在東院閉門苦讀。

源氏請求東院西殿裡的花散裡作夕霧監護人。他對她道:『太君年老,恐不久於人世。我將這孩子托付與你,讓他自幼與你親近,太君仙去後,便有你關照他了。」花散裡對源氏,從來唯命是聽,便欣然應允。從此對夕霧疼愛周全。夕霧依稀常見花散裡容顏。他想:「這繼母相貌粗陋,父親竟也捨她不下。」又想:「我因耽慕姿色而苦戀這不能相見的雲居雁,實在無聊,還不如另尋柔情如花散裡之女子。」但轉念尋思道:「終日面對一張醜陋面目,未免乏味。父親數年照顧這花散裡,深悉其容貌品性,所以對她平平淡淡,反而得以長久了。正如古歌『猶如密葉重重隔』,不無道理。」他為生出這無聊的想法而羞愧。外祖母太君雖妝若老尼,但風韻清秀。且平素所見,佳麗如雲。誰這花鼓裡,本來貌不出眾,年事既高,毛髮又稀疏,很是看不入眼。

又是年底,太君撇開諸事,一心為夕霧制備新年服飾。雖做了許多套漂亮服裝,但夕霧視若不見。他說道:「元旦入宮賀年,我不一定去呢,外婆大可不必這般忙碌!」太君說道:「你哪能不入宮賀年!又不是老人病夫。」夕霧自語道:「怕是未老先衰了。」說罷淌下淚水。太君明白他是為雲居雁而流淚,甚是憐憫,也不由傷感起來,對他說道:「你身為男兒,縱然出身寒微,也應有大丈夫氣概。何況如此高貴,又怎能垂頭喪氣呢?你心裡有何憂愁?別傷了身子啊。」夕霧道:「我有何優?一個小小六位官兒,別人哪裡看得起?雖說暫時,但我有何臉面進得宮去?外公若是在世,我不會如此備受凌辱哩。父親哪裡還算我的親爹,連外人也不如,他的房間也不許我擅自出人,我只能在東院的西殿裡與他接觸。雖說繼母疼我,但倘生母在世,我自無憂了!」說著轉過身去,涕淚漣漣。太君見之更覺可憐,也潸然淚下。後來她說道:「人無貴賤,但凡母親早死,皆屬可憐,然而老天自有限,長大之後有所作為,誰還敢輕視。你千萬不可傷心,要是你外公能延喘幾年才好。但如今你爸爸會和外公一樣盡力照顧你的,我也僅恃他。則不稱心之事甚多。外人都稱讚你舅舅精明強幹,然而他待我,已不同於往日。我即使長壽,也是多受煎熬而已。你還小,前程無量,總要遭遇一些小小的憂患。可知世間本來苦多樂少!」說罷以袖拭淚。

時至元旦,源氏身為太政大臣,不必入朝賀年,便閒處於家。正月初七日白馬節會,按照古昔籐原良房大臣規矩,將白馬牽入太政大臣邪內,一切儀式效仿宮中,盛況空前。二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朱雀院的日子。此刻,早櫻已經開放,顏色頗為亮麗。本來當於春花爛漫時行幸,因三月乃籐母后忌月,所以提前了。這日,朱雀院內佈置得典雅別緻,極為講究。稀罕珍玩,應有盡有。隨駕行幸的公卿親王等,皆衣冠楚楚。他們面白裡紅的衫袍上罩著綠袍。冷泉帝則一身紅袍。因頒旨宣召太政大臣同行,故源氏也隨行至朱雀院。他也身著紅袍,因此兩人一樣光彩艷麗,幾乎教人有目難辨。此次行幸,各人裝束及種種佈置,皆比往昔講究。朱雀院雖已退位,清位猶甚當初,容姿優美異常。

此日行幸之會,未宣召專門詩人,只用才華出眾之大學學士十人。仿照式部省文章生考試規矩,由皇上勃賜詩題。此次考試似專為太政大臣之公子夕霧而設的,他們各自乘坐一隻不系之舟,放之於湖。幾個生性怯懦的學生模樣狼狽。日迫西山,樂船游七,船台上輕歌曼舞。輕風將樂聲向湖面送來,悠揚婉轉。夕霧獨坐舟中賦詩,苦不堪言,想道:「我又何必進大學家作什麼大學生,也與他們一樣觀舞尋樂罷。」想想心中不免怨恨。

樂船上奏起了舞曲《春駕轉人朱雀院聞後,憶起桐壺帝當年舉行花實時的情景。慨然道:「那時的盛況,怕不會再有了!」源氏也想起昔日盛景,歷歷如在眼前,舞曲奏罷,源氏便向朱雀院敬酒,又獻詩道:

「春光鴦語景依舊,賞花朱逢故人詢。」朱雀院和道:

「別院芬歌伴燕語,九重造距也能聽。」源氏之弟,帥親王,現任職兵部卿,亦向冷泉帝敬酒,且獻詩道:

「清塗笛聲音依舊,婉轉芬啼語如初。」吟時聲音宏亮,顯見出自誠心,令人心喜。冷泉帝答道:

「供鳴鴦飛懷舊事,思是調零春花殘?」此次吟詩作賦,因非朝廷的正式詩會,僅是臨時觸景生情,故唱和之人不多。

樂船隔得較遠,樂音縹緲傳來,不甚清楚。皇上遂命取來諸般樂器,欲君臣同樂。琵琶當屬兵部卿親王,和琴由內大臣撫弄,箏則奉呈於朱雀院,太政大臣少不了七絃琴。請人皆為樂壇聖手,一時各施妙技,合奏妙曲,其聲便自非同凡響。許多善歌的殿上人於一旁侍候,他們又歌催馬樂《安名聾》,唱詞道:「符鐵美哉,今日尊貴!古之今日,未有其例。簡鐵美哉,今日尊貴!」,接著又歌唱《櫻人》。月色朦朧,中島一帶篝火熊熊,此次行幸之遊方才告終。

夜闌人靜,冷泉帝回駕,路經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宮鄧時,覺得過門不入有失禮節,便進去探著。源氏太政大臣亦一同前往。太后甚是喜悅,即刻出來相見。源氏見太后老態龍鍾,不覺憶起已故的籐壺母后。他想:「世間原本有此等長壽之人,籐壺母后早亡真太可惜廣太后對冷泉帝道:「我如今年邁,記憶欠佳。今日御駕親臨,感激不盡,我正憶及當年桐壺帝時舊事呢。」冷泉帝答道:「自父皇母后棄養以來,我對良辰美景,亦無心賞玩。今日得見太后,心情歡暢。他日定來問候。」源氏太政大臣如此這般,一番客套話後說道:「日後再來請安。」太后望見盛大儀仗隊簇傭著源氏匆匆回駕,心中頓生警戒。她想:他倘將往事銘記於心,不知作何感想?原來命中注定他必將獨攬朝綱啊。當初具不該對他無情!她的妹妹尚待俄月夜,閒來也追憶往昔,感慨萬千。時至今日,仍不失時機與源氏書信往來。太后常於冷泉帝前鳴不平。對朝廷頒賜年俸,年爵時有不滿,或其他諸種不遂人意之事。她恨自己為何不死,以致老來如此淒涼,常夢想恢復昔日盛況,對眼下諸事皆覺厭煩。太后年紀愈大,牢騷愈多,她兒子朱雀院也難以忍受,苦不堪言。

這一日夕霧賦作甚好,考取了進土。此次考試,題目極難。所選十個學生,雖才華出眾,但及第僅有三人。秋天任免京官時,夕霧晉陞為五位,作了待從。他對雲居雁依舊念念不忘。但內大臣防範甚嚴,教他奈何不得。他也不便勉強,僅是巧尋時機,互通音訊罷了。好一對可憐的情人啊!

卻說源氏太政大臣欲營建一所新邵。他籌劃定要比如今的鄰第更為寬敞堂皇,以將閉居於四處而難謀面的情人彙集到一處,尤其是那位僻處山鄉的明石姬。便於六條妃子舊哪一帶,選了風水寶地,分為四區,擇日破土動工。下一年便是紫姬父親式部卿親王五十壽辰,紫姬正為祝壽之事費心準備,源氏也認為此事不可怠慢,應盡早籌辦為是。既是祝壽,若於新郎舉行,定更顯氣派。便命加緊築造,務須早日竣工。

臘盡春至,營造宅鄰與籌備祝壽均進入緊張時期。源氏正為府第落成之後的賀宴操辦樂人與舞手的挑選等事奔忙。經卷與佛像、舉行法會時所需裝束及犒賞物品等,盡由紫姬全面操持。東院花散裡也來相助。此人情誼甚密,和睦相處,時日倒也愉悅。

源氏家兩樁大事,當時名噪一時。式部卿親王也略知一二。他對近來源氏的所為,頗為不滿。儘管源氏是他的女婿,但源氏寧將恩寵加於別人,也不願施捨於他。心想源氏定是為流寓須磨時式部卿對他冷淡而故施報復,不由疚怨交加。可是源氏在他成群姬妾中,對他的女兒寵愛之情,與眾不同,卻又讓他覺得臉上有光。如今為了給他祝壽,排場盛大,舉國皆知,也算暮年之幸,心中又十分愜意。但他夫人老沉著臉,她一直困源氏當年末提拔她的女兒進宮當上女御而耿耿於懷。。

八月中,六條院便竣工了。眾人準備喬遷入內。四區內:未申一區,即西南一區,曾為六條妃子舊邸,現仍屬其女秋好皇后居住。辰已一區,即東南一區,由源氏與紫姬居住。丑黃一區,即東北一區,由原住東院的花散裡居住。戌亥一區,即西北一區,擬為明石姬居所。原有池塘及假山,不盡人意處,一律改建。流水淙淙與石山百態,為之一新。各區中景致,皆按女主人品性佈置。紫姬所居春院,以賞春花為主。怪石構成的峻峨假山,曲折境蜒的池塘,極為別緻。區內栽植有無數春花:如五葉松、櫻花、紫籐、橡栗、娜錫等,獨具匠心,令人心曠神信。其間又間植些秋花。

秋好皇后所居的秋院,最適宜觀秋景。原山上栽有或濃或淡的紅葉樹,從遠處引來清澈泉水。為增大水聲,築巖以形成瀑布,這便擴大了秋野。其時秋花鬥妍,景色宜人,與峻峨大堰一帶的山野相比,真是美不勝收。

花散裡所居夏院,則為避暑盛地,清涼的泉水環流其間。夏天裡古木校青葉茂,參天入雲。窗前植有淡竹,其下涼風輕拂。樹木高大挺拔。水晶花籬垣圍四周,極具山鄉風韻。院內種有「今物思疇昔」的橘花,薔蔽花,霍麥花,牡丹花等諸種夏花,有春秋花木雜植其間。馬場殿位於此區東部,院內建有圍以柵欄的包馬場,供五月賽馬。水邊種著鬱鬱蔥寵的基蒲。對面築有馬廄,飼養著舉世無雙的駿馬。

明石姬居住的冬院,北部隔開,建造倉庫。旁邊種著蒼翠的苦竹與茂盛的蒼松,一切佈置皆適宜於觀賞雪景。秋去冬來,傲霜秋菊,絢麗摧保;柞林似火,傲然屹立。此外栽植有許多不知名的深山喬木。枝葉鬱鬱蒼蒼。

喬遷定於秋分時節。本應舉家同遷,但秋好皇后生性孤僻,沒有同來,便拖延了些日子。秋分之夜,則只有花散裡和紫姬一同喬遷。紫姬所愛的春院,雖與此時節令不合,但也趣味盎然。紫姬用的車輛,計十五台,由四五位京官護送。亦有六位殿上人,皆為親信。此排場不算盛大。為避世人詭責,故一概從簡,並未鋪張浪費。花散裡與紫姬所用車輛,儀仗有些相像。夕霧作為大公子,於喬遷時全面負責,一切井然有序。各院皆設有侍女室,一人一室。新院設備極為周全。五六日後,秋好皇后從官中亦遷入院。其儀式亦頗盛大。此院各區相互隔離,但有曲廊相連,可以來往。因此諸女友時常相會,其樂無窮。

時至九月,山上紅葉似火,格外明艷。皇后院內秋景宜人,美不盡言。一日夕暮,秋風蕭瑟,皇后將諸種紅葉盛於硯蓋上,派一童女親奉送與紫姬。此女童年齡稍長,身材苗條。上身著濃紫色社子,外罩淺紫色外衣,系一襲紅黃色披衫,容貌頗佳。她穿廊過橋,來至紫姬院內。此屬一種風雅的儀式,一般派年長的侍女奉送。但因此女童十分可愛,秋好是後便特派了她。此女童慣於伺候貴人,舉止端莊,儀表典雅,他人難以企及。皇后贈紫姬詩:

「君心最喜春最好,盼待小園沐春光。

我家秋院風舞葉,編路艷影翻紅浪。」青年侍女們爭著招侍女童,其情狀亦頗為可愛。紫姬的答禮是於那硯盒蓋內鋪些青苔,裝飾若岩石樣。又於一枝五葉松枝上附詩一首:

「紅葉隨風翩翩去,空枝禿禿足可憐。

怎比巖前一樹松,春色青青寄人間?」松樹枝插於青苔堆壘的「巖」間,仔細看來,恰似巧奪天工的盆景。秋好皇后見紫姬即興寫出如此好詩,足見其才思敏捷,可歎可佩。源氏對紫姬說道:「皇后送此紅葉與詩,讓人不快。等到來年春天,你可報復她一下。現在貶斥紅葉,怕對不起立田姬。只好委屈你了。將來櫻花盛開,你便可逞強了。」夫婦媒笑鬧談,趣味盎然,教人不勝艷羨。要論住處,此六條院最為理想,諸夫人相處和睦,時時問候。

明石姬雖住在大堰哪內,自念身份卑微,不願與他人同時遷入。待十月間,其他人均已居定之後,方暗暗遷居。但遷居儀仗,諸種排場,均不遜於他人。源氏考慮到明石小女公子的前程,待明石姬異常優厚,與紫姬等並無差別。

第二十二章 玉嫚

光陰荏苒,不覺又過十七年。源氏公子不知見過多少絕色女子,可那夕顏在他心中仍鮮明生動,夢魂縈繞。『倘她尚在人世該多好啊!」夕顏的侍女右近,才貌一般。源氏公子思戀舊情,對她尤為優待,讓她與老侍女一道供職邸內,他流寓須磨時,紫姬接管眾侍女,右近也隨之供職西殿。紫姬覺得她心地善良,行為謙謹,便十分器重。但右近仍念念不忘夕顏:「公子多情,即便是不十分相愛的女子,依然給予關心照顧,從不隨便遺棄。倘我家小姐還在人世,公子對她的寵愛不知何等深呢。雖木能與高貴的紫夫人同列,恐也是六條院中人了。」如此一想,更覺悲傷。又加上夕顏的女兒玉髦,寄養於西京夕顏乳母家裡,音訊全無。右近一直將夕顏暴死之事深藏於心,況且源氏公子也叮囑勿將他的姓名告知外人,故一直不便前往探訪玉望。在這期間,乳母之夫萊升太宰少或,赴築紫任職。她便隨夫移居築紫,那時玉望剛滿四歲。

乳母思念夕顏,晝夜哭泣,到處燒香拜佛,又向相識之人打聽,但終未能知其下落。她想:「事已如此,我就撫養這孩子吧,也算夫人有個遺念。只是她跟著我等身份低微的人遠赴邊地,恐要多受勞苦。還是設法通知她父親才是,」然終無機會。後來家人商量,倘真找到這女孩父親,問起夕顏,如何作答呢?這孩子怕是不會親近她父親的,真要交給她父親,我們亦放心不下;再者,倘她父親見到這孩子,定然不許帶走。最後決定不通知她父親,且帶在身邊。玉鬢長得端莊周正,年紀雖小,高資優雅之相已隱約可見。乳母一家登上簡陋木船,順水而下,景況甚是淒然。

滿懷童真的玉望一心難忘媽媽,上了船,便不斷地問:「我們到媽媽那裡去嗎?」乳母聽了,暗自垂淚。也勾起了乳母的兩個女兒對夕顏的懷念,止不住淚落如雨。船上的人勸道:「在船上哭恐不吉利呢!」一路山青水秀,宛然如畫。乳母想到:「夕顏夫人生性最愛山水美景,要是她也見到這般景致,不知有多高興呢?唉!倘她還在,我們也不會遠赴他鄉了。」她眷戀京都,正如古歌所言:「行行漸覺離愁濃,卻羨使臣去復歸。」不免黯然神傷。此時船上稍公粗礦地唱起掉歌來:「迢迢到遠方,我心好悲傷!」兩女兒聽了,心有感觸,哀思又增,忍不住相與哭泣。船行至築前大島浦時,二人便吟詩唱和:

「船歌幽咽過大島,消公莫非懷故人?」

「大海浩森速行舟,何處尋覓苦戀人?」她們互訴遠赴他鄉悲苦。心驚膽寒地度過風浪險惡的築前金御崎海呷谷。她們又想起一曲古歌,便不斷地吟唱「我心終不忘」一句。不久抵達築紫,進入太宰府。而今京都已遠,不知那失蹤的夕顏身於何處?乳母等一想起,便落淚不止。只得精心撫育玉望,以此慰藉。日子漸漸過去。夕顏偶爾也出現於乳母夢中。然而總有一酷似她的女子相伴。而且每次醒來,乳母皆心緒煩亂,身覺不適。於是她想:「莫非夫人不在人世了?」從此愈為傷心。

歲歷五載,少或任滿卸職,決定返京。然而征途漫漫,所需費用甚多;而本人位卑勢弱,無甚積蓄。故猶豫不決,倘佯度日。豈料少或忽染重病,自知將不久於人世。此時玉望年僅十歲,容貌姣美,令人驚異。少或牽掛玉髦,喚來家人說道:「我已病重,恐再難照顧玉皇了。這孩子也真命苦,讓她屈居此等鄉間,真委屈了她。自到築紫,我便想於某一天將她送返京都,找到生身父母安享榮華。哎,孰知我心事未了,便客死異鄉……」他擔心玉屋前途,便喚來三個兒子,立下遺囑:「我去之後,你們要速將此女送往京都,其他諸事,勿須操心。」不久便撒手而去。

這玉勇為誰所生,連官哪內的人都不曾告知。與人只稱是外孫女,乃身份高貴之人,數年來於深閨裡長大。如今少式摔死,乳母一家無依無靠,悲苦之餘,只得遵照遺囑,設法返還京都。然而在築紫,少或給有眾多冤家。乳母深恐那些人阻礙他們歸京,一直躊躇難決。轉眼間,又是幾年過去了。玉堂已長成窈窕淑女,既承襲了母親的美麗,又因父親的貴胄血統,顯得高貴優雅,溫婉賢淑,勝過當年夕顏許多,真是個絕代美人!當地好色之徒皆為之神魂顛倒,紛紛登門求婚。於乳母眼中,眾人皆不過田舍兒郎,竟想攀折金枝,實在荒唐,遂一律置之不理。為避煩擾,便傳出話來:「此女子雖長得好看,卻患有嚴重殘疾,不得婚配,只送去當尼姑。於我有生之年,暫留身邊罷了。」外人便傳:「真是遺憾,已故少武的外孫女是個殘廢人。」乳母聽了又極為生氣。她剛道:「無論如何應送她返京。。她幼時甚得父親寵愛,如今闊別多年,長大成人,他們該不會嫌棄吧。」於是日日祈禱,盼早日了遂此願。此時乳母的子女皆已於當地成家,安居度日。乳母心中焦灼,只覺回京一事更見渺茫了。那玉望異常聰慧,漸明自己身世,只恨人生苦多。她每年三次齋成祭星,以此消災祈福。至二十歲,愈發出落得裊裊婷婷,婀娜多姿。住此鄉野之地,有如玉埋沙中,實甚可惜。此時他們已遷居肥前國。當地略有聲望之人,聞知有此美人,紛紛前往,登門求婚者絡繹不絕。乳母不勝其煩,厭惡之極。

且說附近肥後國,有一大家族,其中一武士職位至大夭監,在當地聲名顯赫。他雖一介武夫,卻附庸風流,到處羅置美色。對美貌的玉望自是熱心,便傳言不畏殘疾,定要將她弄到手。並委派人來誠懇地求婚。乳母異常厭惡,回答道:「我們外孫女不會答應的。她即將出家為尼了。」大夫監聞此愈加著急,便拋開所有事務,親往肥前求婚,並私下找來乳母三個兒子,央他們說服老人。對他們道:「若能成就此事,我定現你們為心腹,日後不遺餘力提拔你們。」其中二人動了心,回來勸乳母道:「母親呀,這樁親事不錯,先前差點委屈了小姐。大夫監倒是一得力靠山,且答應提拔我們呢。要在此地生活,總得仰仗他才行。出身塑門,身份高貴又有何用?這麼多年,她父母也不來認她。誰知道她是名門千金?這人身份相稱,況又誠摯相求。依小姐眼下處境,嫁與此人,算交好運了。恐怕也是前世姻緣,要不怎會流落於此呢?若不允婚,又能逃到哪兒呢?那大夫監脾氣暴虐,一旦動怒,後果可想而知。」兩個兒子對母親連逼帶誘,訴說一番。乳母聽了又驚又氣。長兄豐後介對母親道:「此事無論如何,總不妥當。既對人不起,又有違父親遺願,我們得快點想個法子,速送小姐進京。」

乳母的兩個女兒想到小姐處境,也很同情。不禁歎道:「她母親命運不順,年紀輕輕便突然失蹤,如今尚不知死活。我們一心盼小姐能嫁個貴人。若嫁給這個蠢漢,恐怕就永無出頭之日了。」但大夫監不知,自以為身份高貴,頻頻寫信,訴說思慕愛戀。他的字雖不錯,信箋為中國產的色紙,香氣落郁,奮力求機智風趣,卻文法錯誤,漏洞百出。且叫乳母的次郎相薦,親臨拜訪。

這大夫監三十上下,身軀高大肥胖。雖不十分醜陋,但言語喀蘇,舉止粗魯;面目可憎,讓人生厭。大凡尋花問柳,定於夜間進行,故稱合歡樹為夜合花。此人卻於春日傍晚前來求婚。古歌云:「秋夜相思特地深。」眼下不是秋天,可他對玉髦的相思卻比秋夜更深。此姑且不論。既已上門,也不好將其拒於門外,乳母無奈,便前來接待。大夫監說道:「後生久仰貴府少或大人才高德重,聲名遠著,常思拜識,侍奉左右。豈料後生此願未遂,大人摔然仙逝,令我悲敬不已!為彌補此願,擬請將府上外孫托付後生,定當盡心竭力。為此今日冒昧前來,拜訪資府。貴府小姐,乃金枝玉葉之身,下嫁後生,定有辱沒。但後生定將她奉為女王,讓其位居高上。太君未能速允此事,或悉寒舍多有賤俗女子,不屑與她們同列。其實此等賤人,怎可與貴府小姐相提並論呢?後生仰望小姐高位,不遜於皇后之尊。」他強提精神,恭維了此番話。乳母木為所動,正色道:「豈敢豈敢!老身毫無此意。承蒙不棄,深感殊榮。只是小女子福薄命淺,身患不可見人的殘疾,不能侍奉巾林,常暗自歎息。老身勉為照料,亦苦不堪言。」大夭監又道:「區區小事,實不足為慮。普天之下,即便雙目失聰,二足癱瘓之人,後生亦能妙手回春,促其康復。況此地神佛,盡皆聽命於我!」他洋洋自得,大肆吹噓。接著便指定本月某日前來迎娶。乳母老太太忙答道:「不可不可!本月乃春季末月,依鄉下習俗不宜婚嫁。」暫用此言推辭了。大夫監起身告退,忽覺應奉贈一詩,思慮片刻後,吟道:

「今日發誓神像前,此生不作負心漢。此詩做得不賴吧?」說時滿面堆笑。原來此人初次作詩,並不懂戀歌贈答之事。乳母老太太已被他纏得昏頭轉向,難以做出答詩,便叫兩女兒代做。女兒也推說做不出。她覺得久不作答,有失體面,便將想到的話隨口吟出:

「朝夕祈禱表心願,願違不遂恨殺神!」吟時聲音顫得甚是厲害。大夫監將身一轉,挨了上來,說道:「且慢,此話怎講?」太太嚇得渾身發抖,面如土色。兩個女兒亦很害怕,但只得強作笑顏,替母親辯解道:「家母之意:此人身患不可見人的殘疾,發誓永不嫁人。倘若有違心願,她必然生恨。母親人老糊塗,說錯了恨殺神明,還請大人多多體諒。」大夫監道:「嗯嗯,此話不錯!」他點點頭,又道:「此詩好極,後生雖居山野,但非俗民可比。京都人有甚稀罕,他們知道的我皆懂,你等可別小瞧了我!」欲再做詩,但長久吟哦不出,只得告辭而去。

乳母擔憂大夫監收買了次郎,深恐惹出事端,便與長子豐後介商量,催他盡快設法。豐後介尋思:「我有何法?兩兄弟不再幫忙,只因我未按大夫監的意思去做,早已有隙了。那大夫監何事幹不出?若惹惱了他,不知要遭多少罪呢。」他異常煩惱。玉髦見乳母及豐後介為自己這事,弄得焦頭爛額,無計可施,想來回京無望,更覺人世悲苦,便閉門哭泣,只想尋死。乳母見她要輕生,更是憂心如焚。豐後介不忍玉望落入火坑,決定冒險帶著玉皇離開此地。

乳母兩女兒,也決心捨棄患難與共的丈夫,陪玉望進京。便決定由乳名叫貴君,如今稱兵部君的小妹陪玉望夜間上船。因大夫監已回肥後國,將於四月二十前後選定吉日,前來迎親,故乘此機會逃走。因子女太多,兵部君的姐姐給未同行。這三女子,雖然身份高低不同,但多年朝夕相處,已親如姐妹。如今分別,真讓人想起「悲莫悲兮生別離」的古詩。想到從此將不見松浦宮前清上的美景,想到從此姐妹將天各一方,想到此去吉凶未卜,兵部君別情依依,悲從心起。臨行贈詩道:

「方脫苦海未定魂。何方今夜泊浮身。」玉望也臨別贈詩道:

「渺茫前程多歧路,隨風逐放身飄零。」吟罷神思恍他,暈倒於船中。

眾人出走,大夫監定會很快知曉。因此人生性倔強,勢必晝夜追趕。深恐到時出走不成,反遭大夫監迫害,便雇了只有特殊裝置的快船。真是蒼天有眼,恰逢順風,張帆的木船一路披波逐浪,箭一般駛向京都。崖上人見此船,皆驚呼道:「怕是艘海盜船吧,如此小的船,卻行走如飛。」被人比作貪財的海盜無甚可怕,可怕的倒是那狠毒的大夫監追趕。船裡人都提心吊膽。船經響灘時,玉望吟詩道:

「憂患流離胸如搗,心驚響勝響灘聲。」船行接近川夙地方,眾人才舒了一口氣。那艄公又粗護地唱起船歌:「唐泊開出船,三天到川夙。……」歌聲沉悶淒涼。豐後介用悲涼柔軟之聲唱起歌謠:「橋妻與愛子,我今皆忘卻。……」豐後介策劃此次出逃,連妻子兒女也無暇顧及,僅於這驚魂甫定時,方思念起嬌喜愛子。家中能幹可靠的僕人,皆帶走同行。若大夫監痛恨報復,必將妻兒驅逐出境,那顛沛流離之苦,有誰能幫助她們呢?此次倉皇出逃,妻小也沒顧得安頓。想像尚在肥前的他們的可憐處境,又懊悔傷心,止不住落下辛酸的淚滴。隨後又吟誦白居易詩句:「徐源鄉並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兵部君見他吟誦,亦勾起諸種事情來:「此次事件,確實令人費解,我竟拋棄了那幸福的愛情,捨棄了多年陪伴的丈夫,逃往異地,如今他不知作何感想?」又想:「我在京都無親無故,雖出生於斯。可少小離家,如今回去,恐無人能識了。僅為護送小姐,便拋夫別子,遺棄家鄉,於這驚濤駭浪中漂泊,究竟為了哪般?哎,將小姐安頓好再說。」她茫然無措,隨眾人抵達京都。

一行人落腳於九條一熟人家中。九條雖處京都,但為市進之地,往來都為商賈及尋常女子,非貴人居地。眾人寄居於此,鬱悶度日,不覺已至秋季。追憶往昔,緬懷未來,悲慼之事尤多。此時豐後介於此陌生之地,亦如故龍失水,一籌莫展。欲回築紫肥前,又恐有失體面。不免懊悔此行太過草率。同來的侍從,盡皆藉故逃離他鄉。乳母既覺生活不安,又覺委屈了兒子,整日愁腸百結。豐後介安慰母親道:「母親不必過於擔心,還望保重身體。為了小姐,我也在所不惜,哪談得上什麼委屈呢?」試想,倘將小姐嫁與那粗陋之人,我縱能陞官發財,平步青雲,又能安心享受嗎?」接著又道:「神佛定能保佑小姐,令她獲福。這附近有一八幡神廟,與小姐在外鄉所參拜的箱崎神廟及松浦神廟,所把的為同一神明。小姐離去該地時,曾向此神明許下誓願,因此蒙得保佑,平安回京。今當速往參拜。」便勸她們去八幡神廟上香。向熟悉情況的人一打聽,知道有一個先前親近太宰少工的人,如今是這兒的知客僧。便喚來這知客增,叫他引導,前往上香。

上香歸來,豐後介又道:「除八幡神明外,在佛菩薩中,我國最為靈驗的要數椿市長谷寺觀音菩薩,盛名曾傳至中國。雖客居他鄉,但數年拜佛,小姐定會得到保佑。」便欲帶她前往長谷寺祈拜觀音菩薩。其路途遙遠,但為表虔誠,豐後介仍決定徒步前往。玉堂久居深閨,不堪步行,心甚懼怕。但想到如今處境,只得忍痛前往。她想:「我前生造了何等冤孽,此世遭此大難?倘母已離人世,她若疼我,應早些喚我同去;如尚在人世,亦該見我一面啊!」她於心中不斷向佛祈願。可惜她連母親容貌也記不得了。過去只望母親尚在人世,因而悲傷歎息;如今受了這般苦難,更覺渺茫。四日後已時,歷盡千難萬險,方至椿市。她早已疲憊不堪,毫無人形了。

到達椿市,玉髦已雙腳紅腫,無法動彈。一行人只得投宿於此。同行者除豐後介,還有兩個身佩弓箭的武士,三四個僕役及童男。女眷僅有玉紅乳母和兵部君。眾人裝扮成旅行者,衣服皆披於頭上,衣裙撩起,頭戴女笠。此外另有二老侍女和一個負責清潔的女僕。這一行人數甚少,極不顯眼。他們來到住宿處,先點燃佛前照燈,擺上供果。日暮時分,一法師從外邊回來,卻是此家主人。法師見住下玉髦這一行人,很不高興,說道:「今晚有貴客來此泊宿呢。你們從哪裡來?女人家不懂規矩,會做出不合時宜的事來。」玉鬃等聽了甚是氣憤。正於此時,果真湧入一群人。

眾人中,一大群男女僕從族擁著兩個華貴婦人,內中還有幾個儀表堂堂、氣度不凡的男子,雖帶著四五匹馬,卻皆是步行而來的。他們舉止謹慎小心,並不張揚。,法師所說的貴客定是這些人了。見玉堂等人先住下了,法師很是懊喪。玉望他們也覺得不好,想另尋住處,但一來有失面子,二來亦不甚方便。因此用帷幕將玉望居處隔開,讓出地方來。新來的客人也很客氣。大家互相謙讓,各得其所。

新來之客,正是晝夜思念玉望幾乎成疾的右近!這右近作了十多載侍女,雖源氏公子念及夕顏,對她照顧周至,但她總覺中途投靠他,不甚合適。故常至長谷寺祈拜觀音菩薩,望神靈保佑能找尋到小女主人,以便終身有靠。她常來此地,一切自然很熟悉。只因太過疲憊,便躺下休息,終未發覺有何異樣。此時忽聽門外有人說道:「請小姐用膳,伙食不好,甚是失禮。」右近聽見這話,知道裡面住的人身份高貴,心念一動,便湊向門縫窺視。只覺那捧著食器盤的男子頗有些面熟,但一時記不起是誰。也難怪,當年她見豐後介時,他年紀尚小。如今二十年已過,已長得高大魁梧。由於長年奔波,更顯得滿面風塵,膚色黝黑。自然認不出了。

豐後介叫道:「三條?小姐叫你呢。」三條移步走過來。右近一看,此人不是夕顏夫人的侍女麼?當年夫人隱居五條地方的租屋時,她也在那兒供職。右近望著三條,恍若做夢。不知三條現在的主人可是王慧?剛才那個男子,是不是兵籐太呢?」如此說來,玉望小姐也在這裡了。她如此一想,更心急如焚,即刻派人去喚三條。但三條正在用膳,一時無法過來。右近等得心煩。良久,終於來了。她一面走過來,一面道:「真是怪了。我於築紫住了二十來年,只是一名侍女,這兒怎會有人認識我呢?恐是看錯了吧?」三條身穿小油綢襖,上罩大紅絹衫,身體很肥胖,完全像個鄉下婦人。看著多年不見的三條,右近只覺時光流失,自己亦老了,不免感慨萬分。她將臉正對著三條,對她說道:「你仔細瞧瞧,認得我麼?」三條一看,拍手叫道:「哎呀,怎麼是你!我真料不到呢,我太高興了!你打哪來?夫人呢?」說畢,竟孩子般啜泣起來。有近記得當年同在夕顏夫人處當侍女時,她尚是個不滲世事的少女。時光飛逝,人世滄桑,真令人感慨萬千。因為夕顏夫人暴死,所以不便說出當年之事,儀問道:「我倒要先問你:乳母老太太在此處麼?玉繁小姐呢?貴君怎麼樣?」三條道:「他們皆在此地。小姐已成大人,美貌更勝於她母親。我先告訴老太太吧。」便跑過去了。

三條將剛才之事告之乳母,眾人皆很驚詫。乳母道:「莫非做夢吧?當年她帶夫人走時,萬沒想到我們會在此處相見。那時,我真恨死她了。」於是將中間用以間隔的屏風取去,以便暢敘別後情形。二人相見,尚未言語,淚先流了。許久,乳母老太太方止住哭聲,問道:「夫人呢?這些年來,我一直打聽她的消息。我曾對神明發誓:此生無論怎樣都要找到夫人。可我居於偏遠的築紫,哪能有一星半點音訊呢?想起夫人尚生死不明,我真覺活著毫無意義。只是夫人女兒玉星小姐長得人見人愛,我命雖不足惜,但拋下小姐,即便到了陰間亦難脫罪責啊!為了五望小姐,我方苟活至今。」石近無言以對,覺得向她報告夕顏死訊,比當年目睹更為悲痛。但她終於說道:「唉!告訴你也是徒然!夫人早已離世了!」此言一出,三人皆抱頭拗哭,淚落如雨。

此時已近日暮,眾人忙著備置明燈,準備人寺禮佛。三人只得暫時分手。為不讓隨從疑心,右近未讓兩家合併入寺,乳母亦沒讓豐後介知曉。兩家先後離開宿處,朝長谷寺而去。右近暗暗窺察乳母一行人。但見其中一女子,披著薄薄的初夏單衫,隱隱露出烏黑亮麗的長髮。一路走去,困頓隱現,自有一種不勝嬌怯之態。右近猜測這便是玉累了,不覺又喜又悲。走得快的,早到了大殿。乳母等為照顧玉囊,走得較慢。到達時,初次夜課已開始了。大殿上極其嘈雜,處處擁擠喧嘩。右近的座位離佛像較近。而乳母一行,或許與法師無甚交情,座位便在遠離佛像的西邊。右近遣人去請他們坐到自己那兒去。乳母將事由告知豐後介,叫男子們仍留於原處,只帶著玉髦過去。右近對乳母道:「我雖為侍女,但因是當今源氏太政大臣家人,即便出門隨從不多,也無人敢欺。若是鄉下人,到了此處倒需小心,這裡的惡棍強徒什麼都幹得出來。」此時僧眾已經開講法事,念誦之聲鼎沸。他們便暫停談話,參加禮拜。右近跪拜默禱:「這些年來,小女子為尋小姐下落,常祈禱菩薩。而今果蒙菩薩賜福,已尋回小姐。今日再有祈願:源氏太政大臣尋訪小姐,其情可以見天。小女子今將告知大臣,仍企望菩薩保佑,賜我小姐一生幸福。」

鄉下人紛紛從內地各處湧來進香。其中也有大和國的國守夫人。但見她眾星捧月般被人簇擁而來,聲威甚為顯赫。三條見了羨慕不已,便合掌抵額,虔誠祈禱:「大慈大悲觀世音!小三條別無所求,只望菩薩福信我家小姐,即便她做不了大武夫人,讓她做國守夫人也好。讓我受苦受難的三條也享享榮華富貴。那時我等定當金車寶馬,僕從簇擁,前來隆重還願!」右近聽了,心想這也太無志氣,輕賤小姐了。便氣憤地對三條說道:「你也真是鄉下眼光!小姐的父親昔日還是個頭中將時,便已威勢赫赫了。何況現在已是內大臣,天下大權盡握一柄,高貫尊榮何人能比!難道他家的小姐只能做區區一個地方官夫人?」三條亦憤然反駁道:「算了,不要再說了!什麼都是大臣,大臣!大臣又怎樣呢!你見大或夫人在清水觀音寺進香時,宛若皇帝行幸般威風,你便不會滿口皆是大臣了。」於是更加祈拜不止。

乳母一行預定宿山三日。右近本不欲久留,但逢此等喜事,又渴慕與乳母等人暢敘,便通知寺僧宿山。又於供奉明燈的願文中填上祈願:「依定例,為籐原琉璃君3供奉明燈,請為之祈禱。此外,此君今已覓得,他日定來還願。」眾人聞知此事,皆大為感動。祈禱僧聞知此君今已尋得,甚為得意,對右近說道:「可喜可賀!此事應驗,乃貧僧專程祈禱所致吧!」信眾便誦唸經佛,聲如鼎沸,喧擾一宿。

天明,右近回至前回住處,與乳母等暢述離情。玉堂羞澀,見人使低眉垂首,加之睏倦,其態頗為可憐。右近說道:「我因偶然機緣,得以行走於富貴之家。見過幾多名門閨秀,絕色佳人。便每每拜見紫夫人,便覺眾女子再無多少光彩。紫夫人的小女公子明石,亦如其母。姿容出眾,這當然亦離不開大臣夫婦的呵護。而我家小姐,生長於窮鄉僻壤,又飽嘗旅途艱辛,卻依然花容月貌,不在紫夫人之下,真令人無比欣慰。從桐壺爺時代起,源氏太政大臣親睹過許多女御與后妃。舉官上下的女子,他無不見慣。但他說道:『所謂美人,我卻以為籐壺母后與我家明石,方不愧於此稱呼。』我無福一睹籐壺母后芳容,可明石女公子,的確美艷驚人。眼下雖僅有八歲,亦足以傾國傾城了。紫夫人國色天香,亦是源氏心目中的美人,可嘴上卻不說,反而愛戲德:『你嫁與我這美男子,真是你的造化。』我見了這麼多美人,真可延年益壽!我竊以為她們之美,再無人超其右,豈料我們玉望小姐,竟出她們之上。萬事皆有極限,我家小姐的玉貌,竟達到美之極限了!」她邊說邊含笑凝視玉堂。

老乳母聽得此言,甚為歡喜,說道:「你所言極是。你可知道:如此天仙般的美人兒,險些埋沒於偏荒野地!我們又憂又悲,只得拋家別子,冒險逃回這陌生京都。右近姐姐!你在源氏大臣家多年,定有機會見著玉皇的父親,請你可憐她,帶她回父親身邊吧。」玉皇聞言,羞得通紅,便背轉身去。右近答道:「不必見外。我雖僅為侍女,緣於夕顏夫人,源氏大臣對我亦甚關照。我亦時常於他面前提起『不知夫人所生女兒,如今在何處?』大臣道:『我亦想方設法尋覓她,你若聞得音訊,定須告知我。」』說到此處,乳母插言道:「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恐不要吧,他雖賢明,但家中高貴夫人甚多,小姐怎好加入其中呢?還是告知她的生身父親內大臣才好。」

右近覺得此時無須再將夕顏暴死一事隱瞞,便—一俱告與她們。她說道:「當時公子悲痛欲絕,囑托我道:『讓我扶養她的女兒,以作遺念吧!我子女寥寥,家中冷清。只需對人言說她是我多年失散的女兒。』因我年紀尚輕,未曾經歷多少事情,凡事謹慎小心,絲毫不敢洩露,因此不便來西京尋訪。繼而我於哪報上知曉你家主人榮升少或。少或前往任職,特來向源氏大臣告別,其間我見過他一面,雖欲打探小姐下落,但又顧慮重重,終於錯失良機。我曾以為你們走時必將小姐遺棄於五條的租屋呢。哎呀呀,小姐險些兒流落鄉野了。」

此日她們縱談往事,又一同湧唸經佛。此地地勢頗高,可俯瞰來往香客。山前橫臥一條河流,喚做初徽川。右近便想到一首古歌:「初懶古陋,雙杉相望生。經年再逢時,雙杉仍青青。」便吟詩道:

「不訪雙杉樹,溪邊安逢君?真乃『久別喜相逢』呀!」玉望和道:

「雙衫不解愁,欣逢喜淚盈。」吟罷喚泣不已,幾滴清淚掛於腮邊,其姿態真若「梨花一枝春帶雨」,愈加令人憐愛。右近凝望玉髦,想道:「小姐雖長於鄉下,容貌卻美若天仙,舉止亦優雅得體,毫無粗陋笨拙之相,真乃無援白玉,不知乳母如何調教撫養的。」她頗為感激乳母。那夕顏只是活潑純真,溫柔賢淑;而玉望呢,不僅美麗可愛,而且高貴優雅,讓人看了自歎弗如。如此看來,那築紫定是山青水秀,地靈人傑的。然而以前所見的築紫人,為何皆顯得畏畏縮編,粗陋笨拙呢?真真不可思議。

黃昏時分,眾人再赴大殿禮拜。、翌日又是整日佛事。秋風自山澗拂來,寒氣襲人。如此日子,多愁善感的眾女子,想得更多。此日聽右近說起,內大臣尊貴無比,連嫡庶子女,皆愛護備至;這令常歎命運悲苦、難有出頭之日的王慧稍感欣慰:如我這牆陰小草般微賤之人,恐也有熬過寒冬,得見熙暖春陽之日吧。雙方離開長谷寺時,相互問清了京中地址。右近惟恐再次失去玉髦,」甚是放心不下,幸好兩家相距較近,亦便於商量,眾人方才放了心。

右近欲將此事盡快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故一到家,便前去稟報。右近的車子一入六條院,但見此地瓊樓玉宇,車輛往來頻繁,非原住的土條院可比。她頓感卑微,覺得自己身份與此處實不相稱。便退了回來,心事重重地睡去了。翌日,右近受紫夫人的特別召見,很覺臉上有光。源氏亦召見她,問她道:「你為何一去便是這些天?模樣兒也好看了,怕有喜事上門吧。」照例開她的玩笑。右近答道:「這七日我僅燒香還願,有何喜事。不過在長谷寺宿山,倒遇到了一個教人憐愛的人呢。」源氏忙問:「是誰?」右近暗想:「此事尚未告知紫夫人,此時我便說了出來,倘日後夫人知曉,豈不怪我隱瞞她?」甚感為難,便答道:「日後再說罷!」恰在此時,別的侍女進來打斷了談話。

掌燈時分。源氏和紫夫人並坐於廳中閒談,那情景甚叫人羨護。這紫夫人雖已二十七八,但較之少女時代更顯風韻。幾日不見,右近似覺她又添風采。在玉冀面前,右近覺其並不遜色於紫她;如今侍立於紫姬身旁,又覺得紫姬畢竟不同凡響!源氏欲睡,便叫右近替他捏腳。他說道:「年輕人毫無耐心,討厭此事,上了年紀的人方能體諒。」幾個年輕侍女皆掩面而笑。她們說道:「誰敢厭煩老爺委派之事呢。我們惟獨不耐煩那些糾纏不休的玩笑罷了。」源氏對紫姬道:「夫人見我這般,大概亦不高興吧?」紫姬答道:「只怕不那麼簡單呢,我倒真要擔心了。」便和右近暢談,姿態異常嬌艷憨直,竟顯天真無邪之態。

源氏身居鬧職,無須勞於案牘,操勞國事。平日只管閒談瑣屑,插科取笑,或饒有興味地揣摸眾侍女心思。與半老的右近,亦玩笑不斷。此時便問她道:「你所遇那人是否是個法力高深、身份高貴的大和尚?他亦來了麼?」右近答道:「盡說些難聽的話,我是遇到紅顏薄命的夕顏夫人的女公子了。」源氏大臣聽罷,立即正色說道:「此女子亦委實可憐1這麼多年,她住在何處呢?」右近見大臣沉吟,便撒了個謊,僅說道:「住於荒僻鄉野。由昔日跟隨夫人的人服侍她。我與她談起往事,她很是悲傷呢。」大臣擺手道:「算了,夫人不知此事,勿須多說了。」紫姬不耐煩地說道:「我異常困乏,聽不清你們談些什麼。」便以袖掩耳,俯身躺下。

源氏於是低聲問右近:「這孩子可像她媽媽,長得好看麼?」右近答道:「倒不十分相像,可確是貌若天仙。」源氏道:「真太好了,你看可與誰比?紫夫人如何?」右近答道:「她怎好和夫人相比?」大臣瞥了瞥躺於床上的夫人,故意大聲說道:「你如此說,夫人倒滿意了。只要像我,便無甚擔憂了。」聽口氣,聲若那女孩兒生身父親。

這以後,源氏又單獨與右近面晤了幾次。對她道:「事已至此,教她過來住吧。這些年,我每念起她,便覺遺憾痛心。如今尋得,不勝欣慰!我亦大無用,找尋了這麼多年,讓她吃盡了苦。暫不告知她生父內大臣,他家人丁繁多,嘈雜異常。這無母之女,初來乍到,若夾於那些兄妹中,恐反增痛苦,叫她住到我這兒來吧。我子女少,家中冷清,只消告訴外人此女子乃我多年失散的女兒。我要精心撫育她,定讓那些風流公子對她趨之若鶩呢。」右近一聽此言,暗自慶幸小姐終於苦盡甘來。便說道:「一切聽便。至於內大臣,你無須思慮,我們不會走漏一絲風聲。只願您將此女當做那不幸早死的夕顏夫人,好生調教,於夫人靈前,亦可稍減罪責了。」源氏道:「此事你尚記恨於我?」他苦澀一笑,淌下淚來。繼而說道:「我日漸明白,與夕顏夫人的姻緣,實在虛幻飄渺!這六條院中美女如雲,誰亦不能替代她。長命美人,可受我永遠呵護;那命薄如紙的夕顏,反而只能仰天長歎,將你視作她的遺念加以呵護,好不遺憾!我至今念念不忘她,倘能將她遺孤陪伴身旁,亦別無他求了。」他便即刻寫信與玉警。因他急切想知道於沉淪中長大的玉堂,人品究竟如何,深恐她又如生活潦倒的末摘花。信中語氣尊嚴,一如父親,末尾寫道:

「此情縱不知,四處覓爾身。宿緣摯深切,綿綿無絕期。」右近送去此信,並轉達了源氏大臣之意。同時帶去不計其數的衣物首飾,日常用品。大概紫姬已知曉此事,送往玉望處衣飾,皆經千挑萬選,色彩適宜,款式新穎。於築紫人眼中,件件珍奇眩目,美不勝收。

玉髦接到源氏來信,暗想:「若是生父內大臣寫來,即便寥寥數語,亦感欣喜。但這源氏太政大臣,與己素昧平生,怎能毫無緣由去依靠他呢?」她心中不悅,但亦不好說什麼。右近便勸導她,眾侍女亦勸她道:「太政大臣如此寵愛小姐,到其府邸,便是金枝玉葉了。那時,你生父自會前來尋訪,你們父女終是要相見的。你看右近於神佛前發願祈禱,雖僅為一侍女,神佛不也引導保佑找到了你麼?何況小姐及內大臣如此身份高貴之人,只要大家安然無恙,……」眾人皆勸慰她。回信時,傳女們取出一張濃香撲鼻的中國紙,催她給源氏太政大臣寫信。玉髦深恐露出鄉下人相,惹人恥笑,遲遲不敢動筆。後在眾人百般催勸下,方題詩一首:

「不足道吾身,飄泊如浮雲。因緣宿世惡,苦海多浮沉。」僅此而已。雖筆跡稚拙,有欠穩健,然氣品高雅,風度可愛。源氏看罷,便寬下心來。

關於玉髦居所,源氏太政大臣亦頗費躇躊:紫姬所居東南區,沒有閒室。此處乃為六條院最繁華地段,熙來攘往,嘈雜吵鬧,不似幽靜閨閣。秋皇后西南區,皇后偶來居住,倒還幽靜,最適玉望小姐這般性情之人居住。但易被人誤為別院侍女。僅有花散裡東北區內,西廳現設為文殿,可設法移至別處,且花散裡心性善良,溫婉和悅,正好與玉髦相投。玉望居所便這般預定下來。此時他方告知紫姬自己當年與夕顏結緣之事。紫姬見他有此段戀情,且對她隱瞞了幾十載,頗顯怨色。源氏笑道:「你何必怨恨?那些存活者的事我尚與你實言相告,毫無隱瞞,何況夕顏已去世多年。正因我對你特別寵愛,才毫不保留告訴你。」說罷此番話,他彷彿又見夕顏當年模樣。又道:「此等情況甚是平常,別人或許也有更甚。我最恨些許女子,你對她並無多少愛戀,卻仍莫名嫉妒。我也常想自製收斂,但陰差陽錯,總會遇到許多可愛的女子。那夕顏便是最嬌癡親見,一往情深的。倘她在世,我將待她如明石姬一般。容貌與品性,原本因人而異。夕顏才華橫溢,僅略欠幽雅,然無損她的美麗可愛。」紫姬說道:「雖至此,但亦不能與明石姬等同吧。」她對明石姬的過分得寵似有微詞。然她見嬌嗔小巧的明石小女公子那天真無邪,側耳傾聽的可愛之態,又覺明石姬得寵乃理所當然,亦不予計較了。

上述之事,發生於源氏三十五歲這年九月中,王室遷人六條院,得事先訪得些秀美女童及年輕侍女。昔日的侍女,因走得匆忙,一個亦未帶出。京都地方,畢竟地廣人多,因此不過兩口便找到合適的侍女。新來的侍女,皆不曾告知小姐真正身世。在五條右近家中,秘密選定傳女,置備了裝束,方將玉望悄悄帶過去。一切完畢,於十月中遷居六條院。

源氏太政大臣為避人耳目,便請花散裡作玉望的繼母。對她說道:「我有一心愛之人,出於憂憤,離家出走,隱居於荒僻山鄉,那時已有一女孩。這些年,我一直悄悄尋訪她的下落,總杳無音訊。其間她已長大成人,如今天意中將她找到,便想將她帶回身邊,盡盡父親的責任。她母親已離世多年。你一直作夕霧中將的保護人,正好也照例請你作她的保護人吧。自幼於窮鄉僻壤長大,多有鄙陋不當之處,有勞你多多調教了。」花散裡聽罷,坦言道:「沒料到你有這麼個人,多年來,怎從未聽說呀?讓她與明石小女公子作伴,如此甚好。源氏道:「我見你性情極好,頗似她母親,故托你照料。」花散裡道:「此處人少,常覺寂寞。如今來了小姐,再好不過呢。」院中侍女皆不知玉髦是源氏女兒,互相議論道:「不知於何處又尋了如此一人,如集古董一般,好無聊啊!」因源氏賞賜衣飾等物甚多,玉壺遷居時,共用了三輛車子。侍女、僕從。隨行人等穿著打扮,皆由右近料理。所以甚為體面,絲毫不顯鄉野俗氣。

當晚,源氏訪晤玉望。眾侍女久慕源氏大名,卻怨無線相見,此時皆從帷屏隙縫中偷看。源俄燈光下,見源氏果然風流儒雅,俊秀非凡,皆暗暗吃驚。右近從邊門將源氏引進。源氏道:「似乎特殊的意中人方可從此門過去呢。」便滿面含笑於廂內坐下。又道:「燈光如此股俄,倒像前來與戀人幽會。我聽說小姐想看父親容貌,這般燈光,如何看得清呢?」便順手將帷屏推開些。玉望不勝羞澀,忙將頭扭向一邊。源氏見她容貌秀美,心下異常歡喜,說道:「將燈火撥大點,太幽雅了。」右近便挑亮燈火,移近源氏。源氏微笑著說道:『為何這般害羞呢?」她發現那雙秀美的眼睛,除了夕顏的女兒,誰還能有呢?便不再客套,全然以父親口吻說道:「多年來你音訊全無,我無時無刻不哀歎牽念。如今突然見你,恍若做夢。又想到你母親在世時情狀,更悲不自勝,無以訴說了。」便舉手拭淚。他屈指計算後,又說道:「我們父女,隔絕多年,真乃世間少有,命運對我們也太俚吝了。你已長大,不應如此怕羞。我們父女歡聚,本應暢敘往事,你為何默不作聲呢!」玉堂低聲答道:「自蛙子之年,女兒便流落異鄉,常覺萬事如夢。……」聲音嬌嫩動聽。源氏微笑著說道:「你長年飄零他鄉,除我之外,誰還時刻牽掛你呢?」他覺得玉望應對自如,可窺其心性優美,聰慧伶俐。對右近吩咐完諸種事宜後,便返回本哪去了。

源氏見玉髦長得美麗,喜不自勝,便描述與紫姬聽。他說道:「玉髦自幼流落異鄉,於那鄙俗之地長大,我以為她定然長得粗陋鄙俗,不成樣子。誰知一見之後,方覺此想法實為荒謬!我定讓眾人知曉我家有位美人!我弟兵部卿親王時常傾慕我家女子,如今定教他倍嘗相思之苦了。那些貪色之人在我處,個個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只因我家尚無香餌。如今我要好好調教這女孩子,定要他們原形畢露。」紫姬說道:「天下豈有這種糊塗爹!不教女兒別的,偏教她誘惑別人。真毫無道理!」源氏說道:「老實說,昔日倘如今日這般悠閒,我定叫你做絕妙香餌。當時未能想到,以至弄成此種局面。」言畢哈哈大笑。紫姬聽罷,紅暈滿面,樣子異常嬌美。源氏太政即興取來筆硯,題詩一首:

「戀侶夕顏今猶在,何緣玉文隨我來!」題畢投筆歎道:「可憐啊!」紫姬方知這美人便是那薄命之人遺孤。

源氏對夕霧中將說道:「我給你帶回一個姐姐,你可得親敬她。」夕霧便前去探望,對玉髦道:「小弟生性愚鈍,如蒙姐姐不棄,有事儘管差遣,小弟定當盡力。前日姐姐喬遷,小弟未曾前來迎候祝賀,甚是失禮,望姐姐見諒。」他態度謙恭,真如待親姐姐一般。王勾身邊詳知內情之人皆覺好笑。

於築紫時,玉望居所在當地可算華美了。如今比起這六條院,卻是天壤之別。院內青松拂簷,玉欄繞砌,室內一應俱備,說不盡的富麗堂皇。親如姐妹的諸女主人以至清侍女僕從,儀言皆秀美炫目。侍女三條昔日艷羨大或,如今早忘了。更甭提那粗蠢的大夫監,想想也覺噁心!源氏家規甚嚴,他深恐僕從怠職失禮,便特為玉堂設置家臣,執事一應人等。玉望感激豐後介的忠心,右近亦十分讚賞他,便由他當了家臣。豐後介做夢亦未想到能跨進源氏大臣如此豪貴之家,更不用說進出自由,發號施令,成為家臣。昔日沉淪鄉間時的滿腹牢騷,早已無影無蹤,只覺事事稱心如意。對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誠懇周全的照拂,眾人無不感激。

年關臨近,源氏命為王室居室備辦新年裝飾,為眾僕從添制新年服飾,形式規模皆與諸高貴夫人同例。源氏推度:玉置雖麗質天姿,但尚存鄉村習俗,放格外送些鄉村式服飾。眾織工竭盡所能,織成諸種線羅綢緞,用它們縫製的衣服,琳琅滿目,美不勝收。源氏便對紫姬說道:「花樣如此繁多!分送眾人時,要讓他們皆滿意方好。」紫姬於此方面很在行,色彩調配諧合,衣料染色亦甚精良。她集中了裁縫所制及自家製作的衣裝,源氏又從各處搗場送來的衣服中,挑出深紫色與大紅色的,教人裝於衣箱內,命幾個年長的侍女將其分送與眾人。紫姬見了,說道:「如此分配,固然平均。然而各人容貌、膚色不同,色彩搭配也有講究,如未慮及這些,反而不美呢。」源氏笑道:「你在一旁看我選,卻於心中推量此人容貌,你穿何種顏色的衣服好呢?」紫姬答道:「自己穿著對著鏡子亦不能看出麼?」意即要他看,說此話時微喚含羞。分配結果:紫姬所得的為淺紫色禮服與紅梅色浮織紋上衣,一襲色彩最優美時尚的襯袍;送明石小女公子的為白面紅底的常禮服,另添一件表裡鮮紅的衫子;花散裡的那件海景紋樣談寶藍外衣,織工極好,但色彩稍暗,另有表裡呈深紅色的女衫;送玉望的為鮮紅色外衣與探棠色常禮服。紫姬只作不知,卻於心中琢磨:「內大臣清艷秀麗,但缺少優雅,玉望定與他相差不遠。」雖未動聲色,但因源氏心裡無底,似覺她臉色稍變。他說道:「據我看,按容貌配衣,恐不妥吧?色彩雖好,亦有極限;可人的好處,哪僅容貌一項呢?」言畢,便挑選送與末摘花的衣服:白面綠裡的外衣,佈滿散亂而雅致的籐蔓花紋,異常優美。源氏覺得此次與她極不相宜,只覺好笑。送明石姬的是有梅花折枝、飛舞鳥蝶紋樣的白色中國式禮服,及鮮艷的深紫色社施。紫姬因此推量明石姬定然高做不凡,微覺不快。送與尼姑空蟬的那件外衣,呈青灰色,異常優雅,再將源氏自己的一件桅子花色衫子送上,另添一件淺紅色女衫。凡送衣物中,皆附信一封,要她們於元旦那日穿上這些衣服。他想瞧瞧色彩搭配是否適合。

各院美人收到衣服,皆回信稱謝,或作排句,或作詩文,各具特色。使者的犒賞亦各出心裁。末摘花居於二條院東院,離此地甚遠,按理犒賞使者應豐厚些。但她固執守舊,僅賞給使者一件像棠色褂子,袖口異常勝舊,此外別無他物。回信的陸奧紙,香氣難郁,但因年久日深,紙色已發黃。信中寫道:「嗚呼,辱承寵賜春衫,倒令我傷悲。

初試唐裝添新愁,欲返春衫卻德袖。」筆跡極富古風。源氏看罷,一味微笑,竟愛不釋手。紫姬不解,回頭凝視。末摘花全然不顧他的面子,犒賞使者如此微薄,源氏甚覺掃興,臉呈不悅之色。使者知趣,忙一聲不響退了出去。眾侍女見此情況,不禁私語竊笑。對於未摘花古怪守舊,處處煞人風景,源氏毫無辦法。對於那首詩,源氏說道:「倒是個不錯的詩人呢?一下筆便『後裝』、『儒袖』等恨語,其實我與她也差不多,墨守古法,拒受新語。群賢匯聚時,御前專門舉行詩會時,吟詠友情須用特定字眼;吟詠相思,於第三句中必用『冤家』等字樣。古人以為只有如此,才不拗口。」說罷哈哈大笑。繼而又說道:「他們做事,必熟誦諸種詩歌筆記,將其詩中所詠名勝爛熟於胸,從中選擇語句,才能成詩。故詩中語句,大都千篇一律。本摘花曾送我一本她父親用紙屋紙撰寫的詩歌筆記,意思要我閱讀。我一翻閱,全是些做詩規則,如何避免弊病等,我本不善做詩,看了這些法則,更覺舉步維艱,難以下筆了。便將書還與她。她是精通此道之人,此詩還算通俗易懂呢。」對未摘花的詩雖然讚譽,但於她父親的筆記卻頗有微詞。紫姬頗認真地說道:「為何便還了呢?抄下來多好,將來我們小女兒還可讀呢。我倒有些古書,可惜在書櫥裡被書蟲蛀破了。不善此道之人看了,真不明白寫些什麼。」源氏說道:「此類東西只會誤我們女兒的。女子無須專精一種學問,若裝了滿腦子學問,和女子身份怎麼相宜呢?但一點不懂也不可取。只要摯誠穩重,思慮周密,對萬事能自主應付,便是好女子了。」他只管言論,並不想答覆末摘花。紫姬勸道:「她詩中說『欲近春衫』,你若不答覆,怕不好吧。」紫姬確實出於一片好意,源氏也不肯辜負,便即刻復答詩。他漫不經心寫道:

「欲尋好夢返春衫,獨人孤枕實可憐,難怪你傷心啊!」

第二十三章 早鶯

正月初一清晨,天空一碧如洗,不著一絲雲彩。尋常人家的牆腳,殘雪中不見嫩草抽芽。春天姍姍而來,萬物復甦,心情自然也就暢快了。人間天堂般的六條院,到了此時,更是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美最甚多。眾佳人所居各院,均被裝點一新,愈顯富麗堂皇。紫姬所居之春殿尤為突出:庭前幾樹飄香梅蕊,那香氣與簾內熏香融和,竟令人以為身在仙境,但又不如仙境淨土之莊嚴肅穆,可以恣意取樂,自在度日。選去侍候明石小女公子的皆是優秀青年侍女。年齡較長的留住在此,然而也都聰明伶俐,容貌清秀俊美,裝束美麗動人。她們三三兩兩、成群結隊互祝「齒固」,又取出鏡餅來吃唱著「托庇千春」、「福壽千春」等古歌,共祝主人家在新的一年裡幸福平安。她們正爆笑間,源氏出來了;兩手正放在懷裡的侍女連忙把手拿出,整襟肅立,聽源氏吩咐。源氏笑道:「你們唱古歌祝我千春,唱得好極了!怎麼如今見了我反倒嚴肅了呢?何不說出你們各自的願望,我也唱歌為你們祝福!」眾人大年初一聽到主人如此說話,皆感榮幸。其中那個驕傲自滿的中將君侍女應道:「我們是在鏡餅前『預祝君侯,福壽千春』。這便是我們的願望了。」

整日裡拜賀新年之客絡繹不絕,源氏忙於應酬,脫不得身,直至暮時分,方得閒暇拜訪各位夫人。但見她們淺畫蛾眉,輕點繹唇,無不顯得奴婢妃嬪、煙娜多姿,令人百般流連。他便對紫姬說道:「晨間侍女們為我唱祝福的古歌,何其愉悅,如今我也來替你祝頌。」便略帶幾分戲德地歌誦祝詞。又贈詩:

「池面初平明如鏡,鴛鴦麗影喜春塘。」這一對夫婦真是倩影雙雙啊。紫夭人和道:

「春塘盈盈碧波裡,搖曳多姿萬福人。」每值此種佳節,他們都誠懇共祝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今日適逢春姑,祝頌千春萬福,再恰當不過了。

源氏接下來到了明五小女公子居所探訪。請侍女、女童正將小松移植至院中山石之上,以祝長壽。這些女子格外興奮,如小鹿般跳來蹦去,觀之令人心喜。各院裡的明石姬特地備辦內裝種種物品的須憲與檜木食品盒,送給源氏太政大臣,以資祝頌,又別具匠心地將一隻人造黃駕添附在一株姿態婆婆的五葉松土,並系一信,一併送來。信中有詩:

「幽寂歲月綠又至,何時早等聲再來。我這裡是『窮鄉僻壤無草啥』也!」源氏讀過,心知她想念親生女兒明石小女公子,頗同情其孤寂,雖顧元旦忌諱,也禁不住落下淚來。源氏x刺\女公子道:「這信該作自己回。切不可吝惜你母渴盼之『早罵聲』啊!」便取過筆墨紙硯來,令她即刻覆信。小女公子天生麗質,即使朝夕相處,也教人一見便心生愛憐。可恨源氏卻使她們母女分離,雖同住一個大院,近在咫尺,卻成年累月難謀一面。源氏自謂此實己之罪過,心中異常痛苦。小女公子的答詩是:

「慈顏一別幾春秋,巢鴦怎敢忘蒼松?」此外又絮絮叨叨寫了許多她童心所感。

源氏接下來探訪居住在夏殿裡的花散裡,此時早春剛至,離炎夏尚遠,還不到避暑時節,無人前來,故此間甚是寂靜。源氏看了看室內,雖無任何古董花瓶等風雅之物點綴,卻也潔淨雅致。花散裡與他情緣深久,彼此相知,相處得隨意自然。如今雖免風月之事,但仍夫唱婦隨,其樂融融。室內張著帷屏,源氏也不事先招呼,便上前推開。花散裡神態嫻靜地坐在裡面,也並不怪他。她身著先前源氏所贈藍寶衫子,色彩已經疏談。每次見之,源氏都這樣想:「若是別人,定嫌她相貌平常。我今如此敬重她,永遠優待她,正合我之意,深可欣慰啊!倘若她水性楊花如那些輕薄女子,稍不如意,就離我而去,我也決不會如此待她的。」自己之情長與花散裡之穩重十分相諧,使他不勝喜慰。兩人親睦敘談良久,源氏逐到西廳探望玉望。

玉堂進宮不幾日,還未習慣宮廷生活;然其居所,卻也佈置得別有情趣。童女裝束也分外優雅,她明禮勤謹,室內裝飾古樸雅致。總之,這宅院正如她一般精小可愛。玉置本就玲瓏嬌美,此刻著上源氏所贈橡棠色春服,更是玉艷春色,直教人流連忘返。只因久居僻山窮鄉,鬱鬱寡歡。頭髮也不甚濃密,疏疏朗朗卻自然被散在衣服上,恰將這缺憾巧妙地化成了美麗。源氏見此絕美妙齡少女,心念此人應住六條院,否則真太可惜了。便欲將其如六條院女子般看待。玉髦雖對源氏已較熟悉,但念此人終不是生身父親,未免尚有顧忌。她常覺這關係奇怪如夢,因此並不敢十分親近他。源氏對她的此種態度也甚為心愛。對她說道:『你雖初來乍到,但我感覺已似多年了,見面時便覺頗似敵人,心中權是喜慰。所以你也不必顧忌,常到我們那邊玩。那邊的小妹妹初學彈琴,你們正可一起學習。對那邊的人也應隨意不拘才是。」玉望答道:「女兒自當遵命。」這應對也頗為得體。

源氏回到明石姬所居的冬殿已是傍晚時分。推開內客廳旁邊走廊的門,順風便襲來一股幽香,飄自簾幕,頓覺居所格外幽雅。源氏信步走進室內,卻不見明石姬本人。環顧四周,但見許多筆記稿散置在硯箱旁邊,遂拿起來隨意翻看。旁邊鋪一張中國織錦制茵褥,鑲著華麗花邊,上置一張麗琴。在一個精巧的圓火缽內,濃熏看待從香,其中又混合著衣被香,香氣極為襲人。桌上亂放著些書法草稿,字體不像學者那般夾雜許多難識的草書漢字,卻顯得深灑不拘,別有韻致,顯見造詣之深。其中有幾首情意纏綿的古歌,細瞧方知是明石姬收到小女公子答詩後喜極而賦的。內中有一首道:

「巢營夕歇宿花時,今朝卻向下谷飛。待得重訪舊巢時,定當珍此好時機。」

書稿中尚抄錄有許多古人詩句,或抒發那聽到早駕初晴時悲喜交集之情,或是有名的古歌,如:「家住岡邊梅盛放,春來不乏早營聲。」這皆是聞營聲而欣喜時率情所書的。源氏見小女公子之回信竟給與她如此的欣喜,感到無限欣慰,便趁興提起筆來,也欲寫上兩句。恰值此時,明石姬從裡屋膝行而出,拜見源氏,態度甚為恭謹。源氏覺得此人終究殊於眾人。她的嬌軀身著源氏所贈雪色中國禮服,溢彩黑髮被散肩上,襯之雪艷,見之令人心迷神醉。源氏不由俯身下去。源氏雖也想到:大年初一,若不回家,紫姬定然怨恨。但他終於宿在了明石姬處。消息傳出,各姬妾知道明石姬特別承寵,皆對她心環醋意。就更不必說紫姬了。天將欲曙,源氏辭去。明五姬在源氏別後,念及他深夜辜負香裝,甚覺悲惜。紫姬得知源氏在明石姬處宿夜,心中分外護恨。一宵展轉反側,擁裝難眠。源氏回來,察知紫姬心情,便道:「真奇怪,我原說在她那裡打個瞌睡,竟如年輕人樣睡過去了,你也不派人去喚醒我……」如此安慰開脫,亦甚可笑。紫姬默然不語。源氏自覺無聊,誰說想睡,便就此睡著,直至日高方才起身。

正月初二日源氏仍忙於招待賀客,舉辦臨時宴會,竟無暇與紫姬會面。公卿、親王等照例都到。堂前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宴會之後便分送珍貴禮物及犒賞品給公卿、親王。這些公卿、親王雲集六條院,明為賀年,實則另有所圖,因此個個穿戴齊整,力求不遜於人。當朝人才濟濟,有不少優秀人物,但皆難與源氏媲美。至於王孫公子,則更是為那六條院中新至美人而來,癡心妄想採花拈草,得其垂愛。故今年新春特別熱鬧,不同往常。晚風習習,幽香縷縷;庭前梅花數株,含苞欲放。暮色沉沉,人影綽綽,管弦絲竹之聲悠揚悅耳。歌人高唱催馬樂「此殿尊榮,富貴雙全。……」音調甚是華美艷麗。源氏不時唱和,從『子孫繁昌」一直唱到曲終,歌聲柔美可愛。凡事倘有源氏參加,則色彩與聲音皆添無限生氣,其差異昭然可辨。

深閨諸女眷,此刻遙聞車馬鼓樂喧囂之聲,似覺生在西方極樂淨土的未開蓮花中,不能目睹這熱鬧場面,心中好生焦灼!二條院東院的昔日黃花久被冷落,聞此鼓樂歌聲,更覺淒涼。歲月流逝,其孤寂日甚一日。使她們皆懷有古歌中所謂「欲竄入深山,脫卻世間苦」之心情,故對於源氏這薄倖之人,已不再怨恨了。她們自有辦法對付空虛:或遁入空門,如尼姑空蟬,勤心修梯,絕念紅塵;或研習學問,如末摘花,吟詩弄句,也頗自在。但凡生活所需,皆自有人安排,倒也無憂無慮!新年熱鬧過後,源氏方來探訪這二條院中人。

末摘花乃常陸親王之女公子,出身極為高貴,源氏常覺委屈了她。故凡欲見於世人之事,皆為其操辦體面,以免他人小看。末摘花光前一頭長而密的青絲今已衰老,從側面望去,競雜有好些銀絲。令人想起「奔騰瀉瀑布,一似老年人」之古歌。源氏無限惋惜,竟連她正面也不敢細看。她身著源氏所贈籐蔓花紋、白面綠裡的外衣,卻不很相稱,想是因氣質之故吧!其內穿深紅色褂衣,暗淡無光且硬若紙板,模樣甚是寒酸,令人見之不快。源氏曾送她不少襯衣,卻不知因何不穿。惟有那鼻尖上的紅色,春霞般遮不住,依舊惹人注目。源氏不覺歎了口氣,特將帷屏拉攏,以隔遠些。但未摘花卻毫不介意。多年來,她仰仗源氏關懷,方得一日三餐之安穩,便將自己的一生托付與對已無情愛之人,好生可憐!源氏覺得此人不但相貌與眾不同,連態度也殊至可悲。如此之人,如若無人照顧,不知如何活下去?源氏念及於此,便動了惻隱之心,只道永遠保護她,讓其好好頤養天年。她的聲音頗為淒愴悲涼,且又顫抖不定。。源氏看得有些不耐煩了,對她言道:「難道你無照料衣服之人嗎?這裡沒有外人出入,生活甚是安逸舒適,你盡可隨心所欲,多穿幾件柔軟的厚實衣服,何必只講究服裝的外表呢?」末摘花只得笨拙地訕笑,答道:「酸甜的阿閣梨要我照顧衣服等事,因此自己沒有縫衣服的工夫了。我那件裘衣也被他拿了去,冬天很冷呢。」這阿閣梨乃其兄長,鼻尖頗紅。她說這些話,毫不掩飾,可見其真心信賴源氏,但卻過於直率了。源氏聞此,哭笑不得,便佯板面孔對她說道:「好極了。毛皮衣送與山增當納攝衣穿,你頗懂送寒衣嘛!冬天如此寒冷,你不妨穿得七層八層舊的白襯衣,那就暖和了。你需要什麼,如若忘記送來,只管告訴我。我這人懶散糊塗,加之事情繁忙,自然容易疏忽。」遂命人打開二條院庫房,送其許多線絹。這東院雖不荒僻,但主人不在此住,環境自然顯得岑寂。推庭前樹木,在這春日裡生發滋長,紅梅初綻,芬芳沁人心脾,然而卻無人欣賞。源氏見了,不禁吟道:

「故里春光復又嬌,枝頭稀世花重見。」末摘花恐怕難解此詩言外之意吧!

源氏辭別未摘花,便去探望尼姑空蟬。空蟬味宅,大部分房屋供佛,卻自住一間窄小靜室,似乎並非此處主人。源氏走進佛堂,見佛像、經卷,以及淨水杯等細小器物,無不透出莊嚴神聖且又精雅的氛圍,可見主人品性之潔雅脫俗,甚異眾人。空蟬獨坐一面青灰色帷屏後,唯露一隻素淡衣袖。四周寂寥無聲。源氏看了,不覺淌下數行淚來,淒然道:「你這松浦島漁女,我只能魂牽夢蔡、遙遙思念而已。我與你想必前世種下了孽緣。今生僅存相見晤談緣份,唉!」空蟬也深為感慨,幽幽道:「承蒙你如此關懷,已是緣份不薄了。」源氏道:「當年之事常蔡繞於心,使我不得安寧,總覺得屢次傷痛你心,應得惡報。我如今虔誠向佛懺悔,仍無法除我心中之痛。體尚不明白我對你的真心麼?」空蟬聞言,推想源氏已知曉她出家為尼的原因:是為避免前房兒子紀伊守的追求。於是頗覺難為情,答道:「上天要你看我這醜陋之相,直至我死,這已抵償你昔日之罪孽,此外還有何惡報呢?」言畢不由傷心掉淚。如今的空蟬,姿態比從前更為楚楚動人。源氏雖念及此人已斬斷情絲,遁入空門,但仍覺得實在難以割捨。然而此時又怎能再言風流倜儻?只與她閒扯了些日常舊話新聞。他忽然向未摘花那邊望望,暗自思忖:「那人倘若有此人的優點就好了。」

像末摘花、空蟬一樣受源氏蔭庇的女人,為數不少。源氏皆—一前往探望,親切言說這般話語:「許久未曾晤面,心中無時不在想念。唉,人生短暫,聚散無常,天命實難知曉啊!」他總覺得每個女人,各有其動人之處。做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源氏太政大臣,他仁慈善良,絲毫不盛氣凌人,尤其對女人更是善施恩惠。不少女人就因其雨露之恩而悠遊度日。

男踏歌會在正月十四日舉行。歌舞行列先赴朱雀院,遂至六條院。因路途較遠,到達時已東方欲曙。但皓月仍舊當空,月光明澄如水;庭中薄霧瀰漫,極似仙境。此時殿上人中凡擅長音樂者告演奏起來,一時笛聲悠揚。因知歌舞隊要來六條院,源氏早於正殿兩旁廂屋,及廊房裡設置座位,以便諸女眷前來觀賞。玉髦為與明石小女公子見面,來到紫姬所居的正殿。紫姬也出來,與玉望只隔一層帷屏交談。歌舞隊進了六條院內,奏得更加起勁。按例只須款待茶酒與羹湯,此次犒賞卻特別豐盛,大辦筵席,招待頗為慇勤。

曉月淒清,瑞雪紛飛,漸積漸厚。颯颯松風從高樹頂上吹下來,四周景色清冷幽麗。,許多舞手歌人,身著綠袍,內襯白衣,色彩甚是樸素美觀。頭上所插絹花,也甚素樸。如此場所之中,教人看了心曠神怡,似乎壽命也得以延長。歌人舞手中,夕霧中將和內大臣家請公子,姿態格外高雅。將曉之際,細雪飄零,但覺寒氣透骨。此刻歌舞隊正在演唱催馬樂《竹川》歌詞:「竹川湯海,上有橋樑。齋窗花園,在此橋旁。園中美女,窈窕無雙。放我入園,陪伴嬌娘!」樂音美妙勾魂,舞姿婀娜攝魄,簡直難以用筆畫言傳!女眷們憑著廂房欄杆盡興觀賞,帝幕下拖曳出長長衣袖,五光十色,燦爛奪目,好似東方無際絢爛朝霞。歌人朗誦壽詞,聲音銀鑽動魄;舞手頭戴高帽,姿態離奇古怪。瑣屑之事,也皆公然表演,滑稽可笑之極,倒沖淡踏歌樂之美韻。最後各人照例受得犒賞品綿紫一袋而告退。諸女眷各自歸家時,天色已明。

源氏寬衣就寢,起身時已是日至中天。他回思昨夜之樂,便對紫夫人道:「中將的歌喉並不遜於非少將呢,真是令人驚異。如今時代,才藝之人輩出!古代學子,只知潛心研習學問,言及娛樂之趣,則在今人之下。我曾打算將中將養成一個方正官吏,惟願他不要像我一樣敢於風流。如今看來,還是富有情趣才好。木石心腸,鐵面道貌,畢竟可厭吧。」他倒覺得兒子夕霧伶俐可愛。接著隨口哼了幾句《萬春樂》,又道:「此刻諸女眷在此,我想趁此機會,舉行一次音樂演奏會,聊作咱家的『後宴』。」他便令人取出裝在錦繡袋內的琴箏蕭管,拂拭乾淨,並調好絃線。諸女眷聞此消息,盡皆歡欣不已。

第二十四章 蝴蝶

紫姬所居春殿庭院。濃盛的春景勝於往年。雖近三月底,仍春光明媚,百花絢爛、爭奇鬥妍,鳥兒婉啼啼鳴。在別處,已是暮春時節,而此地仍勃然一片盛春景色,讓人倍感驚異。小山上樹色郁蔥,浮島上綠苔蒼蒼。眾妙齡女子,覺得僅遙眺此景,實不盡興。源氏便吩咐趕快裝飾已造好的中國式遊船。船下水那日,向雅樂家宣召數名樂師,在船中奏歌作樂。這回,諸親王及公卿均來參與,秋好皇后信歸省回家。去年秋,秋好皇后以「盼待春光到小園」之句來諷刺紫姬,紫姬覺得此乃報復之機。源氏頗欲邀秋好皇后前來賞花,卻未曾尋得機會。況且以皇后高貴之軀,也不便隨意外出賞花。乃命秋殿中眾嗜花之年輕侍女皆來乘船同游。此湖水同皇后院中南湖相融貫通,其間隔一座小山,頗似關口,但亦可從山麓下繞道划船過去。紫姬身邊眾侍女皆聚集於此處東邊的釣殿裡。

龍頭鳳尾的遊船均按中國風格裝飾。掌舵童子皆束髮高髻,結成總角,一律中國式裝束。眾侍女哪曾見過如此盛況,乘過如此堂是氣派。寬敞潔淨的遊船?此刻惟覺宛如放舟泛海遠赴異國他鄉,頗為興趣盎然。遊船駛人浮島灣中巖騁之下,但見岩石千姿百態,皆如畫景。遠近綠樹,雲輟絢麗,猶罩錦紗。其間遙望,可見紫姬春院。此時春院裡正營飛草長,鳥語花香,一派生機。外面櫻花已近凋謝,這裡卻是繁盛一片,花團錦簇。環廊紫籐,也次第開花,花色明媚艷麗,甚覺耀眼。池邊律棠也繁花滿樹,枝條垂掛,倒映水中,搖曳生姿。各種水鳥,或成雙成對德戲遊玩;或嘴銜花枝輕掠水面。最令人憐愛的是鴛鴦,浮於數獼春波之上,竟似錦上羅紋彩絲之圖案,異常美麗。游賞其境,似身臨仙境中,不知春秋幾何。眾侍女各賦新詩:

「和風拂影浪中花,疑是身至像棠崎。」

「林棠花綴春池底,此水通貫井手川。」

「何須尋訪蓬萊島,此處即勝眾仙鄉。」

「風和日麗競盪舟,蘭篙水濺賽飛花。」遂又任興吟誦,大抒其情,若歷夢境,不知何往,亦忘了家在何方。水面風光腐施,滿懷春情,足以牽動少女春心。

天已薄幕,樂師賽起《皇撤之曲》,音色頗美。遊船駛近釣殿,大家雖猶未盡興,依戀不捨,但也只得棄船登岸。釣殿裝飾樸素,簡潔雅致。紫姬左右的許多年輕侍女早已在此等候。她們個個新裝艷服,如花團錦簇,艷麗非凡。此刻樂人奏出世間罕聞之名曲,選用特別優秀的舞人伴舞。他們各顯神技,以搏紫夫人歡心。

夜至,眾皆方興未艾,便在庭中燃起簧火,宣召樂人到階前奏樂助興,眾人復舉杯延樂。親王及公卿皆乘興而入,或彈琴撫箏,或吹蕭管。樂人均為名師,乃以蕭管吹出雙調。此刻堂上請親王及公卿便用絲絃相和。弦密管促,嘈嘈切切,頗為盛大。在秦催馬樂《安名尊》之時,僕役們雖不諧韻律,卻也被這美妙的音樂吸引,竟擠於門前車馬之間,聽得心花怒放,如癡如醉,皆覺得如此生活委實情趣無限。如此春宵演奏如此春曲,比及演奏於其他季節,更為韻味十足,富有春趣。眾人皆深有體會。

是夜奏樂相娛,通宵達旦。音調從呂調移至律調,又增奏中國的《喜春樂》。此時兵部卿親王也吟唱催馬樂《青柳》,反覆詠唱兩遍,歌喉清越婉唯。主人源氏亦與之相和。樂聲如鳥聲報曉,迎來天明。隔牆秋好皇后聽到鄰院作樂之聲,妒羨不已。

這春院中繁花鬥妍,四季如春。只因以前無誘人心魂之美女來訪貴公子,皆引為美中播疵。如今已來一美女玉望,美若天仙,且甚得源氏寵愛。諸公子聞訊,皆歐一睹為快。內中有幾個自恃出身高貴,配作其婿,故屢設良機,或甜言蜜語動其芳心;或坦率開口,貿然求婚。亦有幾個多情公子,羞於啟齒,獨自倍受相思之煎熬。例如內大臣之公子拍木便是其一,棺木因不知自己與五望乃異母兄妹,因此鍾情於她。又如兵部卿親王,因相伴多年的夫人三年前已故,子然獨居,不堪寂寥孤苦,故拋卻所有顧慮,寄玉鈣以相思之情。今日他借酒澆愁,喝得爛醉,頭插籐花,胡言亂語地打鬧,醜態百出,模樣甚為可笑。這些皆為源氏意料中事,他卻佯裝不知。正在傳林勸酒之際,兵部卿親王頗覺煩悶,不欲再飲,乃推杯道:「倘若無甚心事,我早已離座逃去。這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啊!」便吟詩道:

「苦思何奈血緣近,不借此身赴深淵。」遂將頭上籐花摘下,並舉杯奉與源氏,口中唱道:「共戴鮮花!」源氏滿面笑容答道:

「莫非值得投淵死?枝頭春艷請細賞!」使百般挽留他。親王也不好離座而去。翌日,眾皆餘興未盡,繼續作樂,音調更顯悠揚美妙。

秋好皇后春季講經便從此日開始。昨夜借居於六條院的諸女眷亦換裝,打算前往秋殿聽經。其餘清人因家中有事而歸。正午時分,眾人聚於秋殿。目源氏以下諸人,皆參與經會。殿上人皆無一缺席。這多半是迫於源氏之威勢罷了。故此法會隆重莊嚴,排場宏大無比。春殿紫夫人向佛發心獻花。她挑選八個面貌清秀的女童,分為兩班,四人著鳥裝扮鳥童,四人著蝶裝扮蝶女。令鳥童手持內插櫻花的銀瓶,蝶女手持內插橡棠花的金瓶,櫻花和橡棠花皆為紫夫人親手剪取。她們從春殿前的小山腳乘船出發,往秋殿駛來。春風微拂,瓶中櫻花數片飛落,漾於水面。風和日麗,春色宜人。女童所乘之船似從彩雲春風中緩緩飄來,這情景實在美不勝收!秋殿院內無特設帳棚,便在殿旁廊房中設置臨時凳椅,作為樂場。八個女童棄舟上岸,從正面石階上抬級而上,人得殿中奉獻鮮花。香火師接過花瓶,供於淨水旁,此時,夕霧中將又呈上紫夫人致秋好皇后之信,其中附詩道:

「君憐秋光勝春色,香困閒候野蟲鳴。確夠蝴蝶春園鬧,惟恐幽人不稱心。」秋好皇后閱畢,便知這是答覆自己去年所贈紅葉詩的,臉上遂綻露一絲笑容。昨日被紫夫人所邀眾持女,全心迷醉春花,相互讚道:「竟有如此美妙春色,的確人見人愛,娘娘亦會讚不絕口吧。」

婉啦鳥啼中,鳥童翩然起舞;樂師奏出《邊陵頻枷》之曲相伴,音調清雅優美。湖中水鳥似被如此妙音感動,也遠遠鳴唱作和。樂曲將盡,節奏轉急,愈發情趣妙生。正值高潮之際,嘎然而止,餘味無窮。蝶裝女童也舞得輕靈如飛鳥,她們漸次舞近橡棠籬邊,便如蝶般飛進繁花密叢之中。次官與殿上身份相宜之人,皆來皇后處領取賜品以分賞眾人。賜品皆依照情況而奮。他們賜與鳥裝女童每人一件白面紅裡常禮服,賜與蝶裝女童每人一件律棠色襯飽,賜與樂師的乃每人一身白色衣衫,或一卷綢緞,各不相同,夕霧中將領賜一身女裝,外加一件紫面綠裡常禮服。秋好是後於信中如此回復道:「昨日遊船樂趣,令人羨慕不已。

「但願君心無歧意,我欲隨蝶訪春殿。」皇后與紫姬均才華出眾,但皇后詩道略欠不足。此回贈之詩,不能在佳作之列。

凡昨日參與遊船的皇后的侍女,紫姬皆以精美之禮賜賞。此六條院中,幾乎是日日宴游,夜夜歌舞,人人歡度時日。眾詩文亦無拘無束,縱情娛樂。各殿女眷不斷書信。

且說玉髦自從與紫姬等在踏歌會上見面之後,時常與諸人互通音訊,彼此問候。紫姬雖未能深悉玉章教養如何,但亦感到玉望聰慧靈秀,才華橫溢,並且性格溫和,對人恭謙,敵對她頗有好感。傾慕她的王孫公子甚多,但源氏思之甚慎,不敢貿然決定。長此做其父親,非他所願。故有時意欲公開其生身父親乃內大臣之真相,以便堂而皇之娶她。夕霧中將很是親近玉望,時時走近其帷帝旁。玉望也親自與他答話相敘,此刻玉堂總是不勝羞怯。夕霧因慮及盡人皆知他們為姐弟關係,敵對她毫無邪念,不作非分之想。內大臣家諸公子不知玉望乃其異母妹,常托夕霧轉敘相思之苦。玉髦當然絲毫不為他們動情,只感到兄妹相愛,心裡私下苦不堪言。她常獨自沉思:「我在此處,總得教生父知曉方好。」然而她只裝作一心一意依賴源氏,並不道出心思,宛若涉世未深的孩子。她與其母亦有幾分相似,卻不酷肖,才氣、心思也更勝之。

四月初一始換夏裝。此時人心歡快順暢,天氣也愈顯明媚晴朗。源氏平日閒暇無事,常飲酒度日。玉置所收情書,愈來愈多。源氏見果如自己所料,頗覺有趣,便時常到玉髦處,查看其情書。見有應復之信,便勸其答覆。玉髦則默然無語,面呈難色。兵部卿親王求愛心切,時隔不久,便已癡迷若狂,不堪焦灼,於請書中傾訴相思之怨。源氏看罷忍俊不禁,笑個不停,對玉囊道:「這位是弟人品最為端正,從不談及風流韻事,因此我一直對他格外親近。如今已屆不惑之年,卻因你而癡狂若此!倒讓人覺得可笑可憐。你總得回復他才好,大凡略晚風情之女,皆知此位親王,乃世間最可交談之人。他確實是個風流人物呢!」他想用此話打動其芳心,但王髦只覺得難為情。

惠黑右大將乃承香殿女御之兄,向來道貌岸然,伊然正人君子相,如今也像諺語所云「爬上戀愛山,孔子也跌倒」,竟苦苦向玉置求愛。源氏興味十足,覺得別有一番滋味。一日,他查看情書,發現一封寶藍色中國紅信箋,芬芳撲鼻,沁人心脾,折疊頗精巧,詫道:「此信怎疊得這般好?」便打開信,只見其手筆雋秀優美,附詩道:「

「誰知思君心,思心今慚測。猶如巖泉水,奔騰無顏色。」

字體甚是清酒雅致。源氏問:「誰作此信?」玉髦遲疑不答。於是源氏召右近問道:「凡接此類情書,務必探明其來歷,認真作答。縱有貪色好玩之輩胡作非為,亦不可過分責之。據我親身體驗,男子痛恨女子不答覆自己,責怪她冷酷無情,此時便難免做出違禮之事。若女子本身出身卑微,又不答理男子,男子便會怪其無禮,也不免做出非份之舉。若男子來信吟風詠月,對女子並無戀情,女子也以雅德相對,反倒煽動其情,對如此男子,不睬也罷,斷不會受到指責。倘若男子逢場作戲,偶寄信挑逗,切不可即刻作復,否則遺患無窮。總之,若女子任性作事,自認深解風情,不放過一切機會作興,其後果定然困窘。然兵部卿親王與髯黑大將,彬彬有禮,均為謙謙君子,決非輕薄之輩。倘不辨輕重,置之不答,的確有失利數。對於比他們身份低微之人,則可依其志趣,辭其感情,觀其誠意而相宜以對。」

此際玉髦因為羞怯,將頭倒在一邊,其側影更楚楚動人。她外著紅面藍裡常禮服,內穿白面藍裡衫,紅白相襯,甚為調和,頗覺雅艷新穎。其形態舉止,雖仍帶鄉下人氣息,卻也款款大方,極具優雅趣味。況且如今已逐漸學得京都人言行,便愈加嬌媚可愛,端莊婦淑了。加之化妝濃淡相宜,恰到好處,愈覺花容月貌,光彩照人。源氏不由看呆了,心念若將此女奉送他人,實為可惜。右近含笑端詳兩個,下暗想:「源氏主君年紀尚輕,為其父不甚適合,如結為連理,倒是龍鳳壁合,天生一對佳偶。」想到此,便向源氏道:「我從不曾傳送別人來信與小姐。大人以前所看之信,我惟因慮及對方顏面而暫且收下,小姐亦不曾過目。至於回信,必等大人吩咐後再作理會。即便如此,小姐仍甚心煩呢。」源氏含笑看了看信,問道:「那封折疊得精緻美妙之信,是誰寫的?」右近答道:「哦!這封信,那送信人也不管我們接與不接,放下便走了。此乃內大臣家大公子相木中將所作,他與此處小侍女見子是舊相識,此信便是托其轉交的。除和見子,此處無人幫他。」源氏道:「這倒有趣。其官位雖不高,但你們怎可疏怠此人?公卿們雖然官高,然論聲望,卻無幾人可與柏木相比。此大公子在眾多公子中最為持重。怎奈他與小姐是兄妹?將來某日,他會明瞭實情的。如今,你們暫不公開,姑且應付一下吧。此信寫得實在漂亮!。」他拿著信,竟不忍釋手。又對玉髦道:「我對你講了如此多,不知你心有何感,我實在為你擔心呢!即使要將實情告知內大臣,也須慮及:你尚年幼無知,身份也未定,且你與父母兄妹素昧平生,貿然相認,他們能與你和平相處、相安無事嗎?倒不如先嫁個好郎君,定了身份,以後再父女相認不遲。兵部卿親王,雖是獨身,但他生性輕浮,情婦甚多,況家中尚有許多名譽不佳的婢妾。若要作夫人,也須此人寬厚豁達,心無怨恨,方可安生。若其人稍有嫉妒怨恨之心,則必難免反目失歡之事,故須顧慮於此。至於髯黑大將,他嫌惡夫人年長色衰,正多方獵色物艷。此實非世間女子所喜之事。婚嫁乃終身大事,故我於心中左右權衡,難有定見。關於姻緣,即便於父母面前,也難以將自己心願說得分明。但你如今業已成人,對萬事皆應有主見,明辨是非。你可將我看作你已故母親,凡事要與我商量。我是不忍心讓你不稱心的。」

源氏此番話說得誠懇真摯。玉望聽罷,頗感為難,不知怎生應答才是。她似小孩般默然不語,突覺甚為怠慢,遂答道:「女兒從無知的裙褓時代直至今日,未曾謀面雙親,未得聆聽他們教誨,故萬事均無定見。」她答話時神態異常溫馴柔和,嫵媚可愛。源氏頗為傳惜於她,說道:「如此看來,正如諺語所謂『後母應作親娘看』。我對你關懷備至,你已看分明了罷?」他又對她談了很多,但終未道出心中隱情,只是時時於談話中隱約其辭。玉望也只裝作全然不知。他只得慨歎數聲,告辭退出。走至門口,但見庭前數技小竹,臨風搖曳,蒼蒼滴翠,姿態窈窕,娉婷可愛。使暫駐階前,即興作詩,對玉望吟道:

「庭前淡竹生,深根扎籬內。婆婆越牆去,青青欲示人。想起令我痛悔不已啊!」玉望膝行至簾前,和詩道:

「山中生小竹,移根於院庭。你承尊恩育,不思回故里。倘被生父知曉,恐諸多不便。」源氏聽罷,知其故意曲解其戀情為父女之情,更覺此人頗可憐愛。五望口雖如此說,心中卻並不如此想。她焦心盼望源氏尋個機會向內大臣揭穿此情,以便父女相認。但又轉念:「這位對我關懷備至的太政大臣委實令我感激。如今我即使與父相認,但自幼別離,毫不熟悉,他能否如源氏般對我關懷備至呢?」她讀過許多類似於此的古代小說,已漸曉世事人情,故覺得還是小心謹慎為好,便不自行前往認親。

源氏覺得玉望愈發嬌羞可愛了。一次他在紫姬前稱讚她;「此女模樣頗招人喜愛,絲毫不似其母脾氣古怪、態度沉暖;她知情達理,溫柔可親。看來此人足可信賴呢。」紫姬熟知其性情,料想他不會僅將玉髦當作女兒看待,心甚擔心,便答道:「她雖知情曉理,卻心無城府,真心誠意依賴你,真是難得!」源氏問道:「我有何不值得信賴的呢?」紫姬含笑答道:「怎會沒有!即便是我,也不知為你嘗了多少難言之苦。許多事銘記於心,至今尚不能忘記呢!」源氏聽得此話,覺得此人敏感之極!便說道:「你如此胡亂猜測,委實令人厭煩!倘我存有異心,她定會察覺的。」他頗覺此事麻煩,便就此打住話頭。心緒卻甚煩躁:人家對我如此猜疑,我該怎樣處置此事呢?一面又自省:到了這般年紀,怎能仍像少年般無聊?但其心中終究難以拋卻玉皇,仍時常前往探訪,關懷備至。

一久雨初晴的傍晚,萬籟俱寂。庭前幾株小楓與棵樹蒼翠欲滴,勞蔥鬱郁。源氏頓覺心曠神怡,仰望天空,吟詠白樂天「四月天氣和且清」之詩。吟裡,玉堂隱約芳姿襲上心頭,便像往常那樣悄然走進其屋內。玉皇正自由無拘地習字看書,忽見源氏進來,便恭敬而立,滿臉絆紅,嬌羞之色,甚是嫵媚可愛。源氏見其溫婉之相,慕地憶起夕顏當年,情不自禁道:「初見你時,覺得你並不似你母親。近來卻覺得竟不差絲毫,我心中正感慨頗多呢!常歎夕霧中將毫無其母之影子。孰料世間竟有如你這般酷肖母親之女。」言畢不禁淌下淚來。

他見一隻盒蓋裡有桔子,便擺弄桔子,即興賦詩:

「紅桔花開時,聞香懷故人。玉容何肖似,宛若故人身。此放人永遠銘刻於我心,教我魂牽夢京,難以釋懷。多年來我寂寥孤苦,愁顏難展。如今你如此酷似你母,以致每次見你我皆恍在夢中,愈教我眷念依依,難於抑制!你不要疏離我才是呢!」說著,便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玉皇的玉手,玉髦因源氏從未有過此舉,疑其衝動,心中窘迫不堪,但也只得乖乖地坐於那裡,答詩道:

「玉顏既肖似故人,亦如故人薄令身。」說畢頗覺狼狽,便飾著身子,嬌怯之態,楚楚動人。其纖纖玉手如春筍般豐腴濕潤。源氏看罷,不禁心猿意馬,徒添煩惱憂傷。此日,他略顯明朗地向她表達傾慕愛意。玉空驚慌失措,渾身顫慄不已。源氏洞悉其心,便道:「你為何不親近我呢?我會巧妙隱秘此事,斷不會招人非議。你亦不必驚慌,偷偷與我相戀吧!我對你傾心甚久,所愛極深,如今更甚,真可謂至愛絕世。與向你寄情書的人相較,你該不會輕視我吧!世間如我這般情深似海之人實屬少見,故我甚不忍將你許配他人。」如此父女之愛,實在有悖常理。

雨停歇下來。微風拂竹,颯颯悅耳;雲破月來,銀光皎皎。似這般良宵美景確有無比清雅之趣。眾侍女見兩人促膝談心,有所忌憚,皆避之。兩人原雖時常相見,然而如今夜這般,卻甚難得。許是言語一旦出口,熱情便難以遏制之故,此時源氏也巧妙地將上衣悄然脫去,橫臥於玉身身側。玉髦心中倍感厭惡,又深恐侍女們窺見,不成體統,惟覺痛苦之極。她想:「倘若生父在身邊,即便對我冷淡不理,也不至受此凌辱。」禁不住悲從中來,雖竭力抑制,但眼淚終究奪眶而出,那模樣好生可憐!源氏對她道:「你如此厭惡我,真使我不勝悲傷啊!即便是天各一方,素末謀面之人,一旦相愛,也可如此,此乃世間常情。更何況你我朝夕相處,情意彌篤,為何不能有此親近之舉呢?我斷不至胡作非為,做出越軌之事,惟欲借此慰藉自己不堪忍受之戀情吧。」遂又講了諸多甜言蜜語。加之睡於身側之人,模樣竟酷肖故人,確實令他感慨之極。源氏雖然心存他念,但也知不可生出輕怫淫亂之舉,故即刻打住此念。他深恐侍女諸人驚詫譏評,便趁夜色尚淺時辭歸,臨別留言:「沒有比我更真心愛你之人,你倘因此而討厭我,我定會傷心無比。我對你情真意切,難以言表,故我絕不會做招人非議之事,讓人對你譏評。我僅欲為慰藉對敵人相思戀慕之情罷了,故以後亦將與你說些風流情話,惟願你能體察此心,好生回答於我。」此番話竟說得周到備至。然此刻玉壺已不勝懊怨,聽得此話反倒愈加愁悶痛苦。源氏又道:「我只道你乃有情之人,哪曾料到你如此厭惡我。」遂長歎一聲,續道:「今日之事,切勿令外人知曉!」說罷轉身歸去。玉髦雖已二十有二,但並不懂得男女之事,連略知此道者亦甚少接近,故不知男女之間尚有更勝於親明共臥之事。只覺今日辭然逢此大不幸,竟神色慘淡,悲歎不已。眾侍女見狀,紛紛議論:「小姐今日不適呢!」眾人皆前來侍候。侍女兵部君等暗自議論道:「源氏主君對小姐如此關懷,真教人感動不已啊!即使生父,也不會如此周全備至。」一聞此語,玉望愈發厭惡源氏,她萬沒料到他竟懷此叵測之心,不禁又感慨自己身世淒苦,悲痛不已。

翌日清晨源氏早早遣人送信來。玉望因心緒煩亂,仍侵臥在床。侍女們遞過筆硯來,勸她立即作復。玉量精神萎靡啟讀源氏來信。信用白紙書寫,外表堂皇在重,手筆游灑優美。信中說道:「昨夜你待我實在冷淡之極,我雖傷心,但又難以忘卻。不知別人對此會作何感想?

未解羅衫同抗席,何緣嫩草怨春殘?你實在是個未話世事的小孩呢。」他極力作出父輩口吻。但玉堂看了心甚厭惡。若置之不理,又恐別人驚詫,便以一張厚厚陸奧紙回信:「今已拜讀賜言,奈何心緒煩亂,不能詳復,還望見恕。」源氏見此回信,微笑著想:「依此看來,此人倒頗有骨氣。」他覺得向此人訴說怨情,雖頗具意趣,卻甚是麻煩。

表明戀慕之情後,源氏並不似古歌中所吟詠的那般「決心啟口又遲疑」,卻仍繼續向玉望傾訴戀情,糾纏不休。玉望愈發困窘不堪,憂傷愁悶之極,只覺無處留身,竟致病倒。她想:「很少人知此實情,無論親近、疏遠,皆以為他乃生父。而今,倘將此事洩露開去,定被世人所恥,落得身敗名裂!生父內大臣原本就不將我當親生女兒疼愛,更何況聞知此事,定會將我視為浪蕩女子。」她思前想後,心中甚覺煩亂。得知源氏並不厭棄兵部卿親王與髯黑大將,遂向玉髦求愛,懇切有加,昔日吟詠「猶如巖泉水」之柏木中將,從見子處隱約得知源氏讚譽於他,又因不曉真情,乃暗自高興。於是不斷向玉鬢寄信,傾訴愛慕之意,以致整日魂不守舍,癡迷若狂。

第二十五章 螢

卻說諸多女子在聲勢煉赫的源氏太政大臣羽蔽下,生活稱心如意,無憂無慮;源氏太政大臣亦甚是清閒、安樂。推西廳玉望小姐,因遭意外煩惱,心緒紛亂,與這義父甚為尷尬。但外人對此父女關係確信不疑,此等醜事便不可聲張,況且他又不可與那可惡的大夫監相提並論。因此玉囊只能憂悶於心。源氏雖有所戀,又恐誹言流傳,故人前隻字不提,心中甚感悲傷。他常去探望玉望,伺機表白。玉望已值曉事之年,心中雖然懊惱,卻並不斷然拒絕。只佯裝不知,巧妙應付,令源氏甚是難堪。

兵部卿親王盛聞玉空端莊嫻雅,嬌艷可愛,遂真心誠意向其求婚。不料卻了無回音,心中甚是焦躁。時至五月,風習不宜嫁娶。親王已不堪忍耐,乃寫信與她道:「萬望得見小姐芳容,以訴心中相思之苦。」源氏看罷,便對玉警說道:「這又何妨!乃一大美事。此等人求愛於你,須常回信於他,萬不可漠然置之。」便欲教她如何作答。然玉慧心中嫌惡,借口心緒不佳,不肯回復。玉髦身邊請待女,本無甚高資及才華出眾之人。惟一人略具才能,是其母親伯父宰相之女。因家道中落,在此作情女,人稱宰相君。此女子人品不錯,書法甚好。玉望向來令其代筆回復。此時源氏使喚來宰相君,口授內容,令其代寫。這般安排,或許意在窺探兵部卿親王與玉髦談情之狀。玉壺對此甚為不悅。為免卻源氏糾纏,亦多少用些心思看看親王那纏綿悱惻的情書,而並非心有所愛。

源氏欲窺人私情取樂,閒暇無聊,便自作主張約卿親王前來。卿親王接到回信,甚為欣喜,即刻悄然赴約。源氏先將香爐暗藏室中,令空中香味瀰漫。邊門房中設客坐蒲團,前面隔一帷屏,主客相距甚近。卿親王至後,宰相君出來代小姐應對,卻只差澀地呆著,答不出話來。源氏從帷屏後伸出手來,擰她一把,道:「為何這般畏縮!」其愈發狼狽。

兵部卿親王沉靜地坐著,甚為俊逸閒適。時值薄暮降臨,天色依稀。忽由內室飄來幽香,混著源氏衣香,越發芬芳。兵部卿親王猜想玉髦容貌非想像所能及,愈加愛慕。遂直言將其傾慕之情訴與宰相君。字如其人,合情人理,並非冒失貪色之輩,神情與常人頗有不同。源氏一旁饒有趣味地偷聽。玉望籠閉於東廂房,橫臥在床。宰相君膝行而入,轉達親王之意。原氏令其轉告小姐:「如此待客,甚為沉悶,萬事應見機而行才是。你已知事,怎能迴避親王等人而令侍女傳話。即使你不欲親口答話,亦不必如此疏遠。」此番勸誡,令玉望甚為不快。但又恐源氏趁機闖入房來,索性溜出房間,來到正廳與廂房之間的帷屏旁,俯身不動。

玉置靜聽卿親王娓娓傾訴,默然不發一言。此刻源氏悄然溜近玉置身旁,忽地撩起帷屏下端。剎時,周圍亮光點點。玉望一驚,以為點著了蠟燭,卻原來是源氏惡作劇。他於黃昏網羅螢火蟲,為免漏光,而藏於身邊。此刻見時機成熟,便裝作整理帷屏,突然放出螢火蟲,昏黑之中螢光忽閃。玉望驚嚇之際,忙舉扇掩面,其側影美麗異常。源氏玩這把戲,別有用心:兵部卿親王熱切求婚,只因玉囊乃源氏之女,並不知其美貌幾何。昏黑屋內突放光明,便可使其一窺玉髦芳容,好教她氣惱。倘玉髦確係源氏親生女,他定不如此,這用心實甚無聊之極。源氏放出螢火蟲之後,遂由另一扇門溜出,回府哪去了。

兵部卿親王由王登舉止推測:隔她甚近,遠非料想所遠。心中不免激動。他藉著激光。從綠羅帷屏隙縫間向內窺視,但見相隔不過一個房間之遙。雖只隱約窺見玉髦切娜之姿,卻也令他心馳神蕩,銘記於心了。親王遂贈詩道:

「恰似流螢絕聲,包,如焚情火火更熾,縱使君心欲紙滅,熒熒幽明未肯逝。望能體察我傾慕之心。」五望忖道:「此種情況,倘考慮再三遲遲不答,有失體統。應速答為佳。即答道:

「流螢不吟詠,惟身蒙火燒,憐此癡言人,苦情更難熬。」她草草和罷詩,令宰相君傳言,便自回內室了。卿親王見如此冷淡,悵惘不已。然覺若過久逗留,似乎真乃好色之人,便告辭離去。其時深夜漏鼓,簷前苦雨淋漓,親王襟袖儒濕。這情形恍若子規啼血,甚是淒涼。

次日,侍女們皆贊源氏照顧周到,似父親一般,哪知他如此乃是別有用心呢?眾侍女尤為稱讚兵部卿親王儀容優美,言其酷肖源氏太政大臣。玉置見源氏為她操勞婚事,木免感激,暗忖:「此乃自己命苦,倘若尋得生父,以常人身份接受源氏愛情,亦未嘗不可。如今這境況,實無可奈何矣。」然源氏為使其免受委屈,實不肯胡作非為,只是有此習癲而已。即便於那秋好皇后,亦不見得是純粹父愛。一有機會,便起不良之心。但因是後身份尊貴、高不可攀,只得隱於心中,獨自煩惱。而玉髦性情柔婉,容貌俊麗,令他常難以抑制戀慕之情,而生非份之想。幸得即刻省悟,方才保住了純潔關係。

源氏時而勸玉髦親近卿親王,時而又勸其疏遠。時逢端午,源氏前往六條院東北的馬場殿,乘便探視玉囊,對她說道:「你覺親王如何?聽說他深夜才歸。他脾氣惡劣,須若即若離,匆過分親近。但凡世間男子,多妄情而動,獨惹對方傷心哩。」那神態活潑搬灑。他身著華麗錦袍,一件薄質常禮服隨意罩上,異常高貴清麗。衣服上的花紋,與平日並無二致,然今日尤為新穎,連在香亦格外芬芳。玉望想道:『躺無那煩惱之事。此人實乃俊美可愛啊!恰值此時,兵部卿親王派人送來一做白色的薄信紙上筆跡清晰優美。看似有意,卻木耐咀嚼。

「甚蒲逢端陽,遺沒深水濱。

孤寂無人采,根末放泣音。」此信繫於一極長的甚蒲報上,令人難忘。源氏對玉鬢道:「今天這信領你答覆。」說罷離去。眾侍女亦勸其回復。玉望似亦有意,遂答詩道:

「吉蒲鬚根溪下泣,深淺未得群分明。一朝脫泥根端出,始見原本不甚深。」此詩用淡墨寫就。兵部卿親王看罷,想道:「倘若更具風情,那才妙呢。」略覺遺憾。玉髦此日收到諸多式樣別緻美麗的香荷包。心中甚為歡悅。往日沉淪的苦痛,皆已煙消雲散。然不禁又想:「惟願太政大臣勿萌異念,我便可安然度日。」

是日,近衛府官員欲赴馬場練習騎射。源氏便去探訪東院的花散裡。對她說道:「近衛府官員在馬場練習騎射,夕霧中將欲帶幾個男子乘便來此,白晝裡便來,須早作準備。奇怪的是,此地之事從未張揚,這些親王卻能知曉,而紛紛前來探訪,自然鬧大了,須留意才是。」從廊上可望見馬場殿。源氏便對待女們道:「大家打開門戶,觀賞騎射競賽吧。今日左近衛府的漂亮官員將來此競賽,相貌不遜於尋常殿上人呢。」侍女們便興致盎然的等候著。玉望那邊亦有女童過來觀賞。廊房門口掛起油綠簾子,添設了諸多上談下濃的彩色帷屏。女童和女僕們往來出入,絡繹不絕。那邊四個女童,身穿藍面深紅裡於衫,外罩紫紅薄綢汗衫,煞是伶俐可愛,想必是王慧身邊的!女僕們著端午節盛裝,身穿上談下濃的紫色夏衣或暗紅面藍裡的中國服。著深紅色夾衫,上罩紅面藍裡汗衣衫的則是花散裡這邊的待女,甚是端莊穩重。各人競相爭艷,無不美麗動人。惹得年青殿上人注目不已。

此番騎射競賽,方式不同於朝廷行事。近衛府中將、少將等人都來參加。花樣繁多新穎。源氏太政大臣宋時抵達馬場殿,眾人早已到齊。大家愉快地玩了一天。眾侍女於騎射之事不甚知曉,但對近傳那光鮮服飾及競爭勝負之態頗感興趣。馬場寬廣,直通紫姬南院。那邊的侍女亦都爭先觀賞。樂隊奏《打球樂》及《納蘇利》為競賽助興。決勝負時,鐘鼓齊鳴以助威。競賽至天黑盡,方告完畢。近侍們各按等級受獎。直至深夜,方始散去。

是夜,源氏留宿於花散裡處,與她閒話。他說道:「兵部卿親王雖貌不驚人,但品性高雅、風流惆說,勝於別的親王。眾人甚是讚美。你可見過?有何不足之處?」花散裡答道:「他是你弟,卻似乎較你年長。自昔日於官中窺見一面後,許久未見。聽說近來常來此,甚是親密。其相貌亦俊美於往常。其弟帥親王倒亦美麗,品格卻不及他,頗具國王模樣。」源氏聽得此話,甚覺花散裡好眼力。但只是微笑,不再審評其他人美醜。因他認為揭人之短為無知妄談,有失身份。敵對於那摸黑大將,雖人品高雅,世人稱讚,猶覺不夠資格做女婿,因而從不言及。如今,源氏與這花散裡,已不甚親密,更無床第之歡。因花散裡稟性謙弱,萬事委曲求全,實不般配源氏。多年來她籠閉居室,春秋遊實之事,僅從別人口中傳聞,而不參與。源氏雖時常痛苦不堪,但亦從不勉強。此次難得這般盛會於她院中舉行,花散裡甚感無上榮耀。吟道:

「甚蒲味亦苦,稚駒莫要嘗。喜逢端陽日,出谷沐陽光。」詩雖不甚優越,音調卻還委婉,源氏心中很是憐愛。便和唱道:

「君如綠苔蒲,我是水族羌蒼老共溪濱,永久伴翠萍。」此兩首詩皆發自肺腑。源氏吟罷笑道:「你我雖不常見,亦無床第之歡,然如此閒談,甚為舒暢。」是夜,花散裡將寢台讓與源氏,自己臥睡帷屏外。

連日來梅雨罪案。六條院內請女子頗感無聊,便每日賞玩詩畫。明石姬擅長繪畫,遂畫了此許送與紫姬那邊小女公子玩賞。生長鄉間的玉望,未免孤陋寡聞。這些畫自是令她驚歎不已,遂整日裡忙著閱讀描摹。玉置讀了許多書,甚覺書中女子命運奇特,然竟無一人與自己一般命苦。她想像書中那住吉姬生前定美貌絕倫,而那妄圖霸佔住吉姬的主計頭便是可惡的大夫監築紫,而自己就是住吉姬。源氏閒適下來,便四處閒逛。見此類書散佈各處,有些驚訝。某日對玉望道:「此等故事,多為杜撰,明知不真,亦這般執迷,你們女子真是樂於受騙。梅雨零零,卻頭髮蓬亂,只顧埋頭作畫。」說罷,大笑木止。轉念一想,便又說道:「寂寞無聊之時,看此類書亦未嘗不可,且故事中淒婉曲折處,頗富情味,動人心弦。以此消遣,倒也怪你不得。另有一類故事,甚是誇張離奇,荒誕不經,教人心驚膽顫。但靜下來一想,便覺絕無此理。近日我那邊侍女亦常為那小姑娘講此等故事。我一旁聽後,亦驚歎世間竟有如此善編故事之人。純為無稽之談,但或許亦真有其事。」玉髦答道:「對呀,似你這般善於杜撰之人,才作此番答釋;而我這愚笨之人,卻深信不疑呢。」說罷推開硯台。源氏道:「只當我胡亂評議罷了。其實,亦有記述真情的。像神代以來的《日本記》等書,便詳細記錄著世間大事呢。」止不住又笑起來,道:「小說所載,雖非史實,卻是世間真人真事。作者自己知曉體會後猶覺不足,欲告之別人,遂執筆記錄,流傳開來,便成小說了。欲述善,則極盡善事;欲記惡,則極盡惡事。皆真實可據,並非信筆胡造。同為小說,中國與日本有別;即便同為日本小說,古代與現代亦大相逕庭。內容深淺各有所重,不可憑空妄事解論。佛經教義之中,亦有所謂方便之道。愚昧之人於此迷惑不解。其實《方等經》中,此例甚多。究其原旨,可謂大同小異,覺悟與煩惱,便猶如小說中善與惡。故世上諸事,由善來看,並非皆為子虛烏有,毫無教益。」源氏興趣大增,極贊小說之功。繼而話題一轉,對似懂非懂的玉置道:「不過,小說中有天似我這等癡狂不悟之人呢?怕也沒有你這佯裝不懂、孤僻無情之女吧?也好,就讓我來寫部如此古無前例的小說流傳萬世把?說畢,挨過身來。玉量默然頷首,過後才道:「此事已盛傳,何須藉以小說。」源氏道:「你也覺得少有麼?你這態度亦絕無僅有呢。」說罷,倚在壁上,神態甚為瀟灑。遂即興吟道:

「愁苦憂心覓舊事,古來未有背親女。有悻父母,也是佛法大戒。」玉望准低頭無語。源氏便伺機撫其秀髮,極訴無限怨情。玉髦終於答道:

「我亦追尋古來事,從來無見此親心。」源氏聽罷,甚覺羞愧難當,一時尷尬不已。

源氏於戀愛,可謂經驗豐富,世間少有。然對其小女兒,卻管教甚嚴,關懷備至。他告誡紫姬道:「於小女公子面前,萬不可閱讀色情故事。她雖年幼,不會對那故事中風情女子生趣,但倘認為無關緊要,那便會鑄成大錯。」此番情真意切之談,滲透父女親情,若被玉裡聽到,定然目很命薄。但紫姬以小女公子喜讀為借口,常看得愛不釋手。對那《拍野物語》中畫卷,亦讚不絕口。見畫中小姑娘若有所思地躺著,遂憶起自己幼時情形。源氏對她道:「小小年紀,已這般懷清。那我這耐心,實可作世人模範了。

紫姬道:「故事中輕薄女子,扭捏作態,一味效仿別人,甚為粗俗可笑。惟《空穗揚語》中籐原君之女,率直穩重、謹小慎微。然又過於偏頗,與男子無二,實不足取。」源氏答道:「此種女子,書上有,現世也有。自謂品性端正,異於常人。果真不懂生之樂趣麼?如今,父母教養女兒,只願其受世人讚譽,卻壓抑了爛漫無邪之天性,甚為遺憾!須知有的女子幼時旁人稱讚,長大成人後,言行舉止卻不乏可取之處。因此萬不可讓那淺陋之人讚譽你的女兒。」書中描寫後母虐待兒女之事甚多,教人心生厭惡,小女公子不直看。源氏便嚴格選擇故事,令人譽寫清楚,配以插圖,送與小女公子。此番周全考慮,誰願小女公子將來平安無恙。

源氏常想:「在世之日,小女公子由我照護,自是無憂無慮。若現在讓兄妹二人熟識,生些感情,他日我死之後,倒亦有個照應。因此他允許夕霧去小女公子所居的南廂房,而禁止其進紫姬及侍女們居處。源氏子女不多,故也甚為關懷夕霧。加之其心地敦厚,質樸誠懇,源氏對他非常放心。小女公子時年八歲,猶喜調弄玩偶。那模樣令夕霧憶起當年與雲居雁玩耍的情景,遂熱心幫其招玩偶的房間,心中難免沮喪。然記憶終歸記憶。倘他遇到年貌相仿的女子,夕霧也偶爾與之調情,但皆逢場作戲,斷不會當真!惟鍾情於雲居雁。如今誰願早日昇官進爵,脫掉這低賤綠袍,向雲居雁求婚。原本倘他懇求不止、強欲成親,內大臣亦可讓步。然其定要內大臣自悟,向其道歉。因此只將熾熱之情隱忍於心,決然不露一絲跡象。連雲居雁諸兄柏木等亦覺夕霧態度冷淡。柏木右中將傾心於玉髦,但除卻小侍女見子之外,無人相幫於他,遂求助於夕霧。然兩人關係,與父輩當年一樣,甚為僵化。因此夕霧冷漠道:「別人之事,與我無關。」

內大臣膝下男兒不少,皆為後房眾多姬妾所生。也都已按其生母身份及本人品質,賜予地位和官爵,各自稱心決意。但女兒卻甚少,長女弘徽殿女御入主後宮未成,次女雲居雁入官也未遂,皆令內大臣惋惜不已。而對夕顏的女兒,亦唸唸木忘。他想:「我可愛的女兒,隨那輕薄母親古無蹤跡。不知現在如何?但願其母略解事理,勿與人言乃我之女兒。無論怎樣,萬望她能帶女兒歸來。」遂對諸公子道:「如有人自說是我之女,務必帶來。當年我任情而動,犯有諸多懊悔之事。其中一出眾女子,與我相好之日,生下一女。後因一念之差,離我而去,母子現不知身居何方。我家女兒本已稀罕,又失去此女,甚為憾事。」如此時常言及,當然亦有忘懷之時。但每每見別人為女兒操勞之時,內大臣便覺頗多煩惱。不勝悲傷。一日他做了一夢,便宣召一高明解夢人辨析,那人道:「大人恐有一失散多年的公子或小姐,現寄人籬下,不久將有消息。」內大臣道:「女子寄人籬下,不知吉凶如何。」此刻他又想起玉置,更覺思念不已。

第二十六章 常夏

酷暑六月,驕陽似火。一日,夕霧中將陪侍源氏於六條院東邊的釣殿中納涼。殿上諸多親信侍候於旁,忙著調製桂川進呈的站魚及賀茂川產的蹲魚為午膳。內大臣家幾位公子正前來造訪夕霧。源氏道:「來得正是時候,我閒寂無聊,正準備打統呢!」遂命人端上涼水泡飯,斟上美酒,特地叫來冰水解暑。席間談笑風生,甚為熱鬧。雖碧空無雲,赤日炎炎,然涼風徐徐,亦頗感愜意。不覺已迴盪西山,鳴蟬擾耳,苦熱難耐。源氏便道:「這般酷熱,水亦毫無用處,我也顧不得禮節了!」遂躺下。又道:「此時,已無絲竹之興。然而終目無所事事,亦苦悶不堪。那些官中侍者,仍繫帶緊扣,真不知如何抵擋。我們於此隨心所欲,倒頗自在。然多日不理世事,彷彿已為老翁,且講些近時世事與新奇傳聞吧!」但一時半晌如何找得新奇之事,眾人惟默不作聲,畢恭畢敬。

氣氛有些沉悶,源氏便問內大臣之子養少將道:「聽人傳言,你父內大臣最近正悉。心教養一外邊窮人之女。確如此麼,」養少將答道:「是的,但亦並非盡如世人所說。只因春上家父曾做一異夢,解夢人稱有子女在外。此事傳出,遂有一女子來投,自稱為我父之女。兄長柏木中將聞知,便去查訪。真假與否,尚待核實,我亦不甚清楚。孰料世人竟當作珍聞趣事而傳述。此事於我父親亦有損美譽了。」源氏證實確有其事後,又微笑道:「你父親子女眾多,還嫌不夠,去尋這麼一隻離群之雁,也末免過於貪心裡。我家子女甚少,倒頗想此等人來投靠哩。如今那女子投靠你父,想必亦有些因緣。你父當年,甚是風流多情,隨處留香。即便一輪明月,於那污濁的水裡,怎得清晰!」一向不苟言笑的夕霧,深知內大臣這女兒近江君極為一般,見父親這般比喻,也禁不住笑了。源氏玩笑道:「夕霧啊,不如你將這落葉拾了吧。折取同根之枝,聊以慰懷,也勝過遭人拒絕、受人恥笑呢?」

原來,源氏與內大臣表面雖親睦,卻為夕霧與雲居雁婚事負氣已久,夕霧甚為失意。故而道出這番譏諷之言,以便少將傳與內大臣,氣氣他。轉念又想道:「內大臣為人直爽,善惡分明。若知美麗的玉望藏於我處,不知要如何恨我了。我且不露聲色,待時機成熟,將玉堂突然送去。她姣好的容貌定會引起他重視並悉心教養。」其時夜風習習,涼爽宜人,眾人流連忘返。源氏道:「與你們一同納涼,真是愜意,只怕我這年歲會惹你們生厭。」說罷,往玉堂那邊去了。諸人皆起身相送。

暮色漸濃,玉裡房中甚為幽暗。諸侍女面目難分,惟見一律便裝。源氏便對王裡道:「稍稍坐到外邊些吧。」又低聲道:「非少將與籐侍從隨我來了。他們久慕此地,嚮往不已,然夕霧中將太過老實,竟毫無察覺,不曾帶來。縱使尋常女子待於深閨之時,也有身份相宜的人傾慕愛戀。我家女子雖多,然懾於我之威勢,不敢隨意戀慕。自你來後,景況便大為改觀。閒寂無聊之時,我亦常想窺探他們的用心。而今果然如我所料了。」

庭前種著許多撫子花,有源於中國的,也有產於日本的,五彩繽紛甚為諧調。庭中無亂草雜木,整潔幽靜。撫子花傍著籬垣爭奇鬥艷,與這夕暮交相輝映,景致甚是美麗。隨源氏前來的諸公子走近花旁,因不能隨心折取,深感遺憾,然甚為留戀。源氏對無望說道:「這些人聰慧俊秀,各有所長。尤其那棺木右中將,俊逸穩健,氣度高雅。他近來如何,有音訊麼?萬不可冷漠相待,令他培心。」諸公子中,夕霧中將亦甚為優秀。源氏道:「內大臣拒絕夕霧求婚,實為意外。難道源氏家不夠高貴?他厭惡夕霧,難道是為保持皇族嫡親的繁榮?」玉堂道:「那雲居雁妹妹想必切盼『親王早光臨』吧?」源氏說:「亦並非如此,他們倆並不奢求『請來作東床,餚饌何所有』之慇勤招待。惟美夢遭破,於這兩人亦未免太殘忍了。倘因夕霧官位低,恐有失體面,只需佯裝不知而托付於我,我自會安排妥當。」說畢一聲歎息。玉望聽得此話,才知源氏與內大臣並非真正親睦,她與父親團聚之期看來是渺不可知了,不由憂傷滿懷。

是夜,月亮已隱退,院中甚為黑暗,眾傳女便點起燈籠。源氏道:「燈籠距人太近甚熱,不如點青火罷。便喚傳女拿來一台黃火。此處有一優美和琴,源氏遂取未撥弄,但聞弦音清越,和諧悅耳,便乘興彈奏了一會。又問玉望道:「向來少見你彈琴,你不甚愛音樂麼?若值皓月朗照的秋夜,臨窗彈琴,其琴聲與蟲鳴交合相應,甚為新穎悅人哩。和琴構造簡單,形狀亦小,卻聲韻俱備,獨有其長。將其稱為和琴,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深速幽雅。這樂器,或許是為不習外國樂器的女子用於練習的吧。其彈奏技法,並無甚深奧秘訣,但欲造詣精深,亦並非易事。此技今已無人可與內大臣相比。雖同為簡易清彈,然造詣高深之人彈來,兼備眾樂之音,妙不可言。」玉望對和琴也略知一二,聽罷此番講解,求學之心更為迫切。遂問:「他口管弦之會,我亦可聽麼?鄉野蠻夫中,學和琴者亦多,皆以為簡單易學。豈知奏來竟這般深奧美妙。」她誠懇熱忱、滿臉艷羨。源氏道:「那是自然。提到和琴,似為鄉野低級樂器。殊不知每逢御前演奏,掌管和琴之女官卻被首先宣召。不曉外國如何,但在我國,和琴卻為眾樂之祖。你若能請教於和琴名手內大臣,便不難學成。但要其毫無保留傳教於你,卻頗不易。但凡種種技藝,造詣精深之人,斷不肯輕易外傳。不過你總會聽到的。」說畢,又取過琴來,彈了一小段,音韻甚為和美。玉堂靜耳傾聽,想像內大臣那絕妙琴技,思父之心越發深切,亦更為煩惱了。

撫著和琴,源氏吟唱起催馬樂:「莎草生在貫};;邊,做個枕頭軟如綿。」聲音溫柔動人。唱到『榔君失卻父母歡」時,臉上微露笑意。隨即順勢清彈,果然妙不勝言。唱罷,對玉望道:「你亦彈一曲,如何?凡學技藝,須得拋卻顧慮,不畏羞恥,方有所獲,惟《想夫憐》曲你不宜彈。其他樂曲,須與人合奏,才易上進。」源氏如此諄諄教誨,不厭其煩。玉望於築紫時,曾有一自稱出身京都某親王家的婦人擅長和琴,便請其教授。但她深恐所教不得法,羞於彈奏。然又迫切想學,便希望源氏繼續彈奏,無意中靠近他道:「咦!這是何風相助,令琴音如此優美!」她醉心子琴聲,那神態於火光映襯之下,艷麗無比。源氏笑道:「惟你這靈秀之人,才招來沁人心脾之風呢!」將琴推向一旁。玉慧心中甚為厭惡。因傳女在側,源氏未能如先前一般調戲於她,遂轉換話題道:「諸公子為何離去了?還未賞夠撫子花呢!某日訪內大臣亦來看看。真是時光如梭啊!二十年前一雨夜,內大臣言及體狀,如臨眼前。」遂略告於玉髦。不禁感歎萬端,即興吟道:

「撫子嬌艷新露出,探訪籬根已有人。深恐他問及你母親之事,令我難堪,故藏你於此,讓你受委屈了。」玉髦甚是悲傷,亦吟道:「山畔托根等撫子,探訪篇報是何人?」那神態生動,教人不勝依戀憐愛。源氏苦戀之情難耐,遂吟唱古歌:「若非來此……」以寬慰玉皇。

源氏頻頻探訪玉望,過往甚密,深恐洩露引起非議。有時自己也覺有愧於心,只好暫作收斂。然此情終究難以忘懷,遂找出種種理由,致信玉皇。想:「與其這般繁瑣,自尋煩惱,不如任情傾性,接娶過來。但如此定遭世人譏諷,於我倒咎由自取,於她卻委實冤枉。我雖無限愛戀她,卻斷無讓其與紫姬比肩之意。若列於妾勝之中,我自己倒位尊名重,於她又未免委屈了吧。若嫁於納言之類尋常小吏,還能獲得專注憐愛呢!索性將其嫁與兵部卿親王或提黑大將吧!我亦可就此斷絕念頭。」然一見到玉量風姿,那念頭又不由而起。近日猶借口教琴,頻頻親近於她。

起初玉童因源氏言語輕優,很是厭惡。後見他不過如此,並無非禮之舉,亦不再過分擔心。遂習以為常,態度亦有所改變了。回答源氏之話時竟帶幾分親見之相。如此姣美可愛,源氏越發難捨,不肯就此罷休。心想:「別再猶豫了,還是留下她再招個女婿吧,我亦可伺機前來,偷偷與其相見,互敘衷腸,聊慰寂懷。如今她年事尚幼,不信風情,對我心生厭惡;招婿之後,即便郎君監視森嚴,且人多眼雜,只要我真心愛她,也是無妨的。」這居心實甚荒唐,源氏自己亦感不安,左右為難,真是苦不堪言。二人之糾葛,堪稱絕無僅有了。

話說內大臣邪內眾人,對內大臣新近找回的女兒近江君甚為不屑,世人亦誹言輕視。內大臣告已聞知。一日談話中,非少將順勢言及太政大臣曾問他之事。內大臣笑道:「確有其事!他不也迎來一個素不相識的鄉下姑娘,百般教養麼?素聞他極厭長舌之人,自己倒特別留意我家之事,實乃我之榮幸呢!」兵少將道:「據說居於西廳之人,容貌甚好,求婚之人頗多,兵部卿親王正為她苦不堪言。大家都猜測她定是個無怨美人呢。」內大臣道:「很難說吧。源氏太政大臣位尊權重,世人對其女的溢美之辭,亦不過人情所致。我看未必真如所傳,否則早已眾所周知了。太政大臣聲名顯赫、極盡富貴,生活甚為悠閒。惟子女甚少,不無遺憾。倘正妻生有女兒,悉心調教,品貌無假,倒頗為世人艷羨了。可惜不僅沒有,連倒房生養也極稀少。膝下無伴,難免孤寂呵!明石小女公子,雖母親身份微賤,然前世福緣,前途不可估量。而那鄉下女子,或許並非其親生之女呢。畢竟太政大臣生性風流,抑或有此劣徑。」對玉髦這番貶斥之後,又道:「但不知太政大臣如何定度其婚事。兵部卿親王人品優越,與太政大臣交情深厚,想必可以如願吧!這倒是門當戶對的。」此刻想到女兒雲居雁,心中甚為不悅:「為何無玉量那般盛名呢?惟望世間男子亦爭相愛戀她吧。那夕霧中將,人品雖不錯,然必於其進爵之後方將女兒許配與他。不過,倘源氏誠懇請求倒亦不妨應允。」無奈夕霧若無其事,內大臣深有所怨。這般思量一番,便由養少將相陪,向雲居雁房間漫步而去。

其時雲居雁身著輕羅單衫於床上晝寢,頗有涼意。她身材嬌小動人,肌膚如玉。纖手握扇,枕腕而臥,姿態甚是美妙。頭髮稍短,但宋瑞濃艷如雲,隨意散於腦後,倒也別有風味。眾侍女亦都靜臥於帳屏後休息,室內甚是安靜。內大臣進入室內,眾人皆不知曉。內大臣輕折羅扇,雲居雁才稍稍醒來,睡眼惺忪地望著父親,那眼色甚為迷人。因羞澀而紅暈滿頰。父親亦覺女兒標緻無比。對她道:「我時時教導你,女兒家言行舉止要謹小慎微,守身如玉,怎麼竟於白晝隨便睡著,傳女亦不知去何處了。過於隨心所欲,乃下等女子所為。而過於呆板拘謹,便又如僧人念不動明王之陽羅尼咒。若對身邊至親之人,亦態度冷淡,疏遠戒備,自認高貴,實甚為粗俗,不受人愛呢。如今太政大臣欲使小女公子將來成為皇后,正悉心教養。要求她萬事皆通,見聞博廣,亦不無道理。然而人各有異,須因材施教,方能習得優秀品質。將來這小公子長大人宮,定會不負眾望吧?」過後又道:「我本望你成為宮中女御,現在看來恐事與願違了。但我亦決不讓世人取笑予你。每逢聞得世人傳言女子賢愚善惡時,便擔憂你的前程。今後於那以假情假義試探份之人,暫不予理睬。我自有安排。」父親這番慈愛關照,令雲居雁深為感動。遂憶起當年,年幼妄情,與夕霧之事引起世人非議,及惹父親生氣之情狀,一時羞愧不已。祖母太君思念孫女,不免怨恨,時常來信訴說。然因內大臣已有交待,便只得作罷。

卻道內大臣雖找回了近江君,並安頓於邸內北廳,心中卻想:「我好糊塗!竟作此多餘之舉。但若送回去,又未免太過輕率,如兒戲一般。而收養家中,世人愈將嘲笑,認為我妄想教養這等不中用之人。外人言其相貌醜陋,其實遠不至此。不如送於弘徽殿女御處,做個蠢宮女吧。」其時弘徽殿女御歸寧在家,內大臣前往探望,笑道:「這個妹妹隨你去吧。此事是我考慮不周,一時糊塗所致。吩咐你那些老年侍女教她規矩,免得別人恥笑。」女御道:「也不必擔憂太多,傳言未免誇張。只因柏木中將等料想她美貌絕色,便急急找來,期望太高罷了。世人這般非議,她定甚為難過。」此番應答,甚為有禮,這弘徽殿女御並非絕色女子,但神態清麗,平易可親,氣質高雅。連內大臣見了,亦暗自讚歎不已。便對她說道:「總之,是柏木因年輕而欠慮之故。」如此議論,著實委屈了近江君。

商議妥當,內大臣便赴北廳探望近江君。從高卷的簾子向下望去,但見伶俐的年輕侍女五節君,正與近江君打雙六。近江君揉著手,急急叫道:「小點子,小點子戶見此模樣,內大臣甚為焦慮:「啊呀,這成何體統!」便舉手示意隨從人等止步,獨自輕輕走至邊門,由門縫窺探。恰紙隔扇開著,可以一覽室內情狀。此刻五節君亦尖聲尖氣叫道:「還報,還報!」不停搖骰子筒,久不肯擲出。內大臣心想:「兩人模樣輕優,如此不顧女兒家氣度,真不知作何感想。」近江君雖面部扁平,但相貌亦有幾分秀美,尤其一頭烏髮,光澤鑒人。惟額角低矮,聲音浮急。模樣很像父親,但卻是拙劣得肖似。內大臣鏡前自視,亦不得不暗歎前世緣孽。便於室外對近江君道:「此處還習慣麼,有否不妥之處?我事務煩雜,未能常來看你。」近江君仍伶俐答道:「居住於此,與多年來日夜思念而不得相見相比,真是無憂無慮,心滿意足得多啊!而那時就好比打雙六手運不好,氣死我了!」內大臣道:「是啊,我身邊可供使喚之人甚少,常孤獨寂寞,盼你已久,而此事也並非易事啊!如果做一待女,倒不必計較身份,於眾人中即便有些粗俗行為亦不為人注意,可以放心。但仍有顧慮:倘外人知道這女子身份,那她的不端言行必有損家人體面。尋常人家的女兒尚且如此,不尋常的自是……」話說到此,意已溢盡。但父親這片苦心,近江君並不知曉,直槓槓地道:「不要緊,不要緊,我不計較這些,若看我太重,稱我小姐,反而讓我拘束。為爹爹倒使壺,我倒是情願的。」聽罷這話,內大臣忍不住笑道:「你怎能做這種活兒!若真孝敬父親,你以後說話低聲些,我就長命百歲了。」內大臣口吻帶著調侃,說罷便照視著女兒。近江君又快語嚷道:「我生來就這樣!媽媽生前曾告訴我,生我之時,妙法寺那快舌長老來產房唸經,我便撿了他這快舌頭。媽媽亦甚為焦慮呢,我這毛病是得改了。」內大臣原本也有些憂慮,如此一番話,可見她確有誠摯孝心,便說道:「身為長老,卻進產房唸經,足見並非好人。他這毛病,正是前世造孽,遭報應得來。如同啞巴與口吃,是譭謗大乘經典所受的報應。」

與近江君一番話,使得內大臣猶豫起來,不好將她送交弘徽殿女御。他想:「女御為親生之女,然品貌高貴,世人傾慕。送去這樣一人,實在唐突。她定會等我:『父親究竟為何貿然接來如此怪人?』且女御身邊眾侍女,亦必將其怪相四處傳開。」遂對近江君道:「這幾天女御正好歸寧在家,你何不常去探望,領受她高貴氣質。你雖身份尋常,但只要多多交往高貴之人,虛心學習,自然也能成高雅之人。」近江君說:「真能這樣,這可高興死了!多年以來,我想盡種種辦法,日思夜盼,總想大家承認我。如今爹爹允許我親近這位大姐,即便叫我替她汲水,我也樂意。」她甚是得意,說話竟快如鳥哈。內大臣頓覺已無藥可救。遂對她說道:「你不必親自汲水或拾薪,亦可去見她。惟望你離那老和尚遠些吧。」這諷喻頗為幽默,但近江君全然不懂。當朝公卿重臣中,內大臣儀表堂堂,光彩逼人,凡夫俗子不敢仰望。但這近江君甚為愚頑,口無遮攔。她接著問:「我何時可探望大姐呢?內大臣眉頭微灌,答道:「理當擇個吉日的。但不擇也罷,何必大肆聲張呢?若是想去,即日亦可。」說完便起身而去。

途中,內大臣昂首在前,四五位大官員畢恭畢敬尾隨其後,襯得他的一舉一動都威風無比。近江君目送內大臣一行遠去,回頭對五節君嚷道:「啊呀呀,我有如此威風的父親,卻落魄在窮鄉僻壤的小戶人家……

「五節君道:「高貴過甚,教人畏懼。我倒覺得若你父親身份普通些,懂得憐愛你,反而更親切呢!」如此想法,倒也有些古怪。近江君便罵道:「你怎麼又膽敢與我這高貴之人搗蛋了?往後不許對嘴對舌!」那口沒遮攔,任性不拘的嬌嗔之相,倒自有幾分可愛。只是長居於僻野蠻夫中,不懂言語之道罷了。卻道這言語,亦是有講究的:「即便平常講話,也須輕緩適度,娓娓道來,方可讓人感覺舒暢悅耳。吟唱趣味不濃的詩歌,只要聲調適中,婉轉絛繞,首尾之句纏綿悱惻些,即便不能深解詩歌意義之人,聽來亦趣味盎然。但近江君並不懂此理,即便其話含義深造,她聽來也寡然無味,推聞生硬浮躁之聲而且。其乳母又為淺陋村婦,性情蠻橫,言行粗俗。近江君耳濡目染,自然品性低劣了。但也並非一天長處:她能將本末不稱的三十一字短歌脫口湊成。

內大臣去後,近江君便對五節君道:「爹爹叫我去拜訪大姐。她是皇上身邊的女御,身份高貴。我若件逆不去,她定會怪罪於我。爹爹即使將我視作舉世無二,但若女御等鄙視於我,我在這府內如何立足?」由此知內大臣對她並非關心備至。於是近江君命侍女送一信與女御。其中寫道:「相隔甚近,『僅一疏籬』,『似形隨影』,而至今未得拜訪,莫非有誰設勿來關』乎?甚為遺憾。雖未拜見尊顏,卻正如『不識武藏野,聞名亦可愛』,你我恰似同根之紫草。此比擬,能勿冒讀乎?誠惶誠恐,誠惶誠恐。字間點子甚長。背面又道:「誠然,當今夜趨前叩晤,亦所謂『越憎愛越深』乎?怪哉,怪哉,思暮之情,『猶似川底涸,地下有泉通』也。」上方又題一詩:

「常陸海中芳草生,亦恐在伊香加崎。田於浦裡浮萍身,追隨芳影始拜見!」我心並非『漫然似水波』。」

縱觀全信:折皺青色之紙,飛舞潦草之字,稀疏無度,東倒西歪。道是草書,實為自創。尤其『l』字極長,像條蜿蜒的蚯蚓,虛張聲勢。近江君含笑欣賞一番,煞是得意。倒也懂得女子書簡格式,信紙捲得細小,繫上一枝撫子花,派一新來打掃廁所的女童送去。此女童雖伶俐俊俏,卻亦不甚懂禮節,逕至弘徽殿女御膳室中,對諸待女道:「請將此信呈送女御。」雜役情女認得她是北廳那邊的侍童,便收了信。再由一名叫大輔君的侍女,解下花枝呈與女御閱讀。女御看罷,微笑著擱下。貼身侍女中納言從旁窺看,說道:「這信時尚得很呢。」想再細看。女御道:「這種體式的草書首次見到,頗難看懂。詩亦本本不稱,略知大概罷了。」將信遞與中納言,說道:「你即刻替我回信吧,也要如此大樓大樣,免得被人鄙為下品。」眾侍女擠在一旁議論紛紛,低聲竊笑。其時女童健索回信了。中納言告女御道:「此信堆砌諸多典故,廣博詩句,小女不才,恐難寫出與之煙美的回信。叫人代筆又顯失禮,就回詩一首吧!」遂模仿女御筆跡寫道:「相處甚近,而一向疏遠,實為恨事。

常陸駿河源海浪,須磨浦上得相逢。但盼芳跡早日至,箱崎松亦此間籠。」亦特意模仿來詩。讀給女御聽了,女御道:「啊呀,如何使得?若她真以為是我所作,豈不譏誚這拙劣的詩行?」中納言答道:「無妨,此詩自有人叫絕。」於是把信封好,交與女童。果然近江君看華回信,說道:「此詩何等風趣!原來她在等待我呢。」遂拿來濃烈的衣香,將衣服熏了又熏,重新梳理頭髮,又用胭脂將臉塗得鮮紅。如此妝份,倒也華麗嬌憨。然與女御會面時,不定會生出多少笑話哩。

第二十七章 篝火

內大臣家這位新來的小姐,很快成為京都世人的話柄,種種譏評謠傳,鬧得滿城風雨。源氏聞知,說道:「不管別人如何評說,只要是找出這麼個素不相識的深閨女子當千金小姐看待,一不稱心,便逢人訴苦,故謠傳四起;如此作風,內大臣怎能作得出?此人專在細小的事情上過分要求,以顯示其精明;又加上他考慮問題總不周全,未曾調查清楚便作出貿然之舉。稍不如意,便鬧得不成體統。」他同情那近江君。玉是聽了此話,想道:「我幸好未去投靠父親。雖說是親生父親,但久末相處,不知其稟性如何,忽然前去親近,怕要受辱呢。」於是暗自慶幸。右近也大為贊同。源氏雖然心底對玉望的戀情越來越熾,但仍很強忍著,只能在表面上關心她、憐愛她。玉髦也就漸漸親信他了。初五六日的月亮早已西沉。天空昏暗,風瑟瑟地搖響獲花。這一切皆暗含著一種秋意。夏盡秋來,涼風乍起,他想起了古歌「吹來我夫衣……」之句,目睹秋風落葉,一派蕭條,淒清冷落之感頓生。連日來只得頻頻探視玉望,終日與之撫琴作伴。源氏與玉望枕著和琴,齊首並臥。源氏喟然而歎:『加此並臥,竟然無任情而動的非禮行為,世間還有誰能辦到呢?」夜已很深了,因擔心侍女看見,便起身準備回去。庭前已經熄滅了幾處黃火,源氏便喚隨從右近大夫點火。湖邊的衛矛樹亭亭如蓋,送來一陣陣恰人的涼風;雖疏疏朗朗地點著松明,但離窗較遠,熱氣不能入室。火光反倒顯得涼爽,映在玉皇身上,姿態婀娜,艷麗動人。源氏輕輕撫摩這瀑布般的秀髮,光潔如玉,柔順幽香。玉置小鳥依人般溫順可愛,源氏委實不願離去,故意說道:「這黃火應該有人添加才是。如此無月之夜,倘連火光也熄滅了,孤獨無聊,真是害怕。」便賦詩贈與玉皇:「情焚中胸似案大,濃煙盛焰不減滅。倒是何時可消呢?雖然不是『夏夜蚊香蕉,胸底清思不斷燒』,但那是何等難忍的痛苦啊!」玉量覺得有非份之意,於是答詩道:

「君心若如等火焚,煙飄長空永不返以免外人怪異。」源氏見他面色不悅,說道:「如此看來,我該走了。」便出得門外。此刻東院花散裡有箏笛合奏之妙音傳來,笛聲悠揚悅耳動聽。原來這是夕霧中將正與幾位形影不離的遊伴在奏樂。源氏說道:「大概是柏木頭中將在吹笛吧?吹得真是不錯!」他又不捨離去。便叫人前去轉告夕霧:「我這裡黃火清風,很留人的。」不一會兒,夕霧同柏木頭中將及並少將三人翩然而至。源氏說道:「秋風送來你們美妙的笛聲,倒勾起我滿腔愁緒了。」遂取過琴來,小弄一段,也甚是動聽。夕霧以笛吹出的南呂調音樂尤為優美。柏木因念著五望,遲遲未能啟口。源氏著急了,催他快唱。柏木的弟弟養少將便奏樂低吟,其音與金鐘兒的鳴聲酷似。源氏也和著琴聲唱了兩遍,便讓琴與柏木。最為動人的是柏木彈的爪音,華麗而不失幽雅,技法不亞於其父內大臣。

源氏無限傷感地對三人說道:「隔簾怕有知音人。如此秋夜,舉酒澆愁只怕容易醉啊!我這入秋之人,醉後難免觸景生情,垂淚以對,心中之言恐脫口而出。」玉望生怕他說出什麼尷尬的話來。棺木和非少將與他有兄妹情份,因此格外親近,便在帝內向他倆窺望,仁兄弟倆卻並不曾知曉。特別是柏木,他正一心思戀著這帝內之人,心中情思如火燃燒。人前尚難自禁,哪有心思彈琴呢?

第二十八章 朔風

皇后秋院庭前,各式秋花繁妍,勝似往年。樹枝編成的疏籬,格外雅致。尤以此處秋花更為艷麗,搖曳多姿;朝露待日,晶瑩剔透之至。如此人造秋景,涼爽適意,勝似春山之美。至於春秋之優劣,向來讚美秋景之人居多。故先前稱道紫姬園中春花的人,如今又調頭來頌揚秋好皇后的秋院了。世態炎涼,由此可見一斑。皇后歸寧在家,欣賞秋院美景之時,頗想在此舉行管弦之樂會。然而已故父親前皇太子之忌月恰在八月,故不宜作樂。惟恐花期逝去,遂盡口盤桓花前,賞玩這些日益繁妍之秋花。豈料無色忽變,狂風大作,滿園秋花,繽紛滿地,使不甚惜花之人,皆歎惜不已;更何況秋好皇后。見碎玉般零落的草露,目不忍睹,恨不能「願將大袖遮天日,莫使秋花任曉鳳。」暮色漸起,四周昏暗無物。朔風愈加淒緊,猶如鬼哭神號。格子窗早已關閉,秋好是後籠閉室中,因掛念庭中秋花,獨自黯然神傷。

適逢其所居院中種植花木,朔風猛烈,這些「疏花小獲」禁受不住,花枝橫折,花葉滿地。紫姬臨窗托腮凝望院內,源氏此刻恰在西廳小女公子處。此時,夕霧中將前來問候,他無意瞥見紫姬室內許多待女,室內屏風因風大而撤了,紫姬正坐在那裡。他不由駐足凝望。紫姬氣度不俗,高雅清麗,宛若塘中青蓮,清新優雅,好一個春之女神。夕霧恍若夢境。一陣風來,掀起簾子,眾侍女急忙扯住。此番舉動,使得紫姬禁不住菀爾一笑,神態越發動人。只因傳惜遺落群花,她不忍棄之回房。身邊諸位侍女,也各有動人姿色,然而在夕霧眼中,皆似凋零黃花。他推自思忖:「父親小心謹慎,嚴加防範,不容我親近這位繼母,我道何故?原來是怕我見了繼母這天姿國色,頓起貪色之念呵。念此,懾於父親威嚴,便欲轉身離去。

恰逢此時,源氏從西廳里拉開紙隔扇,進得紫姬房中來。他道:「好大的風!真是討厭,快將格子窗關閉。你坐在這裡,外面的男人進來望得見呢!」夕霧聞聲回頭,只見父親正微笑注視紫姬。立即驚詫於這個年輕而俊美的英年男子,竟不似其父了。紫姬也適逢青春年華,他不禁也真心讚歎:「真乃天賜一對並頭鴛鴦。」心想:「我從未曾端詳過這位繼母一面,今日恰應了俗語:大風吹得岩石移,還怕不見韓世物。賴大風之福,我方見得這秘藏深院的絕世佳人,真乃幸運之至。」忽又一陣風乍起,吹盪開了他站立其下的格子窗。他怕父親瞧見,急忙悄然退去。此時諸多家臣趕來,報告:「厲風急自東北來,此處卻是安全,然那邊馬場殿與釣殿頗令人擔心。」於是眾人紛紛攘攘前去防禦。夕霧繞至簷前,裝出初來乍到,咳嗽一聲。源氏在裡面道:「果然不出所料,有人來了,外面望得見呢!」這時他方察覺邊門未閉,夕霧正垂手門外。

源氏問道:「中將打哪裡來?」夕霧答道:「我在三條邪內問候外祖母。聞知狂風肆虐。又不知此處情形,甚為牽掛,放前來探望。外祖母孤單寂寞。且她年歲一大,反似小孩般怕風聲。今見這邊無事,看來我還是去陪伴她的好。」源氏道:「那快些去吧。返老還童,世間尚未有,然人老心智衰,自然如孩童。」源氏也極掛念,遂叫夕霧捎一封信去請安。信中說道:「天候這般惡劣,令我好生不安。然而有這朝臣在側伺候,萬事只管吩咐,均可放心。」夕霧即刻頂風刮面,趕回三條邱吉。這位公子品質極為忠厚,除了禁忌日子不得不於宮中值宿外,每日準時到三條邪及六條院請安;即使公事與節會繁忙之日,也不例外。今日天候雖惡,仍奔波於狂風之中,孝心一片,確可動人。

夕霧的到來,自然令太君欣慰不已。說道:「你來我可就放心了2如此肆虐狂風,我尚屬首見,真乃百年不遇呢!」說時渾身瑟縮。這當兒風聲呼嘯,刮斷院中大樹枝幹,抬起房上瓦片,滿天亂飛。一時間,枝幹倒地聲,瓦片粉碎聲,甚是駭人。太君又道:「且喜這狂風之中,你平安來此。」太君豆宏年華時,拜見之人絡繹不絕。如今冷寂了,全靠此外孫來驅除冷清。真是世事無常渺難知呵!其實她的家境如今例尚繁盛,只是內大臣照拂稍減罷了。狂風肆虐一夜,令夕霧心中倍感淒涼。他素來眷戀不已的雲居雁,今已避於一邊;而昨日偷窺到的紫姬倩影,卻時時浮現於心。他暗自思忖:「我因何對她難於忘懷?難道起了非份之念?太可怕了!」他想努力擺脫,但那倩影卻揮之不去,侵佔整個心思:「真是個絕世佳人!父親有此如玉美眷,為何又娶東院繼母花散裡來與之齊肩呢?這繼母與她相比,實在相形見絀,越發晦氣!」此亦足見源氏厚道心腸。原來夕霧人品實誠,對紫姬並無邪念。但他一直企盼:若有機會,也娶如此佳人,與她終日廝守,或可延長天年。

一夜狂風,直至拂曉,風勢方才有所收斂,卻又降下滂沱大雨。家臣們互通消息:「六條院的齋屋吹倒了!」夕霧聞知吃驚不小,想道:「如此風狂雨驟,六條院中樓宇房屋,惟有父親居所防護可以讓人放心。東院繼母處人手少,定然慌亂不已。」他便在曉色意微中乘車前去探望。一路寒風冷雨,車聲耕磷,愁雲蔽天,景色淒慘。夕霧心中無端升起一種難言的惆悵,濕滿滿好生空落。想道:「我這是怎麼了,莫非心動中又憑添了一種相思?」忽覺此念極為非份,便自斥之:「可惡至極!荒唐,卑鄙!」胡亂想著,不覺已來到六條院中東院繼母處。果見花散裡愁容慘淡,四週一派狼藉。夕霧瞻前顧後,百般慰藉,又吩咐下人立即動手修繕損壞之處,再赴南院參見父親。

此刻源氏未起床,臥室的格子廖尚關著。夕霧只得斜靠臥室前欄杆,眺望庭中。只見山坡上樹木已被刮得斜斜歪歪;斷枝敗葉,瓦礫滿地;牆垣倒塌,狼藉不堪。東方天際微露一線魚肚白色,庭中積水泛著青白之光,映出一片迷濛天色與淒涼煙雨。面對此情此景,夕霧只感到眼眶熱乎,忙舉袖拭淚,咳嗽幾聲。源氏在室內聽得真切,說道:「此乃中將聲音呢。如此之早他就來了麼?」遂起身,與紫她敘談,卻不聞紫姬答話。但聞源氏笑道:「還從未這般辜負香裊呢!今日實在抱歉,讓你不悅了。」兩人言語纏綿,情意甚是投合。夕霧聽不清紫姬的聲音,然從其隱約調笑中,可聽出恩愛甜美。他便繼續傾聽。

源氏打開格子窗。夕霧覺得太近不妥,急退向一旁。源氏見得夕霧,問道:「昨晚如何?你去陪伴太君,她必定欣喜吧?」夕霧答道:「正是。如今些須之事,便使她暗自落淚,真讓人同情啊。」「源氏笑道:「太君年歲已高,在世之日無幾了,你該盡心孝敬於她。內大臣對她恭謹有餘,親近不足,她常歎苦呢。我這個妻兄好臉面,總喜歡講排場,探望太君時須儀仗車輛,隨從眾多,意欲旁人羨慕讚歎。這哪裡是孝心深摯呢!儘管這般,他終究博學多才,且極為賢達。時值衰微末世,可謂才學過人了。唉,做一個完人,是何等難啊!」

源氏甚是擔心秋好皇后,便對夕霧道:「昨晚風害甚大,不知皇后秋院是否安然無恙?」遂派夕霧前去慰問。並親寫一信帶去。信中寫道:「昨夜朔風肆虐,不知皇后曾驚嚇否?我因風寒,身體欠佳;若不堪言,正潛心調養,不能躬身慰問,希諒。」夕霧持信穿過中廊界門,至秋好皇后院中。此刻晨光源俄,只見他清峻優雅,姿態灑脫。他站於東廳南側,向皇后居室內探望:只見開著兩扇格子窗,帷帝已捲。晨光意微中,眾侍女或閒坐,或憑欄而立,皆為妙齡女子,裝束甚為賞目。皇后命數女童向蟲籠中添加露水。於是女童們身著紫管色或撫子色衫子,外罩黃綠色汗衫,三三兩兩,持著各式籠子,在四方草地小心尋覓,折取最美的撫子花枝。此時朝霧迷離,如煙籠罩,此情景恰似一幅仙女活動之圖。

忽然室中飄來一股特等的侍從香之味。原來恰逢皇后起身更衣,可知好一派高雅氣品。夕霧不便立即打擾,稍候片刻,方始輕緩前去。眾侍女見之,並不慌亂,依次返回室中,卻也並不迴避。秋好皇后入宮之時,夕霧年幼,時常往返帝內,與眾人甚為熟悉。夕霧呈上源氏之信。皇后身旁,先前相識之侍女宰相君和內侍覷著他悄聲低語。夕霧打量了一下皇后居室,覺有別於南院的高貴氣象,使人遐想非非。

回到南院時,所有格子廖均已打開。那些愛戀不捨之妍花,一夜狂風,便只留下殘枝斷節。夕霧抬級而上,將回信呈與其父。源氏拆開一看,便見:「昨夜心中害怕,如迷津之童,企盼你遣人來此防禦風災。今晨得信,心甚喜慰。」閱畢,源氏說道:「皇后膽量怯小。然而,如昨夜那番狂亂,室內一無男人,委實嚇人。她定怨我大意了。」遂決意即刻前去探望。於是揭簾入室,將低矮的帷屏拉開一角,準備換上官袍。夕霧瞥見帷屏邊微露半截繡花衣袖,心想那定是紫姬了。不由得心如小鹿,狂奔亂撞。遂責罵自己不該生出此念,忙將頭轉向別處。源氏顧鏡自賞,柔聲對紫姬道:「晨光中,夕霧這孩子,看去很可愛呢!他尚只有十五歲,就英俊非凡,肖似我年輕之時,這怕是父母癡心愛子之故吧?」道出這番話,蓋因正對鏡自視,慶幸自己貌美青春吧!忽又說道:「我一見皇后,總有些不自在。此人風姿雖不特別觸目,但那優雅賢淑,堅貞氣品高超過人,令人不敢親近。」出門之時,但見夕霧正呆坐出神,近他之身旁也渾然不覺。源氏何等機敏,立有所悟,退回房問紫姬道:「昨日狂風時,中將可曾覷見了你?那門沒關閉呢。」紫姬臉紅了,答道:「走廊裡絕無人聲,豈有此等事情!」源氏自語道:「真是踢蹺。」遂偕了夕霧出門。二人來至秋院。源氏逕自八門去探望秋好皇后,夕霧則在走廓門口,與眾侍女戲要。惟因心事煩亂,不免是強作歡顏。不一刻,源氏辭別皇后。二人又至北院,探望明石姬。這裡求設幹練家臣,惟見幾個侍女正於院中花圃內忙碌。其中幾女童身著綵衣,行雲穿梭,姿態怡人。明石姬喜愛龍膽菊與牽牛花,在院內栽植了許多。平日這些花借短籬攀升,如今一場狂風暴雨,已籬倒花落。這些女童正在收掇整理呢。明石姬滿懷愁緒,臨窗而坐,獨自彈箏。聽得傳者通報源氏到來,便起身入內,套好一禮服。可見她心思細密。源氏進屋後,也臨窗而坐。將昨夜風災情形詢問一番,便匆匆別去。明石姬頗為幽怨,獨自吟道:「蘆荻微風一陣吹,離人經此也自傷。」

住在西廳的玉鬃因狂風驚嚇,一夜未眠,故起得晚了,此刻正對鏡梳妝。源氏令前驅噪聲,自己躡腳走進玉空房中。屏風早已疊好,只是其它什物尚顯零亂。晨喀穿窗人室,玉髦之芳姿愈顯清晰嫵媚。源氏依她而坐,借口慰問風災,又絮叨一番情話。玉望頓生厭惡。恨恨說道:「你講話老是如此乏味,不如昨夜之風將我吹走才好呢。」源氏笑容可掬道:「風太輕飄了,你總得有著落之處吧!可見你想棄我而去呢,這也難怪。」玉髦聽得此話,亦感出言過於直率,遂完爾一笑。那豐滿面龐,嬌艷如酸漿果一般;額發下高高的額頭白皙細嫩,笑服彎彎,雖純真擔卻略欠高雅。室外夕霧聽見二人談吐親暱,頗想再睹玉鬢芳容。屋角簾子裡雖設帷屏,然因大風之故,業已歪斜。略微揭得些簾子,則再無遮蔽,王慧姿色便清晰闖入夕霧限內。夕霧以為父親分明在調戲這姐姐,便想道:「雖然是父親,但姐姐已不是懷中嬰兒了!」欲注目細瞧,又深怕被父親察覺,便欲隱去。終因此景怪異殊甚,夕霧終不肯走開。玉望側身而坐,身子倚柱。父親愈加靠近玉望,攬手抱之。玉置身子偏向父親,一頭烏髮便飄灑一邊,如波浪晃動,異常美觀。她雖厭惡抵拒,但並不堅決,終於面帶喜色依偎父親懷中了。可見已是習慣了。他想:「若非親見,真難以置信!父親雖可任情所為,但這是他女兒呀,這樣親暱如情人,也太不成樣子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如此猜度父親頗為羞恥。轉念又想:「如此美女,我與她雖姐弟名份,然而並非一母所生。亦非近親,見之也禁不住頓生戀情。」他仔細將此人與昨日所窺那人作比,以為這位姐姐雖略遜一籌,但讓人一見便生愛戀,兩人難分高下,恰是一對美玉。他暗自思忖道:「此人姿色恰似像棠花,夕陽中正帶露重瓣竟放。雖是秋天,但見得這五望,自然便想到春花。春花雖美,但比擬此女容顏,尚遠遠不及。可見美之絕頂!」

玉鬢與源氏唱唱私語,並無人打擾。忽見源氏面露不悅之色,站了起來。惟聞玉髦吟詩道:

「無越西風多暴亂,直將女蘿花吹損。」夕霧未聽真切。源氏復吟一遍,他方約略聽清,以為將父親比作暴風,殊為可恨;王慧斥其無賴,又是可喜。極想窺看下去,又怕如此迫近而被發覺,無奈隱去。源氏答詩道:

「西風不損女蘿花,惟願芳菲能承露。瞧那隨風擺腰的細竹。」或許誤解,但如此穢言總是不雅,更是不妥。

源氏別過玉髦,便至東院探望花散裡。蓋因今晨驟寒,此刻忽然思起寒衣來。花散裡身邊聚集著許多長於裁縫的老年侍女,另有幾個年輕侍女,正撕扯綁於一小櫃上的絲棉。一旁散堆著扯好的綢緞絲絹。綢緞雖為枯葉卻也美麗,絲絹顏色新穎卻也珍貴。源氏問道:「此乃夕霧的樹飽麼?朔風這般肆虐,簡直一事無成。宮中今歲也不辦秋花宴了,真是一個討厭的秋天!」他雖不曉所織為何物,但因色澤悅人,想:「此人就染色而言,不遜色於紫姬呢!」她曾為源氏所縫的一件中國花級官袍,便是以此種秋日竹葉蘭,搾汁水淡染而成,淡雅溫馨。源氏建議道:「中將的衣服也用此案色調吧!少年人著此色彩,定然雅觀。」如此這番一席話,便起身告辭。

夕霧陪父親探望了院中形色各異的女人,心中不免鬱悶空索。攀然記起,早上曾想寫一封信,此時已日上三竿,還未動筆。遂走進小女公子居所。乳母對他說道:「昨晚風狂,小姐睡得不好,此刻尚在夫人房裡睡覺呢。」夕霧道:「昨夜狂風確是嚇人,我原本打算來此護衛,惟因太君頗為膽小,只得前去陪伴。小姐的娃娃房間可否有損?」此問逗得眾侍女發笑,答道:「小姐房間麼?即便輕風也令小姐膽顫,況昨夜風暴。我們護衛這個房,相當費勁呢!」夕霧問道:「有無隨用紙?另外,請借筆硯一用。」一侍女從櫥裡取出一卷信紙,並將硯筆—一陳於桌上。夕霧道:「如此高貴之紙,給我用真有點可惜。」但念小女公子母親身份低微,也不必過於自卑,便用這種上深下談的紫色信紙寫信了。他潛心磨墨,將筆毫於香墨中細細潤泡,然後凝神貫注一揮而就,姿態甚為優雅。但由於研習漢學,作風略為乖怪,那首詩不免意趣不足:

「昨夜狂風吹暗雲,又是相思不忘君。」遂將此詩與一支風折的警革繫於一起。侍女們道:「交野少將的情書與所繫花枝同色,你為何將紫色信紙與綠色警草繫在一起呢?」夕霧答道:「我可對色彩配搭一竅不通啊!請問姐姐們,我該選用何處野草?」他少言多利,舉止得體,確是一個高尚的本分人物。夕霧又寫信一封,一併交付手侍女右馬助。右馬助便又交與一俏麗女童與一親近隨從,並低聲吩咐幾句。眾年輕侍女見此情狀,紛紛猜疑起來,不明白此信寫與何人。

忽聞人聲:「小姐回來了!」眾侍女急七手八腳升張帷屏。夕霧忽生一念:何不將小姐姿容與昨日及今晨所偷覷之二美眷比較比較?雖平日討厭這樣做,但既生此念,也無所顧忌了。忙藏於邊門口簾中,身上披了簾子,透過帷屏隙縫往裡窺望。只見眾侍女簇擁小女公子,在眼前一晃而過。她身穿淡紫色衣裳,頭髮尚未及身,如張開扇頁,披散於後。夕霧正為沒看清其面容而懊喪,忽又覺得那小巧玲瓏身材,頗遭人憐愛。夕霧想:「前年我尚能偶謀面。長久不見,今已出落得如花似玉,不知到了盛年,是何等可愛哩。」若將紫姬比作櫻花,玉髦比作校棠,則此小姐便是籐花了。籐花開在高高樹梢,此人美姿恰似籐花臨風搖曳之情狀。他想:「與如此美人朝夕相處,該是多麼愜意呀!照理她們皆為親人,與之親近合乎情理。父親卻將她們幽閉起來,不許我親近,教我好恨呀!」生性忠厚的他,此刻也不免還想不已了。

夕霧到得外祖母太君處,誰見其正靜修佛法。服侍侍女大多年輕端莊,面容姣好,然姿態、相貌與衣著,皆難以與六條院眾侍女媲美。推幾個秀麗尼姑,灰色尼衫配其苗條身姿,倒極其適宜這清靜幽雅之情趣。夕霧辭別外祖母后,內大臣也來拜望母親太君了。母子二人便在燈下敘談。太君道:「乖孫女雲居雁,已許久不來瞧我,讓我想得好苦呵!」說著便哽咽不止。內大臣安慰道:「我就叫她盡快來拜見吧。她自尋愁緒,瘦弱不少,好生叫人心痛。但願再不生得女孩了,處處令人費心呢!」說此話時尚存怨怒,耿耿於懷。太君十分傷心,對雲居雁也不再熱切盼望了。內大臣隨機告道:「實不相瞞,最近我又尋得一個糟糕女兒,叫人好生無奈呵。」於是仿若愁苦地絮叨了近江君之事,又忍不住自覺好笑起來。太君道:「哎呀,既是你女兒,又怎會引出如此之謠言?」內大臣道:「正因是我女兒,故才更加為難。我正想帶她來見見太君呢。」

第二十九章 行幸

源氏太政大臣為玉望的前途幸福頗費了些心思,但隱藏於他心中的戀情則似「無聲瀑布」,攪得玉髦憂心忡忡,苦惱不堪。此事果不出紫姬所料,會使派氏蒙受輕薄惡名。源氏自己也曾想過:內大臣生性率直,事無鉅細,皆洞悉明察,絕不苟同。此事倘為他得知,便不加恩慮,公然以女婿相待,豈不令我貽笑於天下?

是年十二月,冷泉帝駕幸大原野。舉世沸騰,萬人空巷。六條院眾女眷皆湧出來一睹盛況。正當卯時,御駕出宮,自朱雀門經五條大街,取道西行。遊覽車首尾相銜,直延至桂川岸邊,擠得水洩不通。天皇行幸,昔年向無如此排場,諸公卿、親王皆不遺餘力,擇良馬,配美鞍,車輛裝飾得金碧輝煌。充任隨從與馬副的男子皆儀表堂堂,且身量相似,衣著華麗。行列之隆重壯觀,非同尋常。左右大臣、內大臣及納言以下諸臣,皆隨駕行。殿上人以至五位、六位的官員,皆穿淡綠色間淡黃色官袍與紫色襯袍。

時值小雪飄飛,無空異常美麗。善於鷹獵的親王公卿,皆早已備制了式樣新穎的狩獵服裝。六衛府中養鷹的官員,其服飾尤為稀罕:樣式各異,其上配有不同染色花紋,光怪陸離,超妙獨特。

女子們對鷹獵之事所知甚少,只因難得一見,且場面浩大,便爭先恐後來觀賞。那些身份低微之人,所乘蹩腳的車子半路壞了車輪,顯得甚為狼狽。桂川上的浮橋旁,亦有眾多高雅的女車,其主人尚在倘佯著找地方停車。

玉勇也在觀賞者之列。以她觀之,那些競相炫耀服飾的顯貴們,雖個個容光煥發,然皆不及冷泉帝穿著紅袍正襟危坐的尊貴姿態。她暗中打量父親內大臣,果然儀表堂堂,衣飾華貴,且正值盛年。身為臣子,他顯然優於別人。然而較之風輦中的龍顏、內大臣終遜一籌。至於那些眾年輕侍女美其名日「美貌」、「俊俏」而狂熱戀慕的柏木中將、非少將、某某殿上人等,愈發一無可取,不值她一瞥了,可見這一切僅因冷泉帝之美貌確乎無與倫比。源氏太政大臣酷似皇上,竟似無絲毫差異。不過,許是心情之故吧,冷皇帝似乎更有逼人的威勢。以此再思,此種美男子,確為世間罕見。玉皇素來習慣了源氏與夕霧中將的俊逸,以為凡是貴人,必皆相貌非凡。豈知今日所見眾多貴人,雖在飾堂皇,但相形之下竟似醜鬼一般,眼鼻皆異樣,個個給殘酷地比下去了。

螢兵部卿親王也隨駕行,髦黑右大將今日裝束得異常威武,身背箭囊,神氣活現待於駕側。其人滿面虯鬚,皮膚黝黯,樣子甚是難看。其實男子相貌,怎能與盛妝的女子相比麻希求男子貌美,實甚無理。玉髦打心底瞧不起髯黑大將等人。源氏曾私下與王慧商量過送她進宮當尚侍。她想:「入宮怕是很痛苦的吧?尚侍又是怎麼回事呢?我還一無所知呢。」心下猶疑不決。今日見了冷泉帝的非凡貌相,不由動了心:「無須受寵,只作一平常宮人,奉傳御前,倒是情趣盎然吧?」

冷泉帝的風輦停於大原野。請親王公卿卸下官服,換上禮服及豬裝進入平頂帳幕進餐。六條院主人呈進了酒餚果脯之類。本來,今日源氏太政大臣當隨御駕,御意亦如此。但時逢齋戒,終未能奉旨。冷泉帝收下所獻物品,為示寵幸,特賜一隻獵獲的野雉雞,穿在樹枝上,遣藏人左衛六尉為欽使,送與源氏太政大臣,並賜御詩一首:

「小鹽山披皚皚雪,雉雞飛掠動幽冥。欲循古來先例事,盼君同看漫集白。」或許,太政大臣陪駕行幸野外為古慣例吧!源氏接得賜品,不勝惶恐,忙款待欽使,並答詩云:

「皚皚雪漫小鹽山,良景美色在松原。自古行幸無盡數,由來不及今年歡。」作者所錄,乃當時種種情況的詳盡回憶,務求確切真實。

翌日,玉望接到源氏來信,其中寫到:「想來你昨日已拜見上皇了吧?敢問入宮之事,意下如何?」其措詞甚是懇切,毫無出軌之言。使玉望甚為滿意。她笑道:「呀!真是無聊啊!」卻又想道:「他倒真能猜度我心思呢。」覆信中寫道:「昨日白雪作伴明霧薄,隱約不群天嬌顏。一切都在迷茫中呢。」紫姬也讀了此回信。源氏對她說道:「我曾要她入宮,然秋好是後名義上亦為我女,倘玉累得寵,定於她不便。況弘徽殿女御亦在宮中,倘向內大臣道出實情,她以內大臣之女的身份入宮,則又有姐妹爭寵之慮,亦甚不便,故萬般躊躇。今日窺見天顏,她芳心已動,進宮之事,恐也是其願吧廠紫姬道:『稱得瞎猜!一個女子哪有一見是上相貌英俊,就一門心思地想入宮承寵呢?這樣未免太輕率吧?」說罷便笑了。源氏也笑道:「此乃何言?換了你,惟恐動遲了此心呢!」他給玉望回復一書:

「朝日不及夫顏朗,秋波不辨實難察。尚望速作決定。」

源氏決定首先為玉是舉行著裳儀式。遂置辦了種種精美的用品。源氏打算在此儀式上,向內大臣道出實情,便極力要將儀式辦得隆重光彩。故置備的種種物品,極為豐富精美。他將著裳儀式日期定於次年二月。

凡女子,即便甚為出名,且年齡也使她無法再隱諱姓名之時,仍可不參拜氏神,不將其姓名公諸於眾。是以玉望昔日的歲月皆消磨於糊塗中。如今源氏要送其入宮,若以源氏冒充籐原氏為姓,則會冒犯春日神,故此事已無法再隱瞞了。更堪憂慮的是:不知情者會譏議他冒領女兒,居心叵測,終致惡名流播。身份微賤之人,改名易姓自非難事,但源氏家族不得如此。他思慮再三,終於下定決心:「父女之緣怎能輕易地斷絕呢?事既如此,倒是我主動告知她父親為好。」遂致信內大臣,懇請他在著裳儀式中擔任給腰之職。但是因太君自去年冬患病至今未癒,內大臣心甚憂戚,無心參加典禮,便婉謝了源氏的請求。夕霧中將也晝夜服侍著外祖母,無心顧及其他事情。源氏見時機不佳,心下犯難。他想:「世事不測,倘太君病故,孫女亦應穿喪服;倘教她佯作不知,則深蒙罪孽。還是趁太君尚在,將此事挑明吧!」主意一定,即赴三條哪探病。

源氏太政大臣如今顯赫更盛於從前,雖是微行,其排場之隆重亦不亞於行幸。太君暗讚其非凡風度,覺得他超凡脫世,竟是仙佛了。於是痛苦立減,竟坐起身,倚在矮几上,雖重病在身,卻健談得很。源氏道:「太君的貴恙並不像夕霧說的那樣重呢。看來是夕霧憂慮過頭了,叫我好不擔憂。如今親見,喜慰不已。近來我除了特別要緊之事外,並不入宮,常自閉於家中,不像個效勞朝堂之人了。百事不問,疏懶成性。那些年紀更老於我的、雖駝背勾腰了,還能四處奔勞。我卻不同,恐是天生糊塗外加懶散吧!」太君答道:「我害的是常見的衰老病,生病時間也夠長了。今春以來仍毫無起色,以為再見不到你了,甚為傷懷。今日得見,我命或可稍延。如今我已到了對生死之事無所謂的年紀。人到老年連可慰寂寞的人都不在眼前,度日如年,苟延殘喘,還有何意思呢?因此我已做好了早日動身的準備。但夕霧他為我的病滿懷憂慮,態度親切,照料周到,使我心下難忍,以致拖拖拉拉,延至今日。」說時泣下不已,聲音顫抖,明顯古怪。然所言至情,思之甚為可憐。

兩人絮絮叨叨說了一陣家常話,源氏便乘機說道:「想必內大臣每日都來探問你吧?若能順便見到他,就太好了。我本有一事要告知他,總是難得見他一面。令我心下甚為焦慮。」太君答道:「恐因公務纏身,或並不關心我吧,不過偶爾來看看罷了!不知你有何事要告訴他?夕霧的確曾懷恨過他。我曾對他言道:『事已至此,你若因厭惡他們,硬將他們隔開,於他們已傳出的聲名,並無用處,反教人當作笑柄,譏議不已了。』但他從小便有個怪脾氣:一旦下了決心,便很難更改。所以我也無可奈何啊!」她如此說著、心下以為源氏要告訴的是夕霧與雲居雁之事。源氏笑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心想事已至此,內大臣或當應允了,故亦曾勸他乾脆成其好事吧。但我見他對二人申斥得甚嚴厲,便痛悔自己多嘴多舌。我想,萬事皆有洗清之時,難道獨獨此事不能洗清麼?只是這末世惡濁,要等來那徹底洗清之水,談何容易!唉,這類事,於此時代,總是愈來愈壞,愈差愈遠了。聽說內大臣找不到如意女婿很惱火,我對他又甚同情。」接著他又說道:「不過我想告訴內大臣的卻另有其事:有一個女孩兒,本該由他撫養,因情況有誤,偶然被我尋到,撫養在家。那時皆不知實際情況,且我家子女甚少,也無意明查,以為即使冒充亦無妨,故便將她認作女兒,撫養至今。但不知皇上從何處得知此事,曾對我言及。他道:『宮中沒有尚待,內侍所的典禮常不盡人意。朕本當從官中選拔。雖有許多進宮多年,門第高貴的女官謀求此位,但皆不合朕意。朕欲從聲望日隆的望族中選出。』他向我暗示,欲選我所找到的女兒,我又怎敢妄言不當呢?凡女子入官服務,決須按照自己的身份而立志就職,方為明智之舉。倘只例行公事,司理內侍所事務,幹好本職行政,這便枯燥乏味了。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凡事還須憑本人能耐。我將想送她入宮為尚待之意告訴她時,乘便問及她年齡諸事,方知她竟是內大臣苦苦找尋的親生女兒。進宮之事,我想徵求內大臣意見。但總見不了他的面。致函請他擔任著裳儀式中結腰之職,他又因太君貴恙謝絕。如今太君病體稍安,我想請太君將此事轉告內大臣。」太君答道:「唉,這究竟為何事啊!經常有各式各樣的人自稱是內大臣的女兒前來投靠,他一概都收留。你剛才說的那個女子是否也是因此而來投靠你呢?你令人尋女,她聽說了便來找你麼?」源氏說:「內大臣十分清楚內情。只因她為平民所生,倘聲傳出去,必惹外人恥笑,敵對夕霧,我亦未曾洋告真相,務望太君謹慎為要。」

太政大臣探訪三條鄰的消息,傳入內大臣邸內,內大臣惶急道:「太君那裡人手不足,招待這等貴人恐怕力不從心。又無精幹之人,照應隨從車馬,安排貴賓座位。夕霧中將恐也來了。」即教諸公子與素來相近的殿上人等去三條郵協助料理,並囑咐道:「酒餚果蔬等,務須奉呈慇勤,不得稍有怠慢。我本應同往,惟恐反倒嘈雜。」此時,內大臣收到了太君的來信。信中道:「今日六條院大臣前來探病。此地設備簡陋,僕從欠缺,深恐怠慢責人。茲有要事相告,務望見信即行,然勿言因我來信。」內大臣想:「有何要事呢?恐又是雲居雁之事,夕霧向他們哭訴吧?」又想:「太君暮年,餘日無多了。為此事她屢屢相助。倘源氏屈尊開口,倒叫我難以回絕。惟我總不喜夕霧冷酷少語,倘日後機會適當,我且佯作順從,答應吧!」他估摸若源氏與太君協力相勸,要作回絕,則更不便了。然而轉念一想:「何出此言?萬萬不可讓步?」竟又突然變卦,足見其性情何等之頑固。末了他想道:「既然太君已來信相催,源氏太政大臣又在等著見我。若不前往,實在是說不過去。我且前往,靜觀事態,見機而行吧。」打定主意,極考究地著了裝,傳叫隨從人等休得鼓噪,便直赴三條邪。

在眾公子的簇擁下,內大臣顯得穩實莊重,威儀赫赫。內大臣身材頎長,不瘦不腴,面貌莊重,步態沉穩,天然一副朝堂重臣之態。他身著淡紫色裳衣,外罩白飽,卻也華彩畢現悠然自得。源氏太政大臣則外穿中國白經常禮服,內襯流行的深紅內衣,神態了無羈縛,自有責人風度。他身上似有神光輻射,使盛裝輝飾的內大臣也黯然失色。內大臣的眾多公子皆眉目清朗,侍立父親旁側。其異母弟籐大納言與東宮大夫儀表亦頗不俗,此時皆隨來探病。另有許多頗有聲望的殿上人,也不召自來。此外藏人並、五位藏人、近衛中少將、非官等十餘人,也會聚一堂。於是三條院驟然熱鬧起來。加之五位、六位的殿上人,以及尋常人員,真是難以計數。太君厚筵款待,就籌交錯,請人皆醉,共祝太君福壽永昌。

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難得一晤。昔比已存芥蒂,事無鉅細,皆要爭執。如今請人濟濟一堂,各言昔日風流事,杯盞交歡,這二人也便拆了著灣,暢敘今昔,互言近狀。不覺已到日暮。內大臣道:「倘我今日不來奉陪,便無體面。但若明知你大駕光臨,卻因無召喚之故未來,則當受責。」源氏答道:「當受資的是我。我有太多的煩厭之事呢!」似有未盡之意。內大臣以為他要談雲居雁之事了,便緘口不言。源氏續道:「你我二人自來心無遮飾,公私大小造事,皆坦言相商,猶鳥之雙翼,協力事君。後來都為細微私務而稍違素志,但彼此赤誠以待,根本志望不曾有變。恍德數載,皆鬢染微霜了。回思如煙往事,頗覺依戀。近年你我皆為朝廷重臣,繁務所羈,竟難聚會。但你我終屬至親,當略減威儀,常來常往才是。凡事常有不如願者,令我頗以為憾廣內大臣答道:「昔日我們確實甚為親近。乃至任性忘形,不拘禮節。常蒙誠心相待,心無芥蒂。至舖位朝廷,我實難與你並行如烏之雙翼。幸蒙鼎力相助,使我以碌碌庸人而列於顯要。此思怎敢或忘。惟年事漸增,凡事力難從;動了啊!」

源氏便趁機將玉望之事委婉相告。內大臣聽了呼噓不已,道:「唉2此女遭此離奇之事,甚是可憐啊!」說時不禁泣下。又道:「當時我甚為擔憂,曾四處尋訪。由於憂愁過甚,竟無緣無故給你洩露。當年四處飄泊,任情不拘。生下各類子女甚多,卻任其流落異地。今日我稍有地位,每念及此,便覺失盡體面,自愧不已。我設法將其找回,看著卻又覺可憐。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女。」他回想起昔日雨夜放蕩不羈所做的種種評語,時哭時笑,兩人皆不拘謹了。時至深夜,皆準備返家。源氏道:「今日聚首,勾起對早已遺忘的少年往事的回憶,真叫人眷戀難忘,不堪忍受。我真不想回去啊!」源氏向來並不怎麼多愁善感,此次恐是酒力所致吧?竟低位起來。太君自不待言,她見這女婿相貌更勝昔日,權勢也更為值赫,便記起早死的女兒葵姬,甚感痛惜,也哽咽淚流不止。那打扮成尼姑的姿態尤其令人感動。

二人雖相談甚歡,源氏卻並不談及夕霧之事。他擔心內大臣拒絕而自討沒趣。但內大臣見對方不提也就佯作不知,只管悶於心間。臨別之際,內大臣對源氏道:「按禮本當親送回府,但深恐冒昧,倒使旁人詫怪,請恕我無禮。今日勞駕惠臨,改日當到府上致謝。」源氏對他說道:「尚有一事相請:前日之請,務望允諾並準時出席為是。」兩人皆面有喜色,各自返駕。一時僕走從呼,頗見聲威。內大臣的隨從都在猜測:「兩位大臣難得一聚。我家大臣今日面有喜色,是否太政大臣又把何政權讓與他了呢?」眾人胡亂猜測,卻無人想到玉量之事。

突然得知玉是為其親生女兒,內大臣心下忐忑,急欲見之。他想:「馬上將她接至家中,父女相認,恐有不妥。源氏尋獲她時,果真毫無私心麼?恐因礙於各位高貴夫人,不便公然細她為妾,而私下寵愛她,又恐惹起世人非議,無奈之餘,才向我言明吧廣他心裡甚覺不快,但轉念一想:「倘源氏太政大臣真願納她為妾,豈有不成體統之事?惟太政大臣要送她入宮,定遭弘徽殿女御嫉妒,自討沒趣。但無論如何,太政大臣的意旨卻不能違逆。」他在心中反覆思量。其時乃是二月初。

據陰陽師反覆推算,十六日前後均無吉日,淮二月十六日春分還算不錯。此時太君病也有所好轉。源氏便抓緊籌備著裳儀式。他來到玉置房中,向她詳述前日向內大臣挑明實情之事及儀式中的注意事項。玉是感其誠心,心中恰悅,覺得他之親切,賽過生身父親。之後源氏又悄悄將玉置之事道與夕霧中將。夕霧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大風那日我窺見父親與他親暱。」他眼前又浮現出玉望的面影,愈發覺得俏麗無比,遠勝他苦苦思戀的雲居雁,不覺悵然,深歎自己愚笨,不曾早日料到如此原委,錯失了向她求愛良機。然而他又覺得對雲居雁不貞,乃薄情無義之事,便即打消此念。其人實乃忠誠可嘉。

著裳儀式那日,三條邪的太君暗地裡讓人資禮相賀。雖倉促,然所備置的梳具箱等禮品卻甚為體面。另附信與玉囊:「我身為尼僧,恐有不祥,不宜參加慶典。儘管如此,我之長壽,想必值得體效仿。我已知你身世,心下眷戀不已。若無片信相賀,尤違清理。不知體意下如何?

玲瓏溫潤玉梳盒,兩面相連皆含情。本是老身親子孫,莫教須臾離身去。」信紙古色古香,字跡則不甚連貫。其時,源氏太政大臣來此指示儀式中有關事項,他閱信後道:「此書古意盎然,可惜字太過費力。老太君早年頗好書法,惟因年歲已高,筆力才如此柔弱科額呢!」他又看了幾遍,說道:「此詩和玉梳盒極為貼切!三十一個字母,幾乎皆與玉梳盒有關,真乃絕妙之作啊!」言畢相顧而笑。

秋好皇后所贈,儘是些白色女衫、唐裝女袍、襯衣及梳妝用具,皆精美雅致,按規矩又添送了香氣極濃烈的瓶裝中國香料。其餘諸夫人,也皆自出機杼,贈送衣飾等物,連侍女們所用的扇子、梳子等,也都精緻雅觀,無可挑剔。諸夫人情趣高雅,對於日常用品,皆互相攀比,其所贈禮品,自然極盡精緻。二條院內的諸夫人,雖知六條院舉行著裳儀式,但自知無份參加,便均作壁上觀,獨有常陸親王家的小姐末摘花,一直秉泰舊例,極有古者之風,凡有儀式,皆要按陳規賀禮。聽說要為玉望舉行著裝儀式,當然不願置若罔聞。其心情甚可嘉許。她所送衣物皆為前代人稀有,諸如寶藍色常禮服一件,暗紅色的夾裙一條,泛白了的紫色細點花紋禮服一件。這些衣服裝在一隻古色古香的衣箱內,包裝也極講究。她派人送與玉髦,並附信道:「我乃微末之人,按理不該借越。但此盛典非比尋常,怎敢作作糊塗?惟和至微薄,可請轉賜侍女。」措詞倒有板有眼。源氏看罷,想道:「她又若此,真乃討厭之至!」自己也覺難堪。他說道:「此人真古板得出奇。如此不體面之人,當悄悄呆子家中,為何非得出來獻醜呢?」又對玉髦道:「你還是回他一信吧!不然她要見怪了。想她父常陸親王視她為掌上明珠,倘若我們輕慢了她,實在有些委屈。」說完便去看她斯贈的禮服,發現農袂上題有一詩,又是詠「唐裝」的:

「平素未親君翠柏,苦身猶然憐唐裝。」筆力拙劣萎縮,生硬異常,更甚於先前了。源氏甚為不快,說道:「她身邊已無精通文墨的侍女,不可替之代筆,能寫出這般詩來,真是難為她了。一面說,一面提筆作答詩:

「唐裝唐裝復唐裝,翻來覆去惜唐裝。」寫畢說道:「她愛用後裝二字,我也來用用吧!」把詩給玉皇看。玉髦看了,笑道:「啊呀,實太惡毒了!豈不是嘲弄人?」心下不解。諸類無聊之事不勝枚舉。

內大臣原本對玉累的著裳儀式漠不關心,得知玉望乃為自己多年離散的女兒後,便急欲與她相見,等得甚是心急,因而來得甚早。儀式的排場,極為隆重,遠勝於平常。內大臣見源氏太政大臣安排如此周全,心中十分感激,同時又覺得有些乖異。亥時一到,即請內大臣進入玉望室內。簾內陳設齊備,座位皆富麗堂皇,外面排起盛筵,燈燭輝煌,氣勢闊大。內大臣很想與玉髦說話,又覺十分唐突,故未如願。在為玉髦結腰帶之時,真是百感交集,無限悵們。源氏對他說道:「今宵喜慶之時,往事休要提起,清閣下只當概不知情。以掩人耳目,我們也只當是尋常之著裳儀式罷了。」內大臣答道:「關照如此周到,令我不敢輕言『謝』字。」於是舉杯同飲。內大臣停林道:「如此隆情厚誼,世上少有,令我異常感謝。惟隱瞞至今,又深以為恨也!遂吟詩道:

「漁人遭籠閉,機灘久隱居。今日始出海,安得不怨尤?」終於不能自禁,流下淚來。玉髦因諸大臣聚集簾內,甚感羞怯,不能作答。源氏答道:

「長年飄泊無所依,分寄行跡江諸頭。浮藻誠然多微賤,沒人旁視不必收。這恨恐有不當吧!」內大臣只得道:「君言甚是。」再無言語,步出簾外了。

親王以下廷臣,皆候於帝外,其中傾慕玉鬢之人甚多。見內大臣人內,許久未出,不知為何,皆覺詫異。只有相木中將及養少將,略知一二。兩兄弟皆深悔曾偷偷向玉髦求愛,因未成事實,甚覺慶幸。養少將悄悄對柏木說道:「幸虧未曾鬧得滿城風雨!」棺木答道:「太政大臣性情古怪,喜做出人意料之事。他可能想似對秋好皇后一樣待此妹妹吧?」源氏聽見二人竊竊私語,對內大臣說:「此事我們要妥善處理,以免世人非議。一般庶民百姓,即使行為離經叛道,亦難引人注目,故無大礙。但你我身份尊貴,行事稍有不慎,即遭人議論,不免煩惱。此次之事,離奇怪異,異乎尋常。請勿等閒視之,要漸漸使外人淡忘此事,方為妥帖。」內大臣答道:「此事如何料理,自當聽命尊便。此女數年來多蒙看顧,得在慈雨之下茁壯成長,真乃前世因緣。」源氏賞賜玉堂禮品之豐盛,自不待言。回贈來客的福物及謝儀,依照各人身份,但比定規更為隆重。只是日前太君患病,內大臣便以此為由辭謝了結腰,故此次沒有安排規模宏大的管絃樂會。

螢兵部卿親王便正式向玉望求婚,道:「看裳儀式已畢,再無法推托了吧?……」源氏答道:「皇上日前有意,要她入宮充當尚侍之職。現正奏情豁免。須待聖意下達之後,再行商議此事。」。內大臣行結腰之禮時初睹玉望容顏,但簾內燈光源脫,沒甚看清,總欲再見一面。他想:『人女定然美麗超群,不然源氏怎會如此珍視?」眷戀之情愈發深了。回想先前那個異夢,如今果然應驗了。他只對弘徽殿女御透露過實情。

內大臣對外嚴守秘密,但紙豈能包住火。此事不久便洩漏出去,一時間傳言四起,盡人皆知。那位日實不嚴的近江君亦知道了。她來到弘徽殿女御宮中,正遇柏木中將與養少將在座。她開口便道:「父親又尋回一個女兒呢,此人福份不淺啊!但其母身份卻極低微呢!」女御聽後極為難過,默然無語。柏木中將質問道:「兩位大臣如此珍愛她,總是有因的。你從何處知道這些的,又如此不知輕重地倒出來?謹防被多嘴饒舌的侍女們聽見啊!」近江君恨恨地說道:「哼!誰要你多嘴,此事我全知曉。她還要入宮作尚侍呢。我亦早希望人宮作尚待,所以才到此當差。原本希望女御能幫助我,推薦我入宮。我在此萬事皆做,連一般待女亦不如我勤快呢。可是女御就是不管我,未免太薄請了。」說得眾人皆大笑不已。柏木便譏諷她:「尚侍倘有空缺,我等皆想去當呢?你亦來爭,太無道理了吧?」近江君甚是氣憤,答道:『咖我般低賤女子,哪裡敢與你們這些公子少爺摻合一處?只怪你自己不好,將我哄進來,受人嘲弄耍笑。原來此王府非常人可踏入之地啊!真太可怕了!」說罷退向一側冷眼旁觀。但見其模樣倒並不令人厭惡,然而怒氣衝天,柳眉倒豎。中將聽了這番言語,覺得的確是自己的過失。便沉下臉,一言不發。共少將陪笑道:「你於此供職,忠心耿耿,女御決不會虧待於你。你盡可放心。你如此凶相,即使岩石亦能一腳踢成雪粉,不久,你便會稱心如意了。」棺木接著道:「似你這般模樣,只能鎖團於天宇的巖門裡,方可平安無事。」說罷轉身離去。近江君便晰呀地哭起來,叫道:「大家皆瞧我不起!惟有女御真正喜歡我,所以叫我於此處做事。」如此一想,便馬上收住眼淚,歡喜地做事去了。以後果真異常勤快,連下等侍女及女童所不屑干的雜役,她皆不忌頓勞,搶著去幹。一心一意服侍女御,不時向其懇求:「請你開思,推薦我作個尚侍!」女御甚是討厭,想道:「此人連此話亦說得出口,怎知其心中所想?」便用沉默來打發她。

近江君想當尚待一事傳入內大臣耳中,不禁啞然失笑。一日他去探望女御時,乘便問道:「近江君在何處?叫她來見我!」近江君子裡面大聲回道:「來了!來了!」即刻跑到父親面前。內大臣對她說道:「我見你侍奉女御如此周到,可知你入朝作女官亦是能行的。你不是希望作尚待嗎?怎不早對我說呢?」說時一本正經。近江君大喜過望,答道:「我早就想求父親了,可是我相信女御一定能幫助我了卻心願,所以不曾向父親提起。現在聽說此差事已被別人搶去了,真好比做了個發財夢,夢醒以後卻一無所有,真令人頹喪。」此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如同確有其事。內大臣差點笑出聲來,對她說道:「有話不敢直說,可不是好習慣。倘早些對我言明,我早就推薦你了。太政大臣家的女兒雖出生高貴,但若努力懇請,皇上定會准許。現在尚可補救,你先寫一篇申請文,字跡要端正工整,和歌要用心去做。皇上最喜好極富情趣之物,倘若你作得好,他定會錄用你。」他裝模作樣地嘲弄她。如此父親,實為可惡。近江君信以為真,答道:「和歌呢,我雖不甚高明,卻亦會做。但那申請文,最好有勞父親,代我寫吧!我真乃托父親之洪福了。」她極力懇求。藏於帷屏後面的眾侍女聽罷,暗暗好笑。有些實在忍不住了,便奔出室外,笑得打跌,凡不能自制。連女御皆為之臉紅,不勝厭煩。日後內大臣道:「憂愁煩悶之時,最好找近江君。一見到她,萬般煩惱即可頃刻消散。」於他眼裡,她只是一塊消憂解悶的笑料而已。世人對此談論不休,有人道:「內大臣為掩飾教養不良之羞,故意以簿笑之態對待其女。」

第三十章 蘭草

玉髦受封尚待後,眾人便催其早日入宮就任。然而她卻想道:「此事怎生是好?源氏名為我父,實有貪色之念,令我不得不謹慎從事。更何況至宮中後,倘皇上寵愛於我,發生糾葛,勢必遭秋好皇后與弘徽殿女御忌恨,讓我難於做人。我孤零無助,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同我交情尚淺,愛我未深,未曾仔細考慮,故此時入宮,定有流言誹謗於我,請人也將幸災樂禍。倘若如此,則必定霉運晦氣了。」她已非幼童,正值曉事之齡,故思慮重重,心緒煩亂,暗自歎息。她又想:「若不進宮,仍住這六條院裡,亦無大礙。但太政大臣心存不良,很是討厭。我如何方能尋機脫離此惡境,以清白之身洗清世人謠言呢?然而生父內大臣深恐源氏不悅,不敢強以父女之情接我歸家相待。看來,我即便進宮或居於六條院,均避不開此類風月事件,終究徒增無限煩惱,而遭世人譏議。唉,此身為何如此不幸!」自內大臣知曉實情後,源氏對她愈發肆無顧忌了,因而王慧常暗自傷心歎息,一腔愁緒無人可述,連偶爾可與其稍言心事的母親也沒有。而內大臣與太政大臣均是位尊權貴,令人望而生畏,無論大小事情,均不宜與他們商議。她獨倚窗前,面對淒清暮色,自歎薄命,那情形實甚可憐。

玉髦身著淡墨色喪服為祖母太君服喪。雖容姿衰減,然因服色不同尋常,反更添艷麗,惹人憐愛。諸侍女見了,無不開顏喜笑。此刻夕霧來訪,他身著深墨色孝服,冠纓高卷,姿容清秀。夕霧曾一直視玉置是其姐而誠心敬愛她;玉髦對他亦甚是親近。而今若因知曉了兩人並非姐弟而態度突變,似有不妥。故依舊於帝前添置帷屏,隔簾對訴。夕霧受源氏太政大臣所遣,將皇上之言傳於玉髦。玉髦答語大方,態度高雅端莊,甚為得體。自從夕霧於那日清晨風中窺見玉髦花容月貌之後,一直暗戀不已。遺憾的是乃為姐弟,不能傾述愛慕之意。然自明白實情後,愛戀之意愈發熾烈難抑。他料想玉髦進宮之後,皇上斷不會只當她是尋常女官,她與皇上真可謂是天賜佳偶,然憂愁之事也常會辭然而至。他覺得愛戀之情充溢胸中,但卻極為抑制,神色自若道:「父親命我傳言,囑我勿讓外人知曉。此刻我可以說麼?」王慧左右待女聞聽此言,遂即退避。夕霧模仿源氏太政大臣口吻,煞有介事道:「皇上十分看重於你,望其早作準備。」玉皇默默不語,惟悄然歎息。夕霧覺得此種情態極為親切可愛,更加難以自禁,遂道:「本月內喪期將滿,父親說別無吉日,故擇手十三日去河原舉行除服被楔,那時我定當相隨前往。」玉髦言道:「你亦前去,恐太招搖,還是各自悄悄去吧。」她不希望外人知曉其為何穿喪服,其用心實甚良苦。夕霧道:「你不欲洩露真情於外,實有負於太君!我覺得此喪服乃是外祖母遺念,實木捨脫掉它呢。況我並不明白兩家關係何以如此深厚,倘不著這示意血統關係的喪服,我仍不信你是太君孫女呢?」玉置答道:「我本一無所知,況此種事情,我更是不知端倪。我只覺得此喪服之色令人傷悲。」她神情頹喪,欲哭無淚,愈發惹人憐愛。

夕霧遂藉機向玉髦表達心中戀慕。他取來一束蘭草,從簾子邊遞進帝內去,對她說道:「你也有緣看此花呢!」他並不即刻將花放下,仍自持手中。玉髦匆忙間未曾留意,便伸手去接。夕霧乘機抓住她的衣袖,輕輕扯動一下,吟詩道:

「蘭草長秋野,朝暮露同嘗。望君生憐惜,只言又何妨。」玉髦聞得末句,猛然醒悟:「這不是『東路盡頭常陸帶……』之意麼?」因此她甚為不悅,心甚厭之,便佯裝不知,慢慢退回裡面。答詩道:

「柳承君相訪,原非我相疏。交情本不薄,此心何枉傷?你我如此親密共語,此情已深矣!不知尚有何求?」夕霧含笑道:「我之情誼深淺,想你心中定然明白。你今身受聖眷,我本不敢癡心妄想!可癡情鬱結於心,使我他受煎熬,我卻不得知曉!說出來又恐你生厭,故一直遏壓心中,其苦『至今已不堪』了。你知柏木中將的心情麼?那時我以為事不關己,便對他無動於衷。如今輪到自己,始知那時愚拙不已,也能體諒柏木心情了。如今他已夢醒,能與你永緒兄妹之情實甚喜慰不已,我好生妒羨呢。你能否體味我苦心呢?」他絮絮叨叨,言語甚多,十分可笑。玉髦心中不悅,慢慢向後退去。夕霧又道:「玉髦,你好心狠啊!我從未非禮於你,你應清楚吧!」他還想借此機會,多敘衷情,但聞玉勇道:「我心清欠佳……」言畢便退進內室。他只得長歎,無奈歸去。

夕霧細想自己對玉男所言,深感懊悔。然他又想:「聽人傳言紫夫人天姿國色,比此人更具風韻,我定要尋機拜訪一次。即使似今日隔簾相晤也好,至少亦可領略其嬌聲。」夕霧忐忑不安地來向源氏太政大臣回話,向他轉達了玉單的回答。源氏道:你此說來,她並不樂意入宮了。螢兵部卿親王等人頗善獵艷,大概他們絞盡心思,花言巧語向她求愛,她受其迷惑,動了情思。若如此,入宮則反而苦了她。但昔日皇上行幸大原野,她一見皇上,便禁不住盛讚其風姿。我以為凡年輕女子,只要窺見皇上,無不希望入宮侍候,故才讓她去作尚待的。」夕霧答道:「依表姐模樣,入宮去當尚待或者女御,究竟哪種更合適呢?官中秋好皇后地位高貴,弘徽殿女御也極為尊榮,恩寵殊隆。表姐入宮即使蒙受寵幸,亦難與之比肩。外間傳言:螢兵部卿親王向表姐求婚懇摯異常。雖然尚待為女官之長,與女御、更衣身份不同,但此時若入宮,似我們有意與親王作對,必定遭他忌恨。」他說話極似大人口吻。源氏道:「唉,做人何其難啊!玉運之事,並非我一人作主,搖黑大將也甚憤恨於我。我每逢見到不幸之人,總要全力救助,不忍坐機旁觀。豈知反招譏議,被人視為性情輕率,真是冤枉!其母臨終前托我照排其女,我一直銘記於心。後來聞知此女旅居鄉野,孤苦無依,我甚覺其可憐,便接了她來。只因我悉心照顧,愛護備至,內大臣便重視她了。」他此番話說得清理備至。接著又道:「依她的品貌,嫁與螢兵部卿親王委實相宜。此女容顏俏麗,體態婀娜,而又溫柔賢惠,決不會有越禮之舉,夫妻之間定能和諧。但人宮作女官,亦甚合適。此女舉止高雅,溫婉端莊,精通禮儀,作事精明能幹,正合皇上求賢之心。」夕霧聽了這讚譽之詞,想獲悉父親的真心,遂藉機說道:「多年來父親對她呵護有加,然外人誤解,說父親別有用心呢?福黑大將向內大臣說親,內大臣回答他時也如此說的!」源氏笑道:「無論怎樣說,玉運由我撫養,總不甚合適。故人富與否或其他行動,皆須內大臣應允才是。女子有三從之義,若不遵此禮,而由我作主,實是不妥。」夕霧又道:「聞聽內大臣私下議論道:『太政大臣家裡已有多位身份高貴的夫人。他不便叫王勇與之同列,放假作仗義,叫我們父女相認。然後又打發她人富作個閒職的女官,以便能將她經常束縛在自己身邊。此舉實屬聰明。』這是我認可靠之人處得知的。」他說得十分確信。源氏猜想內大臣或許有此心思,心裡頗覺不悅,說道:「如此瞎猜,甚是討厭!此人凡事都想刨根究,故有此種念頭。此事究竟如何解決,到時自然明瞭,他也實在太疑心了。」說罷笑了起來。其口氣甚是坦誠,然夕霧仍不放確信。便連源氏自己也在尋思:「此等心思,若被他人識破,實在冒昧。我須設法向內大臣道明我清白內心。」他本想安排玉堂進宮,以掩人耳目,遮掩自己曖昧之情,孰料內大臣識破此計,心中甚覺惱恨。

八月,玉髦除去喪服。源氏認為九月不吉,故決定延至十月入宮。皇上心急如焚。仰慕玉髦之人聞知此事,無不惋惜,紛紛前來,懇請玉髦身邊侍女幫助,玉成好事。然此事比單手塞住吉野大瀑布更為艱難,侍女們亦感束手無策,推答道:「沒有辦法!」夕霧自那日冒昧求愛之後,不知玉皇如何看她,因此倍覺痛苦。此時,他便四處奔忙,佯裝幫助,以圖博得玉髦歡心。此後他再不冒昧求愛,只是不露聲色,極力遏制熱情。玉髦的眾位親兄弟,一時還未熟識,故不曾來訪,均在焦急等待她入宮之日,打算前來相幫。相不中將曾煞費苦心,向她求愛,如今則音無音信。玉裡的侍女們均竊笑他老實憨厚。一日,他忽以父親使者身份來訪。因為平素習慣於躲躲藏藏遞送情書,故今日仍不敢堂皇出面,卻於月明之時,躲進桂樹底下去了。以往玉髦從不接見他,持女們也不願代他傳言。如今則撤去了藩籬,於南面設置了座椅招待他。但玉髦仍羞於親口答話,故令侍女宰相君傳言。柏木頗感不悅,說道:「父親特派我來,只因有些話不便為外人知曉。如今你卻如此流離於我,叫我如何開口向你傳敘呢?自古道:『手足之情割不斷。』雖是常言老話,卻也合情合理啊!」玉髦答道:「我亦想將多年積鬱心中之話向哥哥傾述,只因近已動緒惡劣,竟至不能起身相見。哥哥如此怪罪,倒使我覺得疏遠了。」說時態度誠懇真切。柏水道:「你情緒欠佳,不能起身,可否害我到你床前帷屏外說話?……罷了罷了,我這請求也太無理了。」便低聲轉達了內大臣的話,其儀態優雅,絲毫不遜於他人。內大臣的話是:「關於人宮諸事,我無緣詳聞,甚望—一秘告於我。因凡事須防人耳目,故未能自行前來,亦不便通信,故而掛念不已。」棺木乘機又叫宰相君轉達了自己心裡話:「從此,先前那些愚蠢之舉決不會再有。但無論我等關係如何,你對我的滿腔熱情漠然置之,終令我愈感可恨,尤其今晚!你本應在北面招待我才是。若高級待女不屑顧及我,令幾個下等待女引導我亦可。似今日如此冷遇,實無其例,我真是不幸之至。」他倒著頭,恨恨不已,模樣極為可笑。宰相君如此轉述與玉至。玉髦道:「與哥哥剛剛相認,忽然親近,恐被人恥笑。我長期流落,其間諸多困苦,亦欲向哥哥傾述,然鬱積於胸,卻未有相敘之機,反比以前愈覺苦恨。」這無非應酬之辭,拍木甚覺羞慚,閉口不言。後來贈詩道:

「未悉妹山道,途述結絕橋。唉!」吟時怨恨無比,實乃自取惱恨。玉髦令宰相君傳詩:

「迷失山道不知國,但覺錫書語不倫。」宰相君附言道:『借口你屢次來信,我家小姐不知其意。小姐對於世間諸事,均是多方顧慮,故未答覆。此後定然不會再發生此類事了。」這也確為實情。柏木答道:「如此甚好,今日我不便長留,暫行告辭。以後定當竭力效勞,以表明寸心。」言畢辭歸。此時皓月當空,無色清朗。柏木中將沐浴於清輝之中,姿態灑脫。他又身著常利服,更襯得面貌清秀,與如此美景甚是相宜。眾侍女見他漸遠,相與議論道:「此人氣質雖略遜於夕霧中將,但也優美異常。他家兄妹何以皆如此出眾呢?」她們每每稍有所見,便極口稱道不已。

惠黑大將與柏木中將同為右近衛府的幕屬。惠黑時常請相木前來與他親密相晤,並請相木代為向其父提親。髯黑大特品貌雙全,乃是朝廷輔揭之臣候補人,內大臣對他亦甚器重。但源氏力主玉髦入宮。內大臣雖知源氏別有所圖,但不便逆其意願而將她許配望黑,只得聽便源氏安排。這髯黑大將原是皇太子的生母承香殿女御之兄,除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外,皇上對他亦最為信賴。他約莫三十二三歲,其夫人乃紫姬之姊,年長他三四歲,並無何等缺陷,大約只因人品欠佳,惠黑大將便稱其為「老婆子」,一向輕視於她,常思離棄。因為此故,源氏便覺授黑大將與玉髦實不般配,一直未應允他。雖然髯黑大將並非輕薄放蕩之八,但為了玉髦,也曾耗盡心思,往來奔走。他探得內大臣對他並不厭棄,玉髦亦無意進宮,便屢次去找待女養君。說道:「如今內大臣對我已無異議,只是太政大臣本曾允諾。」便催促她盡快玉成其事。

不覺已是九月。秋霜初降,晨光清爽。侍女們拿來不少情書,皆為那些求愛者偷托侍女送進來的。玉髦並不親看,皆由持女讀與她聽。鏡黑大將在信中寫道:「指望本月玉成此事,不覺空過多日。仰天悵歎,憂心如焚。

「哪管九月不吉天,奔波勞命卻徒傷。」原來他已知曉玉髦九月一過便當入宮。兵部卿親王的信中寫道:「事既如此,多言何益?只是「莫使館館朝陽艷,融盡斑斑竹上霜。但盼體諒我心,亦可聊慰傾慕之情。」此信繫於一根早已調枯的小竹枝上,竹葉上沾著未曾拭去的點點秋霜。那個信使也是形容樵淬。還有式部卿親王之子左兵衛督,即紫姬之兄,因常往來於六條院,敵對玉髦入宮之事所知甚詳。他為此悲憤不已,信中詳述其恨,情詞異常淒苦,其詩道:

「心雖欲忘悲難忘,如之奈何奈若何?」這些情書的筆跡、紙色與黛香之氣各自相異,各盡其妙。眾侍女皆道:「倘將來與他們全斷來往,必甚為寂寞。」不知玉置心生何感?僅對螢兵部卿親王略複數語:

「葵花朝陽縱有意,不消早自降秋霜。」雖只片言,並無深意,然螢兵部卿親王看了卻如獲至寶。可見玉髦已深悉其心,寥寥數語亦令其歡悅癡狂。如此書信,雖只談微不足道之事,但各訴怨恨,式樣繁多。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見此不由慨歎道:「為女子者,其行為舉止,委實應以玉髦為楷模。」

第三十一章 真木柱

且說源氏太政大臣正歸勸髯黑大將,對他說道:「若將此事傳至皇上耳中,看你如何收場。我看眼下切勿走漏風聲才好。」但擦黑大將得意洋洋,毫不在意。玉堂雖為他擁有,但並非出自真心。她以為此乃並世冤緣,便整舊愁苦哀歎命薄,累黑大將亦有苦難言。但念及終成好事,姻緣非淺,又甚是歡喜。在他眼中,玉望是越看越嬌媚,實為心中理想伴侶,險些為他人奪去。如此一想,不覺有些心驚肉跳。便欲將替他援和的侍女養君當作觀音菩薩孝敬。然而玉望深恨務君,自此一直疏離她。並君不敢前去伺候,惟整日閉於自己房裡。為玉皇刻骨相思、備嘗苦戀之人,不計其數。真是陰差陽錯,那石山寺觀音菩薩偏要許她個並不相愛的人。源氏對此人也不如意,深覺惋惜。然而他想:「事已至此,多畝何用。既然內大臣等已許諾,我若反對,豈不見恨於播黑大將,於我亦為多事。」便舉行隆重儀式,熱忱接待新女婿。

累黑大將急欲早成好事,正忙於各種置備。可源氏認為玉望若毫不猶豫,貿然遷往夫家,必遭正夫人嫌忌,於她亦很不利。便以此為由,勸髯黑大將道:「你還得穩妥些,慢慢來,不可傳揚,務使你們二人均不受世人譏諷怨恨方好。」內大臣私下對人道:「我看進宮前先辦婚事反而穩妥,倘她急著進宮,又無特別保護人,處境定很艱難,又要讓人擔心。我固然有心成全她,可弘徽殿女御正受恩寵,教我如何打算呢?」此話言之有理:身於帝側,而恩寵不及他人,僅為一尋常宮女,終不得帝寵幸,到底是不幸的。祝賀儀式於新婚第三日夜舉行,源氏太政大臣與新婚夫婦唱和詩歌,極其歡洽。內大臣聞知,方曉源氏撫養玉望,確為一番誠意,內心甚是感激。此次婚事雖是秘密舉辦,但外人終會知曉,並加揣測。果然,不久便沸沸揚揚傳了出去,成為轟動一時的一件珍聞。後來冷泉帝也得知了。他歎道:「可惜啊!我們宿緣太淺。然既有尚待之志,何不依舊入宮呢?尚待自不比女御、更衣,即便出嫁亦未嘗不可。」

十一月,宮中祭典甚多,內侍所事務繁雜。典侍、掌侍等女官,屢屢入六條院請示尚待,一時玉暑房內賓客滿座,熱鬧非凡。惠黑大將白日也不回去,於此處東遊西逛,玉望甚是討厭。諸多失意者中,螢兵部卿親王最是傷心。式部卿親王之子左兵衛督除心中失意外,又因其姐被鬢黑大將遺棄,成為世人笑柄,放更為痛恨。然而回頭一想:事已至此,痛恨何益,倒反見其愚。髯黑大將本是舉止謹慎、行為檢點的忠厚之人,從無輕薄行徑。如今卻彷彿變了個人,為玉望弄得神魂顛倒,偷偷摸摸地刻意裝扮成風流絕代的樣子,眾看了無不暗覺好笑。玉望生性活潑,而今笑容盡致,鬱結於心。此事並非自願,已是眾所周知。然而她尚不知源氏太政大臣對此感想如何。又想起螢兵部卿親王的一往情深,以及風流倜儻的儀態,愈覺自己可恥可恨,因而對髯黑大將一直心懷怨恨。

世人曾懷疑源氏太政大臣以往對玉望別有所圖,如今證實了他的清白。他思量昔日懸崖勒馬之舉,尚覺自己雖有時任性,但畢竟未超越禮儀。便對紫姬道:「往日你不也懷疑我麼?」但他深知自己司撤本除,激情難耐時,不免任性行事,故情思仍未斷絕。一日上午,他見授黑大將出門未歸,便悄然來至玉望房裡。玉鬢近比心緒愁悶,神情頹喪。見源氏來到,只得掙扎起身,躲於帷屏後接待。源氏此次尤其注重舉止,言語亦與往常有異,大都是平日應酬之語。玉鬢早煩了那個粗俗的提黑大將,墓地復見源氏那雋逸姿態,不由憶起日下自己際遇,更是羞慚得低下了頭,眼淚簌簌而下。言談也逐漸變得溫柔親密了些。源氏將身倚於近旁矮几上,一邊說話一邊向帷屏內窺視。只見玉置儀容清爽,越發出落得可親可愛,比以往更覺嫵媚動人,百看不厭了。便想:「這等絕妙美人,卻拱手讓與他人,我真太慷慨了!」歎惋之餘,即賦詩道:

「未得同枕共錦貪,戀慕情懷銘於心。傳歎川上橫渡時,但看他人援手引產世事真難料啊!」說罷舉手拭淚,神態優雅。玉囊以袖遮面,答道:

「山川尚未渡,淚海身沉浮。殘軀成泡影一,散無跡蹤。」源氏道:「沉溺於淚海中,此念何其癡啊。姑且不論。那三途川乃必經路途,你渡此川時,可否讓我扶持你的指尖呢?」言畢淒然一笑。繼而又道:「如今你該看清了吧。於此世間,如我一樣至誠坦蕩之人,實不多見。如能知我一片心意,我便滿足了。」玉鬢聞此,內心異常悲切。源氏瞧她可憐樣子,便調轉話頭道:「皇上希望你能入宮,若不遵命,是欺君的。你且要為將來想想。女子出嫁後,常常不便擔任公職。我當初的安排,並非如此。可二條院那內大臣主張這樁婚事,我只得答應了。」言辭甚是委婉。玉量聞聽此言,既是感激,又覺羞愧,只管默默流淚不語。源氏見她這般感傷,亦不便再訴衷腸,僅將入宮事宜及準備事項等作了一番教導。看他那情形,是不會應允玉望遷至望黑大將宅院去住的。

髯黑大將亦不願玉髦入宮。他自有想法:不若乘此時機,將她從官中徑直接回自己府邸。便答應她可先入宮。然六條院畢竟不比自家宅院,出入極為不便,處處受到約束,感覺異常痛苦,迫切希望早日接五星回家。即日便動工將邸與修葺一番。宅內荒棄已久,許多設備須重新置辦。正夫人為他薄情寡義、喜新厭舊傷心不已,但他漠不關心。平素疼愛的子女,如今亦全不放於心上。倘是稍有幾分柔情之人,不論何事,亦要體貼旁人一片誠心,勿使他們受到傷害。可這位大將不同,他性格直爽,說一不二,做事任性而為,無所顧忌。因而常使別人痛苦不堪。他的正夫人人品並不差。論及家境,其父本為高貴親王,對其視為掌上明珠,世人亦十分尊敬,容貌亦為端莊俊美。近年不知因何禍作祟,竟有一鬼魂時常纏附著她,故常常失卻性情,近似瘋狂。置黑大將有意疏遠她,然而還是尊重她,將其視為高貴夫人。直至近日遇到玉髦方變了心,他深為玉量傾倒,常覺她超凡脫俗,容姿清麗,舉世無雙。尤其是世人猜疑她與源氏關係曖昧,而今證實了她仍是冰清玉潔,因而倍加珍愛。此亦是人之常情。

此事為正夫人之父式部卿親王聞知,憤恨說道:「豈有此理!如若接那俏麗女子進府,將我女兒置於一邊,豈不讓世人笑話?只要我未死,我女兒定不能忍辱負重寄人籬下。」便將邵宅東廂房加以整飾,欲將女兒接回來。此女卻認為雖為娘家,但既嫁為婦,卻又重回依賴父母,終不是辦法。煩惱之餘,心緒更壞,以致臥床不起。她本溫恭馴良,心地純真,僅由於心病時常發作,常人便逐漸疏離。室內器物雜亂,塵垢厚積,幾無一清潔處,滿目一片淒涼。熟視了玉空居處的瓊樓玉宇,蒙黑大將走入她房中便覺難堪入目。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心中又覺憐憫。便對她道:「一夜夫妻百日思。何況你我多年夫妻,應當相互諒解,白頭偕老。你雖有病,但我並不嫌棄,一向對你照顧周到。但願你勿厭棄我。我們已有子女,無論何時,我是絕不會疏遠你。可你卻一直懷婦人之見,無端怨恨我。你尚未知我真心前,我不怪你,但眼下務請一時任我行事,且觀事態如何。岳父聞知此事,甚是憤怒,斷然接你回娘家,豈知如此做甚是不妥。不知他出於真心,還是欲借此懲戒我?」說完便笑起來。夫人聞聽此番言語,十分氣惱。而在哪內當差多年而身似測室的木工君、中將君等人聽後,亦皆憤憤不平。巧逢夫人近幾日精神恢復正常,故而傷心欲絕,答道:「你罵我昏噩無知,笑我怪僻,我罪有應得。但不許你提及我父!為了我而連累為父受人譏評,我心何安?你那勾當,我早已司空見慣,也不是今日方才見到,故不會再悲痛的。」說罷轉身不再理他,姿態甚是優美可愛。她本來身材小巧玲球,但因長期患病,更顯得慌忙不堪,一副弱不禁風之狀。一頭烏黑的秀髮,如今也是疏疏落落。再加久未核沐,淚雨常沾,愈覺可憐。她並不嬌艷,但酷似其父,倒也清秀;僅因病中又無暇修飾,故全無華麗之色。提黑大將道:「我安敢譏評岳父大人?你怎能說如此無禮之話/便用話勸慰她道:「近來我常去之處,似瓊樓玉宇,異常豪華。我等粗陋之人甚是不慣,總有自慚形穢之感。故欲將她接回家中。太政大臣乃當今顯貴,聲望頗高。玉髦乃他義女,故她遷來後,務請與之和睦相處,以免家醜外揚。若為太政大臣聞知,實在令人尷尬。你即使回娘家,我亦不會忘了你。無論如何,我倆情愛誰也無法斬斷。倘你斷然棄我而去,干你勢必為世人恥笑,於我亦當受眾人譏評。故請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與我長相廝守,比翼齊飛。」夫人聽他如此說,便答道:「你的薄情,我並不在意。我之所悲,乃為父為此病而日夜憂慮愁苦,今又因被丈夫遺棄更為世人譏笑。如今有何顏面回去見他呢?你提及太政大臣家紫夫人,她本為我異母妹,幼年離父,於別處長大,如今卻做了我夫的岳母大人。為父對此極為不滿,於我卻並不介意,我只見你行動如何即可。」惠黑大將道:「夫人所言極是!可一旦你那毛病發作,一切麻煩都來了。此事紫夫人不知情。太政大臣亦將她寵如千金小姐,她豈能顧問我等蠻夫俗子?且她並未以義母自居。你們憑空猜測,若為她聞知多不好啊!」他於夫人房中呆了一天,談話甚多。

暮色漸起,提黑大將極不耐煩,恨不得即刻回至玉置身邊。不巧天又紛紛揚揚飄起雪來。如此寒冷之夜出門,旁人必然怪異。若眼下此人心生護恨,與我晉罵不休,倒可拂袖而去。可此刻她卻心平氣和、和藹可親。拋卻她又於心不忍。到底如何才好,心中猶豫不決。窗也不關,只望著庭中出神。夫人見他如此模樣,便催促出門:「真不湊巧啊,雪這麼大,路上怕難走呢!天色不早了,你還是去吧!」她知道情緣已盡,無可挽回。那神情尤其可憐。髯黑大將遵:「如此惡劣,怎樣出門呢!」但立即又道:「近幾日,那邊人尚不知我意,定要說三道四。太政大臣及內大臣亦將懷疑我的誠意,故我不得不去。其中苦衷,望夫人鑒諒。等她遷至家中,大家便可放心了。你清醒時,我定只憐愛你一人。」夫人輕聲細語答道:「若你身在家中,而心向外面,反使我更為痛苦;若你人於別處,而心能念及我,那我襟上的冰亦可消解了。」便取過香爐,將他衣服熏上濃香。而她自己身著久已不漿的舊衣,一副落拓不羈模樣,更顯寒他。那頹廢之相,叫人看了著實酸楚。由於時常以淚洗面,兩眼紅腫,容顏憔悴不堪。但此時髯黑大將真心拎憫她,故並不覺可厭。畢竟多年夫妻,想起昔日夫人種種好處,忽覺自己移情別戀,太薄倖了。然同時又感到玉鬢的戀情更為熾烈。便伸伸懶腰,長歎數聲,換上衣服,取過小香爐放入衣袖,再加些熏香。

換上質地華艷、柔軟得體的衣服,髯黑大將顯得神采飛揚。雖難與天下俊男源氏媲美,談不上風流絕代,卻也秀麗堂皇、儀態萬方。隨從皆於門外喊道:「雪已停了。夜深了吧?」他們不敢直言催促,裝作呼喚同伴,閒談中夾著咳嗽聲。此時中將君及木工君等都嗟歎不已:「人活一世,好沒意味啊!」她們躺著,相與談論。夫人也躺著,姿態甚是優雅,正苦苦沉思。突然,她站起身來,疾步走至大熏寵前,取出盛滿香灰的香爐,逕到輟黑大將身後,將香灰朝他頭上扣了下去。轉瞬間的事,誰都未曾料到。福黑大將不禁一怔。頓時呆若木雞。細膩的香灰粉撒人眼睛及鼻孔,弄得他暈頭轉向,看不清四周情形。他兩手亂舞,欲將香灰彈去,可全身都是,總也排不盡,只得脫下衣服。倘她未患病,作出此種行為,那真是荒唐至極,亦再無眷戀的價值。然而是為鬼魂附體,失去本性,使她被丈夫遺棄。身邊眾都同情她。她們亂作一團,忙替主人換衣。然而不少香灰滲入鬢髮叢中,又沾滿全身。如此模樣。怎敢走進玉是臥房呢!

惠黑大將想道:「雖患有心病,但此種行為,太過荒唐,以往未曾見過。」煩惱之餘,更憎惡夫人,適才那點憐愛之心也全然消失了。但念若將此事鬧大,恐生意外,只得強忍怒火。夜已更深,仍派人召請僧眾,為她祈禱驅邪,夫人正高聲怒罵,不堪人耳。滾黑大將聽了,深惡痛絕。這確實也難怪他。或許因祈禱法力,夫人一時如挨打,一時跌倒於地,折騰了一夜,東方既白,方疲倦睡去。此時望黑大將才稍作喘息,一心牽念玉貨,便寫信與她道:「昨夜此間有人突患暴病,幾乎喪命;再則大雪飄揚,行路艱難。徹夜思慮,寒氣透骨。未能前來歡敘,此情尚望見諒。但不知旁人將如何議論。」言語甚是直爽。又附詩道:

「紛飛雪花亂似心,雙袖如冰難獨眠。實在難堪。。」信箋用白色薄紙,甚是工整,然而並無多少風趣。文筆倒還優雅,足見此人才氣不凡。可玉慧心底並無髯黑大將,巴不得他永遠消失,夜夜不來。此封戰戰兢兢的信,她看也不看,更不用說回復了。累黑大將見無回信,很是傷心,焦慮了一天。

次日夫人甦醒,狂態依然未減,樣子極其痛苦。便繼續修法祈禱。累黑大將也暗暗祈禱:但望能平安無事,早日康復。他想:若未曾見過其正常時可憐可愛模樣,我決不會容忍至今。那樣兒實在令人惱恨2一到黃昏,他惦念王望甚切,急急準備前去相會。而此時他已是衣冠不整,形容誰修,不成體統。然無人替他取出漂亮泡子穿上,樣子殊為可憐。昨夜那施已有好幾處被燒破,襯衣亦染上了焦臭味,甚是難聞。這分明是與夫人鬧翻了。若玉置見了,定然不快。於是細心洗浴,刻意裝扮,木工君替他熏好衣服,吟道:

「寂寞獨居心如焚,胸中妒火灼破衣。你對夫人如此寡情薄義,我等旁人亦為此不平。」說時用衣袖輕掩其口,限波流轉。然而髯黑大將對此熟視無睹。只恨自己如何會看中木工君此種女子。此人命真薄啊!便回詩道:

「心中常悔恨,每逢惡疾時。怨氣如灼煙,炙破身上衣。昨夜那醜事若倡揚出去,我就聲名掃地了!」歎息連連,便出門而去。進入玉堂房中,方覺僅隔一宿,見她愈發嬌艷。遂更為愛她,而於別的女子概不留意。每每想起家中之事,便心煩意亂。敢將自己長久關於玉望房中,再無回家之念。

再說他家中連日修法祈禱,可那鬼魂仍糾纏不休,弄得雞犬不寧。惠黑大將聞知,心想此刻若回去,定然生出事來,遭人恥笑,恐懼之極,越發不敢歸家。後來雖偶爾歸家,也僅宿居別室,將子女叫來安慰愛撫一番。他有一女,年方十二三歲,且有兩個小男孩。近年來,他雖對夫人日漸疏遠,但總將她視作高貴的正夫人。而今情緣已盡,眾侍女均為夫人感到悲傷。

夫人之父式部卿親王得知此事,說道:「由此看來,他已拋棄了我女兒。若再沉默,我親王臉面將擱置何處?豈不為世人恥笑?只要我活於此世,定不讓女兒受如此之氣。」便即刻派人接女兒回來。夫人情緒已定,正自憐不幸,忽聞父親派人來接,想道:「此等絕情之人,我留有何用?與其被他遺棄,遭人恥笑,不如我就此回去。」便應允立即回家。來接之人乃是她三位兄長:中將、侍從及民都大輔。另一兄兵衛督,職位稍高,行動不便,故未能前來。車僅三輛。眾侍女早知會有今日。如今果如其然,想起日後即將與此邸宅訣別,不覺紛紛流下淚來。夫人悄然道:「我久未回家,此番回去,猶如旅居,用不了多少人。你們留幾人與我同去,其餘暫回娘家,待那邊安定後再說吧。」便各自收拾零星物件,準備搬走,弄得毛內雜亂不堪。夫人凡需要的用品,俱已整理完畢,以便運走。一時府邸上下,哭聲不斷,一片淒涼!

惟有三個孩子,不諳世故,正於院中德戲。夫人將他們叫來,說道:「為母前世造孽,遭此報應,對此世已無留戀!念及你等日後孤苦無依,我心便如刀割。今且帶你們至外祖父家。女兒守在我身邊,日後命運如何尚不得知。你們二男孩,還得靠父,以後要常回來看望他。可你們那鐵石心腸的父親,不將你們放在心上,日後前程定很暗淡。倘外祖父在世,你們將來亦有些出路。如今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掌權,他們聞知你們身世,定會鄙薄,於此世間立世是不易的。若拋卻紅塵,削髮為尼,那我死也不安心了。」說罷哭起來。三位孩子雖不懂此話深意,但也都蹩眉而哭了。幾位乳母聚於一處,相與悲歎道:「見古書中記,即便為父的平素慈愛,一旦有了新歡,也會拋棄前妻子女,何況我們大將,平日對兒子便很疏遠,徒留父親空名,日後想得到照顧,恐怕沒指望吧。」

天色漸暗,彤雲密佈,似要下雪,暮色一片淒涼。迎接的公子催促道:「天氣這麼壞,還是早些回去吧!」夫人只顧拭淚,茫然若失。那女公子平素最得滿黑大將鍾愛,她想道:「若沒了父親,往後怎麼過呢?今日若不能與他告別,此後恐無緣再見了!便俯伏於地,不願與母同去。夫人百般勸慰道:「你若不走,我可更傷了心!」女公子誰有嗚嗚哭著,定要等父親回來。然天色已晚,襄黑大將哪知家中變故?女公子倚於東面一真木柱上,望眼欲穿。這真木柱,是她與父往常親暱時倚靠的。今後將讓與別人,無限感慨,便將一張檜皮色紙折疊,匆匆寫下一詩,用管端將紙塞進柱縫裡。其詩道:

「匆匆臨別時,寄語真木柱。相傳多年情,莫忘銘於心戶尚未寫完,止不住又哭起來。夫人勸道:「算了吧!」便和詩道:

「使真木柱多情,緣盡人去豈能留?」隨身眾聽後,皆悲不自禁,平日熟視庭前草木,如今亦覺依依難捨。眾皆掩面啜泣。木工君仍留居邸內。中將君臨別贈詩道:

「巖畔細水可長住,鎮宅主君豈可離滬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就此告別吧!」木工君答道:

「雖宿巖畔鋼水在,情緣淺短不長久。不必再說了!」言畢哭起來。夫人乘車別離評宅,想到往後無線再見,屢屢「回頭」凝望牆外伸出的「樹梢」,「直到望不見了」方止。並非依戀「夫家」,僅為生活多年,一草一木俱已熟知,安得不傷情呢?

式部卿親王正等女兒歸家,心中甚是煩惱。老夫人又哭又罵:「都怪你走了眼,平素將太政大臣視若親人,其實是你七世冤家!當初愛女欲進宮作女御,可他卻百般阻撓,有意為難。世人均以為他流放須磨時,你未表同情,故而懷恨於心。然而到底是親戚呀!他雖寵愛紫姬,卻無點滴恩惠旁及妻子家族。且一大把年紀,不知於何處領一身份不明的女子為義女。自己玩膩了,欲將她許配於一忠厚樸實的人,相中我們女婿,百般奉承他。如此輕薄行徑,怎不令人噁心!」她大罵不止。式都卿親王止住她道:「哎呀,你話怎如此難聽!萬萬別信口指責世人皆尊敬的賢臣!他甚是賢明,作此種報復,定經深思熟慮。惟我一人,因沾有煙親,故我前年五十壽辰,他的祝儀尤其豐隆,舉世盛稱,讓我們擔當不起。我常現為無上榮耀,不敢另有奢求了。」老夫人聞聽此話,愈是氣憤,極盡惡言,把源氏奚落一遭。此老夫人也真是不識抬舉。

且說貨黑大將於玉鬃處,得知夫人已為式部卿親王接回,想道:「奇怪!都成老婆子了,竟有醋意,動輒回娘家去。定是親王處事輕率,不然他不會斷生此念。」憶及兒女及旁人談論,頗為不安,便對玉警說道:「我家出了奇事呢。她回了娘家,這下我們倒落得清閒了。其實她性情甚好,日後你去了,她自會躲在一邊,決不難為你。可她父親如今接了她去,倘外人得知,定怪我薄情,我得前去解釋清楚,即刻便回。」他身著華麗外衣,內襯白面藍裡衣衫及寶藍色花綢裙,打扮入時,顯得儀表堂堂。眾皆覺此人與王髦般配。可玉囊聞得他家竟有此種變故,慨歎自身命薄,正眼也不看一下。

搖黑大將先回轉私邪。迎他的僅有木工君,向他懼告昨夜夫人離家時詳情。當聽至女公子臨行前切切盼他歸來,不忍離去的情景,素來心硬如磐石的他,也不禁簌簌下淚,模樣甚為淒楚。他道:「哎!皆因她神經失常,狂病不時發作,多年來我百般隱忍,可他們全不體諒,奈何!倘我乃專橫之人,定不可與她相處至今。別再說了,如今她已成廢人,位於何處不一樣呢?但幾個孩子,尚不知親王如何安置。」他歎息著,看那從真木柱縫裡取出的詩,文筆雖顯稚氣,但女兒那淒苦的心情確叫人憐憫,令他掛念更切。他一路抹著淚,來至式部卿親王府哪,可無一人出來見他。此地親王正勸女兒道:「你為何還要同情這趨炎附勢。見異思遷之人呢?他變心又不是此次,這我早有所聞。如今要他回心轉意,已無可能。你若再對他抱有幻想,你的病恐無好轉之日了。這般開導,實亦有理。震黑大將只得讓傳言於親王:「如此大事,切不可急躁。雖有些疏遠,未能常訴衷腸,疏漫之罪不可諒解,但已生有幾個兒女,又那般可愛,彼此尚可信任。故今次務請諒解。倘他日世人判我罪不可恕,再請黃罰我好了。」如此懇求,仍不得寬諒。他便求欲見女公子一面。可僅只出來兩位男孩,而不見女公子。長男已滿十歲,為殿上童,相貌端莊。雖不甚秀麗,倒也常得眾人誇讚,且已知情達理。次男僅八歲,甚是活潑清秀,相貌酷似其姐。羈黑大將愛撫地摸著他的頭,說道:「只要見到你,就權且見著你姐姐吧。」哽咽著與他們訴話。本欲求見親王,親王不見,僅說:「偶遇風寒,正臥床歇息。」髯黑大將覺得無趣,只好告辭出來。

父子三人共乘一車,一路閒談近日之事。願黑大將本帶兒子至六條院,而將他們帶回自家宅邸,自己卻欲去六條院,臨走時說道:「你們且住於此,日後也好來看望你們。」說罷便獨自去了。二孩子茫然無措地見父親背影遠去,心中極其難受,那孤苦模樣又使授黑大將添了層愁緒。但至六條院,一見玉望那美貌,千愁百結又舒展了。再將她的嬌妍柔情與自己那位怪異的正夫人相比,真乃天壤之別。自此便以前日拒於門外為由,與正夫人不再往來,音信亦絕。式部卿親王聞知,對他的薄情甚是惱怒,然惟有愁歎。紫姬也聞得此事,慨歎道:「那我也將替父親怨恨了,真冤啊!」源氏覺得對她不住,便安慰道:「人難做啊!玉囊一事,雖並非由我一人作主,但又涉及於我。如今是上亦懷疑與我有關,螢兵部卿親王亦怨恨我。事已至此,螢兵部卿親王本是寬宏大量之人,待弄清緣由後,定會消除埋怨。且男歡女愛等事,真相日後自會清楚。你父親也不會怪罪我們吧。」

連日發生種種煩心之事,尚待玉置更顯得鬱鬱寡歡,不再開朗了。髯黑大將覺得委屈了她,便用盡心思勸慰她。他思忖道:「她本欲進宮,若我不贊同而誤了行期,皇上怪下來,怎能擔當得起?太政大臣亦會責怪我,況前朝亦有以女官為妻的先例,何不讓她入宮去?」他如此一想,便於年節後送玉置進宮。

尚待玉竄入宮定於每年舉行男踏歌會的正月十四日,故儀式氣氛更為熱烈隆重。義父太政大臣及生父內大臣的親臨,更為碧黑大將增添了威儀。宰相中將夕霧亦前來祝賀,甚是坦誠。玉望諸位兄長如柏木等,亦乘此機會前來,精心看顧,關懷細微,實在可賀。承香殿東側為尚待房室。西側為式部卿親王家女眷居所。雖兩地僅隔一廊,然二人心有隔膜。一時宮內嬪妃雲集,競相搔首弄姿;滿目珠綠,繁華異常。而那些身份卑微的更衣很少於人群中出現。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親王,及左大臣家眾女御,今日全來協助。參加的還有中納言之女及宰相之女。

今年踏歌盛會規模宏大。前來觀賞踏歌的眾女眷及娘家人個個妝扮得花枝招展。連皇太子之母承香殿女御亦親臨盛會。她衣著絢麗,花團錦簇。年僅十二的皇太子,繡衣錦裳,服飾亦是人時得體,踏歌隊所行路徑是先赴御前,次至秋好皇后宮味,然後前往朱雀院。按例本應再赴六條院,但日辰已晚,恐不便捷,故免去了。隊伍自朱雀院折回,途經皇太子宮時,天已微明。迎著東方源俄而泛白肚魚的晨曦,踏歌人意興正酣,不禁齊聲唱和起《竹I!I》。嗓音清脆、儀態流灑的內大臣家四五位公子,亦加入合唱,歌聲悅耳動聽。內大臣正妻所生的太郎君,為殿上童子,平素深得父親寵愛,容貌亦甚英俊,與髯黑大將的長男相仿。尚侍心想他為異母弟,對他自不一般。

玉望眾侍女的衣著服飾,色彩及樣式雖無新穎之處,但此時亦顯得格外華麗人時,足可與恨居宮廷的宮人媲美。玉置與眾詩女皆欲多呆些時日,細心品味此間歡樂。各處犒賞踏歌人的禮品亦自是不同一般,尤為玉皇所贈的棉絮式樣新穎,極富情趣。踏歌人亦於此處休想,氣氛熱鬧非凡。他們的酒筵本有定例,此次經髯黑大將指示,故格外豐盛。他也留居於宮中值宿所,此日頻頻派人傳言於尚待道:「入宮任職,甚教人擔心。惟恐君際此間變心,故請今夜返歸本邸。」雖傳數遍,但玉置仍置之不理。眾持女皆勸他道:「太政大臣吩咐:『入宮機會難得,匆忙辭去豈不可惜?務使皇上歡心,得其許可,方可離去』今夜退出未免太早了。」貨黑大將極為懊喪,道:「這般多次勸請,怎奈她終是不聽,咳廣言畢,連連歎息。

再說那螢兵部卿親王,是日於御前奏樂,總無法安定神思,玉祭窈窕身姿總縈繞於腦際。恰逢摸黑大將前往近衛府公事室去了。他便急書信一封,盡述情懷。使者將信遞與侍女道:「此為親王差人送來的。」傳女將信呈與尚待。玉童毫不在意啟開,見信中寫道:

「深山蒼蒼茂樹上,雙棲呢響比翼鳥。羨妒愁煞孤單客,芳春悲苦纏獨身。已聞得嚶鳴聲了。」玉堂心中大為不悅,但已羞得滿面紅暈,更不知如何處置。忽聞皇上駕到。適時明月當空,朗照皇上清麗龍顏,她才覺皇上甚與太政大臣肖似,幾無分毫差異。不由心中納悶:「如此俏麗美男,人世真有二人?』(想至源氏平日雖對她恩惠深厚,但居心不良。眼下此人,倒無惡意。皇上慈顏悅色,委婉訴恨,怨她誤期入宮。玉望甚是窘迫,僅以袖掩面,緘默不語。皇上道:「你沉默不言,叫我如何是好?我特科你為三位,以為你能知我意,可你充耳不聞。你原有此等習痺啊!」便贈詩道:

「依心思我戀慕苦?紫衣倩影今始見。你我宿線深厚,無過於此了。」說時神采飛揚,儀態瀟灑,見者莫不慚愧。玉堂見他肖似源氏太政大臣,心亦安定了,遂吟詩作答。意即入宮尚未建功立業,承蒙加封三位,今此不勝感激。詩道:

「無故仰承聖主恩,紫衣賜賞無才人。日後定當報答皇恩。」皇上笑道:「說日後報恩,怕是托辭吧。若旁人閒話我不應與你相好,我倒想去評評理。」不覺有些怨恨。玉堂甚覺難堪,以為世上男子均有此種怪瘤。便告誡自己,日後斷不可對他笑臉相迎了。便沉下臉來。冷泉帝也不好再說什麼,想道:「來日方長,自會熟識的。」

不料此事傳人搖黑大臣耳中,令他大為擔憂,便急切催促玉髦回去。玉望也恐惹出事端,難為人妻,不直留居宮中。便編出種種令冷泉帝無可辯駁的理由,又由父親內大臣出面勸請,方許她離宮。臨行前冷泉帝對她說道:「此次退離出宮,定有他人嫌忌,不讓你再入宮來。我真傷』心啊。最初本有意於你,如今落於人後,要仰承他人鼻息,我已不如先前的文平貞了。」他言辭懇切,惋惜不止。昔日未見其人,便傾慕於她。而今即於眼前,更覺有傾城之貌。即便不曾有過此心,也要動情;何況傾慕已久,怎不留連?可一味強求,又恐為玉望視為輕浮而討厭他。只有故作風流優雅之態,與她訂立盟約,讓她心悅誠服。玉堂惶恐不安,想道:「『夢境迷離我不知』啊!」輦車早已備好。太政大臣及內大臣派來迎接的人正等待出發。夾於人群中的鏡黑大將,絮絮叨叨催促早些動身。冷泉帝面對玉髦,猶依依不捨,便憤憤說道:「監視如此嚴密,討厭!」便吟道:

「重重路遭雲霞隔,不聞嬌梅半縷香。」此詩雖非上乘,但玉堂見他吟詩時那優美姿態,頗覺情趣盎然。他吟罷又道:「本欲『為愛春郊宿一宵』,可顧念有人疼你,戀你之情更甚,你且回去吧。日後二人如何通信呢?」言語間顯出憂鬱情狀。玉皇好不感激,答詩道:

「非似濃春桃李艷,也可聞得一樓香。」其依依難捨的神情,使冷泉帝憐惜不已。終起身辭去,頻頻回首。

標黑大將欲當晚便將玉望迎回自家宅邪。但他一直秘而未宣,只恐說出,源氏不允。故行至途中他方說道:「今日我偶感風寒,身體極感不適,故欲急返家中,以安心靜養。但又不捨尚待離去,心分兩地,極望偕她同往。」此番委婉言語後,即與五望一道回家去了。內大臣認為連個儀式都沒有,未免太過倉促。又顧及僅為此事而大動干戈,定讓彼此心中不悅,便道:「隨他去吧,此事我也不便作主。」源氏得知,覺得此事蹊蹺,出人意料之外,可又不便阻難。玉望料及自身如海灘鹽灶上的青煙「隨風飄泊」,只得自歎命賤。而標黑大將歡喜異常,像玉堂是他盜來的一個美人。但不時對冷泉帝訪晤之事耿耿於懷。玉望為此很是增厭,鄙棄他的低劣人品,繼而不再理他,心緒更為惡劣了。式部卿親王因當時態度言詞強硬,後來弄得很為難。惠黑大將不再與他往來,便斷了音信。他已心滿意足,便朝夕不離玉髦。

不覺已過兩月。源氏想起玉望一事,甚為不快。他悔恨自己大意,竟讓榮黑大將將她接走。他深恐遭世人恥笑,唸唸難忘。思量玉望,心中甚為傾慕。他想:「固不可小視宿緣,可此事全因自己疏忽。」自此無論坐臥,玉堂的倩影總不時浮於眼前。很想去封閉談戲語的信。但一想到她身邊那粗俗魯莽的鬢黑大將,頓覺去信毫無意趣,倒不如理在心底。一日,傾盆大雨中更顯四周靜寂,源氏閒居家中甚感寥落,想起往日孤寂時,常赴玉髦室內,傾心暢述,愁悶頓消。那種種光景,實在留戀,便決定給她寫信。又念此信雖由右近暗中代轉,但還得防備她見笑,故所言不多,僅望玉警能領會他的心意。詩道:

「庭院寂寥深,春雨綿綿情。可知遙迢月,也思照故人。孤寂無聊時,回首往昔,遺憾甚多,可怎能—一盡述?」左右無人時,右近將信呈與玉髦。豈知她看罷信,便哭起來。她深深體會到:離別愈久,源氏那熟悉的容貌,自己依戀愈深。僅因他不是自己生身父親,不便當眾表白:「啊,我思念你,好想見她!」可心中卻尋思著如何方能與他見面,不由悵們。源氏雖曾多次對玉望另有所圖,她亦於心中惱他,但卻從未將此事告知右近。而右近已略有所知。但二人關係到底若何,於她也尚是個謎。回信時,玉望說道:「叫我回此信,好為難;若不回,又恐無禮!」便寫道:

「淚如綿綿雨,儒袖久不幹,一日十二時,思親露愁顏。拜離等顏,已歷多日。寂落之感,日漸趨增。承蒙賜書,好生感激。」措辭甚是謙謹。源氏展閱來信,淚流不止。深恐旁人生疑,故強作無事。滿腹愁緒,鬱塞於懷。想起往昔尚侍俄月夜,受朱雀院弘徽殿母后監視,那情景竟與此次相同。可此事近在眼前,其間痛苦世上少有。便想:「好色之徒,終是自尋煩惱。從此,決不再作煩心事了。且我與玉置,此種戀情本不應該。」強力隱忍,痛苦異常。便取琴欲撥,忽又憶起玉望那纖纖玉指。他便於和琴上清彈,吟唱「蘊藻不可連根采」之歌。神態之優美,若叫戀人見之,定要動心。自宮中一別,冷泉帝目睹玉髦芳容後,便唸唸難忘。那「銀紅衫子窈窕姿」的古歌,終日於他口頭懸念。他曾暗中多次寫信於玉髦。可玉髦自歎命苦,對酬贈作答之事,已覺無趣,故並未真心回復過。令她惦念的只有源氏太政大臣的恩惠,覺得無可報答,永難忘懷。

時至三月,六條院庭中紫籐花與校棠花競相綻放。一日薄暮,源氏睹視庭花,不覺想起玉望居於此邪時的諸多情景,便離開紫姬所居春殿,步入玉置曾居住過的西廳。但見像征玉望的律棠花於庭中竹籬垣上,疏疏落落綻開著,景色甚是優美。源氏隨口淺吟古歌「但將身上衣,染成桅子色」,又賦詩道:

「不覺迷失深山道,誰人已取井手香?

「雖不講心熬煎,時時夢攀林棠花。」『玉顏在目不能忘』啊。」歌聲縈繞耳畔,而聽歌之人卻不在身邊。值此時,源氏才不得不黯然確信,玉皇確已離他而去。源氏見此處鴨蛋甚多,便當作柑桔,巧編一適當理由,叫人送去。且附了封信,恐為旁人看到,並不詳敘,僅約略寫道:「當初一別,時隔尚久。豈料這般無情,憶及實甚悵惘。深知身困樊籠,不得自由隨往。想必若無特別機緣,定難再謀面,不由令人惋惜。」言辭甚是懇切。且附詩道:

「無覓巢中卵向去,不知誰握手掌初即便握得不緊,也令人生恨。」摸黑大將也將信看了,笑道:「女子既嫁夫家,若無重要事宜,即便親生父母,也不可隨意相見,何況太政大臣。他為何念念不忘,且來信於你訴恨呢?」他顯得有些憤慨,玉望甚是厭惡,也不當即回復,僅對他道:「此信我不可復。」他卻答道:「就讓我代為回復吧。」他提筆時,心中甚為惱恨。故答詩道:

「迷暗巢角藏此卵,區微之物誰來尋?你來信使人不快,我代筆作答,便附庸風雅了。」源氏看罷回信,笑道:「如此瀟灑的信,竟出自他之手,豈不是意料之外的事?」對望黑大將獨佔玉望,他甚是憤憤不平。

且說髯黑大將的正夫人,於娘家呆得愈久,心中愈是悲憤憂傷,終至神情恍惚,精神迷亂了。她不能完全與髯黑大將斷絕,故髯黑對她的照顧倒還周到,對子女亦很疼愛。他渴望見一面那位賦真木柱詩的女公子,可夫人斷不應允。女公子見親王邸內,眾人皆痛恨她父親,自知父女之緣必更為疏遠了,小小心靈不勝憂傷。那兩位弟弟倒可常出入於父親邪內,與他們敘談時,難免提及繼母玉空尚待:「她甚是疼愛我們,她那兒有許多新鮮事,整日快活得很呢。」女公子極其羨慕兩小弟,她自歎命薄:「為何我不是男子?若能如弟弟一般自由,多好啊*說來也怪,連小孩,都對玉皇親近。

十一月,玉量居然生了個男孩,模樣甚是討人喜歡。累黑大將更是欣喜無比,對母子二人照顧入微。父親內大臣聞訊,亦認為她女兒宿運亨能,喜不自勝。他覺玉祭儀容並不比平素深得寵幸的長女弘徽殿女御遜色。頭中將柏木也對身居尚待的妹妹格外親睦。但妒意猶存,以為她應入宮伴於帝測方顯榮耀。他見玉堂新生兒儀態端莊,說道:「是上正愁歎至今膝下無子,倘能為他生一龍子,不知何等光彩!」虧他能說出口。人居私邸,玉置照常可處理公務,故入宮之事,不再提及。如此安排,亦甚合理。

再說內大臣家那位女公子近江君,對尚待一職甚是羨慕,或許乃此人性情使然,近日她春心萌動,熱衷戀情。內大臣對此甚是擔憂。弘徽殿女御也顧慮她做出輕薄行徑,時時放心不下。內大臣曾訓斥她:「往後定不可到人雜的場所去。」她哪裡肯依,依舊出沒於人多之處。一日,不知為何喜慶,殿上眾多德高望重之人齊聚弘徽殿女御處。他們吹奏管弦,合拍吟唱,甚是閑雅。時逢暮秋,晚景清幽,宰相中將夕霧也在其中。此次他有別於常日,侃侃而談,毫不拘謹,眾侍女都認為他一反常態,不約讚道:「夕霧中將真出色啊!」近江君趁機技開眾,鑽了進來。眾持女急道:「哎呀,這怎麼行呢?」欲攔住她。可她回頭恨恨地瞪了一眼,昂然直入。眾侍女低聲議論道:「你們看,她又將出醜了。」近江君手指那世間少見的誠實君子夕霧,極力讚道:「你好啊!你好啊!」喧嘩聲此起彼伏,簾外亦聽得見。眾正叫苦不迭,聽得近江君爽朗地吟道:

「呼海無泊孤舟處,此話盼持身子來!你如『擁江上』那叫小舟』頻繁往來,『追求同一女』,這又何苦呢?突甚毫無意義啊!」夕霧甚感詫異:弘徽殿女御處怎有如此粗俗的女子呢?細一思量,豁然明瞭:定是那眾口皆傳的近江君吧。他甚覺好笑,便答詩道:

「風波惡侍女濤舟子苦,亦自不思停清邊。」令近江君啞口無言。

第三十二章 梅技

新年伊始,源氏太政大臣便用心準備為明石小女公子舉行著裳儀式。各項事務,安排甚為周詳。同年二月皇子冠禮之後,小女公子便隨即入宮。且喜今日恰逢正月底,公務私事均甚少,源氏便命配製香劑以備熏衣之用。源氏覺得太宰大或贈奉的香料質量不甚優良,衣料亦便從二條院的倉庫中取出昔日中國舶來的香料、綾羅、緞匹等。兩相比較,甚覺今不如昔了。另取出桐壺帝初年朝鮮進貢的緩羅金銅等,皆為今世所無的珍品,均分別派定了用途。太宰大或所贈線羅便賞賜眾傳女。源氏又派定院內各位夫人配製新舊兩種香料,對她們道:「兩種香料,請各配一劑。」各種贈品,以及送與諸公卿的禮物,皆精緻華貴,當世無雙。婦女們悉心選料,搗配香劑,鐵日之聲不絕於耳。源氏獨團於與正屋相隔的室內,潛心配製「黑方」和「侍從」兩種香劑,此為天皇承和年間秘傳於後人的。無人可知源氏從何而得這向來不傳男子的秘方。紫夫人則鎖足於正屋與東廂之間的間別室內,用八條或部卿親王的秘方調配香劑。大家行事隱秘,均欲一爭高下。源氏道:「勝負高低,我們應以香氣的濃淡來斷定。」他們孩子般賭賽,實不像成家立室之人。為了保守秘密,他們吩咐侍女不得入內太多。諸種器物,皆完美無缺。那香壺箱子之模式、香壺之樣式、香爐之設計,無不新穎別緻,獨具匠心,世所未見。源氏於諸位夫人悉心調製的香劑中,選出品質上乘者,設法納入壺中。

二月初十,春雨零零。院中滿樹梅瓣,紅艷芬芳。此時,螢兵部卿親王為了明石小女公子著裝儀式在即,特意前來探望。其人與源氏交情深厚,二人聲息相通,凡事皆傾心相談。兩人正並肩賞梅之時,一使者送來了模姬一信,其信繫於一枝凋零過半的梅枝上。螢兵部卿親王心中明瞭模姬與源氏昔日情誼,對此信頗感興趣,便道:「她自動送來此信,其中應有別情。」源氏微笑著道:「我很直率地請她配製香料,她現已精心配製出來了。」說罷便將信藏起。隨信而到的尚有一隻沉香木箱子,內裝藏青色與白色琉璃缽,其內皆裝有大粒香丸。藏青色琉璃缽的蓋子以五葉松枝相飾,裝飾白色琉璃缽的則是一些白梅花枝。繫於兩缽上的帶子亦皆優美異常。親王讚道:「漂亮極了。」仔細觀賞,又尋得小詩一首:

「殘枝落英紛飛盡,蔥鬱香息令成空。移落佳人春衫袖,芬芳忽隨暖風濃。」筆跡雅致,濃淡適宜。親王朗聲誦讀一遍。送信使者由夕霧接待,酒餚甚豐,另賞他女裝一套,內有一襲紅梅色中國綢制常利服。源氏選用紅梅色由上而下漸淡的信紙作復,於庭中折取一枝紅梅,將信繫於枝頭。親王恨恨地說道:「信中定有隱情,不然,為何秘而不宣呢?」便很想瞧一眼。源氏答道:「並無什麼隱情,你如此疑心,也太不合情理了!」便將信中的詩在另一張紙上寫出給他看:

匿信只為防疑怪,欣逢花枝念故人。」詩意大略如此。他又對親王說道:「此次著裳儀式,我如此精心準備,似乎也太認真了。但我只有這一個女兒,辦得體面些也不過分。女兒並不十分端正,結腰之職,末便由疏遠之人擔任,因此我想請秋好皇后乞假回家。秋好皇后與她以姐妹相稱,彼此十分熟悉。不過此人氣質雅潔,儀態不凡,請她來參加這太過平凡的儀式,真乃委屈了她。」親王說道:「倘要使這位未來皇后如同現今皇后一般,理當請她來結腰。」他極口贊同。

源氏想乘此微雨時日將諸夫人所調製的香劑收攏,便派使者向她們傳話:「今晚天降微雨,空氣濕潤,正是試香的好時候。」於是諸種精妙的香劑皆—一送到。源氏對親王說道:「就請你來—一評判吧。所謂『除卻使君外,何人能賞心?』也。」便令即刻取出香爐試香。螢兵部卿親王謙遜道:「我並非『知音』。」但也不怎麼推辭,將諸種香料—一試驗,指出其所含香料過多或不足,甚為挑剔,即便細小之處亦不放過。終於輪到評定源氏自己精心配製的兩種香劑了。在承和時代,香劑必埋於官中右近衛府旁御的溝水邊。源氏亦遵此古法,將自己所制兩種香劑埋於西廊下的流溪之畔。便派惟光之子兵衛尉掘出,交夕霧送呈螢兵部卿親王。親王頗難受,道:「我這個評判,也將不勝煙熏了2」

同一香劑的配料,各處都一樣,但因趣味有別,配量也有差異,故香氣有濃有淡。此中奧妙實是無窮。故螢兵部卿親王認為請香料各有千秋,無法裁斷評判其優劣。只有道姬送來的「黑方」,畢竟淡雅清幽,卓然不凡。至於「侍從」,即源氏所制者,最為上乘,香氣幽雅宜人。紫姬所制的「梅花」在其他配製的三種香劑之中,獨具一格,其味清爽新鮮,配料稍重,故有一種奇異的香氣。親王讚道:「在此季節,即便那隨風飄來的梅花香氣,也很難與此種香氣相匹呢。」身居夏殿的花散裡,得知各位夫人競相比賽制香,自覺沒有必要擠於其間爭長論短,便只制一種夏季用的荷葉,香氣異常清幽,絲絲沁人心脾。冬殿的明石姬,原想調製一劑為冬季所用的「落葉」,但深恐此香難勝他人,亦覺無甚意趣。因此想到:前朝字多天皇擁有一優異的熏香配製秘法,公忠朝臣得其秘傳,再加自己潛心研究精選,配製而成「百步」各香。她靈機一動,便按此方配製,果然香氣逼人,異乎尋常。親王認為此人最為工於心力。依他的評判,各有所長,難分高下。故而源氏譏笑他道:「你的評判也太面面俱到了!」

漸漸雨息月出,源氏與親王把盞對飲,共敘往昔之事。此時雲月飄渺,柔和清麗,因是微雨初晴,故有習習涼風。梅香與熏香相融,生出一種令人無法辨別的奇妙氣味來,溢滿殿宇,令人心曠神怡。事務所之人正忙於裝飾各種樂器,以備明日合奏之用。許多殿上人正在練習吹笛。笛聲悠揚,韻節諧和,源氏將前來參見的內大臣家的兩位公子頭中將拍水與養少將紅梅留下來。源氏命人取過琵琶交與螢兵部卿親王彈奏,自己則執箏,又叫棺木以和琴相和,三個同奏,絃樂之聲,優美悅耳,音韻華麗。夕霧的橫笛之音,頗與時令相合,清越之聲縈繞雲霄。紅梅則合拍而唱催馬樂《梅枝》,歌聲美妙無比。紅梅幼年之時,曾於掩韻遊戲之後即席吟唱催馬樂《高砂》。今唱《梅枝》,更勝從前。親王與源氏參與進來助唱。此次雖非正式盛會,卻是極具意趣的夜遊。

親王向源氏敬酒,獻詩道:

「醉心飽餐麗花香,鴦啼忽拂意更迷。於此處『我欲住千年』呢?廣源氏將酒杯轉賜棺木,並贈詩道:

「都香色艷今春他,雨花時斷君來賞。」棺木接過酒杯,交與夕霧,亦贈詩道:

「通宵長笛任君吹,驚飛高技巢中芬。」夕霧答詩道:

「花枝合意春風避,豈可恣意吹玉笛?」眾人笑道:「恣意吹笛的確無情啊!」紅梅亦賦詩一首道:

「花月掩映春雲憐,巢鴦清啼夜半驚。」親王於詩中寄寓「我欲住千年」之情,果然直到天明方起身辭歸。源氏命人送到車上的禮物,一為本是為自己制的一件常禮服,一為從未試過的兩壺熏香。親王以詩答謝:

「滿袖攜香醉歸去,浮游郎君怕山妻。」源氏笑道:「你真乃膽小呵!」見其車正起轅套牛時,便以詩作答:

「風采神逸喜還家,玉部歸去嬌君迎。她見你神豐貌美,怎會罵你!」親王元以回駁,只得垂頭而去。柏木。紅梅等亦受得一些婦人所用的袍衫之類的贈品,自然不及親王的豐厚。

此日成時,源氏前往西殿。著裳儀式的會場已於秋好皇后所居西廳旁一室內佈置妥當。為女公子梳發的眾內侍亦到齊。紫夫人藉機與秋好皇后相見。兩家侍女甚為美貌,濟濟一堂。著裳儀式於深夜子時開始,燈光雖略顯朦朧,但秋好皇后仍能看清女公子俊秀的容貌。源氏向皇后致謝:『庫蒙不棄,敢以陋質進見,請為結腰。但恐後世者,以此為例,意甚惶恐,敬申謝忱。」皇后答道:「我乃愚鈍無知之人,實乃勉為此禮,卻蒙如此盛譽,反覺於心不安。」她這般謙遜,儀態甚是嬌媚動人。源氏見家中雲聚這許多美人才女,欣慰不已,但想到明石夫人未能參加盛會,又甚感遺憾,源氏本擬派人前往邀她出席,又恐招人非議,只得作罷。六條院中所舉辦的儀式,即便平常小事,亦極隆盛奢華,何況著裳儀式。倘首尾能述,也難以—一窮盡,又加之無味,故不贅述。

皇太子於是月下旬某日行完冠市。這表明他已長大成人了,此時他年僅十三。許多權勢顯赫之家急欲送女入宮奉侍,但聞源氏太政大臣也有此意,且儀式隆重之極,左大臣及左大將等便覺得自己的女兒不便爭寵,只好靜候明石女公子先行,然後才送女兒入宮。源氏聞知此事後,說道:「如此反倒不妙了。後宮之中,如少了許多美人的爭寵鬥妍,便意趣頓減,何況大家若將女兒重門深鎖,豈不可惜?」便讓女兒延期入宮。左大臣聞此消息,便遣送稱為麗景殿的三女公子入宮。

明石女公子擬定居於源氏從前的宿處淑景捨,如今已改建裝飾一新。但延期使皇太子甚感焦灼。是以定於四月入宮。又添置了許多雕飾精緻、式樣高雅的器具,其圖案和雛形均由源氏大政大臣親自挑選,再召各行名匠精心製作。書箱內所藏圖冊,都選作女公子進宮後習字的字帖,其內亦有歷代名家書法精品。源氏對紫夫人說:「世風每況愈下,萬事皆不如先世。只有假名的書法,如今日臻其妙。古人的假名書法,雖遵循一定的法則,但太過於硬澀呆板,似乎同出一轍。直至近代,假名書法的妙手才相繼問世。我曾熱衷此道,廣集眾多優良範本。其中六條妃子所作的,看似漫不經心,隨心所欲,草草一行,但卻是筆法純熟,自成妙趣。我求得之後,視作傳世之作,與她結下了不解的情誼,留下了惹人非議的名份。當時她痛悔不迭,但我非薄情寡義之人,亦曾悉心照管她女兒。她賢明大義,雖赴九泉,亦定能諒解我的。」說時聲音漸漸弱微了。

接著又說道:「那已故的母后籐壺道人,書法造詣甚深,風格秀麗。然筆力柔弱,尚乏餘韻。尚待隴月夜堪稱當代名家,但其書法美中不足之處,在於太過於灑脫。儘管如此,模姬、隴月夜與你,皆堪稱書法名手。」紫姬答道:「推我為名手,我實不敢當。」源氏又道:「無須太過謙遜,你的筆法柔婉娟麗,自成風格,尤其是漢字,高明無比,只是假名略微遜色些。」他拿出幾本備寫字用的空白冊子,都有甚為精美的封面與帶子。他說:「我擬請螢兵部卿親王與左衛門督也留點手跡。我再寫兩冊。他們的字總不會在我之上吧!」這是自詡了。他又選好筆墨,一一寫信與諾夫人,懇請她們也寫一寫。諸位夫人甚感為難,其中有推卻者,源氏則再三相請。他又召來幾個俊美風流的少年,讓他們於一種顏色上深下談的精美紙冊上比試書法。並吩咐宰相中將夕霧、式部卿親王的兒子在兵衛督與內大臣家頭中將拍水道:「歌繪、葦手皆可,只是各選用自己所喜好的字體罷了。」於是諸少年無不盡心書寫,相互比試。

源氏又自閉於別室中,專事筆墨。其時春花已近尾聲,天氣晴和,令人心境恬適。各種古歌,紛至沓來,源氏便隨意地用假名書寫,或草體,或普通體,皆秀美不凡。身邊侍女只留二三人,專門侍候筆墨。此二三人皆有學識,古歌集中哪些詩歌可入選,皆可聽取她們的意見。源氏坐於捲簾窗下,憑見書寫冊子。或落拓不羈,或正襟危坐,姿態皆甚為優美。凡明瞭其中情趣之人,無不神往。

正值書寫之時,忽聞傳女報道:螢兵部卿親王駕臨。源氏頗感突然,一邊換上常禮服,一面命人添設蒲團,恭請親王入室。但見親王風度翩然,拾階而上,從容灑脫。眾侍女隱於帝內窺望。兩人相見,互相揖讓,舉止優雅。源氏向他歡賀道:「近日無所事事,甚感孤寂無聊。幸蒙駕臨,倍感欣悅廣親王便呈上源氏所托書寫的冊子。源氏當即觀覽,但見其書雖非特別超然卓越,然頁頁字跡清晰工整,筆力挺健端秀,堪稱上乘之作。選歌亦極具匠心,皆選取富有特色的古歌。每首三行以內,字雖不多。卻飄灑自如。源氏始料未及,驚歎道:「如此上乘之品,非我等所能及也!」親王戲笑道:「我既泰居眾賢之列,拙作自當沾我之光了。」

源氏無法隱藏自己所作冊子,便取出讓親王欣賞。其中中國紙平整光滑,上面的草體字甚為優美。又有質地細膩、紋理精細的高麗紙,上書流利的假名,端莊雅麗,行筆嚴謹。其美委實不可比擬。觀者睹其書畫,似覺欲隨書家筆意流動而動情流淚。又在本國所制的色澤鮮艷的彩色紙屋紙上信筆揮寫草體詩歌,騰挪迭宕,龍飛鳳舞,其美無比。親王見此灑脫豪放,美妙嫵媚的手跡,愛不釋手,再無心思看別人的作品了。

左衛門督所書的,一味堂皇艷麗,鋒芒盡現,筆法未免有失端正,給人一種做作之感。所書詩歌盡選用奇異之作。源氏不肯多將那些婦女之作拿出來,尤其不肯將控姬之作輕易示人。諸少年所書冊子,皆風流灑脫,各盡其妙。夕霧的作品,字如流水,間雜似葦之字,交錯相襯,顯得暢快淋漓,跳躍迭宕,恰似難波浦上風吹葦動的妙景,水光葦影,令人歎為觀止。又有數頁,匠心獨運,氣勢突兀,一反華麗淫糜之風,字呈怪石峻峨之狀。螢兵部卿親王見的拍案叫絕:「真乃異品!作此種文字,不知要費多少工夫!」此親王儒雅風流,故很賞識這駭俗之作。

這天又是整日縱談書法。源氏將所藏諸種繼紙冊取出,相與品鑒。親王乘此良機,遣兒子待從將家中所藏書冊取些來。共有《枯萬葉集》四卷,乃峻峨帝所選,另有延喜帝所書一卷《古今和歌集》,此卷由淺藍色中國紙合訂而成,封面為深藍色中國花續,淺藍玉軸,五彩巾帶,更顯高雅端莊。每卷所用書體迥異,筆墨甚是精美。源氏移近燈籠,仔細觀賞,讚道:「真乃精品!如今之人,恐怕只窺得古人一點端倪呢!」親王乘機將此作品贈送與源氏,道:「即或我有女兒,若其不懂欣賞,我亦不願傳與她。何況我沒有女兒,此物更無須保留了。」

源氏亦贈與侍從禮物,是裝在一隻沉香木製箱裡的中國古書,版本自是上乘,另有一支精緻美麗的高麗笛。

近期來,源氏醉心於品評假名書法。凡著名書家,不論身份高貴低賤,他均—一尋訪,令其選擇所擅長的品類書寫。但出身低微之人所作,不被納入女公子之書箱。他認真衡定其人才學品貌,叫他們分寫冊子與卷軸。之外,他又為女公子備置了許多別國所罕有的諸種珍稀之物。其中,又以各種書帖最為青年人所珍視。他末將須磨日記選入畫幅。因他想侍女公子年事稍大,頗具知識之時方交付於她,以期傳之後世。

且說內大臣目睹別人為了女兒入宮,準備周全,排場宏大,回思自家女兒,便覺萬般懊惱。他那小姐雲居雁,美若天仙,如花似玉。雖芳齡二十仍獨守閨閣,寂寥冷清,著實令他擔憂,那個追求過雲居雁的夕霧呢,態度一直冷淡,漠然無情。若自己遣人向他主動求婚,又恐引為笑柄。故此,內大臣暗自悲歎,更悔當初不該拒絕夕霧的熱心求愛。他認真琢磨,這也難怪夕霧再無表示。夕霧亦聞知內大臣有後悔之意。但他對昔日內大臣的冷酷無情仍懷恨在心,因此故作鎮靜,不去求婚。但他決非另有新歡。他傾心戀慕雲居雁,常生「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之歎。雲居服之乳母因他的淡綠袍而譏笑他,故他下定決心:「必待榮升納言,換上紅飽之後方去求婚。

夕霧年已十八,仍未定親,源氏甚覺奇怪,頗為他擔憂。一次,對他說道:「若你對那人情義已絕,不妨另選一個吧。右大臣與中務親王均想招份為婿呢!」但夕霧畢恭畢敬地聆聽,卻緘口不語。源氏又道:「就此事而言,我亦曾不肯聽從桐壺父皇之訓誡,故亦不願與你多說。然事過之後,方思其教誨,實乃金玉良言。你這般年輕,尚未定親,世人均在猜量你心存高遠,不肯草率從事。若你為宿緣所束,結果卻娶了個平庸女子,將受人嘲弄。世事多變且有其限度,即或心懷高遠之志,結果亦未必如意,故不可過分挑剔苛刻了。我自幼長於官中,不能自由行事,許多行為都受到約束。稍犯過失,便遭譏諷,故時刻小心在意。但仍得了個好色之惡名,長期遭人譏諷。你官職低微,約束較少,但萬不可心無顧慮,任意行事。此刻倘無所愛之人來束擱其心,即或聖賢,亦難免因女人而聲名狼藉,此種事例,從古至今,層出不窮。倘強行求愛,便會使對方蒙受惡名,自己亦被人怨恨而抱憾終身。若因陰差陽錯而成親,不合我之心意,以致難於忍耐亦應盡量寬容。替她考慮:或因其父母情面而諒解她;或因雙親去世,娘家衰敗,而其人亦不乏優點,從而回心轉意,與之白頭偕老。故而,無論為自己抑或別人,均應深思熟慮,以求善始善終。」凡閒暇之時,源氏總以此類話來訓導夕霧。夕霧亦聽從了父親的訓導。他有時傾慕別的女子,即便是逢場作戲,過後也認為作孽深重,有愧於雲居雁。

雲居雁見父親近來長吁短歎,便覺甚可悲,心中很是消沉。但臉上卻毫不外露,仍佯裝無甚心事,鬱鬱度日。夕霧每逢相思煎熬,難以忍受之時,便作些憂愁纏綿的情書,奇與雲居雁,雲居雁若是圓滑世故之人,便會有「仍有誰可信任」之歎。疑心夕霧對她是否誠心。但她並非如此,每次讀他的信,總是悲切難忍。外間又聞傳言:「源氏太政大臣已答應中分親王懇求,將讓夕霧娶其女兒。」此言傳入內大臣耳中,心情更為慢郁。他悄聲對女兒說道:「聞知夕霧要娶中務親王之女,此人真薄義無情啊!昔日太政大臣曾向我徵求,要我將你嫁與夕霧,那時我甚是固執,未曾應允。想是因此,他便另揮他人了。如今我若退步,應其昔日之求,豈不被人譏笑!」說罷淚盈滿眶。雲居雁感到異常羞恥,不禁淚如泉湧,簌簌落下。又覺難為情,倒轉身去,姿態嬌艷俏麗。內大臣睹此情狀,思道:「此事怎生是好?看來只得忍恥求人了。」他滿懷疑慮地踱出室外。雲居雁仍獨倚窗前,凝目遠眺,她想:「我這般傷心,以致淌下淚來,不知父親會作何想?」正當她胸中思緒紛湧之時,夕霧遣人送信來了。雲居雁強壓悲傷,動手拆讀來信。只見信中語言甚詳,其中有詩道:

「君心無情意,浮游同世人。我心誓不棄,懷君長相思。」雲居雁見信中閉口不提另行擇配之事,更覺此人太過薄情寡義,思之不勝悲很,便答詩道:

「口言未忘情,心早離我去。喜新厭舊人,良心太隨意。」夕霧讀罷覆信,甚覺蹊蹺。他握信不放,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十三章 籐花末葉

卻說此時六條院一派忙碌,眾人皆為小女公子入宮準備。夕霧中將滿腹心事,恍恍溜溜,只覺莫名煩惱:「我自己尚且不知,此心何以固執如此。相思之苦平是難耐,而對方也已讓步,『守關人』已『睡熟』。只待對方前來正式議婚罷了,又何必自尋愁苦呢?」此番忍耐等候,心中煩亂不堪。雲居雁亦想:「那日父親悄聲相告之言,倘成事實,則夕霧必將把我盡然忘卻。」她悲傷不堪。兩人雖由於賽運而背棄,但皆竟是一對緣不可分的戀人。而內大臣呢,感到自己態度如此固執,對自己毫無益處,便感到無限煩惱。他想道:「若夕霧擇了中務親王之女,則我女必然另配他人。如此這般,夕霧定將十分痛苦,而我們亦會被人所不恥。況此事已經外揚,倒不如設法調和,主動退步求親為好。」內大臣與夕霧似若彷彿無事,而心中各懷敵意。他羞於向夕霧突然提親,而鄭重去迎接新婿,也難免被人恥笑。故想等得一個絕妙機會,隱約暗示於夕霧。

三月二十日是太君兩週年祭辰,內大臣到極樂寺墓地祭拜。諸公子也皆隨行,前來的王侯公卿亦甚多,排場盛大無比。夕霧中將雜於其中,他裝束鮮艷華麗,不遜他人絲毫。且正值青春盛年,相貌英俊流灑,眉清目秀,俊美元援。只因昔日之事與內大臣心生隔閡,見面也頗多顧忌。今天雖來參與,卻態度冷靜,懷有戒備之心。內大臣則對他特別關注,不似往常。源氏從六條院送來了誦經禮懺所需供品。夕霧中將態度誠懇,殷切置辦外祖母的種種供養。

天色已暮,眾人開始回家。此時落英繽紛,暮霍沉沉。內大臣憶起往事,慨然作吟,姿態瀟灑飄逸。對此蒼涼喜景,夕霧悠然神往,心馳意迷。旁人叫道:「要下雨了」,他卻仍然不知,依然耽於通思之中。內大臣見此情狀,忍禁不住,拉著夕霧的衣袖,說道:「你為何這般怨我?今天同來祭掃,請看太君尊面,消釋對我的怨尤吧!我年事已高,恐不久於世,若見恨於人,真是遺恨無窮了。」夕霧聽他如此說,惶恐不安,答道:「外祖母生前教誨於我,理該遵從舅父訓誡栽培。只因小甥開罪舅父,未獲舅父寬諒,故此未敢前來聆聽訓誡。」正此刻,風聲大作,雨勢陡然兇猛。眾人匆匆奔散,紛紛回歸。夕霧歸家之後,暗自思忖:「今日內大臣對我態度不似尋常,不知他在作何打算。」他日夜戀慕雲居雁,故凡她家大小之事,亦頗為關切。這晚他徹夜尋思,直至天明。

或是夕霧長年摯熱相思之故吧:內大臣已一改先前的強硬態度,變得很是溫和柔婉。他想找個良機,促會女兒與夕霧之良緣,可又不能令人識破,可謂用心良苦!正值四月上旬,庭中籐花開得茂盛。美景鮮色,格外奪目。坐視如此良期,若是虛度,豈不可惜。於是內大臣決定舉行管弦之會。夕陽緩緩西落,花色更顯嫵媚。內大臣遣棺木送信與夕霧,井口頭傳言:「前日晤談,未得盡敘衷曲。今日倘有興致,切盼即時光臨。」信中附詩一首道:

「紫籐花艷日暮中,緣何空候殘春過。此信繫在一枝美麗清艷的籐花上面。夕霧終於等到了此日,驚喜之餘,心頭惴惴不安。惶恐作復道;

「日暮蒼茫難分辨。艷艷籐花如何折?」對柏木言道:「萬分抱歉,我甚為膽怯,無法成詩,請你與我修改吧!」棺木答道:「不用寫詩,我與你同去便是了。」夕霧笑道:「我不要你這種隨從!」便叫柏木取了信先回去。

夕霧將此事稟報父親,並呈上內大臣來信。源氏大臣看罷信道:『加今,他主動求上門來,也消釋了先時違背太君遺志的不孝之罪。可他那種驕橫矜持之態,著實令人難耐。如此看,他招你去,定有意思的。夕霧答道:「他未必便有他意吧!或只因他家院旁紫籐花今年開得茂盛,況值閒暇無事,故招我去赴管弦之會罷了!」源氏道:「既然他特地來訪,你應速去才是。」夕霧不知內大臣心存何種想法,心中猶疑不安。源氏對其道:「你的袍子顏色太深,質地也不太講究。若不是參議,或是無官職之人,不妨穿你那淺紫色袍子。你既是參議,衣冠便得考究些才是。」便將自己所穿的一件華美禮服,配上非常適宜的襯衣,令隨從送往夕霧室中。

夕霧在室中精心打扮,直到暮精沉沉,才至內大臣府邪,眾人已等得焦急了。他進入府內,諸位公子,自相木以下七八人均出來相迎,擁著夕霧入內。座上均是才貌出眾的俊秀公子。但夕霧尤為超然,清秀而淳雅,氣宇軒昂,令人好生欽慕。內大臣令侍者認真設置客座,自己也整飾衣冠,準備出席。他向夫人身側的侍女們說道:「你們均來看看!夕霧公子年事漸長,相貌愈發俊秀了。其一言一行,皆從容大方。他那堂皇磊落、老成持重之相,竟超過其父呢!源氏的相貌一味儒雅柔和,看了令人歡悅,而忘卻人間所有愁苦。但於朝廷之上,這相貌卻似太過風流而少卻了一份莊嚴。夕霧公子則才深學博,氣度豪邁,世人均認為他是完美無假之人呢!」話後,整整衣冠,便出去會見夕霧。寒暄了幾句謙恭有禮的應酬之詞後,使移座飲酒觀花。

內大臣道:「春日花開,桃李梅杏各呈其艷,各散其香,奼紫嫣紅,無不令人歎為觀止。然轉瞬間,便全然不顧賞花人惜花之情,春紅凋落,花英散落殆盡,花期甚短啊!這籐花柵搬來遲,卻正合時候;且能一直開至夏天,格外令人心爽神逸,悅目喜耳。這色彩無不令人想起可愛的人兒來。」說時面含微笑,風度翩翩。月亮破雲而出,暗香盈盈,清光膜震,難於辨認花色。然卻仍以賞花為由,作歌為樂,勸酒傳杯,獻籌交錯。不多時,內大臣佯裝已醉,頻頻與夕霧交杯勸酒。夕霧心環戒備,婉言推卻,倍感頓勞。內大臣道:「在這等衰頹澆漓的末世,你乃才學淵博,應付世事游刃有餘的有識之士。但你卻為何不能俗得我這殘燭老人之意,實是太無情禮!古書有『家禮』之說,你也定深悉孔孟之道,然你卻未肯視我如父,逆我心願,教我好生遺恨!」大約是醉後傷感,情不自抑之故吧,他婉轉地發了一陣牢騷。夕霧慌忙道歉道:「小甥如從前孝敬外祖父母和母親般孝敬舅父,矢志不渝,無所顧惜,不知舅父何出此言?恐是小甥一時疏忽而有所怠慢之故吧!」內大臣見良機已到,便振奮精神,唱起:「春日沐籐花,末葉皆舒展……」的古歌來。早已準備就緒的棺木中將,此時便按父親旨意,在庭中折取一枝深色長穗的籐花,插在夕霧的酒杯上向他敬酒。夕霧接過酒杯,甚是惶恐。內大臣吟詩道:

「籐花實可恨,凌子老松上。因愛紫色故,其怨當釋消。」夕霧手持酒杯,面帶微笑,屈身施利,姿態十分優雅。答詩道:

「含淚苦候幾度春,花香今朝始得聞。」吟罷,回敬棺木一杯。柏木也吟道:

「春衫著妙女,卻勝此籐花。欣逢雅人賞,花色倍增光。」於是依次傳杯敬酒,吟詩賦歌。但因諸人皆酩酊大醉,所吟詩歌,語不成章,較之上品,俱遜色不少。故不詳述。

初七夜,月色清幽碧微,一沙池潭暮煙籠罩,朦朧而迷離。池畔樹影斑駁,綠葉嬌嫩明麗,尚未成蔭,周圍一片沉寂。在那些樹幹低矮。虯枝橫逸的松樹上,盛開著籐花,清麗艷雅,無與倫比。那位歌喉美妙的兵少將紅梅,婉轉唱起催馬樂《葦垣》。內大臣聽了欣喜異常,高聲道:「這曲歌真意味深長啊!」便和了節拍,欣然助唱道:「此家由來久……」歌聲高亢激越,也甚有韻!從前!日恨新怨頓釋在這愉悅灑脫宴樂之中。不覺夜色已深,夕霧佯裝倍感痛苦之樣,對柏木說道:「我頭暈目眩一夜,不堪其苦。倘若辭別歸去,恐怕路上生事,懇請在尊處借宿一夜,不知可否?」內大臣聞言,心中暗喜,便對柏木吩咐道:「頭中將,你好生安排客人寢所吧。老朽不勝酒力,早已大醉,也顧不得禮節不周,先行告退了!」說完,假裝酒醉不堪,回內室去了。柏木對夕霧說道:「想必家父是讓你借宿花陰了。哎,怎生是好?倒教我這引路人左右為難,不知何辦。」夕霧答道:「豈有輕薄之花『托身蒼松上』?你如何說出這等令人不快之言!」便促請相木引路。柏木心中不免生嫉,但他向來認為夕霧人品高雅,讓人稱心,此後也終是他的妹婿。故此放心將他引到雲居雁房中。

見了雲居雁,夕霧恍若夢中。多年相思之苦,終於美夢成真,頓覺自己更為尊貴了。雲居雁見夕霧比少年時更英俊,實乃秀美無比。竟不勝羞澀,默默不語。夕霧對雲居雁傾訴道:「我幾乎成了別人談笑的話柄,全賴我對你的愛戀忠貞不渝,耐心忍受痛苦,終於得你父應允,你卻似毫不念情,真令人不可思議!」後來又道:「你懂牟少將唱《葦垣》之意麼?他對我冷嘲熱諷得好生厲害!我想唱催馬樂《河口》之歌來對答他呢嚴雲居雁頓時面頰絆紅,以為此歌庸俗不雅,答詩道:

「輕薄之事河口傳,私情何故洩疏欄?多麼無聊啊!」吟時如同孩童般天真無邪。夕霧含笑答詩道:

「埃怨河口關,漏世緣流欄,久木多關上,責任在守關。害我長年飽受相思之煎熬,憂愁苦惱,度日如年。」他借口酒醉裝作疲睏之態。天已破曉,夕霧樣作不知,依戀不捨,不忍離去。眾侍女都著l萬分。內大臣聞曉,怪道:「為何還未起來?睡得如此貪戀。」天色大亮之前,夕霧終於離去,儘管睡眼惺忪,亦覺美觀風韻無比。

翌日,夕霧來信慰問,照例遣人偷送而至。雲居雁反而不似往日般急切回信,侍女們見此便擠眉弄眼,竊竊私笑。此時,內大臣進來了。雲居雁略顯侷促。夕霧在信中寫道:「只因姐姐對我存疑,不願坦誠相待。故雖已結璃,反覺此身不幸。然而戀慕之情,永世不渝,故欲憑此書釋我愁懷:

淚透青衫睹自絞,苦盼年餘手已勞。今朝莫要怪我癡,盈淚當面十瀾樣。」此信情真意切,愛意纏綿。內大臣閱畢,笑道:「字跡清秀,筆力雄健,好書法啊!」豁然釋消了昔時對他的成見。雲居雁猶豫未決,懶做地不願作復。內大臣恐遲不作復,有失體面。又料想她在自己面前,恐難為情,遂起身而去。柏木中將熱情招待使者,搞賞甚豐。此人昔日偷送請書,多閃閃爍爍,此時神靈活現,趾高氣揚了。他是個右近將監,平素夕霧將其作心腹看待。

源氏太政大臣亦獲悉此事。須臾,夕霧前來參見。但見他容貌清雅,比先前更光彩照人。源氏打量片刻,說道:「今晨情狀如何?慰問信可曾送去?賢者亦難因女人而不出差錯的。多年以來,你能不強人所難,性情溫和,不焦不躁待至今日。此心委實通異常人,深為世人嘉許。內大臣則一向性情剛強,不折不撓,這次忽然謙卑起來,必惹世人譏評。你切不可因此而得意非凡,不可一世,從而養成浮薄之性。內大臣看似落落大方,風流惆悅,灑脫不羈,其實並無豪放之度,卻是個近於迂腐,難與相交之人。」此乃照例訓話一通。他覺得此姻緣美滿如意,盡善盡美。源氏大臣今年三十九歲,但相貌仍清秀雋雅,甚是年輕,一點不似夕霧之父,倒更像年事稍長之兄。分看二人,容貌酷似,一模一樣。兩人共處時,則略有差異,各盡其美。源氏大臣身著淺色常禮服,內襯唐裝式的白內衣,花紋鮮艷而晶瑩。夕霧身著色調稍深的常利服,內襯濃丁香汁色紋樣的白線衫,神彩艷麗,饒具丰姿。

此日正值四月初八,六條院內舉辦浴佛會。寺院先送來一尊神像,導師則柵珊來遲。各院夫人皆遣女童送來品種繁多的佈施品及浴佛會用物,堪與宮廷媲美。諸公子也來赴會,儀式參照宮中。較莊嚴的御前儀式而言,卻是意趣橫生,令人敬仰。夕霧心不在焉,行過儀式,便即刻修飾一番,前往雲居雁處去了。夕霧與雲居雁長年相思,情愛至深,一旦夫妻團聚,自然格外恩愛。正如詩歌所言:「密密深情不漏水」了。有幾位年輕侍女,曾與夕霧調清作歡卻並無深切關係者,此刻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絲嫉意。岳父內大臣見到夕霧如此溫柔體貼,風度翩翩,對此快婿也頗感欣慰,愈發器重他了。他雖因自己主動退步而心有餘怨,但想到他為人淳厚,長年忠貞不渝,耐心等候其志,實為難得,自當原諒他。此後,雲居雁的居處日漸繁華,甚至超過了弘徽殿女御處。內大臣的正夫人及其貼身侍女故而心生嫉恨,時有怨言。卻又無可奈何。雲居雁的生母按察使夫人聞曉女兒嫁得佳婿,深感欣慰。

且說六條院的明石小女公子,擇定四月二十後入宮。四月中旬正值賀茂祭佳節,紫夫人欲先行一日去參拜賀茂神社,照例邀約請夫人隨行。諸夫人以為與之同行,形似隨從,不甚體面,敵眾人皆婉言辭絕。故源氏太政大臣偕紫夫人及女公子三人前去。隨從人員也不多,惟有二十輛車前往,一切簡潔明快,倒也饒有風趣。翌日拂曉,眾人入寺參拜。拜畢同登看台,觀賞美景。眾侍女的車子停於看台前排成一串,甚為壯觀。遠處相望,均知此乃太政大臣家的行列,其氣勢龐闊,好生盛大!權勢之盛,可見一斑!源氏想起昔日秋好皇后的母親六條妃子的車子遭擠退之事,對紫夫人言道:「倚憑權威,盛氣凌人,作此行徑畢遭抱應。昔日葵夫人盛氣傲慢,終於報恨而死。」死時淒慘情狀,避而不談,只道:「再者兩人的後代,葵夫人之子夕霧,僅是一個普通平民,陞官艱難緩慢;而秋好皇后則位極權臣,莫能與之相比。仔細想來,委實深可感慨!人生無常,世事變幻,命運難測。故人在活著時總想逍遙自在,隨意不拘。然而惟恐我死去後,留你一人於世,替我受過,晚年不免孤苦伶什……」話不曾完,見王侯公卿等皆上看台,源氏大臣便前往就座。

是年的司祭敕使,是近衛府派遣的頭中將相木。他從內大臣府哪動身,與王侯公卿一行,都來到源氏大臣的看台。另一司祭敕使,是惟光的女兒籐典詩。她因才華出眾,極受盛譽。冷泉帝、皇太子以至源氏太政大臣,均以無數珍品與極優厚的聖眷犒賞她。她與夕霧交情深厚。雖對夕霧有情,卻並未公開,聞知夕霧與高貴的雲居雁成親,她傷』已無比。臨行之際,夕霧寫信給她,贈詩道:

「葵花飾佩緣何見,詢問花名說不清叩令人痛苦不已啊廣籐典詩得此信,知夕霧在新婚燕爾時仍未忘情於她,心中甚是感激,在匆匆上車之時,作詩答覆:

「難識插鬢飾花名,問詢寒窗攀枝人。花名自在君心中,願君勿忘!」寥寥數語,在夕霧看來卻是極富風情之答。此後他仍然未曾忘懷籐典侍,俟有機會,便常常與之幽會。

明石女公子入宮之時,紫夫人有意親自伴送。源氏大臣尋思道:「紫夫人不便伴隨女公子久住宮中,不如乘此機會讓其生母明石夫人相隨進宮,作其保護人吧!紫夫人也盤算道:「此事總得令其母前來,將這母女兩人長相分隔。母親必定惦念女兒,時常愁歎;女兒雖已長大,亦必十分想念母親。這樣雙方定愁苦不堪,有何必要!」便向源氏大臣說道:「理應清明石夫人伴同女兒入宮,長住宮中相伴才好。女兒年紀尚小,不請人情世故。而侍女們又都年輕貪玩,不可依賴;乳母們也只能照顧表皮之事,我卻不能長住宮中。這叫我怎能放心?欲求放心而無甚牽掛,惟有如此。」此言甚合源氏意願。源氏聞知不勝欣慰,便轉告了明石夫人。明石夫人喜不自禁,慶幸母女從此可以長相廝守,立即準備種種進宮事宜。講究得體,不遜於身份高貴的正夫人。出家為尼的母夫人終生祈願外孫女兒富貴榮華,也祈願自身長壽,以期能見外孫女兒一面,現聞外孫女兒已選為太子妃,即將入宮。則在世之日,恐難再見到心愛的外孫女兒了,想來悲不自勝,當日夜晚,紫夫人伴送女公子,人宮後得同乘輦車。明石夫人因身份卑微,只能隨車步行,甚失體面。雖她自己並不嫌委屈,惟恐委屈了金枝玉葉的女公子,而受世人譏諷。慮及這些,明石夫人便決定暫不入宮。

女公子入宮儀式,源氏雖未過分鋪張,但也體面宏大,前所未有,足以驚人耳目。女公子雖非紫夫人所生,但備受其疼愛,將她教養得才貌雙全,如今將讓與明石夫人,實難割捨。心想若為我生,定十全其美了。源氏大臣與夕霧也有同感,認為此事確是美中不足。三日後,紫夫人離宮之夜,明石夫人入宮接替。明石夫人初次拜見紫夫人。紫夫人對她說道:「女公子已長大,可我們共處多年未曾面晤,今後自當多多親近,不必顧慮。」相談甚為融洽,紫夫人態度頗為可親。明石夫人自此也坦誠布公,將心中所思向紫夫人傾心相訴,推心置腹。紫夫人見明石夫人應對自如,辭令文雅,心甚讚佩,始知源氏大臣寵愛她也在情理之中了。明石夫人也誠心敬仰紫夫人人品高尚,姿容艷麗。覺得源氏大臣於眾多夫人中特別寵愛此人,尊她為高貴無比的正夫人,確是理所當然。也覺自己前世修福,能與此人同列。但後來見紫夫人出宮,儀仗整齊,排場宏大:特賜坐輦車,尊貴並於女御,不禁自慚形穢。覺得自己身份實甚卑微。眼前的親生女兒,雖自小分離,但如今已長得粉妝玉琢一般,高貴文雅,端莊美麗。她欣喜之極,仿若夢中,淚流不止,真謂「一樣淚流兩般心」了。長年以來,明石夫人飽受淒涼之苦,常覺苦海無涯,憂愁患難,人生了無樂趣。現在心情豁然開朗,祈願壽福無窮,方信住吉明神委實靈驗。明石女公子受紫夫人良好教養,長大後賢慧貼人,盡美盡善無暇。自不必言聲望尊隆於世,姿貌儀態之高雅嬌艷亦無與倫比。皇太子年事尚幼,也知道特別憐惜此位妃子。有與之爭寵的人,四處揚言其母身份何等卑微,此乃不悅憾事,但絲毫未影響其尊榮。明石夫人賢能高雅,她將妃子的居室設置得華麗優美,雅致無比,即使細枝末節之處,也都風雅蘊藉,精巧神妙。故殿上人等都將此看作珍奇的獵情之所,相與前來與詩女們調情打游。侍女們也覺今非昔比,特別講究儀態,個個風韻雅致。逢有相適時機,紫夫人也常來宮中探望,與明石夫人交情日漸深厚,毫無顧慮。明石夫人對紫夫人頗有分寸,既不太過放肆,又毫不卑躬自賤。言行舉止,恰如其分,誠為理想之極。源氏大政大臣自念余世無多,渴望生前完成兩樁大事,一為女公子入宮,如今已逐此願;二為夕霧婚事,雖糾纏頗久,外間多有譏評,如今也美成其意,如願以償了。因此自感心無掛礙,亦可成逐出家之願了。但念及紫夫人,仍眷戀不捨。不過紫夫人有義女秋好是後照顧,大可不必顧慮。況她是明石女御的正式母親,以後明石女公子亦當竭誠孝忠,故大可放心。倘使出家,便當托二人供養紫夫人。花散裡雖然鬱悶寡歡,但有義子夕霧奉養。請人均有所奉,便無後顧之憂了。

次年源氏大臣四十歲,需舉行慶賀儀式。朝廷上下,各處均積極籌備。是年秋季,源氏太政大臣又進官晉爵,照難太上天皇待遇添加領地和封戶,又添賜年官、年爵3即本如此,源氏之家早已富足豐盛,尊榮無比了。但冷泉帝仍然援引古代罕見之先例。為其設置了諸多院司。故源氏地位已登峰造極,身份亦高貴無比,但出入宮殿卻極不自由,反感拘束。但冷泉帝仍嫌優待不夠,常恨不能讓位於源氏,而為世人譏責,為此愁歎不已。

內大臣晉陞為太政大臣。夕霧中將也榮升中納言,進宮面謝皇恩。他丰姿煥發,顏貌舉止,幾無半點吸疵可責。其岳父新太政大臣見之,甚是滿意。心想雲居雁若人宮,必受排擠妒很,遠不如嫁與夕霧幸運。一次,夕霧想起昔日有一夜雲居雁的乳母大輔瞧不起他官微位廉,曾說過「嫁個六品小京官,也甚不榮耀了」之話o。便將一枝鮮紅嬌艷的紫色菊花送與大輔,贈詩道:「

「昔年小菊淺綠裝,豈知今披紫紅袍。我未曾忘記當年落魄時你所附之言呢!」他吟詩之時,送上花去,探灑從容,笑容可掬。乳母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得慚顏答道:

「秋菊雖小出名園,誰敢輕賤淺綠顏?大人何必如此念念不忘呢?」她的語調雖然親切隨和,心中卻倍覺痛苦。

夕霧晉陞之後,權威日盛。感到寄居的岳父哪內頗為狹窄,便移遷至三條院。三條院是已故太君居處,自太君故去,殿宇已甚荒蕪。此次一改太君當年的佈置,大肆修整。夕霧與雲居雁居住此哪,回憶初戀情景,歷歷在目;觸景生情,感慨不已。昔日庭前的幼木,今日載薛成蔭草,鬱鬱青青,蔥蘢繁榮。當年所植的「一叢藝芒草」o今已滿地蔓延,繁生台階。庭中地水裡亦是水草豐茂,遂令人加以整理清除。於是庭中氣象,煥然一新。薄暮,夫婦攜手共賞斜陽美景,閒敘青梅之戀,各抒情。漾,感歎好事多磨。雲居雁依戀不捨,憶昔年旁人所思,又感羞慚無比。侍奉太君的侍女,皆未曾散去,依然住在各人房間裡,她們都來參見這對新夫婦,歡喜無限,夕霧想念外祖母,即景吟詩道:

「碧水巖前綠,長伴國林居。可知昔時主,仙蹤何處去?」雲居雁吟道:

「清泉石洞流,無心細水秀。故主身不見,清影動泉眸。」此刻雲居雁之父新太政大臣正退朝還家,途經三條院,望見院內紅葉如染。一時牽念女兒,便停車探訪。但見院內環境優雅,居處整潔,處處窗明几淨,裝飾華麗,與太君在世之時繁盛無異。太政大臣撫今追昔,感慨萬端。夕霧亦覺心情清爽,臉上紅暈微泛。態度從容沉靜,更顯謙遜。與雲居雁真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雲居雁真可謂秀麗無雙的美人,夕霧則英姿瀟灑,俊秀無限。老侍女們在新夫婦身邊尤顯得意,爭相向他們講敘陳年舊事。太政大臣拾起二人所詠詩稿仔細閱來,傷感不已,說道:「我亦想向這泉水尋訪太君的蹤跡呢。但恐老人傷感,出言不吉罷了。」遂吟詩道:

「昔躬植小松,轉瞬繁蘸濃。莫歎高齡樹,凋零塵沙中。」夕霧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仍未忘卻昔日太政大臣對夕霧的冷酷,此時便洋洋得意地吟道:

「葉茂雙蒼松,幼根締結重。避雨雙松下,終身仰雨蒙。」其他老侍女也紛紛吟詩,意思大同小異。夕霧頗覺有趣。雲居雁則一味滿面緋紅,羞羞答答地聽著。

且說過了十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六條院。此時正值紅葉似錦,冷泉院興致濃烈異常,故致書邀朱雀院同行。上下兩代皇上相偕行幸,如此盛況實為世間罕見,一時驚動國中臣民。主人源氏精心竭力準備迎駕,其豪華排場舉世無雙,令人眩目。兩帝於當日巴時臨幸,先至東北的馬場殿。左右馬家中馬匹齊備,左右近衛的武士都整齊侍立一側,其儀式相似於五月五日的騎射。宋時後移駕南面的正殿。路途所經橋拱和走廊,皆錦繡遍地,外面能夠望見之處,皆懸掛障簾,裝飾華艷。道經東湖,幾葉小舟浮遊湖面,別緻生趣。宮中管辦鴻撰的御感和六條院飼養鴿鷂的侍從均召集此處,為御駕臨幸時表演鴻鸚捕魚。只見湖水激湖,鴿鵝銜了數條小鯽魚出來。這並非特設的遊藝,僅為一路上增趣添興罷了。各處山上紅葉競秀,層林盡染,但數秋好皇后所居西院中紅葉最為茂盛。中廊已拆除一部分牆壁,改為大門,以便賞現紅葉時可以一覽無餘。

南殿上方,特設兩個御座以供冷泉院和朱雀院備用,主人源氏下首相陪。冷泉帝降旨叫源氏同列。如此恩寵,在源氏已倍感榮幸。但冷泉帝猶覺不足,以為未盡全禮相待。左近衛少將手捧湖中所取之鮮魚,右近衛少將捧了飼鷹人於北野豬得的一對珍鳥從正殿東來此,敬獻於御前。冷泉帝便令太政大臣將此二物調製御膳。諸親王和公卿則由源氏招待,皆為山珍海味,非同尋常饗宴。日色將暮,諸人皆醉,即宣召樂拓前來演奏。不奏典雅之大樂,但選饒具情趣之舞曲,令諸殿上重子皆來跳舞。此時不禁令人忙起從前桐壺帝行幸朱雀院舉辦紅葉賀之盛舉。演奏舞曲《賀是恩》之時,太政大臣年方十歲的兒子,其舞蹈優美,冷泉帝愛不自禁脫下御衣賞賜他。太政大臣忙趨前代兒子拜謝皇恩。源氏回想當年在紅葉賀與太政大臣同舞《精海波》之情景,便令人折取一枝菊花,送與太政大臣,並贈詩道:

「秋菊添佳色,籬畔競秀姿。戀懷初霜時,共吐含苞蕊。」太政大臣當年作頭中將時,曾在桐壺帝御前與源氏公子共舞。兩少年英姿颯颯,得一時風流。而今太政大臣亦身居顯位,但總覺得漂氏之尊貴元與倫比。天心似乎有知,競降下一陣甘露。太政大臣答謝道:

「層雲皆為紫菊化,仰望秋縣正繁時。現在你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晚風習習,飄落片片紅葉,深淺不一,如錦茵滿地。庭前如同是為迎駕而鋪飾的錦繡地毯。殿上諸童子,眉目清秀均出身高貴之家。身穿藍、紅大禮服,內襯淺紅、淡紫色襯抱,皆為尋常裝束,頭髮左右分開,只額上加了寶冠。他們在這紅葉毯上翩翩起舞,舞畢退回紅葉林蔭中。此景美麗無比,只可惜天近黃昏,此刻來演奏長篇之曲,只合奏絃管。書司珍藏之琴悉數取出。興酣之際,冷泉帝、朱雀院與源氏主人御前均親手操琴合奏「宇陀法師」,其音色與平日並無多大改變,但朱雀院聽來,今日尤為美妙動人,便吟詩道:

「閱盡塵世經風雨,賞在已至白髮生。歲歲紅葉無限好,不及今秋揚我情。」他為自己在位時沒有這等盛會而遺憾。冷泉帝答道:

「前朝惜賜錦幕好,紅葉更勝尋常秋。」這是表示對前皇帝的敬意。冷泉帝年方二十一,相貌愈來愈美,酷肖源氏,英俊無比。中納言夕霧侍立於側,相貌與冷泉帝毫無兩樣,令人詫異無比!因地位差異,冷泉帝在氣度上較夕霧高貴,資貌上卻不及夕霧部艷風流。夕霧的笛聲悠揚動聽,音調甚為悅耳。眾殿上人在階下唱和的,推屬中養少將嗓音最美。諸戚族皆俊美,此乃前世賜得的福報。

第三十四章 新菜

卻說自從前次行幸六條院後,朱雀院便覺身體不適,病情漸重。他原本病患纏身,此次又格外悲憂,便生遁入空門之心。以前因母后在世,顧慮重重。而今母后已不在人世,朱雀院對人世已無甚牽掛,始作出家的諸種準備。朱雀帝有五個子女,除皇太子外,尚有四位公主。其中三公主便為籐壺女御所生。此籐壺女御即是桐壺院前代先帝之女,先帝賜以源氏之姓。她入宮時,朱雀院尚是皇太子。本應由她作皇后,但因先帝之父駕崩甚早,而她的生母身份又低微,僅是普通更衣,無甚可依,因此只能屈居女御之位。後來弘徽殿母后又賜妹妹助月夜尚待之職,她家於宮中威勢更為顯赫,籐壺女御更難伸展了。朱雀院雖覺她可憐,但他自己亦即將讓位了,實在無法袒護,惟有搖頭歎息。因此籐壺女御懷恨,不久便鬱悶而死。可憐的三公主,此時年僅十三四歲。朱雀院想道:「我即遁跳出紅塵,修煉佛道。讓這女兒獨居此地,教她怎樣立世度目呢?」他為三公主之事憂慮。同時又忙於準備三公主的著裳式。他索性將院內秘藏的珍寶器物及略有來歷之物皆賜於三公主。其他諸子女分享的,只是些次等物品。

皇太子聽得父皇患病,便親赴探問,為的是能陪同父皇出家奉佛。母親承香殿女御一同前來。朱雀院並不十分眷戀此女御,但她畢竟是太子的生母,便亦很敬重她,與她縱談往事,與皇太子談了些治世之道。皇太子雖只十三歲,但看法卻也老成、穩重。現今又有明石妃子等人照應便大可放心了。朱雀院對他說道:「我已無心留戀此世。誰對公主等放心不下,為她們的前程擔憂。此般『不可免』的『死別』,甚是障礙。大凡女子,屢屢因逢意外之變而倍受羞辱,此乃命運所致,實甚可悲可憐。將來你登基為皇,對你的姐妹要好生照顧。有外戚依靠者,我皆放心。唯有三公主,年紀尚幼,全賴我一人照拂。我入室之後,她若無人照應,勢必飄若浮萍,令我心痛如割,怎不牽掛呢?唉,思之不勝悲痛。」真乃聲聲衷情,點點熱淚。

朱雀院又將三公主托於承香殿女御,懇切她善意照拂。但承香殿女御昔日對籐壺女御所受專寵甚為妒恨,現雖受朱雀院懇托,但未必能善意照拂她。三公主之事,令朱雀院日夜愁歎。到歲末,他病情愈加深了,竟不能出戶。前病中偶爾作祟的鬼魂,而今卻晝夜不停地攘擾,因此他疑心不會長久於人世了。雖讓位已久,但受他恩惠之人,如今仍同昔日般親近,以一仰御額為來由,常常前來拜謁。他們無不為朱雀隱身患重病而擔憂。

源氏亦時時派人探望,並決定親往探訪。朱雀院聞知源氏將親來探病,不勝欣慰。恰巧夕霧中納言前來探病,朱雀院便召他進入簾內,與他細細談道:「桐壺先帝臨崩時,曾對我再三囑咐,要我好生照應令尊和皇上。但自我即位以來,推行政令,卻時時遇阻。因此移恨令尊,便將他流放。他回朝多年,於我卻無怨恨。我便令等獲罪,令尊定會洩恨於我。世人皆以為如此。前朝聖代,此事例亦屢屢有之。豈知他心評博大,無絲毫報復之心,竟也真心實意地照拂皇太子。如今又造明石女公子入宮為太子妃。我感激之情實難言表。但因我生性愚魯,惟恐愛子心切,影響太子,引起世人非議。故一向裝作對他漠不關心,任由別人作主安排。且喜我退位後,皇上英明,力挽我在位時的衰蔽之勢。甚合我意,不勝欣喜。自今秋行幸六條院後,我追憶往事,甚是懷戀,頗思能與令尊促膝相談。懇望賢使勸請,催他早日親駕惠臨。」談話時神態異常頹廢。夕霧復奏:「侄兒年幼時,諸事不得而知。年事稍長,參與朝政,處理諸種政務。其間常與家父探討大小政事,或閒聊私人瑣事,但他從未流露對你懷有舊恨。相反,他曾談道:『朱雀院想誦佛唸經,棄絕人世,卸掉照拂皇上之責,這實在有違桐壺先帝的遺言。他臨朝時,朝上賢臣甚多,加之我年幼才疏,常欲效勞卻未能遂願。而今朱雀院不問政事,專心靜休,我很想與他傾心相談,且親聆教誨。但終因身份所拘,身不由己,以致拖延至今,未遂此願。』家父常念叨此話,且時常歎息呢。」

夕霧年齡尚小,僅十八歲。然身體發育甚好,相貌亦光艷照人,甚是俊美。朱雀院定目凝望他,心中思忖:將那令我牽掛的三公主許配與他,如何?於是說道:『飛(現在安置於太政大臣家中。我聽說你一直沒有說親,時時為你擔心、惋惜,如今才得以安心。我對令尊真有些妒羨呢」夕霧覺得此話蹊蹺:他說此話有何意思呢?思忖良久,猛然醒悟:朱雀院正為公主的終身大事擔心,指望她嫁與可靠之人,方能靜心出家。他時常說起此事,夕霧難免有所知曉,前後一想,便知此話之意了。但又怎能率然說破而讓其受窘呢?他只答道:「如侄兒這般無出息之人,娶親自然不易。」說完便告辭了。

躲於屏風後面的眾侍女,目睹夕霧容姿後,皆讚道:「如此標緻的相貌,如此雍容的氣派,世所難見。真卓越啊!」她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年老的侍女聽此議論,說道:「停下吧!他父親源氏老太爺年青時比他俊美多了!其美真教人目眩呢!」朱雀院聽此爭執,說道:「源氏的美貌的確異乎尋常,愈老韻味愈深,大概所謂的『光華』,就是如此吧!他輔佐皇上,處理政事時凜凜威風,令人心生畏懼。但當他任情放縱,忽意嬉笑時那灑脫無拘的姿態又令人覺得異常可親可愛。此實乃世間罕有的人物。想必此人身前定修善積德,故能有此般俊美容貌。他自小長於宮中,先帝對他疼愛有加,傾注全部身心來撫育。但他毫無驕縱之情,卻恭謙律己。二十歲尚未受納言之爵。直至二十一歲,方當參議表大將。這夕霧卻比父親授爵早,十八歲便受爵中納言。由此可見他家威望代代高啊。論才學,夕霧亦不遜其父,甚至立身揚名比父親還早,真乃曠世奇才啊!」他對源氏父子讚不絕口。

三公主乃純情少女,天真爛漫,容貌秀美。朱雀院見了,說道:「『這麼無邪的孩子必須托付於可靠的忠厚之人。要真心誠意地疼愛她,寬宏她的任性,好好地照拂。」他召攏幾個老成知世的乳母,將著裳式諸種事宜分付下去,乘機說道:「昔日式都卿親王的女兒便是源氏大臣撫育長大的。我亦想將三公主托付與這樣的人。皇上那裡已有秋好皇后,其他臣下更難找到。我入佛後,三公主尚無貴戚相助,入宮反倒痛苦。唉,我後悔當初為何不於夕霧未娶之時,探摸其心呢!此人雖年輕,但頗有才氣。」一乳母答道:『沖納言為人素來忠誠。多年來,一直鍾情於雲居雁小姐,從不移情別戀。如今已玉成其事,恐更難割捨了。倒是源氏老太爺,一向好色成解,雖已年老,但仍貪愛女人。他最青睞出身高貴的女人。如那模姬,他一直情繫於心,常致信訴情呢。」本雀院說:「哎!如他這般輕浮好色,實在討厭。」他雖這般說,但心裡卻想:加入眾多夫人之列,雖然不快之事在所難免,但尋遍朝野,恐怕只有他可代替我這父親了。惟有依乳母之意,委曲將其托付與他了。便又說道:「有了女兒,只望她能嫁出去。若讓她嫁與源氏,你看如何?世事恍惚,人生短暫。若她不能享受源氏家那般幸福生活,豈不可惜此生!若我是女人,即便他是我親兄弟,亦會毫無顧慮地嫁與他!我年輕時曾有此想法。何況被他所迷惑的女人,那更是自然。」他說時,尚待隴川夜之事一直浮現於腦海中。

有個伺候三公主的乳母,地位頗高。她的哥哥是左中共,既於六條院效勞,又竭誠服務於三公主。一日,左中共前來三公主院中。乳母對他說道:「朱雀皇上曾向我示意,打算將三公主許配源氏。你瞅機會告知他。公主獨身,自古如此。但倘有悉心照顧的夫婿,亦可下嫁。但除了朱雀皇上以外,再無誰悉心翼護她了。我只不過伺候而已,僅如此,又有何用?且伺候者甚多,我哪能萬事作主?因此難免有意外之事發生。若因此而得輕浮之名,那定叫我傷心致死!現乘朱雀皇上在世,托付了公主終身,我這伺候者亦可放心呢!大凡女子,無論如何尊貴,皆難逃脫命運的捉弄,實乃可悲之事。上皇對這三公主疼愛倍至,難免遭人嫉妒。故要使她木受絲毫非議必須從長計議。」左中弄答道:「實乃怪事,六條院主人多情得令人恐懼!凡與他一度風流的女人,不論是他真心相愛的,或是逢場作戲的,皆迎進院來。然而,他最摯愛的卻只有紫夫人一人。因此,屈居苦度生涯的人,亦復不少。倘三公主福緣非淺,如你所說嫁與大臣,於我看來,即便深受源氏恩寵的紫夫人,亦當怯這皇親三分吧。世事難料,究竟如何,亦得用心顧慮。主人私下對我道出心聲『榮華富貴,我已享盡。此世可謂毫無遺憾了。惟夫人之中,有因身份低微的而受人譏諷,我亦心猶未足,尚未有出身高貴的正夫人。』確實如此,由姻緣而受他庇護之人,大都是尋常人臣之女,出身雖不低微,但亦很尋常。但與他門當戶對的夫人卻沒有。故三公主若能如你所說,下嫁六條院,倒是天造地設的好姻緣廣

乳母便尋個機會向朱雀院奏道:「前日左中並已知曉尊意。他道:『六條院主人一定不會拒絕。迎娶一位正夫人,是他多年的夙願,而今終能遂願了。只要你誠心相許,我即可向他傳達。』此事究竟怎樣,還望定奪。六條院中妻妾甚多,源氏對她們甚為照拂,厚待有加。於一般家庭,正室與側室免不了眼瞅生怨。我擔憂三公主到了六條院,會惹出煩惱來。願為女婿者不計其數,請上是三思而行。今世風俗,公主往往孤身獨處,不嫁他人。但三公主已嬌縱成習,稚氣未脫,難於獨自立身處世。我等伺候者,即便賢能,能力仍有限度。亦只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而竭心盡力。因此,三公主倘無夫婿照拂,實甚可憂。」朱雀院答道:「此言極是,我亦有此感。公主下嫁,自古視為輕率之舉。再者,凡女子婚後,難免後悔,以至於夫妻反目,陷入悲苦之中。倘抱定獨身度世,則父母亡後,失卻蔭庇,於然一生,亦十分淒苦。古人性情敦厚,無人敢離經叛道而欲娶神聖公主。然今人摒棄司規,恣情美色,排聞艷事屢有所聞。也許昨日尚是高貴之家,且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今日卻為卑微輕浮男子所誘騙,以致身敗名裂,使亡親含羞九泉。諸如此事,數不勝數。看來,不論出嫁與否,作女人總讓人擔憂。因果報應,宿緣深淺,早已命定,女人是身不由己的。因此,一切憑各人前世宿緣而定,依父兄之命而行。即便暮年生涯頹廢,亦不會怨己。反之,女子倘自作主張,擇其夫婿,長年廝守,幸福美滿,便似覺自擇夫婿亦頗善。但此未經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便自作主張,私定終身。身為女子,此舉甚為不當。這於庶民百姓之家,亦被視為張狂輕薄。儘管如此,婚嫁之事,仍應顧及本人意願。如受誘惑,失身於人,那便就此了結一生。多年來,我甚覺三公主特別幼稚,天真輕信。故你們做乳母的,不可越俎代庖,替為擇婿!倘有此事謠傳,真乃悲哀之極!」朱雀院千般囑咐,萬般訓導。乳母等便覺今後重任在肩,皆惶恐不已。

朱雀院繼而說道:「我早想出家,然竟等至今日,只因我想親見女兒增知長識,不致全無主見。亦因此而累我不能丟盡塵心,而受世煩惱。此事必須盡快決定。六條院主人氣度高雅,舉止穩重,見識頗高。雖妻妾成群,亦勿須多慮。我尚未聞其家室不寧。源氏待人懇切,老成持重,處世得體,世間再無此般可信賴之人了。三公主擇婿,如捨此君更有誰?我與螢兵部卿親王同為皇子,不宜視為外人而加以貶斥。此人風雅有過,威嚴不足,不免輕率,不可托付。籐大納言雖私慕三公主,但念其身份,總不甚相稱。凡這般身份尋常之人,皆不足為道。古之慣列,公主擇婿之標準:身份高貴,聲望隆重。如選一味癡戀,情深意重之人,則將悔恨終生。據尚待俄月夜道:棺木亦暗戀三公主。只可惜是個右衛門督,倘若有了相當的官位倒亦在考慮之例。然此人僅二十四歲,太過年輕,缺乏老成。他抓高自賞,意願甚高,難有稱心如意者,所以至今尚未成親。然他才學非凡,出類拔萃,想來日後一定青雲騰達,前途無量。但就此做三公主夫婿,地位、聲望畢竟有所差欠。」他思前想後,甚為懊惱。

朱雀院並不操心其他